第33章 拔樁
第十天，他把北段的線走了一遍。
從西北的坡頂，一直到正北那個塌口，三百步。每隔七步一根樁，一共四十二根。
他數了兩遍。
第一遍是白天，躲在坡後頭數的。數完他又繞到塌口那頭，往回數了一遍。兩遍都是四十二。
「數得這麼細幹什麼。」維德問。
「樁是他們的線。」陸遠說，「我要拆線，就得知道線有幾節。」
……
這一段的樁，有兩種。
一種是舊的。樁身細了一圈，皮是黑的，纏在上頭的布已經發了硬，風一吹，布角翹起來，不響。
一種是新的。樁身還粗，皮是黃白的，上頭的布是軟的，布上還帶著水印——那是料場剛補上來的。
新樁擺在北段靠塌口那一段，十一根，密在一處。
陸遠在那十一根旁邊蹲了很久。
「這批是新釘的。」他說，「前兩天那趟車，就是來送這個的。」
……
他撕下來一條布。
舊樁上的布，硬，一撕就裂。他把那一條布捏在手裡，布是涼的，涼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
「別拿。」維德說。
「沒事。」他把布攤在地上，用腳踩著，「布不是樁。」
……
然後他燒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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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絨是從荒村帶出來的，一小盒，用油紙包著。他打了三下火石，火星落在布上。
布不燒。
他又打了兩下。火星在布面上跳了跳，滅了。
「聖水。」維德說，「布是浸過聖水的，燒不著。」
「浸過就不要緊。」陸遠說，「聖水會幹。」
……
他等了一炷香。
那一炷香是給另一條布燒的。新樁上的布是濕的，他把那條布撕下來，攤在石頭上曬。日頭不大，可幹得快。
幹了之後，他打了一下火石。
布著了。
火苗順著布邊爬，爬到中間，躥起來一尺高。布燒得很快，幾條絲捲起來，黑了，碎了。
他看著那團火。
火里沒有味。別的布燒起來有煙，這一條沒有。
……
他把燒剩的布灰掃到一邊，抱起那根舊樁，擱在石頭上，照白天削過的位置，又削了一刀。
削口一層一層開。
開到心子的時候，他停住了。
心子是白的。
不是亮的白。是干白，像骨頭在日頭底下曬了三年，一捏就成粉。可這一圈白，還在樁心裡立著，紋絲不動。
「白在樁里。」維德說。
「所以布不是根。」陸遠說，「布是引子。布里的水滲進木頭，白就跟著往裡走。」
「那燒布——」
「燒布沒用。」他把那截木頭扔在石頭上，「得燒木頭。」
……
他試了一根。
乾草糰子扎了三個，每一個裡頭塞一點火絨。他讓人把草團從坡上滾下去，滾到最近那根舊樁底下。草團停住，火絨著了，乾草騰地燒起來。
火苗夠不著樁。差著半尺。
第二團滾得偏了些，撞在樁上，散了。火在地上燒，樁上那點白還是原來的樣子。
「草不行。」維德說，「得貼著樁燒。」
……
他把剩下的草全撒在樁線兩邊的地上。
二十具骨頭排成一排，從塌口那頭開始撒，一直撒到西坡。草撒得不厚，薄薄一層——厚了，風一吹就散；薄了，火才走得勻。
撒了半個時辰。
三百步的道上，鋪出來一條淺黃色的帶子。
「你要點著它。」維德說。
「不從頭點。」陸遠說，「從中間點。」
「為什麼。」
「從頭點，一頭的人能跑過來撲。」他說，「從中間點，火往兩頭走，兩頭的人都得往回跑。」
……
入夜，他點了中間那一段。
火絨落下去的時候，草先亮了一下，然後咔的一聲，火線分了兩頭。
一條往塌口去，一條往西坡去。
火燒得不快。走一步，停一停，像有人在地上描一條線。
描到哪兒，哪兒的樁就立在那兒燒。
……
城裡的火，是齊老栓先看見的。
他那天晚上當值，站在北牆的牆根下，手按著刀。北面的天上有一道橫亮的線，先是暗紅，後來發橘，把那一帶的坡照得比月亮底下還清楚。
他看了有一會兒，轉身往營房走。
校尉還沒睡。他站在燈底下看那張圖——就是三天前那張，比舊線往裡收了一截。
「北段著火了。」齊老栓說。
「燒了什麼。」
「草。」
「草燒了要緊嗎。」
「草底下是樁。」齊老栓說，「樁燒斷了，線就斷。」
校尉把圖放下，看了他一眼。
「你打過幾回。」
「六年前在圈北，也燒過一回。」齊老栓說，「那是天火。這回不是。」
「怎麼不是。」
「火的頭齊。」齊老栓說，「一條線，兩頭跑。哪有天火這麼聽話。」
……
校尉點了人。
二十四個人，兩個軍官，三面刻紋石板。都是從東門出去的——城只有一座門。出了門貼著城牆根往北繞，走的是塌口那條道。
他們沒有直撲火線。
……
陸遠在坡上看著他們結陣。
二十四個人在塌口外頭站成三排。三個灰袍抬著三面石板走在最前，石板舉起來，白光從石面上浮起來，連成一片。那片光不亮，是灰白的，像一層薄霧。
前三排骨頭往前走的時候，撞在那片霧上，退了回來。
不是被彈。是被推。
「又是石板。」維德說。
「這一回他們學乖了。」陸遠說，「不插樁了，舉著走。」
……
舉石板的走在前頭，後頭的人抬著土筐和水囊。
他們不碰火。他們沿著火線外頭二十步的地方，一筐一筐往地上倒土，踩實，壓出一條黑帶子。
隔離帶。
「他們要把火圈起來。」維德說。
「嗯。」
「圈起來了怎麼辦。」
「圈不起來。」陸遠說，「我留了三條。」
……
他留的三條，一條在西坡，一條在塌口底下，一條在正中的土包後。
三條都鋪著草，草底下埋著火絨，火絨外頭壓著一塊石頭，壓得不實——石頭一挪，火絨就露出來。
他讓人先挪西坡那塊。
西坡的火躥起來的時候，正在打隔離帶的人，先往西邊跑。
然後塌口底下那條也著了。
接著是土包後。
三條火線一頭衝著他們的背，一頭衝著他們剛打好的那條黑帶子。
……
二十四個人被夾在中間。
前頭是火，後頭是火，腳底下是他們自己踩實的黑帶子——黑帶子上沒草，火不上來，可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有人往火里沖。
衝過去兩個，衣裳著了，在坡上滾。滾到坡底，人還在動。
剩下的往回退。退到黑帶子的中段，把石板舉得更高，往一處擠。
……
陸遠讓人動了。
二十具骨頭，從火線外頭的三面往裡壓。這一回他們沒有撞那片灰白的霧——他們繞著霧走，從霧的邊上、火的上頭往裡擠。
霧是跟著石板走的。三面石板，只能罩住三面。第四面是火。
「護住它們。」陸遠說。
【亡靈護盾】
一層暗綠的光落下去，落在最前頭那幾具骨頭上。火光掃過來，掃到護盾上，滑開了。
有一具在火線外，護盾沒落到。
它在草里站了一息，肩膀上的骨頭垮下來，散了。
……
天快亮的時候，火自己滅了。
二十四個人，跟著那兩個軍官跑出去的，是六個。都是往城裡跑的——火在他們背上，骨頭在他們背上，他們只顧著跑。
剩下的十八個，躺在黑帶子內外，橫七豎八。
三面石板，一面燒裂了，壓在舉它的那個灰袍身上；一面丟在坡底；還有一面立在土裡，白還亮著一點。
……
「招魂。」
幽綠的光鋪過去，鋪過那片燒黑的地。
收回來的時候，地上站起來兩具。
【骷髏兵，+1】
【骷髏兵，+1】
他數了一遍。
二十具骨頭，火里散了一具，招回來兩具。
二十一具。
……
天亮以後，他去看了那條線。
三百步的道上，四十二根樁，燒了三十一根。剩下的十一根是新樁，擺在塌口那一段，草沒燒到那頭，樁還是完的。
他一根一根拔出來。
新樁扎得不深，拔一根，兩三個人一拉就出土。拔出來的樁，底下沒有白，木茬是黃的。
他讓人把十一根攏到一處，捆成兩捆。
「這些能留著？」維德問。
「能。」他說，「沒下過土的樁，是木頭。」
……
燒斷的樁，他一根也沒留。
那些樁扎在土裡，燒剩半截，黑著，用腳一踹就倒。倒下去的時候，樁心裡的那點白往上飄一飄，散了。
他從塌口往西走，走了三百步。
腳底下是一層黑灰，軟，踩上去沒聲。走到西坡，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道上，一根立著的都沒有了。
「線斷了。」維德說。
「斷了一節。」陸遠說。
他把腳底下那截沒燒透的樁踢開。
「一節一節斷。斷到今天，他們就得重新釘三百步。」
……
「重新釘，得有人、有料、有車。」維德說，「車我們燒了，料在北道，人也少了。」
「對。」
「那他們怎麼辦。」
「他們只能從城裡調人。」陸遠說，「城裡的人一出來，城裡就空了。」
……
面板亮起來。
【經驗：80 / 100】
【隨行英雄「維德」：Lv.5（29 / 100）】
陸遠看了一眼。
維德那一欄往上走了一格，走得不快。他把這一趟在心裡過了一遍：一條線、四十二根樁、二十四個人，死了十八個，跑了六個，三面石板碎了一面。
他折一具，招兩具。
二十一具。
……
齊老栓回營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校尉站在門口等他，臉上一層黑。
「樁呢。」
「北段三百步，全燒了。」
「一百八十步。」校尉說，「西段還有一百二十步。」
「西段沒料。」齊老栓說，「新樁都在北段，燒完了。」
校尉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把牆上那張圖揭下來，捲起來，塞進懷裡。
「去報城裡。」他說，「就說北段沒了。」
「報給誰。」
「報給城守。」
……
陸遠往東走了半里，找了個背風的土坎歇下。
二十一人分三處坐開，他自己坐在最前頭那處。
他把那兩捆新樁擺在腳邊，樁上還帶著料場的砍口。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砍口，白茬，干，扎手。
歇到日頭偏西，他站起來，往西看。
墓園那邊，那根柱子的白，還立在東邊，直直的，一點沒矮。
「柱子還在。」維德說。
「柱子還在。」陸遠說，「明天看它。」
他把兩捆樁重新背起來。
走了。
從西北的坡頂，一直到正北那個塌口，三百步。每隔七步一根樁，一共四十二根。
他數了兩遍。
第一遍是白天，躲在坡後頭數的。數完他又繞到塌口那頭，往回數了一遍。兩遍都是四十二。
「數得這麼細幹什麼。」維德問。
「樁是他們的線。」陸遠說，「我要拆線，就得知道線有幾節。」
……
這一段的樁，有兩種。
一種是舊的。樁身細了一圈，皮是黑的，纏在上頭的布已經發了硬，風一吹，布角翹起來，不響。
一種是新的。樁身還粗，皮是黃白的，上頭的布是軟的，布上還帶著水印——那是料場剛補上來的。
新樁擺在北段靠塌口那一段，十一根，密在一處。
陸遠在那十一根旁邊蹲了很久。
「這批是新釘的。」他說，「前兩天那趟車，就是來送這個的。」
……
他撕下來一條布。
舊樁上的布，硬，一撕就裂。他把那一條布捏在手裡，布是涼的，涼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
「別拿。」維德說。
「沒事。」他把布攤在地上，用腳踩著，「布不是樁。」
……
然後他燒了它。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火絨是從荒村帶出來的，一小盒，用油紙包著。他打了三下火石，火星落在布上。
布不燒。
他又打了兩下。火星在布面上跳了跳，滅了。
「聖水。」維德說，「布是浸過聖水的，燒不著。」
「浸過就不要緊。」陸遠說，「聖水會幹。」
……
他等了一炷香。
那一炷香是給另一條布燒的。新樁上的布是濕的，他把那條布撕下來，攤在石頭上曬。日頭不大，可幹得快。
幹了之後，他打了一下火石。
布著了。
火苗順著布邊爬，爬到中間，躥起來一尺高。布燒得很快，幾條絲捲起來，黑了，碎了。
他看著那團火。
火里沒有味。別的布燒起來有煙，這一條沒有。
……
他把燒剩的布灰掃到一邊，抱起那根舊樁，擱在石頭上，照白天削過的位置，又削了一刀。
削口一層一層開。
開到心子的時候，他停住了。
心子是白的。
不是亮的白。是干白，像骨頭在日頭底下曬了三年，一捏就成粉。可這一圈白，還在樁心裡立著，紋絲不動。
「白在樁里。」維德說。
「所以布不是根。」陸遠說，「布是引子。布里的水滲進木頭，白就跟著往裡走。」
「那燒布——」
「燒布沒用。」他把那截木頭扔在石頭上，「得燒木頭。」
……
他試了一根。
乾草糰子扎了三個，每一個裡頭塞一點火絨。他讓人把草團從坡上滾下去，滾到最近那根舊樁底下。草團停住，火絨著了，乾草騰地燒起來。
火苗夠不著樁。差著半尺。
第二團滾得偏了些，撞在樁上，散了。火在地上燒，樁上那點白還是原來的樣子。
「草不行。」維德說，「得貼著樁燒。」
……
他把剩下的草全撒在樁線兩邊的地上。
二十具骨頭排成一排，從塌口那頭開始撒，一直撒到西坡。草撒得不厚，薄薄一層——厚了，風一吹就散；薄了，火才走得勻。
撒了半個時辰。
三百步的道上，鋪出來一條淺黃色的帶子。
「你要點著它。」維德說。
「不從頭點。」陸遠說，「從中間點。」
「為什麼。」
「從頭點，一頭的人能跑過來撲。」他說，「從中間點，火往兩頭走，兩頭的人都得往回跑。」
……
入夜，他點了中間那一段。
火絨落下去的時候，草先亮了一下，然後咔的一聲，火線分了兩頭。
一條往塌口去，一條往西坡去。
火燒得不快。走一步，停一停，像有人在地上描一條線。
描到哪兒，哪兒的樁就立在那兒燒。
……
城裡的火，是齊老栓先看見的。
他那天晚上當值，站在北牆的牆根下，手按著刀。北面的天上有一道橫亮的線，先是暗紅，後來發橘，把那一帶的坡照得比月亮底下還清楚。
他看了有一會兒，轉身往營房走。
校尉還沒睡。他站在燈底下看那張圖——就是三天前那張，比舊線往裡收了一截。
「北段著火了。」齊老栓說。
「燒了什麼。」
「草。」
「草燒了要緊嗎。」
「草底下是樁。」齊老栓說，「樁燒斷了，線就斷。」
校尉把圖放下，看了他一眼。
「你打過幾回。」
「六年前在圈北，也燒過一回。」齊老栓說，「那是天火。這回不是。」
「怎麼不是。」
「火的頭齊。」齊老栓說，「一條線，兩頭跑。哪有天火這麼聽話。」
……
校尉點了人。
二十四個人，兩個軍官，三面刻紋石板。都是從東門出去的——城只有一座門。出了門貼著城牆根往北繞，走的是塌口那條道。
他們沒有直撲火線。
……
陸遠在坡上看著他們結陣。
二十四個人在塌口外頭站成三排。三個灰袍抬著三面石板走在最前，石板舉起來，白光從石面上浮起來，連成一片。那片光不亮，是灰白的，像一層薄霧。
前三排骨頭往前走的時候，撞在那片霧上，退了回來。
不是被彈。是被推。
「又是石板。」維德說。
「這一回他們學乖了。」陸遠說，「不插樁了，舉著走。」
……
舉石板的走在前頭，後頭的人抬著土筐和水囊。
他們不碰火。他們沿著火線外頭二十步的地方，一筐一筐往地上倒土，踩實，壓出一條黑帶子。
隔離帶。
「他們要把火圈起來。」維德說。
「嗯。」
「圈起來了怎麼辦。」
「圈不起來。」陸遠說，「我留了三條。」
……
他留的三條，一條在西坡，一條在塌口底下，一條在正中的土包後。
三條都鋪著草，草底下埋著火絨，火絨外頭壓著一塊石頭，壓得不實——石頭一挪，火絨就露出來。
他讓人先挪西坡那塊。
西坡的火躥起來的時候，正在打隔離帶的人，先往西邊跑。
然後塌口底下那條也著了。
接著是土包後。
三條火線一頭衝著他們的背，一頭衝著他們剛打好的那條黑帶子。
……
二十四個人被夾在中間。
前頭是火，後頭是火，腳底下是他們自己踩實的黑帶子——黑帶子上沒草，火不上來，可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有人往火里沖。
衝過去兩個，衣裳著了，在坡上滾。滾到坡底，人還在動。
剩下的往回退。退到黑帶子的中段，把石板舉得更高，往一處擠。
……
陸遠讓人動了。
二十具骨頭，從火線外頭的三面往裡壓。這一回他們沒有撞那片灰白的霧——他們繞著霧走，從霧的邊上、火的上頭往裡擠。
霧是跟著石板走的。三面石板，只能罩住三面。第四面是火。
「護住它們。」陸遠說。
【亡靈護盾】
一層暗綠的光落下去，落在最前頭那幾具骨頭上。火光掃過來，掃到護盾上，滑開了。
有一具在火線外，護盾沒落到。
它在草里站了一息，肩膀上的骨頭垮下來，散了。
……
天快亮的時候，火自己滅了。
二十四個人，跟著那兩個軍官跑出去的，是六個。都是往城裡跑的——火在他們背上，骨頭在他們背上，他們只顧著跑。
剩下的十八個，躺在黑帶子內外，橫七豎八。
三面石板，一面燒裂了，壓在舉它的那個灰袍身上；一面丟在坡底；還有一面立在土裡，白還亮著一點。
……
「招魂。」
幽綠的光鋪過去，鋪過那片燒黑的地。
收回來的時候，地上站起來兩具。
【骷髏兵，+1】
【骷髏兵，+1】
他數了一遍。
二十具骨頭，火里散了一具，招回來兩具。
二十一具。
……
天亮以後，他去看了那條線。
三百步的道上，四十二根樁，燒了三十一根。剩下的十一根是新樁，擺在塌口那一段，草沒燒到那頭，樁還是完的。
他一根一根拔出來。
新樁扎得不深，拔一根，兩三個人一拉就出土。拔出來的樁，底下沒有白，木茬是黃的。
他讓人把十一根攏到一處，捆成兩捆。
「這些能留著？」維德問。
「能。」他說，「沒下過土的樁，是木頭。」
……
燒斷的樁，他一根也沒留。
那些樁扎在土裡，燒剩半截，黑著，用腳一踹就倒。倒下去的時候，樁心裡的那點白往上飄一飄，散了。
他從塌口往西走，走了三百步。
腳底下是一層黑灰，軟，踩上去沒聲。走到西坡，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道上，一根立著的都沒有了。
「線斷了。」維德說。
「斷了一節。」陸遠說。
他把腳底下那截沒燒透的樁踢開。
「一節一節斷。斷到今天，他們就得重新釘三百步。」
……
「重新釘，得有人、有料、有車。」維德說，「車我們燒了，料在北道，人也少了。」
「對。」
「那他們怎麼辦。」
「他們只能從城裡調人。」陸遠說，「城裡的人一出來，城裡就空了。」
……
面板亮起來。
【經驗：80 / 100】
【隨行英雄「維德」：Lv.5（29 / 100）】
陸遠看了一眼。
維德那一欄往上走了一格，走得不快。他把這一趟在心裡過了一遍：一條線、四十二根樁、二十四個人，死了十八個，跑了六個，三面石板碎了一面。
他折一具，招兩具。
二十一具。
……
齊老栓回營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校尉站在門口等他，臉上一層黑。
「樁呢。」
「北段三百步，全燒了。」
「一百八十步。」校尉說，「西段還有一百二十步。」
「西段沒料。」齊老栓說，「新樁都在北段，燒完了。」
校尉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把牆上那張圖揭下來，捲起來，塞進懷裡。
「去報城裡。」他說，「就說北段沒了。」
「報給誰。」
「報給城守。」
……
陸遠往東走了半里，找了個背風的土坎歇下。
二十一人分三處坐開，他自己坐在最前頭那處。
他把那兩捆新樁擺在腳邊，樁上還帶著料場的砍口。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砍口，白茬，干，扎手。
歇到日頭偏西，他站起來，往西看。
墓園那邊，那根柱子的白，還立在東邊，直直的，一點沒矮。
「柱子還在。」維德說。
「柱子還在。」陸遠說，「明天看它。」
他把兩捆樁重新背起來。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