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圍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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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渠是在第八天早上,做出那個決定的。

  河灣的糧,燒光了。他手裡還剩四十一個人,二十幾匹馬,兩口鍋,和三天半的口糧。上頭給他的令是「十日合圍」,可他現在連自己所部都餵不飽。

  信使已經往西去了。他知道,信使帶回去的不會是軍報,是斥責。

  要麼退,等上頭治他的罪。

  要麼進,拿下那個村子,拿它的糧、它的人、它的火,撐到合圍那天。

  「傳令。」韓渠把刀橫在膝上,「不搜小村了。全體東進,直撲那個釘子。日落之前,我要看見那個村子的牆。」

  「那是個什麼村子?」有人問。

  「不重要。」韓渠說,「重要的是它有幾口井、幾間屋、幾垛糧——還有,那個死人,今天必須死。」

  「要是再燒我們的糧呢。」

  「這次沒有糧給它燒。」韓渠站起來,把刀往腰上一按,「全隊只帶一天的乾糧,其餘全留。到了村子,就地取食。今天,它燒不了我們,只能擋我們。」

  他走出兩步,又停下。

  「還有一件事。」他回頭,看著那個新補來的灰袍,「聖水,還有沒有。」

  「剩兩罐。」

  「都帶上。」韓渠說,「到了村子,別省。那個死人最怕什麼,你就潑什麼。」

  ……

  陸遠是在天亮後一個時辰,收到信的。

  阿石派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跑回來,喘著說:東邊來了大隊,走得急,前頭有騎馬的,後頭跟著一條望不到頭的黑線。

  陸遠站在村口,把這兩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四十幾個,帶馬,帶鍋,帶兩天半的糧——不對,他們沒糧了。

  沒糧的軍隊,只有一條路:搶。

  搶哪兒?搶這個村子。

  「阿石。」他回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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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

  「把女人、走不動的,往北邊那條溝裡帶。」陸遠說,「帶夠三天水。剩下的人,你挑四個穩當的,趴在牆的透眼後頭放哨——看見東邊來人,就敲石頭,三長一短。」

  「那我們呢?」

  「你們守在牆裡。」陸遠看著他,「記住三條:不出牆,不撿刀,不喊。」

  「陳記呢。」

  「陳記跟我上北牆。」陸遠說,「牆是他砌的,哪兒薄哪兒厚,他自己知道。」

  ……

  他把十五具鐵骨,重新布了一遍。

  土圍的豁口,他不再堵死。留著,可只留一個——最窄的那個,容一個人側身進。豁口兩邊,各伏兩具。

  新砌的北牆,是陳記用石頭壘的,最結實。牆後立三具,準備頂。

  井台兩具,是最後的底。

  村外草窠里四具。

  他自己帶兩具,在村中空地——哪兒破,他往哪兒補。

  半乾的柴草,早堆在村北和村東;浸過松脂的火繩,埋在三處窪地;尖樁,撒在兩條最平的道上。

  「維德。」

  「在。」

  「這一回,你的線別纏樁子。」陸遠說,「纏人。你只管把沖得最凶的那幾個,一個一個,絆倒。」

  「好。」

  「還有。」陸遠頓了頓,從懷裡摸出那枚銅片,「這東西,從出圈那天起就沒燙過。你替我看著它。它要是燙了,你就喊我。」

  老巫妖把銅片接過去,兩團火在銅片上停了一停。

  「它會燙的。」

  「我知道。」陸遠說,「它燙,說明西邊有人也在按著什麼。」

  ……

  韓渠沒有直接沖。

  他把人分作三隊。一隊二十,走正路,直撲那道豁口——聲勢做大,鼓也敲,旗也舉。一隊十二,貼著村東的窪地繞,等他這邊的信號。最後一隊八個,跟著他自己,繞到村北。

  村北那堵牆,是最新砌的。新的牆,土還沒幹透。

  韓渠賭的就是這個。

  ……

  午時,正面那二十個人先動了。

  他們喊著,往豁口沖。前頭的兵一腳踩上尖樁,倒下兩個;後面的人踩著同伴往前涌。

  豁口太窄。一具骷髏橫在口子裡,一夫當關。刀砍在它胸口的鐵甲上,噹噹響,砍不進去。

  僵住了。

  ……

  陸遠要的就是這個角力。

  就在正面的兵全被吸到豁口的時候,村東的窪地里,那十二個人站起來了。他們貼著窪地的邊,朝村東那段矮牆沖。

  那裡,只有一具骷髏。

  十二個人翻過矮牆,進了村。

  ……

  「來了。」陸遠在村中空地站住,抬手。

  【腐蝕之觸】

  暗綠的光,越過半個村子,落在沖在最前那個人身上。

  可他沒停。

  後頭十二個人里,有一個是德里死後新補來的灰袍。他抱著一樣東西,跑在隊伍中間——一口小陶罐。


  陸遠的心,猛地一沉。

  「散開!」他吼。

  來不及了。

  那灰袍衝到那具獨守矮牆的鐵骨跟前,把罐子往前一潑。

  清水一樣的液體,兜頭澆下。那具骷髏從肩到腰,一層一層塌下去,化成一地發白的灰。

  陸遠咬了咬牙。

  第二罐聖水。他們學乖了,沒留給祭司,給了最不起眼的一個灰袍。

  ……

  村東那段牆,破了。

  陸遠沒去堵。他退了半步,把手往地下按。

  「維德——煙!」

  老巫妖的兩團火,亮成兩團白。村東、村北堆著的半乾柴草,一前一後燒起來。

  半乾的草,煙是黑的,濃的,貼著地皮滾。風從東往西,正把煙往進村的兵臉上推。

  十二個人衝進來的勢頭,一下子被煙頂住了。他們看不見路,咳嗽,互相撞。有人一頭扎進旁邊那口淺坑,尖樁在底下等著。

  ……

  北邊,韓渠的八個人,也到了。

  他們爬上北牆的時候,以為牆後頭頂多三五具骨頭。

  牆後頭站著三具鐵骨。

  韓渠親自翻牆。他落在牆裡側的一瞬,一腳踹翻最近那具骷髏,長劍橫著一掃,第二具的半個肩膀飛了出去。

  他打得比誰都好。

  可他一抬頭,看見村中央那口井。

  井口那兒,湧出一樣東西——不是水,是冷。一股說不清的、往人骨頭縫裡鑽的冷。

  韓渠的手,抖了一下。

  「護住口鼻!」他吼,可他自己也知道沒用。這不是味,這是氣。

  陸遠等的,就是韓渠這一下。

  ……

  「陳記!」

  北牆根下,陳記正抱著一把大錘,蹲在牆裡側。

  「哪兒要塌,砸哪兒!」陸遠喊。

  「東頭第二層!」陳記吼回去,「石頭鬆了!」

  他一錘砸下去。那塊松石被他從里側敲掉,砸向外頭——爬牆的兵一腳踩空,連人帶石滾下坡去,撞翻身後兩個。

  北邊這一口,被一個石匠一錘堵住了。

  ……

  「阿石!」

  村北那截新牆的根下,阿石帶著四個人,正推著一堆石頭。

  那是陳記砌牆剩下的石堆,堆了半個多月。陸遠早讓人在石堆底下墊了圓木。

  「推!」

  五個人把肩膀抵上去。石堆一晃,順著圓木往牆根滑——正堵在被韓渠那隊撞開的那道口子上。

  石頭滾下去,砸得牆根的幾個人抱頭鼠竄。韓渠被自己的親兵拽著,才沒被壓在底下。

  北邊這口,也堵上了。

  ……

  陸遠動了。

  他不再等。他帶著兩具鐵骨,從村中央直插村東——那裡,十二個人被煙頂在半路,正跟三具鐵骨纏成一團。

  【亡靈護盾】

  灰白的薄光罩住最前那具鐵骨。它硬頂著刀往人堆里扎。

  【腐蝕之觸】

  【腐蝕之觸】

  暗綠的光,一記跟著一記,落進煙里。

  有人在煙里慘叫。

  【亡靈護盾】

  最後那具鐵骨,從煙的另一頭切進去。

  ……

  韓渠是被兩個親兵架著退出村子的。

  他左肩中了一記腐蝕,皮肉青黑,一路往下塌。他掙開親兵,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村子。

  村子裡全是煙。煙里,偶爾透出幾點幽綠。

  還有一個人影,站在村口的牆上——不高,不壯,可站得筆直,腳邊排著一排白骨。

  「撤。」韓渠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往西撤。」

  親兵架著他,翻過村外那片草地。草里忽然站起四具骷髏。

  韓渠反手一劍,劈開最前那具,闖出一條路。

  他帶出來的人,不到二十個。

  ……

  天黑透了,村子才靜下來。

  陸遠從牆上下來,腿一軟,扶住了牆。

  他的法力徹底空了。他數了數自己這邊:出門十五具,被聖水化了一具,北牆根下散了一具——十三具。

  「招魂。」

  幽綠的光,從村東鋪到村北,鋪過菸灰、血跡、倒了一地的人。

  這一次,光纏了很久。

  收回來的時候,地上站起來五具。

  【骷髏兵,+1】

  【骷髏兵,+1】

  【骷髏兵,+1】

  【骷髏兵,+1】

  【骷髏兵,+1】

  陸遠一具一具數過。

  出門十五具,散兩具,這兒五具——十八具。

  他站在空地中央,看著那十八具鐵骨,一排一排,站開。

  ……

  戰後的事,他一件一件做。

  清點:村里死了四十四個。聖劍軍團的甲、刀、弓,堆成一座小山;二十幾匹馬,跑了七匹,剩下的還在村西的坡上;兩口鍋,幾面旗,還有一輛沒燒完的輜車。

  金幣一百五十,木材四十,礦石四十。

  他讓人把屍體拖到村外,挖了坑,埋了。活人幹這個,骷髏干不來——骷髏只會招。

  阿石帶著人埋屍的時候,一句話沒說。埋到最後一個,他直起腰,回頭看了看村口。

  那個村子,原先是別人的家。現在,成了他們這些沒家的人的家。

  ……

  最要緊的東西,是從韓渠那匹沒跑掉的馬上,搜出來的。

  一口鐵匣,匣里是一卷羊皮。

  陸遠把羊皮攤在井台上。維德舉著燈,光照上去。

  那是一張作戰圖。

  圖上,西邊畫著一座城——城門、城牆、城中央一座高塔。城外面,密密地圍著一圈箭頭,從四面八方,指向城心。

  圈心那座塔上,畫著一個小小的、打了紅叉的方框。

  塔的兩側,寫著兩行小字。

  「填其下,斷其脈。」

  「城破之日,盡屠。」

  陸遠盯著那座畫出來的城,看了很久。

  他認得那座城。

  那是他的墓園。

  ……

  他站起來,走到村口。

  夜裡的風,從西邊來。他抬頭往西看。

  天邊,極遠極遠的地方,那層白,不再是薄霜了。

  它是一根柱子。一根又白又高的柱子,從地平線上豎起來,直插進天黑里去,把半邊天都照灰了。

  那是聖光。圍墓園的聖光,聚成了一道柱子。

  柱子豎起來的地方,是城門的方向。

  維德在他身後,兩團火一點一點暗下去。

  「領主大人。」老巫妖的聲音,抖得厲害,「那是……破城的聖光。」

  陸遠伸進懷裡,摸出那枚銅片。

  它是燙的。

  從出圈那天起涼了半個月的銅片,此刻燙得他指尖發疼——朝西的那一面,最燙。

  陸遠站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天前,他棄園那晚,回頭看見的那一點白。那時候它只是一層薄霜,浮在草坡盡頭。

  現在,它亮了,稠了,高了——高得像在宣告什麼。

  「他們進去了。」陸遠終於開口,聲音很平,「他們在我家的地基上,動土了。」

  他轉過身,面對那十八具鐵骨,面對井台,面對這個用半個月拼起來的寨子。

  面板在他眼前亮起來。

  【經驗:71 / 100】

  【等級提升:Lv.5→ Lv.6】

  【法力上限:70→ 80】

  【技能點+1】

  【隨行英雄「維德」:Lv.3→ Lv.4(經驗 26 / 100)】

  陸遠看著那行字,慢慢把拳頭攥緊。

  「維德。」

  「在。」

  「這些天,」他說,「我一直在東邊建我的寨子。我以為,先活下來,再慢慢算帳。」

  他停了一下。

  「現在我等不了了。」

  他抬頭,望向那根插在天邊的白柱。

  「回西邊。」陸遠一字一句地說,「回墓園。把他們從我家裡,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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