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河灣
第七天，天沒亮，陸遠就出了村。
他帶了十三具鐵骨，維德跟著。村子交給一面土圍、兩口井、和一個再明白不過的道理：不動的牆，比會跑的人難打。
「您把骨頭都帶走？」阿石在他身後問。
「帶走。」
「那村子要是來了人——」
「來了人，你們別管村子。」陸遠回頭看著他，「往北溝里躲。村子沒了，我再砌一遍；人沒了，我砌不回來。」
阿石愣了一下。
「你們這八個人，比那面牆值錢。」
他要跑一趟。他有半天工夫。
……
河灣在村東十里，是一段老河的拐彎。水早就幹了，只剩河床里一道淺溝，溝邊一片平地，四野看得開，是個屯兵的好地方。
陸遠沒敢靠近。他伏在河灣北邊的一道土梁後，把【亡靈感知】壓成一條線，慢慢往那片平地上撒。
暖點。
一個，兩個，五個，十幾個……
他數到五十的時候，停了一下，又從頭數了一遍。
六十四個。
六十四個人，扎在河灣的平地上。十幾頂帳篷，圍著一圈剛卸下來的糧車。馬車、馱馬、還有兩口大鍋，幾面旗。旗上的白，在天光里晃。
聖劍軍團。
他把這個數，跟自己的骨頭比起來。
六十四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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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個比值在心裡按了半天，按不下去。正面撞，他這十三具骨頭頂多換對面二十條命；換完了，他剩零具，對面還剩四十。
這仗，不能這麼打。
……
平地上，一頂最大的帳子裡，正吵得厲害。
韓渠坐在正中。他左手邊是個蓄著短須的中年軍官，是東路第二隊的營官，叫周茂。右手邊是幾個小隊的主官，一個個灰頭土臉——他們從各處村落搜過來，一路淨是空村，什麼也沒搜著。
「人呢？」周茂拍著案，「搜了三天，一個活人沒找著，一個死人也沒找著。上頭的令是『驅散或格殺』，我拿什麼去格？」
「將軍。」一個主官站起來，「西邊過來的信使說，前天衛驍那隊偵騎，沒回來。六個人，連馬帶人，全沒了。」
帳里靜了一瞬。
「在哪沒的。」
「東邊。就那條舊路上。」
韓渠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抬起手，把案上一張紙壓住。紙上是清野營的圈圖，圈東那片空白里，終於被人用硃筆補了一個小圈，圈裡寫了兩個字：「有人」。
「他說得對。」韓渠開口，聲音很平，「圈東有個釘子。」
「一隊偵騎都吃了虧，這釘子不小。」周茂冷笑，「那還搜什麼村，直接圍了它。」
「圍它？」韓渠看了他一眼，「上頭要的是十日合圍墓園。你我這點人手，是拿來填圈的，不是拿來追人的。追丟了，誤了合圍，誰擔？」
「那你說怎麼辦。」
韓渠沉默了一會兒。
「明日，合隊東進。」他慢慢說，「不搜小村了，直撲那個釘子。幾十個人壓過去，什麼釘子都碾平。碾平了，圈東就乾淨了，我再回西邊去填圈。」
「要是那釘子不在原地呢。」
「那更好。」韓渠把那張紙收起來，「它跑，就說明它怕。它怕，就成不了事。」
周茂還盯著那張圖，半晌，冷笑一聲。
「將軍，我還想問一句。」
「說。」
「那東西，到底是個什麼。」周茂壓低聲音，「衛驍是營里最好的騎手。六個人，連馬都沒能跑回來一個。這不是流寇能幹的事。」
帳里沒人接話。
「我在西邊見過。」韓渠終於說，「圍墓園的時候，塔底那些骨頭，會自己動。上頭管那個叫『招魂』。人死了，還能被拉起來，替他賣命。」
「那我們填的，不就是個墳。」
「是墳。」韓渠說，「上頭要的，就是把這口墳，填死。」
……
營外，火堆邊，幾個兵蹲著啃乾糧。
「將軍跟周營官吵了三天了。」一個兵低聲說，「一個要往裡追，一個要往回撤。」
「追什麼追。」另一個啐了一口，「西邊墓園圍了半個月，一個活人都沒見著，就見了些骨頭。東邊又來一堆。咱這是來圍誰的？」
「小聲點。」
「怕什麼，我說的實話。」那兵把乾糧往火里一丟，「這仗打得窩囊。」
他身後十幾步，糧車邊上，十幾個被拴著的人蜷在一處，凍得直抖。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他們一眼。
……
糧車那頭，阿石蹲在繩子能扯到的最遠處。
他手腕上的繩，磨了三天，已經起了毛。他白天幹活，夜裡就一手一手地磨繩。
他旁邊那個老頭，是他村裡的。老頭不說話，只把剩下的乾糧掰成三份，塞給他一份，又塞給另一邊的年輕人一份。
「往東。」老頭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什麼。」
「東邊有火。」老頭說，「我昨兒夜裡看見的。東邊，山那邊，有火光。」
阿石抬頭看東邊。
他什麼也沒看見。
「有火，就有人。」老頭說，「有人，就比這兒強。」
阿石沒說話。他把手裡的繩，又磨了一道。
……
坡那頭，陸遠把這句話，聽了個全。
「有火，就有人。」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老頭說得不錯。東邊有火。可老頭不知道，那火，是他自己點的。
「維德。」他說，「今晚這營里，有人比我們更想跑。」
「那個老的。」
「對。」陸遠看著糧車那頭，「想跑的人，就是我的路。他們一亂，我就從他們亂出來的口子裡進去。」
……
陸遠伏在土梁後，等了很久。
天黑了，平地上的火堆一個一個亮起來。他數著一個又一個火堆之間，人和人走動的間距。
他看清了三樣東西。
第一，對面有六十多個人，比他的骨頭多五倍。正面打，打不過。
第二，他們的糧都在河灣：十幾輛車，麻袋堆得跟人一樣高，旁邊守著四個人，輪著換班。一支軍隊可以沒有刀，不能沒有飯。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樣——他在糧車邊上，看見了十幾個被繩子拴著手腕的人。
不是兵。是民夫。衣服的樣式，是這一帶村子的。他們被人從村里拽出來，給聖劍軍團推車、抬糧、挖溝。
這些人，是活人的活人。
陸遠盯著那些人看。
他看見一個瘦子，手腕上的繩子磨破了皮，血結在繩上。他看見一個老頭，蹲在最邊上，把最後半塊乾糧掰成三份，分給身邊兩個人。
陸遠忽然想起，自己穿越過來那天，也是這樣一個人，蹲在一座空墓園裡。
他把這一條，記在心裡最要緊的位置。
陸遠在土梁後，把這三樣東西，在心裡擺了一遍。
打軍隊，打不過。
燒糧，夠了。
糧一燒，這支軍隊明天東進不了。就算東進，也是餓著肚子東進。餓著肚子的兵，走得慢，也沒力氣拆牆。
……
他退回梁後，把維德叫到跟前。
「看見糧車沒有。」
「看見了。」
「今晚燒它。」陸遠說，「火從東邊起，燒糧，不燒人。人從西邊進去，走的是熟路。」
「那些民夫呢。」維德問。
「繩子割了，讓他們跑。」陸遠頓了頓，「往東跑——往我這邊跑。」
老巫妖的兩團火，靜靜地亮了一下。
「您要收人。」
「我要的是亂。」陸遠說，「火一起，糧一燒，人一跑，營里就亂。亂起來，那六十個人，就不是六十個人了。」
他把從聖劍軍團工兵箱裡翻出的那半箱炭，分成十三份，一具骷髏背一份。又把繳來的麻繩，浸了村後林子裡的松脂油，搓成幾條火繩。
「維德。」
「在。」
「你那兩條線，今晚別纏人。」陸遠看著河灣那片火光，「纏樁子。糧車邊上的木樁，一根一根，給我纏倒。車一歪，糧就撒，撒出來的比車上的好燒。」
老巫妖的兩團火，猛地亮了一下。
「好。」
「還有。」陸遠說，「三處窪地，我一處一處又走了一遍。東邊那處，是點火的地方；北邊那處，是退路；西邊那處，是留給對面自己人踩的。」
「他們自己會踩？」
「火從東邊起，風會把它往西送。」陸遠說，「西邊那處，不用我點。他們躲火，躲著躲著，就踩進去了。」
「還有一件事。」陸遠回頭，望著身後那片黑暗，「天亮前，不管成不成，我們都得退。退到河灣北邊那道樑上，等火沒了，再回去。」
「為什麼不一口氣燒光。」
「燒光了，他們就只能退。」陸遠說，「我要的不是他們退——是他們餓。餓著的兵，會來搶我的村子。我等著他們來。」
維德沉默了一會兒。
「您要引他們來。」
「對。」陸遠說，「他們六十四個，我打不過。可他們要是餓著來，來一半、來一隊、三三兩兩散著來，那就是六十四具屍體，分幾十次送給我。」
「要是他們不散呢。」
「糧燒了，他們不能不散。」陸遠說，「人餓了，就只顧自己那一口。軍隊一散，就不是軍隊了。」
……
二更天，河灣的風，轉向了。
陸遠伏在土梁後，看著風從東往西，正好吹向那十幾輛車。
「風也幫我。」他低聲說。
他抬起手，往下按。
十三具鐵骨從土梁兩側翻出去，貼著河床的淺溝，朝那片火堆摸過去。它們的骨節沒有聲，它們的火光壓得極低，像十幾粒貼著地皮滾的炭。
「只燒糧，不燒人。」他最後叮囑了一句。
河灣平地上，那十幾個火堆，還在燒。
守夜的人，正靠著糧車打盹。
他帶了十三具鐵骨，維德跟著。村子交給一面土圍、兩口井、和一個再明白不過的道理：不動的牆，比會跑的人難打。
「您把骨頭都帶走？」阿石在他身後問。
「帶走。」
「那村子要是來了人——」
「來了人，你們別管村子。」陸遠回頭看著他，「往北溝里躲。村子沒了，我再砌一遍；人沒了，我砌不回來。」
阿石愣了一下。
「你們這八個人，比那面牆值錢。」
他要跑一趟。他有半天工夫。
……
河灣在村東十里，是一段老河的拐彎。水早就幹了，只剩河床里一道淺溝，溝邊一片平地，四野看得開，是個屯兵的好地方。
陸遠沒敢靠近。他伏在河灣北邊的一道土梁後，把【亡靈感知】壓成一條線，慢慢往那片平地上撒。
暖點。
一個，兩個，五個，十幾個……
他數到五十的時候，停了一下，又從頭數了一遍。
六十四個。
六十四個人，扎在河灣的平地上。十幾頂帳篷，圍著一圈剛卸下來的糧車。馬車、馱馬、還有兩口大鍋，幾面旗。旗上的白，在天光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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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個數，跟自己的骨頭比起來。
六十四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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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地上，一頂最大的帳子裡，正吵得厲害。
韓渠坐在正中。他左手邊是個蓄著短須的中年軍官，是東路第二隊的營官，叫周茂。右手邊是幾個小隊的主官，一個個灰頭土臉——他們從各處村落搜過來，一路淨是空村，什麼也沒搜著。
「人呢？」周茂拍著案，「搜了三天，一個活人沒找著，一個死人也沒找著。上頭的令是『驅散或格殺』，我拿什麼去格？」
「將軍。」一個主官站起來，「西邊過來的信使說，前天衛驍那隊偵騎，沒回來。六個人，連馬帶人，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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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沒的。」
「東邊。就那條舊路上。」
韓渠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抬起手，把案上一張紙壓住。紙上是清野營的圈圖，圈東那片空白里，終於被人用硃筆補了一個小圈，圈裡寫了兩個字：「有人」。
「他說得對。」韓渠開口，聲音很平，「圈東有個釘子。」
「一隊偵騎都吃了虧，這釘子不小。」周茂冷笑，「那還搜什麼村，直接圍了它。」
「圍它？」韓渠看了他一眼，「上頭要的是十日合圍墓園。你我這點人手，是拿來填圈的，不是拿來追人的。追丟了，誤了合圍，誰擔？」
「那你說怎麼辦。」
韓渠沉默了一會兒。
「明日，合隊東進。」他慢慢說，「不搜小村了，直撲那個釘子。幾十個人壓過去，什麼釘子都碾平。碾平了，圈東就乾淨了，我再回西邊去填圈。」
「要是那釘子不在原地呢。」
「那更好。」韓渠把那張紙收起來，「它跑，就說明它怕。它怕，就成不了事。」
周茂還盯著那張圖，半晌，冷笑一聲。
「將軍，我還想問一句。」
「說。」
「那東西，到底是個什麼。」周茂壓低聲音，「衛驍是營里最好的騎手。六個人，連馬都沒能跑回來一個。這不是流寇能幹的事。」
帳里沒人接話。
「我在西邊見過。」韓渠終於說，「圍墓園的時候，塔底那些骨頭，會自己動。上頭管那個叫『招魂』。人死了，還能被拉起來，替他賣命。」
「那我們填的，不就是個墳。」
「是墳。」韓渠說，「上頭要的，就是把這口墳，填死。」
……
營外，火堆邊，幾個兵蹲著啃乾糧。
「將軍跟周營官吵了三天了。」一個兵低聲說，「一個要往裡追，一個要往回撤。」
「追什麼追。」另一個啐了一口，「西邊墓園圍了半個月，一個活人都沒見著，就見了些骨頭。東邊又來一堆。咱這是來圍誰的？」
「小聲點。」
「怕什麼，我說的實話。」那兵把乾糧往火里一丟，「這仗打得窩囊。」
他身後十幾步，糧車邊上，十幾個被拴著的人蜷在一處，凍得直抖。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他們一眼。
……
糧車那頭，阿石蹲在繩子能扯到的最遠處。
他手腕上的繩，磨了三天，已經起了毛。他白天幹活，夜裡就一手一手地磨繩。
他旁邊那個老頭，是他村裡的。老頭不說話，只把剩下的乾糧掰成三份，塞給他一份，又塞給另一邊的年輕人一份。
「往東。」老頭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什麼。」
「東邊有火。」老頭說，「我昨兒夜裡看見的。東邊，山那邊，有火光。」
阿石抬頭看東邊。
他什麼也沒看見。
「有火，就有人。」老頭說，「有人，就比這兒強。」
阿石沒說話。他把手裡的繩，又磨了一道。
……
坡那頭，陸遠把這句話，聽了個全。
「有火，就有人。」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老頭說得不錯。東邊有火。可老頭不知道，那火，是他自己點的。
「維德。」他說，「今晚這營里，有人比我們更想跑。」
「那個老的。」
「對。」陸遠看著糧車那頭，「想跑的人，就是我的路。他們一亂，我就從他們亂出來的口子裡進去。」
……
陸遠伏在土梁後，等了很久。
天黑了，平地上的火堆一個一個亮起來。他數著一個又一個火堆之間，人和人走動的間距。
他看清了三樣東西。
第一，對面有六十多個人，比他的骨頭多五倍。正面打，打不過。
第二，他們的糧都在河灣：十幾輛車，麻袋堆得跟人一樣高，旁邊守著四個人，輪著換班。一支軍隊可以沒有刀，不能沒有飯。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樣——他在糧車邊上，看見了十幾個被繩子拴著手腕的人。
不是兵。是民夫。衣服的樣式，是這一帶村子的。他們被人從村里拽出來，給聖劍軍團推車、抬糧、挖溝。
這些人，是活人的活人。
陸遠盯著那些人看。
他看見一個瘦子，手腕上的繩子磨破了皮，血結在繩上。他看見一個老頭，蹲在最邊上，把最後半塊乾糧掰成三份，分給身邊兩個人。
陸遠忽然想起，自己穿越過來那天，也是這樣一個人，蹲在一座空墓園裡。
他把這一條，記在心裡最要緊的位置。
陸遠在土梁後，把這三樣東西，在心裡擺了一遍。
打軍隊，打不過。
燒糧，夠了。
糧一燒，這支軍隊明天東進不了。就算東進，也是餓著肚子東進。餓著肚子的兵，走得慢，也沒力氣拆牆。
……
他退回梁後，把維德叫到跟前。
「看見糧車沒有。」
「看見了。」
「今晚燒它。」陸遠說，「火從東邊起，燒糧，不燒人。人從西邊進去，走的是熟路。」
「那些民夫呢。」維德問。
「繩子割了，讓他們跑。」陸遠頓了頓，「往東跑——往我這邊跑。」
老巫妖的兩團火，靜靜地亮了一下。
「您要收人。」
「我要的是亂。」陸遠說，「火一起，糧一燒，人一跑，營里就亂。亂起來，那六十個人，就不是六十個人了。」
他把從聖劍軍團工兵箱裡翻出的那半箱炭，分成十三份，一具骷髏背一份。又把繳來的麻繩，浸了村後林子裡的松脂油，搓成幾條火繩。
「維德。」
「在。」
「你那兩條線，今晚別纏人。」陸遠看著河灣那片火光，「纏樁子。糧車邊上的木樁，一根一根，給我纏倒。車一歪，糧就撒，撒出來的比車上的好燒。」
老巫妖的兩團火，猛地亮了一下。
「好。」
「還有。」陸遠說，「三處窪地，我一處一處又走了一遍。東邊那處，是點火的地方；北邊那處，是退路；西邊那處，是留給對面自己人踩的。」
「他們自己會踩？」
「火從東邊起，風會把它往西送。」陸遠說，「西邊那處，不用我點。他們躲火，躲著躲著，就踩進去了。」
「還有一件事。」陸遠回頭，望著身後那片黑暗，「天亮前，不管成不成，我們都得退。退到河灣北邊那道樑上，等火沒了，再回去。」
「為什麼不一口氣燒光。」
「燒光了，他們就只能退。」陸遠說，「我要的不是他們退——是他們餓。餓著的兵，會來搶我的村子。我等著他們來。」
維德沉默了一會兒。
「您要引他們來。」
「對。」陸遠說，「他們六十四個，我打不過。可他們要是餓著來，來一半、來一隊、三三兩兩散著來，那就是六十四具屍體，分幾十次送給我。」
「要是他們不散呢。」
「糧燒了，他們不能不散。」陸遠說，「人餓了，就只顧自己那一口。軍隊一散，就不是軍隊了。」
……
二更天，河灣的風，轉向了。
陸遠伏在土梁後，看著風從東往西，正好吹向那十幾輛車。
「風也幫我。」他低聲說。
他抬起手，往下按。
十三具鐵骨從土梁兩側翻出去，貼著河床的淺溝，朝那片火堆摸過去。它們的骨節沒有聲，它們的火光壓得極低，像十幾粒貼著地皮滾的炭。
「只燒糧，不燒人。」他最後叮囑了一句。
河灣平地上，那十幾個火堆，還在燒。
守夜的人，正靠著糧車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