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鐵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五天,陸遠沒讓任何人出村。

  他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了從聖劍軍團工兵箱裡翻出來的那套家什:一隻小鐵砧、兩把錘、一柄鉗,還有半箱炭。工具不多,可夠用——他前世做遊戲策劃,沒打過鐵,可他知道一副甲該怎麼穿。

  他要給骷髏穿上甲。

  ……

  十三具骷髏,站在他面前。

  陸遠繞著一具轉了兩圈,伸手在它肋骨上敲了敲。空心的,一敲就響。流寇的柴刀能砍斷它的骨頭,騎士的長劍一劍就能掀掉它半邊肩膀——不是因為它弱,是因為它光著。

  他把繳來的六副馬具拆了,把甲片、鐵環、皮帶分門別類碼好。又讓人從村後的廢窯里刨出幾塊舊鐵,化開,打成一片片薄鐵板。

  「維德,」他一邊敲一邊問,「老家人打仗,也給骨頭穿甲?」

  「穿。」老巫妖的兩團火湊近了些,「塔底那些骨頭,生前都穿著甲。鐵的叫鐵骨,比肉骨沉,也比肉骨硬。」

  「那就打鐵的。」

  「可您只有六副鞍。」維德說,「甲片不夠。」

  陸遠把手裡那片鐵板翻過來,看了看。

  「不夠就先打六副。」他說,「剩下的,等有了鐵再說。我不求一步到位——先讓六具骨頭,能替我們多扛兩刀。」

  ……

  打甲是個細活。

  鐵板薄了擋不住,厚了骨頭掛不住。他把鐵板裁成兩寸寬、半尺長的條,中間鑽兩個孔,用皮條穿起來,一片壓一片,釘在骷髏的胸口和肩頭。它不遮要害——骷髏本來也沒什麼要害——它擋的是刀。

  一具打完,他讓人把它推到空地上,自己退開十步,撿起一塊石頭砸過去。

  石頭砸在胸甲上,彈開。骷髏晃都沒晃。

  他又讓人抄起一把柴刀,照著一具沒穿甲的骷髏劈了一刀。骨頭應聲而斷,半邊肩膀垮下來。

  「都看清楚了。」他回頭對維德說,「穿甲的,挨一刀,多扛一次。沒穿的,一刀就散。」

  「可它們不會疼。」維德說。

  「我要的不是它們疼。」陸遠說,「我要的是它們,多站一炷香。」

  這一天,他敲了三百多下錘。

  鐵板裁了六十條,皮條穿了六十個孔。打到後來,他的手抖得握不住鉗,就讓骷髏替他把鐵板按在砧上,自己只管落錘。骷髏的力氣比他大,也比他用得勻,一錘下去,鐵板展得整整齊齊。

  「它們比您穩。」維德說,「您的手會抖,它們不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它們不會累。」陸遠說,「我也不能累。」

  日頭從東邊挪到西邊,六副甲,一副比一副快。

  「第三副的時候,您敲四錘才成一片。」維德說,「第五副,兩錘。」

  「手熟了。」

  「不是手熟。」老巫妖的兩團火停在他手上,「是您這東西……長得快。旁人十年才摸出來的筋骨,您兩三天就長齊了。」

  陸遠沒接這話。

  一天下來,他給六具骷髏釘上了胸甲和護肩——鐵板薄,可擋刀;不擋重錘,可擋流寇。礦石用去三十,木材用去十。

  剩下的七具,他沒動。鐵不夠。

  他坐在打好的鐵甲堆上,看面板。

  面板亮起來,多出一行小字:

  【可進化:骷髏→骷髏勇士】

  【需要:礦石 200 /金幣 300 /招魂塔(未建成)】

  陸遠盯著「招魂塔」三個字,看了很久。

  他這座寨子,什麼都能湊齊,唯獨缺一座塔。而那座塔,在西邊,在圈心裡,在別人圍著的聖光底下。

  「先欠著。」他自言自語,「早晚要還。」

  ……

  打造完,他沒歇。他去了井邊。

  井口那點冷,從早到晚都在。他讓人搬了石頭,在井台外圍砌了一圈半人高的矮牆,留一道口子朝南——那是他自己進出的口子。矮牆一砌,那點冷就被圈在井台裡頭,不再散到半個村子。

  他要的不是把冷散出去,是把它攢起來。

  「您這是……」維德看著那圈矮牆。

  「做個缸。」陸遠說,「缸里裝的是冷。平時不動它。等有人闖進來,我把缸蓋掀開。」

  他蹲在井台邊,把【亡靈感知】鋪開,一寸一寸量那道冷的邊。

  量到十步,冷就淡了。量到五十步,沒了。

  「方圓五十步。」他站起來,「這村里,五十步以內的地,是我的。」

  他又讓骷髏把繳來的糧、鹽、火種,全搬到井台邊那間牆厚的塌屋裡——離井近,離牆也近,出事的時候,退到這兒就能守。

  「領主大人。」維德忽然開口。

  「嗯。」

  「您把東西都往井邊搬。要是有一天,井底那東西……醒了呢。」

  陸遠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井台。

  「那就看它,認不認我這個主人。」

  ……

  晌午,村口來了一個人。

  不是騎馬的,不是走大路的。是從北邊荒坡上,一瘸一拐摸過來的,走得很小心,隔幾步就蹲下看看草。

  陸遠在牆上先看見的。他讓骷髏別動,自己下了牆,站在豁口裡頭。

  那人走到豁口前,停下,抬手——手心裡托著一塊巴掌大的骨片,骨片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記號。

  「墓園的記號。」維德在他身後低聲說,「老家人認親用的。」

  那人開口,聲音啞:「裡頭那位,是墓園的主人?」

  「我是。」

  「黑沼來的。」那人把骨片放下,自己先蹲下了,像是怕被當成敵人,「我家主子,是黑沼的塞恩領主。他讓我捎句話。」

  「說。」

  「半個月前,西邊那位圍了墓園。」那人抬起眼,「我家主子說,他不動。他在黑沼看著。」


  「主子還說,」那人頓了頓,「要是墓園那位……要是那位還在,就請捎個回話:黑沼的門,朝東開。」

  ……

  那人喝了一碗水,歇了半個時辰,從原路走了。

  陸遠把那塊骨片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塞恩。

  他知道這個名字。維德跟他提過——三百年前,維德失勢那年,墓園分裂成幾支,塞恩那一支退進了黑沼,再沒出來。這是墓園族自己的舊帳。

  「他在試探。」陸遠說,「他不確定西邊那座墓園裡,還站著誰。」

  「是。」維德道,「圍墓園的聖光一起來,黑沼就坐不住了。他要知道,墓園的旗,還在不在。」

  「他為什麼不自己來看。」

  「黑沼的規矩,是等。」維德的兩團火暗了暗,「他不肯先動。他要是動了,站錯了邊,黑沼就沒了。」

  「三百年前,」陸遠忽然問,「你和他,誰先退的。」

  維德沉默了很久。

  「他先退的。」老巫妖說,「我留下,守著這座墓園。守住守不住,另說——我留下了。」

  「他為什麼退。」

  「他覺得守不住。」維德的兩團火晃了一下,「他覺得,墓園的氣數盡了,不如躲進黑沼,留個種子。」

  「結果呢。」

  「結果他躲了三百年。」維德說,「墓園,也敗了三百年。他說得沒錯——一個人守,守不住。」

  陸遠看了他一眼。

  「現在不是一個人。」

  維德的兩團火,停了一停。

  「三百年了。」老巫妖說,「頭一回,有人說這句話。」

  陸遠把骨片揣進懷裡。

  「那就讓他等。」他說,「等我們把西邊這幫人打退,我親自去黑沼,敲他的門。」

  「您要……結這個盟?」

  「結不結另說。」陸遠看著西邊,「可這條線,我得攥在手裡。多一個看著他的人,我就多一分活路。」

  ……

  天擦黑,他把十三具骷髏重新布置了一遍。

  井台上兩具,土圍里側三具,村中空地兩具,村外草窠里三具——剩下的三具,留在牆上機動。每一具的腳邊,都埋著一根尖樁。

  他沒再進村後那片林子——林子離村子太近,容易被當跳板。他帶著骷髏,把林子邊緣的乾草全割了,堆在村北,澆上一桶水,讓它們半濕不干。

  「這是做什麼?」維德問。

  「半濕的草,燒起來煙大。」陸遠說,「煙大,人就看不見路。看不見路,就會往我讓他們去的地方走。」

  他站在村口,看著西邊。

  那一線白,比昨天又近了。

  三天。他心裡默念。

  三天之內,會有一支軍隊,從西邊開過來。它比流寇多,比偵騎多——它會比這個村子裡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還要多。

  「維德。」他說。

  「在。」

  「你說,一個寨子打一支軍隊,怎麼打。」

  老巫妖沉默了很久。

  「守。」

  「守不住。」陸遠說。

  「那就,」維德的兩團火暗了暗,「別讓他們把軍隊帶過來。」

  ……

  那個瘸腿的老僕,往回走的路上,回頭看了三次。

  第一次回頭,他看的是那面新補的土圍——牆是新的,可砌牆的樣式,是墓園族的老樣式。第二次回頭,他看的是村口那排白骨——站得整整齊齊,像在等人。第三次回頭,他看見那口井,和井邊那個站著的人影。

  他走出十里,才敢把揣在懷裡的那塊骨片摸出來。

  骨片還在。上面那個記號,是三百年前刻的。

  他把它攥緊了,一瘸一拐,往北去了。

  ……

  黑沼在東,隔著一片爛泥地。

  塞恩領主坐在一張黑木椅子裡。面前的桌上攤著幾十塊骨片,每一塊上都刻著一個名字。他等了幾天,沒等來回話。

  「沒回來?」

  「沒回來。」底下的人說,「那個老僕,過了河北,就沒影了。」

  塞恩把手裡那塊骨片轉了一圈。

  「墓園裡那個人,還活著。」他說,「活著,才會留人的命。」

  他把骨片丟回桌上那堆里。

  「再等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