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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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聲敲完,就沒有第二聲了。

  陸遠在井台邊坐到天光。他把耳朵貼著井壁聽了一夜,只聽見風在井口打轉的聲音,和底下極細的一線水響。

  天亮前他做了決定:這口井,得下去看看。

  ……

  他沒急著下。先摸清了井口的四周。

  井台是青石砌的,磨得發亮,是這村子裡唯一沒被火燒過的東西。井口壓著的那塊石板,四角留著鑿子的白印——有人來鑿過,鑿到一半停了,因為石板底下頂著一股氣,鑿透了,氣就跑了。

  鑿石板的人,不會走遠。

  ……

  果然。

  日頭爬到一半,村北的坡後轉出四個人。

  兩個穿甲,扛著木架和絞盤;一個挎著箱子,走得慢,像是箱子裡裝著沉東西;最後一個灰袍,手裡提一盞燈,走幾步就停下來,蹲下,把燈貼在土面上照一照,嘴裡念一句。

  這四個人,是從西邊那支清野隊裡分出來的,專管一件事:探口子。

  聖劍軍團的令里寫的是「圍墓園,填其下。凡地下有隙處,皆有記」。記,就得有人一處一處地找。

  做這活的人,都知道這不是人幹的活。

  「老徐。」挎箱子的那個低聲開口,「你還記得上個月,柳樹屯那口井不。」

  「記得。」提燈的灰袍沒回頭,「井底有東西,把下去的人腳脖子攥住了,攥了一夜,第二天拉上來,人還沒死,腿上的皮沒了。」

  「那你還敢探井。」

  「不探,我吃什麼。」灰袍把燈往下照了照,「這活早晚要死人。不是淹死,是……」

  他沒說下去。

  ……

  陸遠伏在牆後,把這四句話,一個字一個字都收進了耳朵。

  四個人,四具屍體——四成一,零點四四。

  一具都招不出來。

  可他今天不為招魂。他今天要下井。

  他只記了兩件事:一是這四個人專管「探口子」,知道的事比普通兵多;二是他們身上那盞燈——照得見地底下的氣。

  ……

  他先摸清了這四個人落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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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北坡後有一棵老槐樹,樹下一口鍋,四捲鋪蓋。天擦黑,兩個兵去林子砍柴,坡後只剩灰袍和那個扛架的兵。

  陸遠帶著兩具骷髏,從草窠里摸過去。

  灰袍先察覺的。他抬起頭,正好看見一具骷髏從樹影里跨出來——他沒喊,先把手裡的燈砸了過去。燈碎在骷髏胸口,火苗濺開,燒著了一棚乾草。

  火一起,坡後就亂了。


  砍柴的兩個聽見動靜,提著柴刀往回奔。奔到半路,一頭撞見火光里排開的三具骷髏,腳下一軟,一個跪了,一個調頭就跑——跑進村北那片埋了尖樁的淺溝,一聲短嚎,沒了聲息。

  從動手到安靜,不到十息。

  陸遠站在火堆邊,喘了兩口氣。

  這四個不是精兵,可比流寇硬。他們知道低頭看地,知道遇襲先砸燈——是常年在外頭跑的人。

  「招魂。」

  幽綠的光在四具屍體上卷過,又收回來。地上,一具也沒站起來。

  零點四四。他早算過。

  ……

  收拾完,他在火堆邊坐下來,翻那四個人的東西。

  箱子裡除開鑿子鐵楔,還壓著半本冊子。冊子上的字歪歪扭扭,是記事的:哪一天在哪口井、哪一段牆下探到了氣;哪一處的氣濃,哪一處的氣淡。記到最後一頁,寫的是這口井:

  「村西井。口深四丈,氣細,連底道。不必填,記。」

  底下有個墨點,是沒寫完的。

  陸遠把冊子合上,塞進懷裡。

  這半本冊子,比他今天招的那具骨頭,值錢得多。

  他顧不上結帳。他先走到井邊。

  絞盤還架著,絞索垂在井裡。他抓過繩子,一頭拴在自己腰上,一頭繞過絞盤,交給一具骷髏攥著。

  「我下去。」他說,「繩子動三下,你們就把我拉上來。」

  他知道骷髏聽不懂。可他還是說了。說完,他踩著井壁的青石縫,一點一點往下挪。

  ……

  井比他想得深。

  下到兩丈,井壁的石縫裡開始滲水。

  水是冰的,從縫裡冒出來,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他不敢鬆手去擦,只能把臉偏開,接著往下。下到四丈,石縫斷了,腳下只剩兩壁鑿出的淺凹,一腳半寸,得蹭著往下挪。

  井壁上有抓痕。

  五道,很深,從下往上劃,一直劃到他頭頂夠不著的地方。那是人抓的。抓的人,想上去。

  「上去了沒有。」他心裡問了一句,沒答案。

  他沒多看,把燈芯往懷裡護了護,接著下。

  再往下,水汽撲上來,冷得刺骨。腳下探到一層濕泥,泥里支著半截塌了的石壁——不是新塌的,砌縫裡長滿了黑苔,是很多年前就有的東西。

  他伸手,在那段石壁上摸了一圈。

  砌石的手藝,是墓園族的路數——石頭橫著壓,縫裡灌灰漿,跟墓園那圈老牆一模一樣的砌法。

  也就是說,這條地道,不是這村子挖的。

  是蓋那座墓園的人,留下的。

  井底下,是條地道。

  地道不高,一個成年人得彎著腰走。地面是夯土,兩邊是舊石。陸遠把燈芯晃亮,一眼看過去——地道的盡頭,塌了,堵著。可貼著塌口的那面石壁上,刻著紋路。

  一道一道的,斷斷續續,繞著一個圓心。

  陸遠的手指慢慢貼上去。

  這紋路他認得。

  他在墓園招魂塔的塔底見過一模一樣的——那張圖上畫過,那道圈的圈心畫過,德里那塊石板上也鑿著同樣的分段。三段線,一段咬一段,繞著一個不出現的中心。

  他忽然明白了那四個工兵在探什麼。

  他們不是在找「口子」。他們是在把這地上的每一個口子,都跟圈心那座塔對上號。對上一個,就記一筆——等大軍來了,照著記號,一處處收。

  「記到哪兒,就收到哪兒。」陸遠低聲說。

  「維德。」他衝著井口喊了一聲。

  「在。」上面的聲音傳下來,悶悶的。

  「這條路,是墓園的。」

  上頭靜了一息。

  「是。」老巫妖說,「當年修塔的時候,底下要通氣,就得打這樣的口子。一座塔,幾十條氣脈,通到方圓幾十里。」

  「那這些氣脈,現在歸誰。」

  「歸塔。」維德說,「塔要是塌了,氣脈就斷。氣脈一斷——」他頓住,「底下那東西,就出不去。」

  陸遠在井底,抬頭看著那一道圓圓的天。

  「塔還在。」他說,「塔在墓園裡。」

  他把燈往塌口那邊舉了舉。塌口底下,還有路。風是從那兒來的——說明那頭通著。

  他沒敢往裡走。他把貼壁的那半圈紋路,用炭在上面拓了一遍,才順著繩子往上爬。

  ……

  他上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把四個人埋了,把那盞砸碎的燈、那口箱子,一併拖回村里。箱子裡是鑿子、鐵楔、一捲圖紙。

  圖紙上畫著他剛在井下看到的東西:一圈紋路,圓心處打了個小小的叉,旁邊用硃筆寫了兩個字——

  「已探。」

  陸遠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

  做完這些,他回到井台邊。

  他沒敢直接招魂——井邊那點冷太近了,硬招,怕是招出他不想要的東西。他繞到村東,翻了那幾間塌屋。

  塌屋裡,堆著東西。

  不是柴,不是糧。是人。

  十幾具屍骸,疊在一間屋裡,用草蓆蓋著,蓆子上澆過一層薄土,壓著,怕氣味散。屍身還沒爛透,看得出是被刀砍、被火燒的。這是村裡的人。村子被掃過一遍,人被趕到一處,殺了,堆在這兒——等著誰來收,或者誰來填。

  陸遠在屋門口站了很久。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可這十幾具,是死在自家屋裡的。他們燒過那口鍋,那口鍋還在灶上。

  他伸手,掀開最上面那張草蓆。

  草蓆底下,是一個女人,懷裡護著一個孩子。孩子的手,還攥著女人的衣角。

  陸遠把草蓆蓋了回去。

  「對不住。」他低聲說,「你們不甘心,就跟我走。往後誰再來,我替你們,一個一個討回來。」

  然後他抬起手。

  「招魂。」

  幽綠的光,從井邊鋪開,鋪進這間塌屋,鋪過那一張張草蓆。

  光在蓆子底下纏了十八具——四個工兵,十四個村人。

  收回來的時候,屋門口站起來兩具。

  【骷髏兵,+1】

  【骷髏兵,+1】

  陸遠站著,數了一遍。出門八具。這兒兩具——十具。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那間屋子。

  ……

  夜裡,他坐在井台邊。

  面板又亮了。

  【經驗:93 / 100】

  【隨行英雄「維德」:Lv.2,經驗 88 / 100】

  「維德。」

  「在。」

  「井下那條道,是朝西的。」陸遠的聲音很平,「它通到哪兒,你猜得到嗎。」

  老巫妖沉默了一會兒。

  「通到您那座墓園底下。」他緩緩說,「這地上所有的口子,都往一個地方去。井是個小的,塔是個大的。」

  「他們圖紙上那個叉,就打在塔上。」

  「是。」維德的兩團火暗下去,「他們要把每一處口子,都算進那座塔里。算齊了,填下去——墓園底下那圈陣,就斷了脈。」

  陸遠低頭看著井口。

  井底那點冷,又輕輕動了一下。

  這一回他聽清了——不是敲石頭。

  是有東西,在底下,慢慢地往這邊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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