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落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出了圈,天是不一樣的。

  這是陸遠跨過那道樁線時,第一個念頭。

  天,還是那個天。丘陵連著丘陵,草鋪到天邊。可他總覺得,頭頂上那層壓著的東西,鬆了。

  在圈裡的時候,什麼都發緊。法力回得慢,火光也黯淡些,骷髏走路,骨節響得心虛。

  出了線,草是軟的,風是活的。

  五具骷髏排成一串,十點火光落在草上,居然不顯得扎眼。

  陸遠回頭看了一眼。

  那道線,已經看不見了。

  ……

  他們走了一整天。

  日頭從東邊爬起來,又從西邊落下去。陸遠沒敢走大路——大路是給活人走的,活人多的去處,就有活人的規矩。

  他挑著荒坡走。渴了,喝草窠里的積水;餓了,啃一塊硬得硌牙的乾糧。

  維德不用吃喝,只跟著。那兩團火,亮了一整天。

  ……

  過午的時候,他翻過一道矮坡,坡下有條河。

  河床是乾的,只剩中間一線細水,亮得像貼著地的一條銀線。

  河邊有一排車轍。很舊了,被雨水描過好幾遍,深深淺淺。轍印的盡頭,是半片燒黑的林子。

  陸遠蹲下去,摸了摸最淺的那道轍。

  轍是朝西去的。

  拉車的是活人,可這排轍里,沒有一雙往回走的腳印。

  他站起身,沒再往河邊去。

  他明白了——圈外這片野地,不是沒人來過。

  是來過,掃乾淨,又走了。

  他這一路往東,走的不是「沒人走的路「。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是別人走完、剩下的路。

  ……

  天黑之前,他看見了一個村子。

  說是村子,其實只剩個殼。

  七八間屋,屋頂全塌了,牆還在。牆從下往上,黑了一半——像是被人從外頭,澆過一遍火。

  田荒著。井台在村口,青石砌的,井口壓著一塊石板。

  陸遠在坡上看了很久。

  【亡靈感知】

  他一寸一寸地探。

  屋子——空。

  井底——有一點冷,很淡。

  村外——三里之內,乾淨。

  可他不放心。

  風,是從村子的方向吹來的。

  那風裡,有一股極淡的味。

  不是腐,不是灰。

  是火。有人在這兒,燒過火。

  ……

  他沒進村。

  他帶著五具骷髏,退到村後的一片窪地里,趴著,等。

  等天黑透。

  ……

  果然。

  入夜沒多久,村東那間塌了半邊的屋裡,亮起一點火。

  很小,一閃一閃,像怕人看見。

  然後是第二點,第三點。

  火光里,有人影晃。

  不是一兩個。

  是十幾個。

  ……

  陸遠伏在窪地邊上,一動不動,看了很久。

  「他們占著這兒。」維德貼在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當窩。」

  陸遠點頭。

  他看那幾個影子的動作——散漫,懶,蹲著的、躺著的都有。有兩個來回走動,算是巡邏,可走得敷衍,隔一會兒就跺腳取暖。

  不是兵。

  是流寇。占了這個荒村,當落腳的地方。

  「幾個。」陸遠問。

  「數得著的,十七個。」維德答,「屋裡怕還有。」

  ……

  陸遠在心裡算帳。

  十七,頂多二十。二十具屍體,二十成一——二點二。

  兩具。

  要是再多幾具——

  他心裡那筆帳,翻了一下。

  這兩天,他一具、一具地掙。殺八個,換一具。殺四個,換零。

  今晚這一窩,是他出圈以來,頭一筆像樣的本。

  ……

  「打。」他說。

  維德一頓:「領主大人,天黑了,咱們——」

  「就是要天黑。」陸遠說。

  他抬手指了指村口那點最亮的火。

  「活人怕黑。死人不怕。」

  ……

  他沒讓五具骷髏一起沖。

  他先派一具,繞到村東,把村口那堆柴火——不知是燒飯還是取暖——一腳踢散。

  火一散,屋裡的人就往東看。

  五具骷髏,從西邊進了村。

  骨刀劈在門上、柱上、倒扣的鐵鍋上,響得又脆又密,像下了一夜碎雹子。

  屋裡炸了。

  有人抄刀往外沖,有人翻窗往後跑,有人還暈著,被同夥一腳踹醒。

  陸遠要的就是這個亂。

  ……

  第一具衝出來的,掄著一把柴刀,撲向最近的那具骷髏。

  骷髏沒躲。

  柴刀砍在它肩上,嵌進骨頭裡半寸,拔不出來了。

  那人的手還攥著刀柄,下一瞬,一柄骨刀從側面送進了他的肋下。

  另一具骷髏從他身後過來,一腳把屍體踹開——刀,還嵌在第一具的肩上。

  它伸手,把刀拔出來,往地上一扔,像是嫌髒。

  屋裡還沒走的幾個人,都看見了這一幕。

  有個人的刀,抖了一下。

  ……

  他不進村。

  他就站在村西那截矮牆後頭,一具一具地看火。

  火光里,影子和影子撞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可他不看人。他看光——哪邊光聚得多,哪邊就是有人抱團;哪邊光一散,就是有人要跑。

  「東北角。」他低聲說,「堵。」

  一具骷髏從屋後繞過去,堵在東北那道豁口上。

  ……

  有三個,不是流寇。

  他們退到井台邊上,背靠背,縮成一個三角。手裡是刀,制式的刀,不是柴刀。

  陸遠眯起眼。

  逃兵。

  十七八個人里,混著三個當兵的。

  而且不是一般的兵。三角里,站得最穩的那個,斷了一條胳膊。

  他把空蕩蕩的袖管那一側,死死抵在井台上,拿井台當自己那條胳膊。

  陸遠心裡記了一筆。

  這一夥,比昨天壓點那三個兵,還硬。

  ……

  硬,也沒用。

  硬,是給活人用的。

  【腐蝕之觸】

  暗綠的光,越過井台,落在那個斷臂人的手腕上。

  他知道那是主心骨。

  刀落地。三角,缺了一角。

  ……

  【亡靈護盾】

  【亡靈護盾】

  兩具骷髏頂著刀,一頭撞進去。

  骨頭不疼。人就疼。

  ……

  剩下的,是散兵游勇。

  一個往屋裡鑽,被門檻絆了個跟頭;一個跳牆,牆是塌的,跳下去崴了腳;還有兩個,背貼著背,一步一步往村口挪,剛挪出十步,草里站起來一具骷髏。

  有一個把刀一扔,跪下了。

  他兩隻手抱住頭,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聽不清是「饒命「,還是「我是被逼的「。

  一具骷髏從他身後走過去。

  喊聲,斷了。

  陸遠沒有喊停。

  這十幾個人,占的是他相中的落腳地。

  落腳的地方,只能有一個主。

  ……

  陸遠沒追。

  他就站在矮牆後頭,看著那十幾點火光,一點一點,滅。

  ……

  天快亮的時候,村子靜了。

  他走過一遍。

  村口七個,井台三個,兩間塌屋裡五個,村東路上三個。

  連兵帶寇,十八具。

  ……

  「招魂。」

  幽綠的光,鋪開。

  從村口,鋪到井邊,鋪到那幾間塌屋裡。

  光一具一具地纏。

  纏完,收回來。

  地上站起來的,有兩具。

  【骷髏兵,+1】

  【骷髏兵,+1】

  陸遠站著,數了一遍。

  出門五具。這兒兩具。

  七具。

  他蹲在井台邊上,喘了口氣。

  面板上那欄法力,只剩十點。

  四十點,他一口氣全按了出去。

  ……

  天透亮,陸遠把整個村子,翻了一遍。

  流寇的家當,比他想的厚。

  牆角埋著一隻陶瓮,瓮里是金幣——他數了兩遍,六十枚。

  屋後堆著劈好的柴,架子上的木料是新砍的——木材十二。

  灶台邊一口鐵鍋,兩口半截的銅碗,還有那把卷了刃的柴刀——礦石十。

  他把這些,一樣一樣歸攏到井台上。

  金幣,兩百。

  ……

  在最里那間屋的牆角,他找到了另一樣東西。

  一口木頭箱子,比流寇那些罈罈罐罐講究得多。箱子沒鎖,一掀就開。

  裡頭是一身疊得整齊的皮甲,一副斷了的臂甲,還有一隻布袋。

  布袋裡,是一卷文書。

  陸遠把文書攤開。

  ……

  他不識字。

  他把文書遞給維德。

  老巫妖看了很久。兩團火,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領主大人,」維德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這是……軍中文書。」

  「念。」

  「聖劍軍團,第三清野營,丙字第七號令。」維德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圍墓園,填其下。凡地下有隙處,皆有記。限十日,合圍。」

  陸遠的手,慢慢攥緊了。

  圍墓園。填其下。

  ……

  「還有。」維德翻到後頭,聲音頓了頓,「墓園城破在即,城中骷髏,盡數清剿。降者免死,為首者——」

  他停住了。

  「念。」陸遠說。

  「……為首者,活捉。」維德緩緩道,「畫影圖形,遍傳各營。」

  火光下,那張文書的邊角上,還粘著一小片紙。

  紙上畫著一個人。

  畫得不算像——可那個穿黑皮甲、手裡提著骨刀、站在一排白骨前頭的樣子,陸遠認得。

  是他。

  陸遠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

  他沒有把文書扔掉。

  他把它捲起來,跟那捲油布、那枚銅片一起,塞進懷裡。

  「維德。」

  「在。」

  「這牆,能修。」陸遠抬頭,看了看村口那截塌了一半的土圍,「屋面有梁,井裡有水。」

  老巫妖怔了一下:「您要……在這兒落腳?」

  「先落腳。」陸遠說。

  他站起來,望向西邊。

  天邊,隔著一片又一片丘陵,極遠極遠的地方,浮著一層白。

  那是道聖光。圍著墓園的聖光。

  他出圈那天,那層白還只是一層薄霜,浮在草坡盡頭。

  此刻,它亮了一分。

  稠了一分。

  也高了一分。

  有人在他家的地基上,動土了。

  ……

  陸遠看著那片白,看了很久。

  身後,七具骷髏,十四點火光,在荒村的天光里,一排排站開。

  「圈是他們的。」他低聲說,「門,得是我的。」

  他頓了頓。

  「墓園,也是我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