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過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沒亮,陸遠就在分他那幾塊石頭。

  八塊刻紋石板,摞在草里,沉得像八具屍首。昨夜臨撤之前,他先繞回埋石頭那處,把先前撂下的五塊起了出來——加上從第三處壓點上搶下的三塊,一塊沒落下。他試著背起兩塊,走了二十步,肩胛骨就鑽心地疼。

  他把石板一塊一塊分開。

  三塊,是圈上最後那三節——如今是從圈上硬摳下來的三節。這三塊,他背。

  剩下五塊,就地埋。他挑了一棵歪脖子枯樹,在樹根底下刨了個淺坑,把石板碼進去,蓋上浮土,又搬了塊尋常石頭壓在上面,做個記號。

  「回頭再來取。」

  這話他自己都不信。可埋下去,總比壓在肩上強——背上壓著石頭,他跑不過一匹馱馬。

  ……

  「走。」

  天蒙蒙亮,他帶著維德和四具骷髏,往東去。

  八點火光在草里排成一線,壓得很低。維德那兩點幽藍綴在最後,像兩粒將熄未熄的炭。

  風把草壓平了。路是活的——草尖一倒,就知道有人從這兒走過去。

  走了小半天,陸遠收住腳。

  【亡靈感知】

  他把那根線往外探。

  一里,兩里……什麼也沒有。

  東邊這片野地,乾淨得反常。沒有暖點,沒有冷,連蟲子的動靜都稀。

  像被人拿掃帚,一掃帚一掃帚地掃過。

  他皺了皺眉,又往前探了一寸。

  ……

  這一寸,撞上了東西。

  像一層極薄的膜。探出去,被推回來,不留痕。再探,再被推回來。

  陸遠收手,站著沒動。

  四具骷髏也跟著停了。它們沒有眼,可他分明感覺到:前面那道東西,它們也碰上了。

  草里立著一排樁。

  齊腰高,一根接一根,往兩邊遠遠地排開。樁頂那圈焦痕在晨光里泛著灰白,像一排沒點著的香。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就是這道線。

  他站在線這邊,看線那邊。

  那邊是東。是圈外。

  ……

  陸遠慢慢蹲下來。

  他沒有越過線,只是一寸一寸地看。

  樁,還是那種樁。樁距勻得像用尺子量過。每隔十幾根,有一根矮一點——埋進土裡的那截淺,好拔。

  這排樁,跟他上回在營寨里拔過的那一根,是同一路貨。

  他忽然想笑,又想嘆氣。

  這一路走來,從墓園到礦洞,從礦洞到營寨,從營寨到這兒。他走的每一步,都是人家畫好的線。連他要往東逃,都得先從人家的線上,摳一個口子。

  ……

  「領主大人。」維德挪過來,兩團火縮著,「這道線……」

  「我知道。」陸遠說,「過不去。」

  樁線不是牆。他早就試出來了:一根樁擋不住路,釘成一條線才擋得住——擋的是死人。

  他,維德,四具骷髏。

  一個活人,五條亡魂。

  一線之隔,他們是一家子裡兩樣東西。

  「那天,我在營寨拔過一根。」陸遠低聲說,「樁一離土,口子就開。一根樁的寬,一具骨頭側著身,能過。」

  「能過就好。」維德說。

  「代價是——」陸遠抬手,指了指線左右,「拔一根,旁邊那兩根,就燙一下。它們中間,有線連著。拔一根,那一頭立刻就知道。」

  維德的兩團火,暗了一分。

  「那我們過去的時候……」

  「過去的時候。」陸遠點頭,「就是告訴人家,我在這兒。」

  ……

  他沒有立刻動手。

  他沿著線往東看,一直看到那處塌了半截的土坎。

  土坎塌在線的南側,擋著一小片草窠。從大路上看,那處是瞎的。

  「就那兒。」

  他領著一具骷髏,摸到土坎後頭。

  那裡的樁,果然矮一截。樁頂的焦痕,已經涼透了。

  他先伸手,按了按樁頭。

  不燙。

  「過的時候,別停。」他對那具骷髏說,不知道它聽不聽得懂。

  然後他一腳踩住樁根,兩手攥住樁身,往上一提。

  埋在土裡那截松,樁身「啵」地離了地。

  樁頂那圈焦痕,一瞬就暗了下去,像一口氣被人掐斷。

  與此同時,左右兩根樁——

  「嘶。」

  極輕的一聲。樁頂的焦痕先亮,紅了一瞬,又暗下去。

  陸遠不看,只推了那具骷髏一把。

  「過。」

  骷髏側過身,從那道口子裡擠過去。一具骨頭,擦著兩邊的土,過得「咔」地響了一聲。

  它站到了線的另一邊。

  ……

  「再來。」

  第二具,第三具。

  每過一具,旁邊那兩根樁就燙一次。紅,暗;紅,暗。

  到第四具的時候,陸遠發覺不對。

  那兩點余紅,沒有再暗下去。

  它們接著了。

  順著線,一個點,一個點,往這邊挪——像一串極慢的、順水漂來的火星。

  線的另一頭,有人在沿著樁走。

  ……

  「快。」陸遠把最後一具骷髏從口子裡推過去,回頭去拽維德。

  老巫妖側身過線的時候,那兩點幽藍縮成了豆粒。

  「來了五個。」維德貼著他的耳朵,「四個兵,一個灰袍……背著木箱。」

  陸遠把拔松的樁,又插回原來的坑裡,腳跟踩實,抓了把浮土撒上去,鞋底抹平。

  不能讓後來的人看出,這根樁動過。

  他剛抹平最後一下,土坎那頭,就傳來了輪子碾草的聲音。

  ……

  他伏在土坎後頭。

  西邊,五個人。

  四個兵披甲,前頭一個推著獨輪車,車斗里並排碼著幾根新削的木樁,斷口還是白的。灰袍走在最後,背著那隻四角包銅的木箱。

  他們走走停停。

  每十幾步,停一次。灰袍人蹲下去,把手按在樁頂上,嘴裡念一句。

  樁頂「嘶」地響了一聲。

  那圈泛白的焦痕,黑回去一點。

  他在補線。一根一根,把讓雨澆舊了的樁,重新補上。

  陸遠明白了。

  這不是一支只會釘樁的隊。他們還會回來查——查哪些樁舊了、虛了、被人動過了。

  ……

  陸遠在心裡,飛快地算帳。

  五個。五具屍體,五成一——零點五五。

  一具。

  五條命,換一具骨頭。仍舊是虧的。

  可這五個人,不能放。

  再過十幾步,他們就要走到他剛動過的那根樁前。樁是新的,土是松的,踩上去的印子還沒被風抹掉。


  再往西,就是三十騎。

  陸遠把手,按在了骨刀柄上。

  ……

  「打。」他說。

  土坎兩頭,兩具骷髏先動。

  一具從草窠里翻起來,直撲那輛獨輪車——車一倒,新樁撒了一地,路就堵住了。

  另一具,咬住車邊那個推車的兵。

  灰袍人反應最快。

  他沒喊,也沒退,先側過身,把那隻木箱擋在身前。他比昨天那三個兵,沉得住氣。

  可他還是慢了半步。

  陸遠從土坎上滑下去,一記【腐蝕之觸】,暗綠的光越過車板,落在他護箱的那條胳膊上。

  皮肉青黑、塌陷。木箱「咚」地砸進草里。

  灰袍人抱著胳膊,往後爬。

  ……

  剩下的四個兵,背靠背,縮成一個小圈。

  一個舉刀護頭,一個蹲低,護住爬著的灰袍人。

  陸遠在心裡記了一筆。

  腐屍不會結陣。流寇不會。巡邏隊,慢一拍。

  這一隊,會。

  他不再硬撞。

  【亡靈護盾】

  灰白的薄光,罩在最前那具骷髏身上。

  骷髏一頭撞進那個小圈,刀砍在它胸口,只崩掉一片骨屑。

  它不疼。

  它伸手,一把抓住那面偏過來的盾。

  ……

  就是那半寸。

  剩下三具骷髏,從三個方向撬那一圈盾。

  盾手撐不住,盾歪了。

  第二個兵想補位,腳下卻踩到了撒在草里的木樁,一滑。

  就這一滑。

  ……

  陸遠等著那半寸。

  等到了。

  【腐蝕之觸】

  暗綠的光,順著盾和肩的縫,鑽了進去,落在他握刀的那隻手上。

  刀掉了。

  ……

  從「動手」到安靜下來,比昨天那場還短。

  昨天,不到十息。

  今天,不到八息。

  ……

  「招魂。」

  幽綠的光鋪開,從這具纏到那具。

  五具屍體,四具是兵,一具是師傅。

  光收回去的時候,地上多站起來一具——

  撐開了眼眶的,是那個灰袍人。

  【骷髏兵,+1】

  陸遠站著,慢慢數了一遍。

  出門四具。這裡得一具。

  五具。

  虧了四條命,回本一條。可這一條,他等了兩天。

  ……

  他把該拿的都拿上了。

  車上那些新樁,鋸一鋸就是料——木材八。

  四副刀甲,兩隻斷柄的錘,車軸上一圈鐵箍——礦石八。

  那個灰袍人貼身的布袋裡,銅幣、碎銀,還有幾枚顏色發暗的金幣。他數了一遍。

  金幣,一百四十。

  ……

  他沒有久留。

  五具屍體,他讓骷髏拖進土坎後頭的草窠,拿浮土蓋了,石頭壓面。

  木樁他挑了三根最直的背上,其餘的,撒進草里——風一吹,就分不清是撒的,還是路上掉的。

  他不想讓後來的人,一眼看出這兒死過人。

  ……

  做完這些,太陽已經偏西。

  陸遠站在那道樁線前,最後看了一眼。

  樁還是那些樁。樁頂的焦痕,還是涼的。

  他看的是線那邊。

  那一邊的草,跟這邊沒什麼兩樣。

  可他知道,從這根樁起,往東,就不是誰的圈了。

  「走。」他說。

  他一腳跨過那個剛插回去的口子——他過線,不用側身。

  身後,五具骷髏一具跟著一具。

  十點火光,出了圈。

  ……

  走出去很遠,陸遠才回頭。

  那道線,在草里淡成了一條若有若無的痕。

  風一過,就沒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枚銅片。

  它不燙了。

  進圈那天,它燙得像塊燒紅的鐵。現在,它涼下來了,涼得跟一塊尋常銅片沒什麼兩樣。

  陸遠捏著它,眉頭慢慢皺起來。

  銅片上的紋路還在。他把它翻過來。

  有一面,還留著一絲極淡的暖。

  那一面,朝著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