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蹄聲
陸遠一夜沒睡。
他把該帶的，一樣一樣往布袋裡塞：一百三十枚金幣，分作兩袋，貼身纏在腰裡；那捲油布，和那枚發燙的銅片，壓在胸口；鑿子、銅香爐、錫紙白蠟，塞進袋底。
家當不多，一個活人背得動。
天沒亮，他叫起維德。
「礦洞，今晚之前走空。」他說，「兩具留在這兒，繼續刨，聲音別停。剩下的，跟我走。」
老巫妖點點頭。火光在黑暗裡晃了晃，沒多問。
陸遠走到那兩具留守骷髏面前。它們還在刨，一爪一爪，颳得岩壁沙沙響，像兩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你們留在這兒。」他說，「刨到石頭裡沒金為止。有人進來，就往北牆後頭的礦道里退。」
兩具骷髏停下，空洞的眼窩望向他。四點幽綠的火光，跳了一下，算是應了。
陸遠轉身，帶著四具骷髏和維德，鑽出窄道。
外頭的天，是青灰的。
西邊的蹄聲已經能聽清了。不是悶雷，是一排排砸在硬土上的、有節奏的響，像有人拿一把巨大的錘子，一下一下，擂著地面。
三十來騎。裝備齊整，從西邊壓過來。
陸遠沒有往西看。
他帶著隊伍，往東，往那三個壓點的方向去。
天亮透的時候，他看見了第三處壓點。
就一間破屋外，離墓園牆根三步的地方，一片被踩平的草。草上擺著三塊石頭，並排，凹面朝下，扣著地面。
三塊。跟他猜的一樣——對面留了不止一塊，第三處，已經壓上了。
可沒壓完。
那三塊石頭擺得散，有一塊歪了，凹面沒對準地縫，白光從邊上漏出來，一漲一縮，像點著一半又滅了一半的燈。
陸遠伏在坡後，看得仔細。
「他們還沒壓嚴。」他低聲道，「還差最後一下。差那個灰袍的師傅。」
昨天他殺了那個鑿石頭的師傅。剩下的兵，能搬石頭，能聽令，卻沒人懂該怎麼把口子「壓死」。那三塊石頭，就是沒師傅的後果——擺上了，壓不實。
陸遠的手指，慢慢握緊了。
這，就是他的機會。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他扭頭看西邊。蹄聲更近了，煙塵已經從坡那頭漫過來，灰濛濛的一層，像一堵正在合攏的牆。
「沒時間繞了。」他做了決定。
「維德，你帶著兩具骷髏，繞到破屋後面去，等我信號。」他飛快地分配，「我帶著另外兩具，正面過去。那三個兵要壓石頭，分不開身——打的就是他們壓不實的那半口氣。」
老巫妖沒有猶豫，帶著兩具骷髏，貓腰繞向破屋後。
陸遠深吸一口氣，帶著兩具骷髏，從坡上站起來。
他不再躲了。
躲，是圈裡的人幹的事。
他要走到圈上去。
三個兵正圍在那三塊石頭邊。
兩個抬，一個擺。擺的那個嘴裡罵罵咧咧，罵那死鬼師傅怎麼偏偏昨兒就沒了。石頭壓一下，翹一下，白光漏一處，怎麼也合不攏。
「快點！大軍就快到了！」抬石頭的催。
「你催個屁，這石頭得對準地縫，偏一毫都壓不死——」
話沒說完，一刀從背後來了。
不是刀。是骨刀。
陸遠的兩具骷髏從坡上撲下來，一具對一個兵。第三個兵丟了石頭，轉身要跑——
一記【腐蝕之觸】，暗綠的光落在他後頸上。
「啊——！」
他慘叫著撲倒在地，兩手去抓自己的脖子，皮肉在指縫裡青黑、塌陷。
剩下兩個兵回過神，背靠背站定，刀橫在胸前。
陸遠沒有給他們結陣的時間。
【亡靈護盾】——灰白的薄光罩在最前那具骷髏身上。
骷髏硬頂著刀撲上去，一把抱住一個兵。另一具骷髏從側面把骨刀送進那兵的腰側。
血湧出來，人是熱的。
第三個兵——被腐蝕的那個——已經跪在地上，喉嚨里漏著氣，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著陸遠。
「你……」他嘴裡冒著血沫，「你就是……」
陸遠沒讓他把話說完。
「壓。」他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一具骷髏走過去，骨刀落下。
場子安靜下來。
陸遠沒停，立刻招魂。幽綠的光鋪開，纏上三具屍體。
三具。三成一——零點三三。
一具也招不出來。
他不意外。這三個人，他本來也不是為了換兵。
「維德！」他朝破屋後喊。
老巫妖帶著兩具骷髏鑽出來，看見地上的屍體，火光微頓，隨即快步上前。
「石頭！」陸遠指著那三塊壓點石，「把這三塊，搬走。快！」
維德一怔，隨即明白了。
「您要讓他們壓不成！」老巫妖的聲音里透出幾分興奮。
「搬。」陸遠咬牙。
兩具骷髏一擁而上，去撬那三塊石頭。石板離地的一瞬，那層漏出來的白光猛漲，冷氣從地縫裡竄上來，像開了鍋。
陸遠沒管那冷氣。
他抬頭看西邊。
蹄聲，已經到了坡那頭。
煙塵里，能看見一排黑點了。
騎士。
三十來騎，披甲，舉槍，正朝這邊過來。
「走！」陸遠低吼。
兩具骷髏扛起石頭，跟著維德，連滾帶爬地往東退。陸遠斷後，一腳把地上那個還在冒冷氣的地縫踢了踢，讓土蓋住一半。
然後他轉身，鑽進草里，朝東狂奔。
身後，蹄聲如雷。
他們沒有往礦洞跑。
礦洞在西邊，騎士也從西邊來。往西是送死。
陸遠帶著隊伍，往東，往他清過的那個廢棄營寨方向去。
營寨在東邊，隔著一天腳程。那裡有他拆剩下的料，有那片他打過、又被人釘過的野地。
更重要的是——東邊，還沒有騎士。
跑到日頭偏西，蹄聲才漸漸遠了。
陸遠靠在坡後，喘得像頭牛。維德癱坐在地上，兩團火光一明一暗，像隨時要滅。
「他們……沒追過來。」老巫妖喘著說。
「沒追。」陸遠抹了把汗，「他們在西邊，先把那三個點壓死，把門關上。關嚴了，才會往裡搜。」
他頓了頓。
「現在，門還沒關死。第三處的石頭，被我搬走了。壓不齊，那道線就閉不上。」
維德看著他，火光里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領主大人，您這是……跟人家搶門。」
「不是搶。」陸遠抬眼，望向西邊那片聖光，「是從他們手裡，把門扣下來一道縫。」
他攥緊拳頭。
「只要門沒關死，這圈裡，就還有一條我陸遠能走的路。」
天黑的時候，他們扎在坡後，沒有生火。
西邊的聖光，亮了一夜。
陸遠靠坐著，懷裡那枚銅片，貼著胸口，一陣一陣地發燙。
他把那捲油布重新攤開，借著一點微光，看那三個空著的點。
現在，空著的點，多了一個。
因為他搬走了一塊石頭。
那三個點，將永遠壓不齊。
「維德。」他忽然開口。
「在。」
「等天一亮，我們往東走。走出這道圈。」他說，「圈外頭，才是活路。」
老巫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應道：
「是，領主大人。」
陸遠閉上眼，把油布和銅片，一起按在胸口。
掌心底下的銅片，燙得發疼。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也在按著什麼。
而礦洞深處那面牆——
隔著一整片野地，隔著這一夜的血與蹄聲，又響了一聲。
這一聲，只有他自己聽見了。
他把該帶的，一樣一樣往布袋裡塞：一百三十枚金幣，分作兩袋，貼身纏在腰裡；那捲油布，和那枚發燙的銅片，壓在胸口；鑿子、銅香爐、錫紙白蠟，塞進袋底。
家當不多，一個活人背得動。
天沒亮，他叫起維德。
「礦洞，今晚之前走空。」他說，「兩具留在這兒，繼續刨，聲音別停。剩下的，跟我走。」
老巫妖點點頭。火光在黑暗裡晃了晃，沒多問。
陸遠走到那兩具留守骷髏面前。它們還在刨，一爪一爪，颳得岩壁沙沙響，像兩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你們留在這兒。」他說，「刨到石頭裡沒金為止。有人進來，就往北牆後頭的礦道里退。」
兩具骷髏停下，空洞的眼窩望向他。四點幽綠的火光，跳了一下，算是應了。
陸遠轉身，帶著四具骷髏和維德，鑽出窄道。
外頭的天，是青灰的。
西邊的蹄聲已經能聽清了。不是悶雷，是一排排砸在硬土上的、有節奏的響，像有人拿一把巨大的錘子，一下一下，擂著地面。
三十來騎。裝備齊整，從西邊壓過來。
陸遠沒有往西看。
他帶著隊伍，往東，往那三個壓點的方向去。
天亮透的時候，他看見了第三處壓點。
就一間破屋外，離墓園牆根三步的地方，一片被踩平的草。草上擺著三塊石頭，並排，凹面朝下，扣著地面。
三塊。跟他猜的一樣——對面留了不止一塊，第三處，已經壓上了。
可沒壓完。
那三塊石頭擺得散，有一塊歪了，凹面沒對準地縫，白光從邊上漏出來，一漲一縮，像點著一半又滅了一半的燈。
陸遠伏在坡後，看得仔細。
「他們還沒壓嚴。」他低聲道，「還差最後一下。差那個灰袍的師傅。」
昨天他殺了那個鑿石頭的師傅。剩下的兵，能搬石頭，能聽令，卻沒人懂該怎麼把口子「壓死」。那三塊石頭，就是沒師傅的後果——擺上了，壓不實。
陸遠的手指，慢慢握緊了。
這，就是他的機會。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他扭頭看西邊。蹄聲更近了，煙塵已經從坡那頭漫過來，灰濛濛的一層，像一堵正在合攏的牆。
「沒時間繞了。」他做了決定。
「維德，你帶著兩具骷髏，繞到破屋後面去，等我信號。」他飛快地分配，「我帶著另外兩具，正面過去。那三個兵要壓石頭，分不開身——打的就是他們壓不實的那半口氣。」
老巫妖沒有猶豫，帶著兩具骷髏，貓腰繞向破屋後。
陸遠深吸一口氣，帶著兩具骷髏，從坡上站起來。
他不再躲了。
躲，是圈裡的人幹的事。
他要走到圈上去。
三個兵正圍在那三塊石頭邊。
兩個抬，一個擺。擺的那個嘴裡罵罵咧咧，罵那死鬼師傅怎麼偏偏昨兒就沒了。石頭壓一下，翹一下，白光漏一處，怎麼也合不攏。
「快點！大軍就快到了！」抬石頭的催。
「你催個屁，這石頭得對準地縫，偏一毫都壓不死——」
話沒說完，一刀從背後來了。
不是刀。是骨刀。
陸遠的兩具骷髏從坡上撲下來，一具對一個兵。第三個兵丟了石頭，轉身要跑——
一記【腐蝕之觸】，暗綠的光落在他後頸上。
「啊——！」
他慘叫著撲倒在地，兩手去抓自己的脖子，皮肉在指縫裡青黑、塌陷。
剩下兩個兵回過神，背靠背站定，刀橫在胸前。
陸遠沒有給他們結陣的時間。
【亡靈護盾】——灰白的薄光罩在最前那具骷髏身上。
骷髏硬頂著刀撲上去，一把抱住一個兵。另一具骷髏從側面把骨刀送進那兵的腰側。
血湧出來，人是熱的。
第三個兵——被腐蝕的那個——已經跪在地上，喉嚨里漏著氣，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著陸遠。
「你……」他嘴裡冒著血沫，「你就是……」
陸遠沒讓他把話說完。
「壓。」他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一具骷髏走過去，骨刀落下。
場子安靜下來。
陸遠沒停，立刻招魂。幽綠的光鋪開，纏上三具屍體。
三具。三成一——零點三三。
一具也招不出來。
他不意外。這三個人，他本來也不是為了換兵。
「維德！」他朝破屋後喊。
老巫妖帶著兩具骷髏鑽出來，看見地上的屍體，火光微頓，隨即快步上前。
「石頭！」陸遠指著那三塊壓點石，「把這三塊，搬走。快！」
維德一怔，隨即明白了。
「您要讓他們壓不成！」老巫妖的聲音里透出幾分興奮。
「搬。」陸遠咬牙。
兩具骷髏一擁而上，去撬那三塊石頭。石板離地的一瞬，那層漏出來的白光猛漲，冷氣從地縫裡竄上來，像開了鍋。
陸遠沒管那冷氣。
他抬頭看西邊。
蹄聲，已經到了坡那頭。
煙塵里，能看見一排黑點了。
騎士。
三十來騎，披甲，舉槍，正朝這邊過來。
「走！」陸遠低吼。
兩具骷髏扛起石頭，跟著維德，連滾帶爬地往東退。陸遠斷後，一腳把地上那個還在冒冷氣的地縫踢了踢，讓土蓋住一半。
然後他轉身，鑽進草里，朝東狂奔。
身後，蹄聲如雷。
他們沒有往礦洞跑。
礦洞在西邊，騎士也從西邊來。往西是送死。
陸遠帶著隊伍，往東，往他清過的那個廢棄營寨方向去。
營寨在東邊，隔著一天腳程。那裡有他拆剩下的料，有那片他打過、又被人釘過的野地。
更重要的是——東邊，還沒有騎士。
跑到日頭偏西，蹄聲才漸漸遠了。
陸遠靠在坡後，喘得像頭牛。維德癱坐在地上，兩團火光一明一暗，像隨時要滅。
「他們……沒追過來。」老巫妖喘著說。
「沒追。」陸遠抹了把汗，「他們在西邊，先把那三個點壓死，把門關上。關嚴了，才會往裡搜。」
他頓了頓。
「現在，門還沒關死。第三處的石頭，被我搬走了。壓不齊，那道線就閉不上。」
維德看著他，火光里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領主大人，您這是……跟人家搶門。」
「不是搶。」陸遠抬眼，望向西邊那片聖光，「是從他們手裡，把門扣下來一道縫。」
他攥緊拳頭。
「只要門沒關死，這圈裡，就還有一條我陸遠能走的路。」
天黑的時候，他們扎在坡後，沒有生火。
西邊的聖光，亮了一夜。
陸遠靠坐著，懷裡那枚銅片，貼著胸口，一陣一陣地發燙。
他把那捲油布重新攤開，借著一點微光，看那三個空著的點。
現在，空著的點，多了一個。
因為他搬走了一塊石頭。
那三個點，將永遠壓不齊。
「維德。」他忽然開口。
「在。」
「等天一亮，我們往東走。走出這道圈。」他說，「圈外頭，才是活路。」
老巫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應道：
「是，領主大人。」
陸遠閉上眼，把油布和銅片，一起按在胸口。
掌心底下的銅片，燙得發疼。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也在按著什麼。
而礦洞深處那面牆——
隔著一整片野地，隔著這一夜的血與蹄聲，又響了一聲。
這一聲，只有他自己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