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問責
城外，劉子坡。
郭威高舉長刀，當場斬下了李業的腦袋，總算為郭府的滿門冤魂報了仇，接下來他還要入宮面聖，討回個公道了……
夜晚，軍營里。
「什麼？劉承祐被柴貴殺了？這小子還先一步入了皇宮？他要幹嘛？想當皇帝麼？」
郭榮聽探子將城中變故一一道來，臉色幾度變幻，他揮手屏退旁人，僅留趙匡胤在側。
郭府一百六十八口，連帶著郭榮的妻兒，都被昏君劉承祐下旨斬首。
郭榮亦是恨極了劉承祐，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殺之而後快。如今劉承祐身死，他本該拍手稱快，可轉念一想，心頭卻浮起一層陰霾。
他的親弟弟，柴貴（楊行淺）親手弒君也就罷了，還大搖大擺地進了皇宮，這讓天下人怎麼看？是他柴貴有了稱帝之心？還是郭威派他入宮挾持皇太后以掌朝綱？
郭榮轉身看向一旁的趙匡胤，急聲問道：「父帥知道此事嗎？」
趙匡胤略作遲疑道：「郭令公……應該已經知道了。」
郭榮不安地來回踱步，嘴裡嘀咕著：「早知道劉承祐如此不堪、朝廷禁軍會臨陣倒戈、這場戰爭會贏得如此輕巧，就不該寫信請貴哥兒來助陣。現在可好，讓我如何收場？」
他猛地停住，眼中決斷之色一閃，對趙匡胤道：「不行，我得先一步進城，找貴哥兒問個明白，避免同室操戈之局面……元朗，速速備馬，我即刻動身。」
趙匡胤重重一點頭，「好，我陪你一起去。」
與此同時，郭威的營帳之內，爭吵聲不斷，各路將領對楊行淺「摘桃子」的行為表達了強烈的不滿。
其中聲量最大的兩個人，是王峻和王殷，他們都是手握重權的將領，在這支打著「清君側」的軍隊裡，舉足輕重。
郭威的這支軍隊，由三部分組成。第一部分，是跟隨他鎮壓了「三鎮之亂」，後移鎮鄴城的五萬天雄軍精銳。第二部分，是幾位同樣害怕被劉承祐清洗的節度使，他們加入到了郭威麾下，兵力加起來約莫五萬。第三部分，就是投降的四五萬朝廷禁軍了。
王峻，此人是後漢重臣，有太傅頭銜，征討三鎮之時，他是軍中的兵馬都監，也就是常說的監軍。戰後，升宣徽南院使，與郭威一起駐守鄴城，是軍隊裡的二把手。
王殷，別看他也姓王，他與王峻並無親屬關係，他出身更好，是武勛世家，從後唐開始從軍，歷經三朝，後漢之時，已經官拜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兼任澶州節度使，成為一方藩鎮。
他就是軍隊的第二部分之中的佼佼者，手底下有三萬精兵。
此二人被後世稱之為「後周二王」，他們有著相同的命運，都是從龍之功，被郭威委以重任，是後周初年權勢最重的兩大功臣，也同樣因為針對太子郭榮，落了個功高震主，被郭威貶殺的下場。
郭威沒有表態，他盯著手裡的密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什麼叫柴貴身邊有仙人相助，說那仙人當場畫出九條火龍，將數千侍衛親軍燒成了灰燼？還說柴貴也會仙法，以飛劍弒君，破城而入。
更荒唐的是，密報稱柴貴養了幾百隻肩高一丈有餘（四米）的神獸？
只是密報上的圖樣，不是犀牛嗎？雖稀罕，但不至於是神獸吧？早在唐朝就有犀牛被進貢到長安，而且楚地與嶺南也確確實實是犀牛的棲息地，這些他素有所聞。然而犀牛即便再大，最高不過五尺（一米五），怎麼可能長到一丈有餘？簡直天方夜譚。
郭威將密報輕輕擱在案上，只覺滿紙荒唐。這天方夜譚般的說辭，究竟是誰在故弄玄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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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或許另有隱情。」
如果這些奇幻之事都是虛構，那便是有人暗中借柴貴之名「造神「，散布異象，無非想推其上位，好讓郭威這個姑父投鼠忌器。
王峻惱怒地拂袖，「不管這個柴貴是不是受人脅迫，若是他今晚在皇宮夜宿，此事便難善了！」
郭威拍案定奪：「明早入城，我當親自查明。「
深夜，王峻屏退左右，在營帳之內與王殷相對而坐，兩人壓低聲音密談了許久。而後，王峻喚來親兵，召來了一名叫劉重進的投降將領。
劉重進披甲而入，垂手聽令。待他聽罷那道密令，面色數變：「兩位大人，末將聽說那柴貴是郭令公的親內侄，這……此事牽連甚大，末將恐難擔此任啊。」
王峻略作沉吟，方才緩緩說道：「正是因為柴貴身份特殊，故此我們沒辦法親自出面，此事須由你出面，借朝廷援軍的名頭領兵入城，將柴貴驅逐出京。」
王殷亦上前，神色凝重地補充道：「儘量保全柴貴的性命，實在不行，也不能讓他死在你的手裡！給他一個體面，莫要授人以柄。」
劉重進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是拱手行禮，沉聲應道：「喏。」
…………
皇宮，乾元門。
郭榮與趙匡胤策馬疾馳，臨近皇宮之時，胯下兩匹戰馬卻驟然收蹄，死活不肯再往前半步，只管原地打著響鼻、蹬著前蹄，仿佛前方有著什麼噬人的猛獸。
「嗡——」
周圍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的獸鳴，震得宮牆上的瓦片都在輕顫，二人勒緊韁繩，借著月光抬眼望去，只見宮門外黑壓壓伏著幾十隻巨犀，龐大的身軀彼此相挨，正靜靜歇臥，像一堵堵沉默的肉牆，封死了入宮的去路。
「密報上面，說的都是真的？貴哥兒真有一支犀牛騎兵？」
趙匡胤不禁咋舌，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這麼大的犀牛，他從哪兒尋來的？又是他那個仙女娘子？」
郭榮望著遠處沉沉的暮色，緩緩搖了搖頭，「不知道……」
話音未落，「砰！砰！」
突然兩聲震耳的槍響劃破寂靜，郭榮與趙匡胤胯下的戰馬應聲倒地，二人猝不及防，重重摔落在地。
趙匡胤狼狽地爬起身，翻滾到了旁邊的民宅後面，不明所以地四下張望，「這是什麼暗器？」
郭榮卻面色鐵青，他去過楚地，聽過這種聲音，「是貴哥兒的火器！」
夜色之下，五名背著步槍的人影翻牆而過，落地無聲，貓著腰在狹窄的小巷中疾步穿行，不到片刻，便將郭榮和趙匡胤圍在了中間，衝著他們抬起了槍口。
「你們兩個，是什麼人？」
直到他們出聲，郭榮和趙匡胤才驚覺四周的圍牆之上、屋頂瓦脊之處，不知何時已悄然蹲伏著更多黑影，冰冷的槍口都對準了他們二人。
郭榮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泥點，「你們是楚府親軍吧？我是郭榮，帶我去見楚國公。」
其中一名親軍跳入小巷，借著昏暗天光湊近端詳他的面容。
這一看，那親軍驟然退了半步，大驚失色，慌忙抱拳：「郭將軍？真的是你啊？都放下槍，這是使君的兄長！郭將軍，多有得罪，還望見諒。呃，請隨卑職入宮吧。」
宮內，崇元殿前，闕前廣場。
楊行淺懂規矩，行事也有分寸，他沒有僭越地住進皇家宮殿，而是在皇宮正殿之前，宮門之後的廣場上，支起了軍帳，權作臨時駐所。
「兄長？元朗兄？你們怎麼在這兒？大軍不是明天才進城嗎？」
燭火在軍帳中輕輕搖曳，映得郭榮眉宇間一片陰沉。他盯著眼前這個從容不迫的親弟，疑惑道：「你遠在皇宮之內，如何知曉父帥的決定？」
楊行淺笑了笑，神色從容：「我有特殊的情報渠道。」
其實真相是，楊延琪操縱著那架無人機，去城外的戰場上空盤旋了幾圈，遠遠看見郭威的軍營並無轉移的跡象，便推測出他們今晚不會進城。
郭榮卻已氣笑了，猛地一拍桌案：「你還派探子監視父帥？行啊，翅膀硬了，如今是六親不認了嗎？」
「兄長何出此言？」
楊行淺不慌不忙，提起銅壺，給兩位兄長各倒了一杯熱茶，溫聲問道。
郭榮冷笑一聲：「你領兵攻入汴梁，已是大功，為什麼還要占據皇宮？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惹來多少非議？怎麼？你真想做皇帝了？」
楊行淺攤了攤手，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苦笑道：「兄長，我也是沒有辦法啊。收到你的密信，我便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一路上連歇都沒歇，誰知還是晚了一步。仗都打完了，我想混點戰功，不得另闢蹊徑啊？」
郭榮的臉上浮起一層不悅之色，沉聲說道：「那你也不能占了皇宮啊，你這樣做，不是把父帥架在火上烤嗎？」
楊行淺似笑非笑地反問道：「怎麼？姑父都敢清君側了？還能半途而廢？」
郭榮端起茶杯，明顯想要迴避這些問題，模稜兩可地說道：「什么半途而廢？父帥從來就沒有這心思，他只想為家人討回公道。」
楊行淺抬手，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點，方才的戲謔之色倏然褪去，神色驟然凝重：「兄長，開弓沒有回頭箭，你有沒有想過，一旦姑父沒能坐上那個位置，你和他會是什麼下場？等到劉家秋後算帳，你們父子必將死無葬身之地，甚至還會連累我。」
郭榮神情冷漠，將茶杯重重往案上一擱，發出一聲悶響：「郭家上下都已死絕，如今只剩下我與父帥二人，還會怕死麼？」
楊行淺輕笑一聲，「既然是這樣，你和姑父回鄴城去吧，我留在京城善後。這漢家之地，總不能一直讓沙陀人做天子吧？」
郭榮一時語塞：「你……」
「報！」
一名投誠到楊行淺麾下的侍衛親軍將領滿身風塵，跌撞奔入帳中，雙膝跪地急聲稟報：「使君，南門外來了一支騎兵，其眾過萬，末將觀望旗號，好像是劉重進將軍麾下的兵馬。」
楊行淺不認識什麼劉重進，擺手說道：「你們派一名使者出城，去問問這位劉將軍意欲何為？」
「喏！」
在那名將領退下之後。
楊行淺又招來了楊延琪，讓她火速集結驍雲槊衛，前往南門禦敵。
郭榮心事重重，趙匡胤也難掩錯愕。
二人對視一眼，他們都清楚，劉重進早就降了郭令公。只是這個劉重進，此時不在軍營老實待著，居然敢私自領兵回京？實在蹊蹺，莫非是郭令公要趁夜攻城？
不可能啊，這不是郭令公的行事風格，他素來沉穩，絕不會輕易對親族下死手。
楊行淺將郭榮與趙匡胤的神色盡收眼底，隱約猜到了這支軍隊多半是出自郭威的大營，對此他並不意外，畢竟人心難測，郭威帳下也不是鐵板一塊。
再加上，他搶了這麼大的功勞，有人心生不滿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兩位兄長，今夜閒來無事，不如咱們同去南門觀戰，湊個熱鬧，如何？」
郭榮心裡也存著幾分疑惑，也想將這件事情弄個清楚，便點頭應下：「好，走吧。」
半個時辰之後，南門。
派去交涉的那名使者終於回來了，也不知道他向那些守衛城門的將士說了些什麼，只見那些侍衛親軍再次倒戈，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打開了城門。
城外等候已久的一萬鐵騎如潮水般湧入，馬蹄踏碎了青石板的寂靜。他們徑直入城，在寬闊的御道之上，與楊延琪麾下那支驍雲槊衛遙遙相對，展開了劍拔弩張的對峙。
還有城內那八千多名守軍，他們全都站到了劉重進那邊。
如此一來，兩百騎兵對陣將近兩萬兵馬，兵力懸殊如螢火對皓月。
楊延琪卻無所畏懼，面無表情地戴上頭盔與面甲，抬手高舉那杆寒光凜凜的馬槊，大聲喝道。
「破陣！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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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軍營里。
「什麼？劉承祐被柴貴殺了？這小子還先一步入了皇宮？他要幹嘛？想當皇帝麼？」
郭榮聽探子將城中變故一一道來，臉色幾度變幻，他揮手屏退旁人，僅留趙匡胤在側。
郭府一百六十八口，連帶著郭榮的妻兒，都被昏君劉承祐下旨斬首。
郭榮亦是恨極了劉承祐，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殺之而後快。如今劉承祐身死，他本該拍手稱快，可轉念一想，心頭卻浮起一層陰霾。
他的親弟弟，柴貴（楊行淺）親手弒君也就罷了，還大搖大擺地進了皇宮，這讓天下人怎麼看？是他柴貴有了稱帝之心？還是郭威派他入宮挾持皇太后以掌朝綱？
郭榮轉身看向一旁的趙匡胤，急聲問道：「父帥知道此事嗎？」
趙匡胤略作遲疑道：「郭令公……應該已經知道了。」
郭榮不安地來回踱步，嘴裡嘀咕著：「早知道劉承祐如此不堪、朝廷禁軍會臨陣倒戈、這場戰爭會贏得如此輕巧，就不該寫信請貴哥兒來助陣。現在可好，讓我如何收場？」
他猛地停住，眼中決斷之色一閃，對趙匡胤道：「不行，我得先一步進城，找貴哥兒問個明白，避免同室操戈之局面……元朗，速速備馬，我即刻動身。」
趙匡胤重重一點頭，「好，我陪你一起去。」
與此同時，郭威的營帳之內，爭吵聲不斷，各路將領對楊行淺「摘桃子」的行為表達了強烈的不滿。
其中聲量最大的兩個人，是王峻和王殷，他們都是手握重權的將領，在這支打著「清君側」的軍隊裡，舉足輕重。
郭威的這支軍隊，由三部分組成。第一部分，是跟隨他鎮壓了「三鎮之亂」，後移鎮鄴城的五萬天雄軍精銳。第二部分，是幾位同樣害怕被劉承祐清洗的節度使，他們加入到了郭威麾下，兵力加起來約莫五萬。第三部分，就是投降的四五萬朝廷禁軍了。
王峻，此人是後漢重臣，有太傅頭銜，征討三鎮之時，他是軍中的兵馬都監，也就是常說的監軍。戰後，升宣徽南院使，與郭威一起駐守鄴城，是軍隊裡的二把手。
王殷，別看他也姓王，他與王峻並無親屬關係，他出身更好，是武勛世家，從後唐開始從軍，歷經三朝，後漢之時，已經官拜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兼任澶州節度使，成為一方藩鎮。
他就是軍隊的第二部分之中的佼佼者，手底下有三萬精兵。
此二人被後世稱之為「後周二王」，他們有著相同的命運，都是從龍之功，被郭威委以重任，是後周初年權勢最重的兩大功臣，也同樣因為針對太子郭榮，落了個功高震主，被郭威貶殺的下場。
郭威沒有表態，他盯著手裡的密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什麼叫柴貴身邊有仙人相助，說那仙人當場畫出九條火龍，將數千侍衛親軍燒成了灰燼？還說柴貴也會仙法，以飛劍弒君，破城而入。
更荒唐的是，密報稱柴貴養了幾百隻肩高一丈有餘（四米）的神獸？
只是密報上的圖樣，不是犀牛嗎？雖稀罕，但不至於是神獸吧？早在唐朝就有犀牛被進貢到長安，而且楚地與嶺南也確確實實是犀牛的棲息地，這些他素有所聞。然而犀牛即便再大，最高不過五尺（一米五），怎麼可能長到一丈有餘？簡直天方夜譚。
郭威將密報輕輕擱在案上，只覺滿紙荒唐。這天方夜譚般的說辭，究竟是誰在故弄玄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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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或許另有隱情。」
如果這些奇幻之事都是虛構，那便是有人暗中借柴貴之名「造神「，散布異象，無非想推其上位，好讓郭威這個姑父投鼠忌器。
王峻惱怒地拂袖，「不管這個柴貴是不是受人脅迫，若是他今晚在皇宮夜宿，此事便難善了！」
郭威拍案定奪：「明早入城，我當親自查明。「
深夜，王峻屏退左右，在營帳之內與王殷相對而坐，兩人壓低聲音密談了許久。而後，王峻喚來親兵，召來了一名叫劉重進的投降將領。
劉重進披甲而入，垂手聽令。待他聽罷那道密令，面色數變：「兩位大人，末將聽說那柴貴是郭令公的親內侄，這……此事牽連甚大，末將恐難擔此任啊。」
王峻略作沉吟，方才緩緩說道：「正是因為柴貴身份特殊，故此我們沒辦法親自出面，此事須由你出面，借朝廷援軍的名頭領兵入城，將柴貴驅逐出京。」
王殷亦上前，神色凝重地補充道：「儘量保全柴貴的性命，實在不行，也不能讓他死在你的手裡！給他一個體面，莫要授人以柄。」
劉重進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是拱手行禮，沉聲應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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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榮與趙匡胤策馬疾馳，臨近皇宮之時，胯下兩匹戰馬卻驟然收蹄，死活不肯再往前半步，只管原地打著響鼻、蹬著前蹄，仿佛前方有著什麼噬人的猛獸。
「嗡——」
周圍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的獸鳴，震得宮牆上的瓦片都在輕顫，二人勒緊韁繩，借著月光抬眼望去，只見宮門外黑壓壓伏著幾十隻巨犀，龐大的身軀彼此相挨，正靜靜歇臥，像一堵堵沉默的肉牆，封死了入宮的去路。
「密報上面，說的都是真的？貴哥兒真有一支犀牛騎兵？」
趙匡胤不禁咋舌，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這麼大的犀牛，他從哪兒尋來的？又是他那個仙女娘子？」
郭榮望著遠處沉沉的暮色，緩緩搖了搖頭，「不知道……」
話音未落，「砰！砰！」
突然兩聲震耳的槍響劃破寂靜，郭榮與趙匡胤胯下的戰馬應聲倒地，二人猝不及防，重重摔落在地。
趙匡胤狼狽地爬起身，翻滾到了旁邊的民宅後面，不明所以地四下張望，「這是什麼暗器？」
郭榮卻面色鐵青，他去過楚地，聽過這種聲音，「是貴哥兒的火器！」
夜色之下，五名背著步槍的人影翻牆而過，落地無聲，貓著腰在狹窄的小巷中疾步穿行，不到片刻，便將郭榮和趙匡胤圍在了中間，衝著他們抬起了槍口。
「你們兩個，是什麼人？」
直到他們出聲，郭榮和趙匡胤才驚覺四周的圍牆之上、屋頂瓦脊之處，不知何時已悄然蹲伏著更多黑影，冰冷的槍口都對準了他們二人。
郭榮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泥點，「你們是楚府親軍吧？我是郭榮，帶我去見楚國公。」
其中一名親軍跳入小巷，借著昏暗天光湊近端詳他的面容。
這一看，那親軍驟然退了半步，大驚失色，慌忙抱拳：「郭將軍？真的是你啊？都放下槍，這是使君的兄長！郭將軍，多有得罪，還望見諒。呃，請隨卑職入宮吧。」
宮內，崇元殿前，闕前廣場。
楊行淺懂規矩，行事也有分寸，他沒有僭越地住進皇家宮殿，而是在皇宮正殿之前，宮門之後的廣場上，支起了軍帳，權作臨時駐所。
「兄長？元朗兄？你們怎麼在這兒？大軍不是明天才進城嗎？」
燭火在軍帳中輕輕搖曳，映得郭榮眉宇間一片陰沉。他盯著眼前這個從容不迫的親弟，疑惑道：「你遠在皇宮之內，如何知曉父帥的決定？」
楊行淺笑了笑，神色從容：「我有特殊的情報渠道。」
其實真相是，楊延琪操縱著那架無人機，去城外的戰場上空盤旋了幾圈，遠遠看見郭威的軍營並無轉移的跡象，便推測出他們今晚不會進城。
郭榮卻已氣笑了，猛地一拍桌案：「你還派探子監視父帥？行啊，翅膀硬了，如今是六親不認了嗎？」
「兄長何出此言？」
楊行淺不慌不忙，提起銅壺，給兩位兄長各倒了一杯熱茶，溫聲問道。
郭榮冷笑一聲：「你領兵攻入汴梁，已是大功，為什麼還要占據皇宮？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惹來多少非議？怎麼？你真想做皇帝了？」
楊行淺攤了攤手，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苦笑道：「兄長，我也是沒有辦法啊。收到你的密信，我便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一路上連歇都沒歇，誰知還是晚了一步。仗都打完了，我想混點戰功，不得另闢蹊徑啊？」
郭榮的臉上浮起一層不悅之色，沉聲說道：「那你也不能占了皇宮啊，你這樣做，不是把父帥架在火上烤嗎？」
楊行淺似笑非笑地反問道：「怎麼？姑父都敢清君側了？還能半途而廢？」
郭榮端起茶杯，明顯想要迴避這些問題，模稜兩可地說道：「什么半途而廢？父帥從來就沒有這心思，他只想為家人討回公道。」
楊行淺抬手，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點，方才的戲謔之色倏然褪去，神色驟然凝重：「兄長，開弓沒有回頭箭，你有沒有想過，一旦姑父沒能坐上那個位置，你和他會是什麼下場？等到劉家秋後算帳，你們父子必將死無葬身之地，甚至還會連累我。」
郭榮神情冷漠，將茶杯重重往案上一擱，發出一聲悶響：「郭家上下都已死絕，如今只剩下我與父帥二人，還會怕死麼？」
楊行淺輕笑一聲，「既然是這樣，你和姑父回鄴城去吧，我留在京城善後。這漢家之地，總不能一直讓沙陀人做天子吧？」
郭榮一時語塞：「你……」
「報！」
一名投誠到楊行淺麾下的侍衛親軍將領滿身風塵，跌撞奔入帳中，雙膝跪地急聲稟報：「使君，南門外來了一支騎兵，其眾過萬，末將觀望旗號，好像是劉重進將軍麾下的兵馬。」
楊行淺不認識什麼劉重進，擺手說道：「你們派一名使者出城，去問問這位劉將軍意欲何為？」
「喏！」
在那名將領退下之後。
楊行淺又招來了楊延琪，讓她火速集結驍雲槊衛，前往南門禦敵。
郭榮心事重重，趙匡胤也難掩錯愕。
二人對視一眼，他們都清楚，劉重進早就降了郭令公。只是這個劉重進，此時不在軍營老實待著，居然敢私自領兵回京？實在蹊蹺，莫非是郭令公要趁夜攻城？
不可能啊，這不是郭令公的行事風格，他素來沉穩，絕不會輕易對親族下死手。
楊行淺將郭榮與趙匡胤的神色盡收眼底，隱約猜到了這支軍隊多半是出自郭威的大營，對此他並不意外，畢竟人心難測，郭威帳下也不是鐵板一塊。
再加上，他搶了這麼大的功勞，有人心生不滿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兩位兄長，今夜閒來無事，不如咱們同去南門觀戰，湊個熱鬧，如何？」
郭榮心裡也存著幾分疑惑，也想將這件事情弄個清楚，便點頭應下：「好，走吧。」
半個時辰之後，南門。
派去交涉的那名使者終於回來了，也不知道他向那些守衛城門的將士說了些什麼，只見那些侍衛親軍再次倒戈，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打開了城門。
城外等候已久的一萬鐵騎如潮水般湧入，馬蹄踏碎了青石板的寂靜。他們徑直入城，在寬闊的御道之上，與楊延琪麾下那支驍雲槊衛遙遙相對，展開了劍拔弩張的對峙。
還有城內那八千多名守軍，他們全都站到了劉重進那邊。
如此一來，兩百騎兵對陣將近兩萬兵馬，兵力懸殊如螢火對皓月。
楊延琪卻無所畏懼，面無表情地戴上頭盔與面甲，抬手高舉那杆寒光凜凜的馬槊，大聲喝道。
「破陣！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