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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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某處民宅小院。

  夜色里,刀槍碰撞與戰馬嘶鳴交織成一片,外面的喊殺聲也驚醒了周圍的百姓。

  兩支騎兵對沖的剎那,紫角犀那碗口粗的長角宛如一柄柄鋼刀,配合著那一桿杆馬槊,迎面將朝廷的那些騎兵撕了個粉碎,再揚蹄踏成肉泥。

  纏鬥之際,更有不少朝廷騎兵連人帶馬被紫角犀掀飛了出去,越過矮牆落進周遭的院子,重重砸在屋檐與柵欄之上,運氣好的騎兵還能留個全屍,運氣不好就只剩半截身子一條腿了。

  紫角犀體型巨大,衝鋒的途中,偶爾也會蹭塌了附近院落的圍牆,但眼裡只有對面的那些騎兵,對兩旁驚慌奔逃的百姓視若無睹。

  倒是潰不成軍的朝廷兵馬在逃竄的過程中,沒少混入民宅,殺人越貨,反叫百姓遭了兵災……

  這處院子也不能倖免,它雖然不在御道旁邊,卻在南城門附近,一樣受到了波及。

  幾名受了些輕傷的侍衛親軍逃兵,摸黑進了院子裡躲藏,順便搶些糧食和銀錢充作盤纏,這在兵禍連綿的五代十國都是慣例,官兵變賊寇劫掠百姓是常有的事情,大家都輕車熟路了。

  「哐!」一聲悶響,幾個逃兵踹開了主屋的房門,屋內霎時炸開一聲女子的尖叫,眾逃兵舉刀定睛一瞧,昏暗的光線之下,床榻邊隱約立著三個人影。

  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老婦人正將一名十一二歲的女孩緊緊摟在懷裡,渾身發抖。在她們身邊,還站著一位三十歲出頭的女子。

  這女子眉目清秀,頗有幾分姿色,更難得的是她膽色過人,主動擋在老婦人與女孩的前面,直面這些手持環首刀的逃兵,依然面不改色,不見半分慌亂。

  為首的逃兵咧嘴一笑,緩緩走了過去,目光在那女子的身上不停地打量,他喉結滾動,又將環首刀往肩上一扛,伸手便要去扯那女子的衣襟。

  「好標緻的娘子,別怕,爺幾個只求財,不傷人……」

  老婦人害怕地往後縮,一個不注意,被床角絆倒,與女孩一起摔倒在地。不知是摔疼了,還是因為恐懼,女孩低聲嗚咽起來。

  女子一臉淡然,待那隻髒手堪堪觸到衣領,她忽然抬腕,五指如鐵鉗般扣住逃兵的手臂,順勢將對方往旁邊一沉,探手而去,那柄環首刀立時易主。

  刀光自下而上划過,逃兵的賤笑凝在了臉上,他的喉間已綻開一道血線。

  餘下幾人尚未回過神來,那女子已經旋身靠近,用刀背拍飛其中一人的兵刃,反手將刀沒入其肋間。

  「啊!」

  另一名逃兵慌亂之下,揮刀劈砍,卻見那女子身姿輕盈,滑步繞到其身後,刀尖挑斷了腳筋,趁其栽倒,寒芒抹頸,鮮血噴灑,染紅空氣。

  餘下的兩名逃兵看出這女子是個硬茬,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跑。

  女子飛身追入院中,忽聽兩聲悽厲的慘叫,待老婦人和小女孩來到門口查看,方才還氣焰囂張的五個逃兵,此時已橫七豎八倒在血泊里,再無聲息。

  回到屋內,女子隨手將環首刀扔在地上,安撫著瑟瑟發抖的老婦人,低聲說道:「劉大娘,沒事了。「

  老婦人抬起慘白的臉,驚恐地望著這個平日溫順寡言的女子,嘴唇哆嗦,結結巴巴地問道:「曾靜,你……到底是什麼人啊?會這麼厲害的武功,肯定來歷不凡吧?為什麼還要過這種清貧的日子?每日天不亮就出門賣布,還租我的破院子……」

  曾靜,「曾經」的諧音,是細雨的化名。

  她扶住老婦人冰涼的肩膀,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大娘,我的來歷並不重要。當務之急,是這地方不能再待了,你快些收拾收拾,我們帶上翠兒,去城西避一避。」

  「好……好!」

  老婦人連聲應著,牽起一旁呆立的女孩兒,轉身去收拾行李。

  曾靜也回到了自己的屋內,撬開地板,從暗格的舊木匣里取出一柄銀白色的軟劍,腕間一抖,劍身如流水般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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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城西,西大街,汴河旁,一處兩進的院子裡。

  兩名黑衣人翻牆而入,他們腰間的佩刀卻十分奇特,不似五代十國尋常可見的環首刀,而是明朝才有的雁翎刀。

  另有三人在院裡等著他們,「查清楚了嗎?方才的是不是槍聲?是使君來汴梁了嗎?」

  「是使君!」

  那兩人點頭道。

  這五個人,都曾是楊行淺身邊的楚府親軍,他們奉命保護海瑞而離了隊,然後跟著海瑞來了汴梁城。

  結果剛到汴梁,海瑞得知當今皇帝是劉承祐,立馬意識到他們正站在時代的風口之上,索性決定留下來,想要親眼見證這一段歷史。

  院子裡,五個人商議著。

  「這幾天,朝廷與郭令公不是在城外打仗嗎?誰輸誰贏?我們使君又站了哪一邊?」

  「笨!郭令公是我們使君的姑父,使君肯定會站郭令公這邊啊。」

  「跟著郭令公造反啊?」

  「既然使君來了汴梁,我們要不要現在就去復命?」

  「戰場已經轉移到了城內,今夜不會太平,先撐過今晚,明早,我們再帶著海先生去找使君復命。」

  他們離隊的時候,雖然交出了各自的步槍,卻在臨行前,從楊行淺這兒領走了一件更具殺傷力的武器——PKM輕機槍。

  今夜,這挺曾在汴梁大放異彩的現代槍械,註定又會迎來屬於它的高光時刻。

  …………

  天亮後。

  郭威在他的中軍大帳,召來了麾下的所有將領,當著眾人的面,打開了桌案上的木匣,裡面赫然躺在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帳中霎時死寂,旋即一片譁然。

  有將領驚駭得失聲大喊:「這!這不是劉重進的腦袋嗎?他怎麼死了?令公,這是何意啊?」

  郭威目光沉靜,緩緩環顧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昨夜,有人假傳軍令,讓他回京驅逐暫住皇宮的柴貴,然後吃了敗仗,丟了性命,咎由自取而已。」

  他說罷略作停頓,語氣轉冷,「我不想深究此事,但你們要善後乾淨。君貴、元朗,進來吧。」

  帳簾掀動,郭榮與趙匡胤一前一後步入軍帳。郭榮一身甲冑未卸,神色從容,將一卷昨夜的軍情戰報雙手奉上。

  趙匡胤則自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鄭重遞到郭威案前,那是楊行淺的戰書。

  傳閱至那份軍情戰報時,帳中再度炸開驚議。

  「兩百犀牛騎兵衝殺了兩萬侍衛親軍,還無一人傷亡?怎麼可能呢?」

  王峻立于帥案之側,又驚又懼,額角隱隱滲出冷汗,轉頭盯住郭榮:「君貴,這是你親筆寫的戰報?你昨夜也在汴梁?這些……都是你親眼所見?」

  郭榮微微頷首,神色坦然:「當然,我與元朗都是親歷者。」

  王峻眸光一閃,似存試探,壓低了聲音道:「兩百對兩萬,也就說每一位犀牛騎兵都有以一當百的實力?」

  隨後,他話鋒一轉:「我記得,這個柴貴是你的表弟吧?莫不是你,偷偷領兵出營,替他解了圍吧?」

  郭榮不徐不慢地回答道:「秀峰叔父,軍中的調度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我有沒有調兵出營,你應該很清楚吧?」

  趙匡胤亦上前一步,沉聲補充道:「這件事發生在皇宮正門與南城門之間的御道,有沿街數萬百姓見證。」

  郭威打開那封戰書,一目十行,轉而遞向王峻:「秀峰,有一個更快驗證這份戰報真偽的方法,你想不想試一試?」

  王峻尚未看清這文書是何物,遲疑接過:「如何去試?」

  郭威神色一肅,沉聲說道:「這是楚國公,給昨夜下令攻城之人,所下的戰書。你接了此書,領兵出營討教一二?他就在營外的十里之處,靜候你的大駕。」

  王峻手裡的戰書應聲而落,他面色驟變,厲聲責道:「柴貴什麼意思?兄長,你是他的姑父,他向你宣戰?此舉何意?簡直大逆不道!」

  郭威抬眸,一本正經地糾正道:「秀峰,柴貴的這封戰書,不是下給我的,這是下給你的,至於你是否應戰,總得要有個交代。」

  王峻咽了咽口水,沉吟片刻,問道:「敢問兄長,可以給我多少兵馬?」

  「你想要多少?」

  郭威反問,隨即抬手指向帳中諸將,「除了五萬天雄軍,這裡的將軍們共有七萬兵馬,你若是能說服他們,全都可以給你。」

  王峻面露難色,「兄長,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啊。」

  郭威彎腰拾起戰書,又親手遞給了王峻,「放心,這並非你死我活的廝殺。楚國公不過是要一個交代,你只管領兵前去討教便是。若你勝了,便將他俘回來,權當替我教訓這個不成器的晚輩。若你敗了,他在戰書上有言明,也斷不會取你性命。」

  王峻轉身,目光逐一掃過帳內的其他節度使,然而,這些人都刻意迴避他的目光。誰也不願冒著得罪郭威的風險,跟著他去討伐郭威的子侄,其中還包括昨晚與他密謀的王殷。

  不過,帳中也有人沒辦法拒絕王峻的邀請,比如那些剛剛歸降的侍衛親軍將領們,魯國公侯益、鄭州節度使吳虔裕、鄜坊節度使張彥超,等等。

  半個多時辰之後,王峻點齊三萬大軍,率領眾將從營中浩蕩而出,往汴梁城的方向行進,前去討伐十里之外的「敵軍」。

  與此同時,郭威也親自統率五萬天雄軍,悄然尾隨在後,在附近尋得一處高地駐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場即將發生的戰役。

  「君貴、元朗,貴哥兒的犀牛騎兵真有這麼厲害?能破得了秀峰的三萬兵馬?」

  郭榮正色道:「父帥,貴哥兒麾下,豈止是那支犀牛騎兵驍勇難擋,他的那支火器軍……更厲害!」

  郭威點了點頭,緩聲道:「嗯,挫一挫秀峰的氣焰也好,免得他進京之後,胡思亂想,平白添些不該有的念想。」

  什麼是不該有的念想?

  現在皇帝死了,朝中無主,他們又手握重兵,還占據了汴梁城。這般局面,不正和先帝劉知遠趁中原無主、自河東入京稱帝的情形如出一轍嗎?

  此時,郭威距離入主汴梁稱帝,只差臨門一腳了,難免人心浮動。

  可偏偏,他沒有稱帝的心思,分歧與矛盾由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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