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呂佳維
下午四點。
江州城某單間公寓。
窗簾沒拉嚴，一線西斜的日光漏在地板上，灰塵在光柱里慢慢浮，像誰在空氣里攪了一勺麵粉。
呂佳維猛地睜開眼。
像溺水的人抓住第一口空氣，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拉風箱似的。
心跳快得發慌，額頭一層薄汗，後背的T恤黏在床單上，這是原身「興奮而死」留下的餘波。
對，就是這麼個死法。
原身最後那段記憶停在今天中午：跟林妙妙確定了關係，回家路上哼了一路的歌，然後躺下睡午覺。
閉上眼之前，心跳快得厲害，胸口發脹，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他還在盤算以後帶林妙妙去哪兒吃飯。
然後，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被他睜開的眼睛捅破。
他花了三分鐘才把氣喘勻。
三分鐘裡，他把「上幾世」三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蘇奇、蘇明哲、白牧楊、許幻山，四段人生，一段比一段長，一段比一段重。
然後是退潮。
四段人生的畫面一片片褪色，像老照片浸了水，先是邊緣糊掉，再是整張整張淡下去。
情感一層層剝落，還有最後那一點說不清的牽掛，每剝一層，顏色就淡一分，聲音就遠一寸。
他感覺自己站在退潮的沙灘上，看浪把腳印一點點舔平，舔到最後，沙灘光禿禿的。
這不疼。
他早就習慣了。
退潮後留在原地的、帶不走的東西：商業邏輯，金融嗅覺，對趨勢的判斷力，對人性的理解，未來關鍵事件的大致節點。
冷冰冰的，排列整齊，像一摞壓箱底的帳本。
四世攢下來的，就這一摞。
他動了動手指，確認這具身體聽使喚。還行，年輕，瘦，有點虛，但能跑能跳。
他撐著坐起來，太陽穴一跳一跳的，腦仁里嗡嗡響，他知道，這只是前菜。
真正的正餐，還在後面等著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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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波來得比想像中快。
呂佳維本人的記憶，二十四年的分量，事無巨細，全往腦子裡塞。
父母的名字，高考那天下的大雨，考研那年冬天自習室暖氣片的味道，江州萬象傳媒工位上的每一台電腦、每一份方案，每一次被田甜罵得抬不起頭，每一次被表哥曹雙印不動聲色地撈回來。
還有那些更細碎的：樓下便利店的關東煮漲了五毛，他念叨了一個星期；出租屋的空調是二手的，製冷的時候嗡嗡響，震得玻璃直顫。
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鍬往腦子裡鏟。
鏟一下，疼一下，一下比一下深。
他沒有抗拒。
三世的經驗告訴他，這時候別掙扎，先讓水灌滿，再慢慢分類。
掙扎只會嗆水，嗆了水，反而把水攪渾。
他重新躺回去，閉著眼，任那股衝擊過去。
腦子裡像過了一場大洪水，什麼都在漂，什麼都在往下沉。等浪頭平了，他才開始收拾，像整理一個塞爆的衣櫃：哪段是童年，哪段是學業，哪段是職場，哪段是感情。童年那條線最細，模糊得像隔著毛玻璃，只剩幾個亮片，母親做的菜，父親騎自行車送他上學，后座硌得慌。
學業那條最長，考研那年最苦，手凍得握不住筆。
拼圖一塊塊合攏，關鍵詞一個個浮出水面：江州。萬象傳媒。田甜。曹雙印。林妙妙。高菲菲。
他把這幾個詞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確認沒有拼錯，然後睜開眼，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緩緩吐出一口氣。
沒想到，這次自己到了《少年派2》的呂佳維身上。
這一世，二十四歲，研究生畢業一年，工作三年，正兒八經的都市白領，還剛談了兩個女朋友。牌面看著比哪一世都乾淨。
可他也知道，越是乾淨的牌面，底下越容易埋雷。
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涼地板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江州。這座城市跟記憶里的對上了號。
他坐回床上，盤腿，開始把身世捋順。
呂佳維，二十四歲，研究生畢業，入職江州萬象傳媒，本地頭部的自媒體MCN，做短視頻策劃。
老闆田甜，合伙人曹雙印是他表哥，原身能在萬象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這層關係。
不過這話也不全對，表哥只負責把人領進門，能不能站住腳全看本事。
原身在萬象混了幾年，如今是短視頻策劃骨幹。
林妙妙的事，他多看了兩眼。
原身剛跟林妙妙確定關係沒幾個小時，切剛剛開始。
還有高菲菲。
原身的未婚妻，還沒對外公開。這姑娘家裡有些錢，在傳媒領域關係不對，但在江州排得上號，原身跟她訂婚，圖的不是人，是她家的錢和人脈。
他把這些關係一條條攤開，像擺一桌麻將，看哪張牌跟哪張牌能湊上。
看完心裡有數了：這些關係現在看著亂，其實都還沒到要命的地步。真正要命的，是原身自己那攤子爛帳。
記憶里最厚的一塊，就是原身那套見不得光的東西。
呂佳維像翻一份案卷，冷著眼從頭看到尾，一頁一頁翻得極慢。
表面人設倒是漂亮。儒雅斯文，溫柔耐心，成熟體貼，是林妙妙眼裡的暖心學長。
林妙妙情緒低落的時候，是他一遍遍開導，把自己那點求職經驗傾囊相授；表白被拒了三次，他也沒翻臉，照舊守在旁邊，包容林妙妙放不下錢三一；鄧小琪和江天昊那幾輪試探，他答得天衣無縫，把「穩重靠譜」四個字演得十足十。
但刷過部分電視劇片段的他知道原身是什麼人。
高段位渣男。
刻意的，清醒的，每一步都算過的。
從一開始，原身就打定主意要娶高菲菲，不為別的，就為她家那攤子人脈和錢。
追林妙妙，純粹是圖新鮮，拿她排解跟未婚妻相處的那點壓抑。
他心裡盤算得清清楚楚：林妙妙是拿來談戀愛的，高菲菲是拿來過日子的；
他編了個「公司禁止辦公室戀情」的謊，在公司里刻意跟林妙妙保持距離，把婚約捂得嚴嚴實實。
兩頭瞞，兩頭騙。
借著開導的名義，他屢次拉近跟林妙妙的距離，嘴上說的是「我懂你」，心裡想的是「到手了」。
戀情曝光之後，他連愧疚都沒有。
被人戳穿，他張口就是「林妙妙是精神綠洲，未婚妻只是合適的結婚工具」，三觀歪到沒邊，還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再往後，事就越做越髒了。
林妙妙入職萬象，其實別人的功勞的，可他轉頭就把這事說成自己的功勞，讓林妙妙欠著他一份人情，好拿捏。
林妙妙的原創欄目爆紅之後，他動了歪心思，想串通上司把創意盜過來，功勞算到自己頭上。
私下裡，他還錄過林妙妙的隨口吐槽，一段一段剪出來，準備等哪天翻了臉，拿這些東西抹黑她，逼她離職。
公司帳上，他偷偷挪了兩萬多塊。錢花在哪兒了？買手錶，買包，給高菲菲家裡送禮撐場面。
帳不平，窟窿一直在，只是還沒人發現。
最讓呂佳維皺眉的還不是這些。
是原身敗露之後的樣子。遇事只會甩鍋，壞事全怪到林妙妙頭上，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
這種人他見得多了，不是壞，是又壞又蠢。壞，還有救；蠢，沒救。
案卷翻到底，結局是現成的，寫得清清楚楚：
挪用公款加竊取創意，敗露，被萬象開除，自媒體圈子裡徹底封殺，身敗名裂；
高菲菲那邊撕破臉，婚約作廢，靠山倒了；最後他跟蹤報復林妙妙，被錢三一當場抓住，進了局子。
一步錯，步步錯，最後爛成一灘泥。
江州城某單間公寓。
窗簾沒拉嚴，一線西斜的日光漏在地板上，灰塵在光柱里慢慢浮，像誰在空氣里攪了一勺麵粉。
呂佳維猛地睜開眼。
像溺水的人抓住第一口空氣，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拉風箱似的。
心跳快得發慌，額頭一層薄汗，後背的T恤黏在床單上，這是原身「興奮而死」留下的餘波。
對，就是這麼個死法。
原身最後那段記憶停在今天中午：跟林妙妙確定了關係，回家路上哼了一路的歌，然後躺下睡午覺。
閉上眼之前，心跳快得厲害，胸口發脹，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他還在盤算以後帶林妙妙去哪兒吃飯。
然後，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被他睜開的眼睛捅破。
他花了三分鐘才把氣喘勻。
三分鐘裡，他把「上幾世」三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蘇奇、蘇明哲、白牧楊、許幻山，四段人生，一段比一段長，一段比一段重。
然後是退潮。
四段人生的畫面一片片褪色，像老照片浸了水，先是邊緣糊掉，再是整張整張淡下去。
情感一層層剝落，還有最後那一點說不清的牽掛，每剝一層，顏色就淡一分，聲音就遠一寸。
他感覺自己站在退潮的沙灘上，看浪把腳印一點點舔平，舔到最後，沙灘光禿禿的。
這不疼。
他早就習慣了。
退潮後留在原地的、帶不走的東西：商業邏輯，金融嗅覺，對趨勢的判斷力，對人性的理解，未來關鍵事件的大致節點。
冷冰冰的，排列整齊，像一摞壓箱底的帳本。
四世攢下來的，就這一摞。
他動了動手指，確認這具身體聽使喚。還行，年輕，瘦，有點虛，但能跑能跳。
他撐著坐起來，太陽穴一跳一跳的，腦仁里嗡嗡響，他知道，這只是前菜。
真正的正餐，還在後面等著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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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波來得比想像中快。
呂佳維本人的記憶，二十四年的分量，事無巨細，全往腦子裡塞。
父母的名字，高考那天下的大雨，考研那年冬天自習室暖氣片的味道，江州萬象傳媒工位上的每一台電腦、每一份方案，每一次被田甜罵得抬不起頭，每一次被表哥曹雙印不動聲色地撈回來。
還有那些更細碎的：樓下便利店的關東煮漲了五毛，他念叨了一個星期；出租屋的空調是二手的，製冷的時候嗡嗡響，震得玻璃直顫。
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鍬往腦子裡鏟。
鏟一下，疼一下，一下比一下深。
他沒有抗拒。
三世的經驗告訴他，這時候別掙扎，先讓水灌滿，再慢慢分類。
掙扎只會嗆水，嗆了水，反而把水攪渾。
他重新躺回去，閉著眼，任那股衝擊過去。
腦子裡像過了一場大洪水，什麼都在漂，什麼都在往下沉。等浪頭平了，他才開始收拾，像整理一個塞爆的衣櫃：哪段是童年，哪段是學業，哪段是職場，哪段是感情。童年那條線最細，模糊得像隔著毛玻璃，只剩幾個亮片，母親做的菜，父親騎自行車送他上學，后座硌得慌。
學業那條最長，考研那年最苦，手凍得握不住筆。
拼圖一塊塊合攏，關鍵詞一個個浮出水面：江州。萬象傳媒。田甜。曹雙印。林妙妙。高菲菲。
他把這幾個詞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確認沒有拼錯，然後睜開眼，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緩緩吐出一口氣。
沒想到，這次自己到了《少年派2》的呂佳維身上。
這一世，二十四歲，研究生畢業一年，工作三年，正兒八經的都市白領，還剛談了兩個女朋友。牌面看著比哪一世都乾淨。
可他也知道，越是乾淨的牌面，底下越容易埋雷。
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涼地板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江州。這座城市跟記憶里的對上了號。
他坐回床上，盤腿，開始把身世捋順。
呂佳維，二十四歲，研究生畢業，入職江州萬象傳媒，本地頭部的自媒體MCN，做短視頻策劃。
老闆田甜，合伙人曹雙印是他表哥，原身能在萬象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這層關係。
不過這話也不全對，表哥只負責把人領進門，能不能站住腳全看本事。
原身在萬象混了幾年，如今是短視頻策劃骨幹。
林妙妙的事，他多看了兩眼。
原身剛跟林妙妙確定關係沒幾個小時，切剛剛開始。
還有高菲菲。
原身的未婚妻，還沒對外公開。這姑娘家裡有些錢，在傳媒領域關係不對，但在江州排得上號，原身跟她訂婚，圖的不是人，是她家的錢和人脈。
他把這些關係一條條攤開，像擺一桌麻將，看哪張牌跟哪張牌能湊上。
看完心裡有數了：這些關係現在看著亂，其實都還沒到要命的地步。真正要命的，是原身自己那攤子爛帳。
記憶里最厚的一塊，就是原身那套見不得光的東西。
呂佳維像翻一份案卷，冷著眼從頭看到尾，一頁一頁翻得極慢。
表面人設倒是漂亮。儒雅斯文，溫柔耐心，成熟體貼，是林妙妙眼裡的暖心學長。
林妙妙情緒低落的時候，是他一遍遍開導，把自己那點求職經驗傾囊相授；表白被拒了三次，他也沒翻臉，照舊守在旁邊，包容林妙妙放不下錢三一；鄧小琪和江天昊那幾輪試探，他答得天衣無縫，把「穩重靠譜」四個字演得十足十。
但刷過部分電視劇片段的他知道原身是什麼人。
高段位渣男。
刻意的，清醒的，每一步都算過的。
從一開始，原身就打定主意要娶高菲菲，不為別的，就為她家那攤子人脈和錢。
追林妙妙，純粹是圖新鮮，拿她排解跟未婚妻相處的那點壓抑。
他心裡盤算得清清楚楚：林妙妙是拿來談戀愛的，高菲菲是拿來過日子的；
他編了個「公司禁止辦公室戀情」的謊，在公司里刻意跟林妙妙保持距離，把婚約捂得嚴嚴實實。
兩頭瞞，兩頭騙。
借著開導的名義，他屢次拉近跟林妙妙的距離，嘴上說的是「我懂你」，心裡想的是「到手了」。
戀情曝光之後，他連愧疚都沒有。
被人戳穿，他張口就是「林妙妙是精神綠洲，未婚妻只是合適的結婚工具」，三觀歪到沒邊，還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再往後，事就越做越髒了。
林妙妙入職萬象，其實別人的功勞的，可他轉頭就把這事說成自己的功勞，讓林妙妙欠著他一份人情，好拿捏。
林妙妙的原創欄目爆紅之後，他動了歪心思，想串通上司把創意盜過來，功勞算到自己頭上。
私下裡，他還錄過林妙妙的隨口吐槽，一段一段剪出來，準備等哪天翻了臉，拿這些東西抹黑她，逼她離職。
公司帳上，他偷偷挪了兩萬多塊。錢花在哪兒了？買手錶，買包，給高菲菲家裡送禮撐場面。
帳不平，窟窿一直在，只是還沒人發現。
最讓呂佳維皺眉的還不是這些。
是原身敗露之後的樣子。遇事只會甩鍋，壞事全怪到林妙妙頭上，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
這種人他見得多了，不是壞，是又壞又蠢。壞，還有救；蠢，沒救。
案卷翻到底，結局是現成的，寫得清清楚楚：
挪用公款加竊取創意，敗露，被萬象開除，自媒體圈子裡徹底封殺，身敗名裂；
高菲菲那邊撕破臉，婚約作廢，靠山倒了；最後他跟蹤報復林妙妙，被錢三一當場抓住，進了局子。
一步錯，步步錯，最後爛成一灘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