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下揚州
五年光陰。
資善堂後院演武場，兩道身影交錯。
木刀相撞，發出劈啪聲。
因為手腕發麻，連退五六步才穩住身形。顧廷燁喘著粗氣，把手裡的木刀往地上一扔，他一屁股坐在台階上。
「哎，不打了不打了！五年了……我硬是沒贏過一回！殿下您這力氣吃什麼長的？」
被他隨手拋進兵器簍的，是那把木刀。因為這五年來不斷洗髓習武，九歲的趙旭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肌肉緊實，舉手投足間透著沉穩。
「你自己晚上偷偷喝酒，腳下發虛……這能怪誰啊？」趙旭走過去，石桌上的涼茶被他端起灌了一口。
因為覺得尷尬，顧廷燁老臉一紅，趕緊爬起來湊過去壓低聲音。
「殿下，這話、這話可不興亂說，被我爹知道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直接切入正題的趙旭，懶得理他這街溜子樣。
「寧遠侯讓你下揚州？」
顧廷燁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有些煩躁的抓了抓頭髮。
「殿下這眼神，啥能瞞得過您？我外祖父病危，白家在揚州是數一數二的鹽商。如今我外祖父一倒，底下那些旁支全盯著家產。麻煩的是，鹽務出了大虧空，揚州知州正查這事。我爹怕牽連侯府，讓我趕緊去把白家那攤爛事撇乾淨。」
趙旭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發出篤篤聲。
大周重文輕武，冗官冗兵冗費，國庫連年虧空。想要收復燕雲十六州，光有兵不行，還得有錢。揚州鹽務，歷來是天下油水最多的地方，也是最深不可測的險境。
「這趟揚州，孤跟你一起去。」
因為聽到這話手一哆嗦，顧廷燁剛端起的茶杯歪了，茶水灑了一褲襠。
顧不上燙，他猛的跳起來。
「殿下您瘋了？！您、您今年才九歲啊！官家和皇后娘娘把您當寶貝護著，出個門都有十幾個大內侍衛跟著，您怎麼去揚州啊？」
趙旭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語氣平淡。
「孤在宮裡憋了五年，再憋下去骨頭都要廢了。揚州鹽務這險境，孤必須親自去探探虛實。」
「不行！絕對不行！」顧廷燁連連搖頭，「要是讓官家知道我拐帶太子下江南，寧遠侯府九族都不夠砍的！」
趙旭瞥了他一眼。
「你帶孤出去，是死罪。孤自己溜出去搭你的船，那叫偶遇。」
「這有區別嗎？！」
「少廢話。三日後汴京碼頭準備好船，剩下的事孤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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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東宮。齊衡抱著一摞書卷站在寢殿外，眼眶泛紅。
小太監壓低聲音勸導。
「小公爺，殿下感染了風寒。太醫說了不能見風，您、您還是回吧。」
齊衡吸了吸鼻子，把書卷抱的更緊了些。
「殿下病中苦悶，我身為伴讀理應在側侍奉。我就在屏風外頭給殿下讀書解悶，絕不進去擾了殿下清靜。」
隔著帷幔和屏風，裡面傳來咳嗽聲。
「元若……你有心了……咳咳……那就、那就念一段《史記》吧……」
因為聽到這虛弱的聲音，齊衡眼淚差點掉下來。太子殿下平日裡何等威風？如今病的連聲音都變了。
他趕緊在屏風外的小榻上端正坐好，翻開書卷，聲情並茂的念了起來。
屏風內，一個身形和趙旭差不多的小太監正捏著嗓子咳嗽，手裡還端著蜜水潤喉。
真正的太子趙旭，此刻早就換上了粗布麻衣，順著東宮後院那條早就摸熟的運送恭桶的暗道，大搖大擺的溜出了皇宮。
因為齊衡這人是個一根筋，有他在外頭固定的念書，所以宮裡上下誰也不會懷疑太子不在寢殿。
汴水河畔，碼頭人聲鼎沸。一艘兩層高的客船被顧廷燁包下，他正站在甲板上指揮小廝搬運箱籠。今天穿了身青色常服，他眉頭卻一直緊鎖著，時不時往碼頭方向張望。
「公子，找啥呢？」貼身小廝石頭順著他視線看去。
「找命。」顧廷燁沒好氣的回了一嘴。
眼看日頭偏西，船老大過來催促開船。難道小祖宗沒能溜出來？顧廷燁心裡暗自鬆了口氣，這也算萬幸，保住了顧家的滿門抄斬。
「開船開船！」顧廷燁大手一揮，轉身鑽進船艙。
剛推開天字號艙門，顧廷燁愣在原地。
艙內的圓桌旁，坐著個戴著斗笠的瘦小身影。那人正慢條斯理的擺弄著桌上的小火爐，爐子上的水壺正咕嚕嚕冒著熱氣。
斗笠被那人伸手摘下，露出一張清俊的臉。
「愣著幹什麼？關門。」
顧廷燁反手把門死死關上，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殿下……您真逃出來了？」
趙旭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推到對面。
「齊衡在東宮給孤念書呢。太醫也打點好了，至少能瞞個十天半個月。等他們發現，咱們早到揚州了。」
顧廷燁拉開椅子坐下，擦了把額頭的冷汗。跟著趙旭乾的出格事還少嗎？但這五年來，拐帶當朝太子下江南，絕對是破天荒頭一遭。
「殿下，揚州那邊現在亂的很。白家老爺子一病，底下那些鹽商全在暗中串聯。揚州知州老謀深算，按兵不動，擺明了是想等白家死絕了再出來分好處。」顧廷燁壓低聲音匯報。
感受著船身微微的晃動，趙旭端著茶杯。
「大周的鹽稅，三分之一出在揚州。可這兩年，交到國庫的鹽稅越來越少。父皇愁的頭髮都白了，戶部那幫官員卻天天哭窮。」
茶杯被趙旭重重砸在桌面上。
「這錢，要麼進了鹽商的口袋，要麼進了京城某些大員的私庫。孤要建新軍，沒錢寸步難行。這次去揚州，就是去拿錢的。」
顧廷燁聽的心驚肉跳。這位小太子的野心極大，五年來在資善堂不僅拉攏了他，還暗中篩選了不少寒門子弟。可直接對揚州鹽商動手，豈不無異於自尋死路？
「殿下，咱們就兩個人，到了揚州怎麼查？白家那些旁支可養了不少打手，鹽幫的人更是心狠手辣。」
趙旭靠在椅背上，從懷裡摸出一塊令牌扔在桌上，令牌上刻著皇城二字。
倒吸一口涼氣的顧廷燁瞪大眼睛。皇城司！那可是直屬官家，專門負責暗查百官和緝捕的特務機構。
「你以為孤這五年在宮裡只會練武？」趙旭笑了笑，「皇城司副使是孤的人，揚州那邊早就有孤布下的暗樁。這次去，就是抓人。」
顧廷燁徹底服氣了。看著眼前這個只有九歲的少年，他心裡那股被壓抑的血性再次翻湧起來。跟著這樣的人幹事，就算掉腦袋也值了！
「那咱們從哪查起？」顧廷燁摩拳擦掌。
「從你白家外祖父的帳本查起。」趙旭站起身，走到舷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著外頭漸漸暗下來的江面，「揚州鹽務的虧空，白家絕對脫不了干係。找到帳本，就能查出全部真相。」
夜色漸深，江面上起了霧。客船順流而下，四周除了水浪拍打船身的聲音，再無其他動靜。
趙旭盤腿坐在榻上打坐，這是他這些年養成的習慣，可以幫助他時刻保持冷靜。
突然，趙旭睜開雙眼，耳朵微微動了動。
怎麼水聲不對？
平時江水拍打船身是均勻的嘩啦聲，可剛才，左側船舷下方傳來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那是飛虎爪扣住木板的動靜。
難道有人摸上船了？
艙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廷燁的貼身小廝石頭屁滾尿流的撲在門上，聲音壓的極低，透著驚恐。
「公子！出、出事了！後頭不知什麼時候跟上來兩艘快船，沒掛燈籠！咱們船底下的水眼裡，好像有人在鑿船！」
顧廷燁猛的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抽出掛在艙壁上的長劍，臉色鐵青的看向趙旭。
「殿下，沖咱們來的？」
趙旭沒有慌亂，慢條斯理的從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刃，手指輕輕摩挲著刀柄。
「看來你白家的那些叔叔伯伯們迫不及待的要動手了。」趙旭有些戲謔的說道。
資善堂後院演武場，兩道身影交錯。
木刀相撞，發出劈啪聲。
因為手腕發麻，連退五六步才穩住身形。顧廷燁喘著粗氣，把手裡的木刀往地上一扔，他一屁股坐在台階上。
「哎，不打了不打了！五年了……我硬是沒贏過一回！殿下您這力氣吃什麼長的？」
被他隨手拋進兵器簍的，是那把木刀。因為這五年來不斷洗髓習武，九歲的趙旭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肌肉緊實，舉手投足間透著沉穩。
「你自己晚上偷偷喝酒，腳下發虛……這能怪誰啊？」趙旭走過去，石桌上的涼茶被他端起灌了一口。
因為覺得尷尬，顧廷燁老臉一紅，趕緊爬起來湊過去壓低聲音。
「殿下，這話、這話可不興亂說，被我爹知道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直接切入正題的趙旭，懶得理他這街溜子樣。
「寧遠侯讓你下揚州？」
顧廷燁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有些煩躁的抓了抓頭髮。
「殿下這眼神，啥能瞞得過您？我外祖父病危，白家在揚州是數一數二的鹽商。如今我外祖父一倒，底下那些旁支全盯著家產。麻煩的是，鹽務出了大虧空，揚州知州正查這事。我爹怕牽連侯府，讓我趕緊去把白家那攤爛事撇乾淨。」
趙旭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發出篤篤聲。
大周重文輕武，冗官冗兵冗費，國庫連年虧空。想要收復燕雲十六州，光有兵不行，還得有錢。揚州鹽務，歷來是天下油水最多的地方，也是最深不可測的險境。
「這趟揚州，孤跟你一起去。」
因為聽到這話手一哆嗦，顧廷燁剛端起的茶杯歪了，茶水灑了一褲襠。
顧不上燙，他猛的跳起來。
「殿下您瘋了？！您、您今年才九歲啊！官家和皇后娘娘把您當寶貝護著，出個門都有十幾個大內侍衛跟著，您怎麼去揚州啊？」
趙旭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語氣平淡。
「孤在宮裡憋了五年，再憋下去骨頭都要廢了。揚州鹽務這險境，孤必須親自去探探虛實。」
「不行！絕對不行！」顧廷燁連連搖頭，「要是讓官家知道我拐帶太子下江南，寧遠侯府九族都不夠砍的！」
趙旭瞥了他一眼。
「你帶孤出去，是死罪。孤自己溜出去搭你的船，那叫偶遇。」
「這有區別嗎？！」
「少廢話。三日後汴京碼頭準備好船，剩下的事孤來安排。」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兩日後，東宮。齊衡抱著一摞書卷站在寢殿外，眼眶泛紅。
小太監壓低聲音勸導。
「小公爺，殿下感染了風寒。太醫說了不能見風，您、您還是回吧。」
齊衡吸了吸鼻子，把書卷抱的更緊了些。
「殿下病中苦悶，我身為伴讀理應在側侍奉。我就在屏風外頭給殿下讀書解悶，絕不進去擾了殿下清靜。」
隔著帷幔和屏風，裡面傳來咳嗽聲。
「元若……你有心了……咳咳……那就、那就念一段《史記》吧……」
因為聽到這虛弱的聲音，齊衡眼淚差點掉下來。太子殿下平日裡何等威風？如今病的連聲音都變了。
他趕緊在屏風外的小榻上端正坐好，翻開書卷，聲情並茂的念了起來。
屏風內，一個身形和趙旭差不多的小太監正捏著嗓子咳嗽，手裡還端著蜜水潤喉。
真正的太子趙旭，此刻早就換上了粗布麻衣，順著東宮後院那條早就摸熟的運送恭桶的暗道，大搖大擺的溜出了皇宮。
因為齊衡這人是個一根筋，有他在外頭固定的念書，所以宮裡上下誰也不會懷疑太子不在寢殿。
汴水河畔，碼頭人聲鼎沸。一艘兩層高的客船被顧廷燁包下，他正站在甲板上指揮小廝搬運箱籠。今天穿了身青色常服，他眉頭卻一直緊鎖著，時不時往碼頭方向張望。
「公子，找啥呢？」貼身小廝石頭順著他視線看去。
「找命。」顧廷燁沒好氣的回了一嘴。
眼看日頭偏西，船老大過來催促開船。難道小祖宗沒能溜出來？顧廷燁心裡暗自鬆了口氣，這也算萬幸，保住了顧家的滿門抄斬。
「開船開船！」顧廷燁大手一揮，轉身鑽進船艙。
剛推開天字號艙門，顧廷燁愣在原地。
艙內的圓桌旁，坐著個戴著斗笠的瘦小身影。那人正慢條斯理的擺弄著桌上的小火爐，爐子上的水壺正咕嚕嚕冒著熱氣。
斗笠被那人伸手摘下，露出一張清俊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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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真逃出來了？」
趙旭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推到對面。
「齊衡在東宮給孤念書呢。太醫也打點好了，至少能瞞個十天半個月。等他們發現，咱們早到揚州了。」
顧廷燁拉開椅子坐下，擦了把額頭的冷汗。跟著趙旭乾的出格事還少嗎？但這五年來，拐帶當朝太子下江南，絕對是破天荒頭一遭。
「殿下，揚州那邊現在亂的很。白家老爺子一病，底下那些鹽商全在暗中串聯。揚州知州老謀深算，按兵不動，擺明了是想等白家死絕了再出來分好處。」顧廷燁壓低聲音匯報。
感受著船身微微的晃動，趙旭端著茶杯。
「大周的鹽稅，三分之一出在揚州。可這兩年，交到國庫的鹽稅越來越少。父皇愁的頭髮都白了，戶部那幫官員卻天天哭窮。」
茶杯被趙旭重重砸在桌面上。
「這錢，要麼進了鹽商的口袋，要麼進了京城某些大員的私庫。孤要建新軍，沒錢寸步難行。這次去揚州，就是去拿錢的。」
顧廷燁聽的心驚肉跳。這位小太子的野心極大，五年來在資善堂不僅拉攏了他，還暗中篩選了不少寒門子弟。可直接對揚州鹽商動手，豈不無異於自尋死路？
「殿下，咱們就兩個人，到了揚州怎麼查？白家那些旁支可養了不少打手，鹽幫的人更是心狠手辣。」
趙旭靠在椅背上，從懷裡摸出一塊令牌扔在桌上，令牌上刻著皇城二字。
倒吸一口涼氣的顧廷燁瞪大眼睛。皇城司！那可是直屬官家，專門負責暗查百官和緝捕的特務機構。
「你以為孤這五年在宮裡只會練武？」趙旭笑了笑，「皇城司副使是孤的人，揚州那邊早就有孤布下的暗樁。這次去，就是抓人。」
顧廷燁徹底服氣了。看著眼前這個只有九歲的少年，他心裡那股被壓抑的血性再次翻湧起來。跟著這樣的人幹事，就算掉腦袋也值了！
「那咱們從哪查起？」顧廷燁摩拳擦掌。
「從你白家外祖父的帳本查起。」趙旭站起身，走到舷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著外頭漸漸暗下來的江面，「揚州鹽務的虧空，白家絕對脫不了干係。找到帳本，就能查出全部真相。」
夜色漸深，江面上起了霧。客船順流而下，四周除了水浪拍打船身的聲音，再無其他動靜。
趙旭盤腿坐在榻上打坐，這是他這些年養成的習慣，可以幫助他時刻保持冷靜。
突然，趙旭睜開雙眼，耳朵微微動了動。
怎麼水聲不對？
平時江水拍打船身是均勻的嘩啦聲，可剛才，左側船舷下方傳來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那是飛虎爪扣住木板的動靜。
難道有人摸上船了？
艙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廷燁的貼身小廝石頭屁滾尿流的撲在門上，聲音壓的極低，透著驚恐。
「公子！出、出事了！後頭不知什麼時候跟上來兩艘快船，沒掛燈籠！咱們船底下的水眼裡，好像有人在鑿船！」
顧廷燁猛的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抽出掛在艙壁上的長劍，臉色鐵青的看向趙旭。
「殿下，沖咱們來的？」
趙旭沒有慌亂，慢條斯理的從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刃，手指輕輕摩挲著刀柄。
「看來你白家的那些叔叔伯伯們迫不及待的要動手了。」趙旭有些戲謔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