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明蘭(八千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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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家主和孫家主互相攙扶著,連滾帶爬出瞭望江樓的雅間。

  雷老大的無頭屍體已經被暗衛拖走,青磚上的血跡被水沖刷過,但空氣里那股子腥味怎麼也散不掉。

  盛紘雙膝跪地,官服下擺浸在血水裡,渾身抖得像篩糠,連頭都不敢抬。

  揚州三十多個從七品以上的官員被一網打盡,落雁莊六十萬兩謀反現銀被起獲,雷老大的腦袋剛剛滾落在地。盛紘這兩天兩夜跟著這位九歲的活閻王,神魂早就被嚇飛了大半。

  趙旭拿起桌上的熱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淨手指,隨手將毛巾扔在雷老大的屍體上。

  「甲三。」

  「主子吩咐。」甲三從陰影中跨出半步。

  「留兩個人盯著那兩個老東西。明天天亮前,九州商會的牌子必須在白家大宅掛起來。鹽引和帳本,對不上一文錢,就去抄他們的家。」

  「遵旨。」甲三領命退下。

  趙旭站起身,撫平青色布衣上的褶皺,居高臨下地乜斜了盛紘一眼。

  「盛通判,戲看完了,還不起來帶路?」

  「是、是……」盛紘猛地一哆嗦,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慌亂間險些被自己的官服下擺絆倒,趕忙躬著身子退到一側。

  「殿、殿下……微臣愚鈍,不知殿下要去何處?」

  「孤下江南,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趙旭負手邁步往外走,「白家剛死了人,晦氣。去你府上借住幾日。」

  盛紘額角冷汗唰地淌了下來,小步趨行跟在半步之後,腰壓得極低:「殿下能駕臨寒舍,是盛家祖上積德!微臣這就派得力的人快馬回府,清掃正院,恭候大駕——」

  「免了。」趙旭在樓梯口停下腳步,側過身來,「孤微服出巡,別弄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驚動地方。」

  盛紘連忙收住腳,唯唯諾諾應下。

  趙旭一邊順著木梯拾級而下,一邊狀似漫不經心地開口:「聽說,你有個嫡長子,叫盛長柏?」

  盛紘呼吸一滯,心跳驟然漏了半拍。太子深居東宮,怎會知曉自家大兒子的名字?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亦步亦趨地垂首回話:「回殿下,犬子長柏,今年剛滿十二。」

  「孤身邊缺個伴讀。」趙旭走下最後一級台階,腳步微頓,「齊衡太軟,顧二太野。聽說你家大郎是個讀書的種子,性子也穩重。孤正好去瞧瞧他夠不夠格。若是可用,過幾日便隨孤一起回汴梁。」

  轟的一聲,盛紘腦子裡一片空白。

  太子要收長柏當伴讀?!

  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只要太子順利登基,伴讀那就是潛邸舊臣、未來的宰輔之資!

  狂喜瞬間衝散了敬畏與惶恐,盛紘連忙走到趙旭面前,「撲通」一聲結結實實跪在青磚地上,叩首道:「犬子若能入殿下法眼,那是盛家祖上修來的福分!微臣替犬子謝殿下!」

  趙旭垂眸掃了他一眼,輕笑一聲,抬手虛虛一抬:「先別急著謝。孤得親自考校考校。若是名不副實,這恩典你盛家可接不住。」

  「是,是,微臣明白!」盛紘忙不迭應聲,用袖口飛快地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行了,起來吧。」趙旭率先邁步朝門外走去,「走,去你家轉轉。」

  盛紘哪敢怠慢,連忙撐著地面站起身,小跑著跟上前去引路。

  揚州城全城戒嚴,街巷裡全是持戟巡邏的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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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家的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停在盛府門前。

  府門前燈火通明,大門兩側竟然掛著喜慶的大紅綢布,與城內肅殺壓抑的氣氛格格不入。

  「殿下恕罪!」盛紘嚇得趕緊躬身作揖,額頭又滲出一層冷汗,「微臣這兩日隨侍殿下左右,未曾往家裡遞信。今日恰逢微臣長女定親,是東京忠勤伯爵府袁家來下聘的正日子。

  這日子是早幾個月就定下的,袁家的聘船已經到了門外,內子一介婦道人家,見微臣遲遲未歸,城中又突然戒嚴,本已六神無主,可又不敢得罪京城來的伯爵府,只得硬著頭皮開門迎客。」

  盛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趙旭的臉色,聲音越發卑微,

  「府里不知外頭的雷霆手段,眼下恐怕正亂鬨鬨地招待著,只怕要驚擾了殿下清靜。微臣這就讓人把紅綢撤了,將閒雜人等遣去後院!」

  趙旭自然清楚,皇城司封鎖揚州用的是「緝拿水匪」的名義。袁家人雖覺出城中氣氛肅殺,但到底初來乍到,斷想不到是揚州官場天翻地覆,眼下依然蒙在鼓裡。

  「無妨。既逢大喜,孤也不好平白掃了主人家的興頭。」趙旭背著手,邁步跨進盛家大門。

  剛繞過影壁,前院就傳來一陣亂鬨鬨的喧鬧聲,夾雜著輕佻的嘲笑和起鬨。

  盛紘的臉瞬間黑了下來。東京伯爵府來下聘,他這個主君不在家本就失禮,前院居然還鬧成這副市井模樣!

  他順手拽住一個匆匆跑過的小廝。

  「前院在吵嚷什麼?成何體統!」

  小廝定睛一看,嚇得撲通跪倒:「主、主君!您可算回來了!袁家大郎嫌您不在家怠慢了他們,帶來的隨從在前院起鬨!三少爺被他們拿話一激,竟然拿大姑娘的聘雁跟人投壺對賭!已經輸了一對,現在正拿最後一隻大雁押在檯面上呢!」

  盛紘眼前一陣發黑,胸口劇烈起伏。

  袁家借題發揮給下馬威,自家那個蠢兒子竟然蠢到拿親姐姐的終身臉面去賭!更致命的是,太子就在身邊看著!

  「逆子!畜生!」盛紘挽起袖子就要往前衝去抓人。

  「慢著。」

  趙旭摺扇輕輕一橫,攔住了他。

  盛紘動作一僵,轉過臉來,額頭上青筋直跳:「殿下,家門不幸,讓您見笑了,微臣這就去打斷他的腿!」

  「去看看。」趙旭面色如常,信步走向前院。

  前院的空地上擺著一個雙耳銅壺。

  盛家的僕役面如死灰,而袁家帶來的十幾個家丁護衛正抱臂鬨笑,滿臉傲氣。

  場地中央,盛長楓滿頭大汗,手裡攥著一支無羽箭,手腕抖個不停。

  對面站著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嘴裡叼著草根,滿臉戲謔。

  「盛家三郎,投啊!磨蹭什麼呢?這最後一隻聘雁要是再輸了,我們袁家可就原封不動抬回東京了!到時候汴梁城都知道,你們盛家連只大雁都留不住!」

  長楓臉色慘白,被架在火上烤,舉著箭遲遲不敢出手。

  「住手!」

  一聲斷喝打破了僵局。

  十二歲的盛長柏穿著一身板正的青色直裰,快步擠進場中,一把將長楓手裡的箭奪了下來。

  「三弟,退下!」長柏少年老成,眉峰緊蹙,「父親不在府中,你身為盛家子嗣,豈能拿大姐姐的聘禮作賭?成何體統!」

  長楓急得滿頭大汗,伸手去奪:「二哥哥你還給我!我馬上就能翻盤贏回來!」

  「閉嘴!」

  長柏一把推開長楓,轉過身,規規矩矩地對著袁家的漢子拱手行禮。

  「這位壯士,家弟年幼無知,受人挑唆犯下糊塗事。兩家結秦晉之好,重在禮法規矩。今日賭局作廢,聘雁盛家照單全收,還請入席吃酒。」

  那漢子斜著眼冷笑一聲,吐掉嘴裡的草根。

  「盛家二郎,話不能這麼說吧?賭是你們三少爺主動要賭的,輸了就想賴帳?我們忠勤伯爵府千里迢迢來揚州,你們盛通判避而不見已是失禮,如今連底下的小輩也這般輸不起?伯爵府的臉面,可由不得你們盛家隨意踐踏!」

  長柏臉色漲紅,被這番夾槍帶棒的話擠兌得有些難堪,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樑,如同一株挺拔的小松樹,半步不退地擋在長楓身前。

  「是非曲直,自有公論。盛家絕不拿長姐顏面做籌碼。閣下若執意以此羞辱盛家,待家父歸來,自會上書向袁伯爺討個說法!」

  站在迴廊陰影里的趙旭微微頷首。

  十二歲的孩子,面對汴京勛貴的惡奴刁難,既能守住底線,又能搬出禮法和官場規矩據理力爭,沒有半分畏縮退讓。

  是個可造之材。

  盛紘在旁邊見長柏穩住了場面,剛要鬆口氣上前收拾殘局,後方忽然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女童喊聲。

  「二哥哥,我來!」

  脆生生的女童聲從人群後頭傳出來。

  六七歲模樣的小姑娘扎著雙丫髻,身上穿著半舊的藕色襦裙,個頭還沒那雙耳銅壺高。她快步擠上前,小手一把抓起案几上的無羽箭。

  長柏眉頭皺得更緊,趕忙伸手阻攔:「六妹妹,後宅去,休要胡鬧!」

  長楓在旁急得直跺腳,伸手要搶:「六妹妹你懂什麼!我手感馬上就回來了,快還我!」

  明蘭身子一側,輕巧躲過長楓的手,仰起圓圓的小臉,神情認真。

  「三哥哥,你手抖得連箭都捏不穩了。大姐姐的聘雁要是被贏走,傳回汴京,大姐姐過門後在伯爵府還能抬得起頭嗎?」

  長楓被這話說得面紅耳赤,僵在原地吭哧不出半句。

  對面負責投壺的袁家家丁見狀,抱著胳膊嗤笑出聲:「盛家大郎,你們盛家男丁莫不是都嚇破了膽?推個吃奶的女娃娃出來頂缸,傳出去可不好聽。」

  坐在太師椅上的袁文純慢悠悠抿了口茶水,眼皮都沒抬一下。

  「盛二郎,兩家結親,本是圖個喜慶。既然令妹有這份興致,陪底下人玩玩也無妨。不過規矩就是規矩,這最後一隻聘雁落了地,可就真得隨我回汴京了。」

  袁文純嘴角噙著淺笑,話里話外全是指點江山的倨傲。他是忠勤伯爵府的嫡長子,向來看不上地方上的從五品通判。今日借著投壺壓盛家一頭,本就是為了敲打盛家,好讓盛華蘭日後過門乖乖低頭做人。

  明蘭沒理會袁文純話里的機鋒。

  她站定在投線前,雙腳微微分開,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著銅壺,小手握住箭杆,手腕輕輕一抖。

  「嗖——」

  無羽箭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平穩的弧線。

  「噹啷!」

  箭尾輕晃,正正扎入壺心!

  前院頓時一靜。

  袁家家丁臉上的戲謔瞬間凝固。

  明蘭神色如常,又抽出一支箭,轉頭看向那家丁:「該你了。」

  那家丁咬了咬牙,暗罵一聲邪門,抬手用力擲出一箭。

  也是正中壺心。

  明蘭不慌不忙,甚至沒有半點遲疑,手腕翻轉間,又是一支箭飛出。

  「啪嗒!」

  穩穩落入左耳!

  家丁額頭上滲出了冷汗,接連投了兩次,卻連壺耳的邊緣都沒擦到,直接落在了青磚地上。

  明蘭退後半步,抽出箭筒里最後一支箭,背過身去,手腕自下而上反手一揚。

  「依高!」

  箭矢划過一道驚險的弧度,穩穩插進右側壺耳!

  「好!」

  盛家的僕役們忍不住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長柏緊繃的脊背終於鬆弛下來,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滿場賓客神色各異,袁家的幾名家丁則是面如死灰。

  袁文純手裡的茶碗蓋猛地磕在茶托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緩緩站起身,斂去了方才的閒適,臉色沉了下來。

  「盛家好家教。」袁文純拍了拍衣袍,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長柏,「千里迢迢來下聘,盛通判閉門不見,反倒讓一個庶出的黃毛丫頭在前院拋頭露面,出盡風頭。盛家當真是把我們伯爵府的體面踩在腳底下磋磨。」

  長柏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躬身作揖:「袁大郎此言差矣。投壺乃閣下隨從先行挑起,家弟一時糊塗應下,六妹妹下場也只是為了全兩家顏面。如今勝負已分,聘禮理當歸位,何來折辱伯爵府之說?」

  袁文純冷哼一聲,居高臨下地斜著長柏。

  「勝負?伯爵府與從五品通判結親,本就是屈尊紆貴。盛通判避而不見,失禮在前;縱容幼女胡鬧,輕慢在後。今日這聘雁我若是收了,回汴京如何向家父交代?我看這門親事,倒不如緩上一緩,等盛通判學會了規矩,再談不遲!」

  這話一出,前院的盛家下人們個個嚇得噤若寒蟬。

  袁文純自恃身份,篤定盛家不敢把事情鬧僵,正打算借題發揮徹底壓死盛家的氣焰。

  「袁大郎好大的官威。」

  一道平淡的童音冷不丁從迴廊陰影里飄了出來。

  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庭院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見迴廊轉角處,九歲的趙旭負手信步而出,雖著一身粗布青衣,舉手投足間卻自有一股居高臨下的沉靜貴氣。

  而在他身後半步,身為揚州通判、一家之主的盛紘,正躬身垂首、亦步亦趨地緊緊跟隨。他面色雖慘白如紙,腳下步伐卻極守尊卑規矩,不敢有絲毫逾越。

  袁文純眉頭猛地一跳。他原以為盛紘是在弄什麼虛張聲勢的把戲,可當他的視線掠過那孩童身側時,瞳孔驟然收縮!

  那按刀而立、眼神冷冽如刀的英武少年……竟是寧遠侯府的嫡次子顧廷燁!

  同在東京貴胄圈子,他怎會認不出顧二郎?可這汴京城裡出了名桀驁不遜、連宗室王孫都不放在眼裡的顧廷燁,此刻竟像個忠心耿耿的帶刀侍衛一般,斂盡鋒芒,垂首恭立在那個孩童身旁!

  能讓從六品的盛紘行此等大禮,能讓寧遠侯府的公子執刀護衛……

  袁文純心頭巨震,下意識脫口而出:「顧二郎?你怎會在此?盛通判,這位究竟是……」

  「閉嘴!休得放肆!」

  盛紘猛地抬起頭來,額頭上已滿是冷汗,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恐與厲色,生怕袁文純再吐出半個大不敬的字眼連累整個盛家,當即厲聲喝斷:

  「袁文純!還不速速跪下叩見太子殿下!」

  太子?!

  袁文純腦子裡「轟」的一聲,整個人如遭五雷轟頂,渾身血液瞬間涼了個透。

  袁文純腦子裡嗡的一聲,如同平地炸響了一記驚雷。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釘在趙旭身上。

  顧廷燁上前一步,手中的橫刀往青磚上一頓,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瞎了你的狗眼。當朝太子微服在此,袁文純,你連皇室禮法都吃進狗肚子裡了?」

  撲通!

  袁文純雙膝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癱跪在地,額頭上的冷汗唰地淌了下來,瞬間浸濕了衣領。

  「臣忠勤伯爵府袁文純……叩見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袁文純身後那些不可一世的家丁護衛,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趙旭信步走到場中,隨手從案几上撿起一支無羽箭,在指尖把玩著。

  「盛通判這兩日替孤徹查揚州逆黨,未曾歸家。」趙旭聲音波瀾不驚,「怎麼到了袁大郎嘴裡,就成了故意避而不見、輕慢伯爵府了?」

  袁文純趴在地上,渾身肌肉緊繃,顫聲道:「臣不知盛通判是在為殿下辦差,臣死罪!臣只是……只是見盛家規矩有失,一時情急失言,求殿下恕罪!」

  「規矩?」

  趙旭將手裡的箭隨手一拋。

  「噹啷。」

  無羽箭穩穩沒入壺口。

  趙旭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腳邊的袁文純。

  「汴京城的勛貴子弟,帶頭在親家前院拿聘禮設賭,輸了便搬出伯爵府的門楣壓人。袁大郎,這就是你忠勤伯爵府的規矩?」

  袁文純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頭皮發麻,拼命磕頭:「殿下明鑑!臣知錯了!臣絕無仗勢欺人之意!」

  「孤今日乏了,不想在盛家見血。」趙旭語氣微涼,「帶著你的人滾回驛館。等到下聘的正日子,老老實實按禮制把聘禮抬進盛家大門。」

  「若再讓孤聽到半句仗勢欺人的風聲,孤倒要親自問問袁伯爺,忠勤伯爵府的家風,是不是該讓御史台好好整飭整飭。」

  袁文純嚇得面如白紙,連聲應諾:「遵旨!草民遵旨!謝殿下寬恕!」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帶著一眾家丁狼狽撤出了盛府前院,半點方才的倨傲都找不到了。

  前院重新安靜下來。

  趙旭邁步走到盛長柏面前。

  盛長柏雖然也跪在地上,但脊樑挺直,雙手端正地交疊在身前,眉宇間沒有半分驚惶,反倒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沉穩。

  「盛長柏。」

  「草民在。」盛長柏垂首應聲。

  「剛才面對勛貴刁難,據理力爭,進退有度,沒丟讀書人的骨氣。」趙旭打量著他,微微頷首,「孤身邊缺個伴讀。你,可願隨孤回汴京?」

  盛紘跪在旁邊,聽到這話整個人都激動得直打擺子,拼命給長柏使眼色。伴讀!這可是未來的天子近臣!

  盛長柏深吸一口氣,鄭重叩首:「承蒙殿下不棄,草民才疏學淺,願隨殿下左右,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起來吧。」趙旭淡淡開口,隨即視線微移,落在了旁邊那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身上。

  盛明蘭正規規矩矩地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偷偷抬起,正打量著趙旭。

  趙旭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

  「你叫什麼名字?」

  「回殿下,草民盛明蘭,在家排行第六。」明蘭聲音清脆,低眉順眼地回答。

  趙旭從懷中摸出一塊質地溫潤的九龍佩,隨手遞了過去。

  「年紀雖小,膽識過人,臨危不亂,還能顧念手足長姐。」趙旭將玉佩塞進她手裡,「盛家出了個不錯的姑娘。這塊玉佩賞你,往後若遇著難處,拿它來東宮找孤。」

  明蘭捧著沉甸甸的玉佩,有些不知所措,轉頭看向盛紘。

  盛紘嚇得渾身一激靈,連忙低喝:「還不快謝殿下天恩!」

  明蘭立刻規規矩矩地磕頭謝恩:「謝太子殿下賞賜。」

  趙旭站起身,拂袖往內院走去。

  「盛通判,安排住處吧。」

  「是!微臣這就去辦!」盛紘喜出望外,連忙爬起身在前面引路。

  正院上房燈火通明。

  王若弗在屋裡來迴轉圈,手裡緊緊攥著佛珠,急得直搓手。前院亂鬨鬨的,主君又遲遲不歸,袁家的人還鬧事,她正要去前廳發作。

  帘子一掀,劉媽媽滿臉紅光地跑了進來,連氣都喘不勻。

  「大娘子!天大的喜事!」

  王若弗停下腳,趕緊迎上去:「怎麼了?前院沒打起來?袁家那幫下作胚子沒把聘雁搶走?」

  劉媽媽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沒搶走!六姑娘出面投壺贏了回來。這都不算什麼,您猜怎麼著?太子殿下微服在咱們府上,親口點了二哥兒做伴讀!主君這會兒正安排殿下住進客院呢!」

  王若弗愣在原地,手裡的佛珠啪嗒掉在桌上。

  「伴讀?」她猛地拔高了嗓門,聲音直打顫,「太子殿下的伴讀?我柏兒?」

  「千真萬確!主君親自磕頭謝的恩!」劉媽媽連連點頭。

  王若弗雙手合十,撲通一聲跪在菩薩畫像前,連連磕頭作揖:「阿彌陀佛!祖宗顯靈!我就說我柏兒是個有大造化的!

  與正院的喜氣洋洋不同,林棲閣里氣壓極低。

  林噙霜坐在榻上,手裡的絲帕快被她絞爛了。

  雪娘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回話:「小娘,外頭傳遍了。二哥兒成了太子伴讀,連衛恕意那個賤人生的六丫頭,都得了太子親賞的玉佩。咱們三哥兒卻因為拿聘雁對賭,惹了主君好大一通脾氣。」

  「憑什麼!」林噙霜猛地站起身,一把掃落案几上的茶盞。

  茶盞碎裂一地,茶水四濺。

  「憑什麼好彩頭全讓正院和衛氏占了?衛氏那個悶葫蘆,平時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她生的丫頭倒會出風頭!」林噙霜咬牙切齒,胸口劇烈起伏。

  雪娘壓低聲音:「小娘息怒。衛氏月份大了,萬一再給她生個哥兒下來,有六姑娘這層關係在,主君怕是更要高看她一眼。咱們不能不防啊。」

  林噙霜臉色陰晴不定,在屋裡走了兩圈,突然停下腳步,壓低了嗓音。

  「去,找賴穩婆。」

  雪娘一驚:「小娘,今晚動手?太子可還在府上呢!」

  「你懂什麼!」林噙霜冷笑,「正因為太子在,主君和大娘子這會兒全撲在客院伺候,誰還有心思管後宅死活?就說衛氏受了前院的驚嚇,動了胎氣早產。讓賴穩婆把催產藥的劑量下足,保小不保大。等事情辦完,直接把賴穩婆送出城。」

  「這……」雪娘有些遲疑。

  「還不快去!等衛氏生下哥兒騎到我頭上,咱們全得喝西北風!」林噙霜厲聲呵斥。

  雪娘不敢再勸,趕緊領命退了出去。

  盛家書房。

  趙旭靠在太師椅上,翻看著從揚州官府抄來的鹽務帳冊。

  盛長柏穿著一身嶄新的青布直裰,端端正正地站在書案旁,手裡握著墨錠,在端硯上不疾不徐地畫著圈。

  「揚州三十幾個官,孤殺了一半,抓了一半。外頭現在都說孤是個嗜殺的暴君。」趙旭頭也沒抬,隨手翻過一頁帳本,「你覺得呢?」

  盛長柏磨墨的手沒有停頓,聲音平穩:「草民不敢妄議殿下。但大周冗官冗費,江南鹽政更是積弊已久,猶如附骨之疽。若不用重典刮骨療毒,國庫空虛,何以支撐北地邊防?殿下殺的是貪官,救的是江山。」

  趙旭動作微頓,抬起頭打量著這個十二歲的少年。

  不愧是原劇中正直賢能的盛長柏。大周朝堂上那些滿腹經綸的相公們,整天把「仁恕」掛在嘴邊,卻連個十二歲孩子看得透徹都沒有。

  「你倒是敢說。不怕孤治你個妄言之罪?」趙旭靠回椅背。

  「殿下若要聽阿諛奉承,就不會選草民做伴讀。」盛長柏放下墨錠,退後半步,拱手行禮,「草民只知,為臣者,當直言極諫。」

  趙旭笑了笑:「你這性子,確實有王老太師當年的影子。王家那幾個不成器,沒想到老太師那份剛正,倒是全讓你這外孫給繼承了。」

  盛長柏不卑不亢,斂首行禮道:「臣當不起如此盛譽。外祖遺風,臣不敢妄稱繼承,惟願做一塊粗笨頑石,替朝廷墊一墊基石,便算不負先人教誨了。」

  就在這時,書房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

  「站住!什麼人敢亂闖!」顧廷燁的呵斥聲響起,緊接著是兵刃出鞘的摩擦聲。

  「讓我進去!我要見太子殿下!求求你們讓我進去!」

  一個稚嫩卻悽厲的女童聲穿透門板傳了進來。

  盛長柏臉色一變:「是六妹妹!」

  趙旭放下帳本:「顧二,讓她進來。」

  房門被推開,盛明蘭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她渾身沾滿泥污,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雙丫髻散亂不堪,額頭上還磕破了一大塊,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流,糊了半張臉。

  她手裡死死攥著那塊九龍佩,撲通一聲跪在趙旭面前,連磕了三個響頭。

  「殿下!求殿下救命!」明蘭嗓音嘶啞,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我阿娘要生了,可是穩婆不見了,大夫也不在!院子裡的門被人鎖了,我是從狗洞裡爬出來的!求殿下救救我阿娘!」

  盛長柏大驚失色:「衛小娘難產?怎麼會連個穩婆都沒有?父親和大娘子呢?」

  明蘭只是伏在地上拼命磕頭,青磚地上很快印出一灘血跡。

  趙旭站起身,臉色沉了下來。

  他下揚州一是為了籌錢練兵,二是為了見見明蘭。沒想到還未等他真正出手,劇情提前了。

  更何況他剛剛賞了玉佩的人,轉頭就被人逼得鑽狗洞求救。

  這是在打他的臉。

  「甲三。」趙旭冷喝。

  一道黑影從房樑上翻身躍下,單膝跪地。

  「去把皇城司的軍醫提過來。帶上人,去衛小娘的院子。」趙旭吩咐完,轉頭看向顧廷燁,「顧二,你跟著去。誰敢阻攔,直接斬了。」

  「遵旨!」顧廷燁一把抓起橫刀,大步流星跨出房門。

  明蘭猛地抬起頭,滿臉是血地望著趙旭,眼淚決堤般湧出:「謝殿下恩典!謝殿下!」

  「長柏,把你妹妹扶起來。」趙旭繞過書案,往門外走去,「去叫你父親過來。孤倒要看看,他這個揚州通判,連自己的後宅都管不明白,怎麼管一州百姓。」

  半柱香後,衛小娘的院子外火把通明。

  皇城司的暗衛將整個院落圍得水泄不通,黑甲森然。

  盛紘連滾帶爬地趕過來時,看到這陣仗,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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