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夜未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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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予安的腿軟得太突然,整個人朝前栽過去。

  他沒摔在地上。

  一雙手臂穩穩地接住了他。

  西澤的動作很快,醫療箱和袋子同時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兩隻手同時扣住沈予安的肩膀,把人撈進了懷裡。

  沈予安的臉撞在西澤的胸口,鼻尖碰到大衣的羊毛面料,有點扎。

  他身上燙得像個小火爐,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不正常的熱度。

  西澤一隻手攬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探上他的額頭。

  掌心觸到滾燙的皮膚,西澤的眉頭皺了一下。

  很燙。比他想得還要嚴重。

  「小安。」他低頭叫人,聲音不大,但很穩,「能走嗎?」

  沈予安迷迷糊糊的,耳朵貼在西澤胸口,聽到心跳聲,咚咚咚咚的,很快,很有力。

  他覺得這個聲音很好聽,比昨晚音樂會上的小提琴還好聽。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腳下卻根本站不穩,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水,全靠西澤的手臂撐著才沒滑下去。

  西澤沒再問了。

  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沈予安的膝彎,直接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沈予安突然騰空,下意識抓住了西澤的衣領,手指攥得很緊。

  「沒事。」西澤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抱緊我就行。」

  他抱著人進了門,腳後跟一勾把門帶上,大步往臥室走。

  深灰色的家居拖鞋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大衣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沈予安蜷在他懷裡,很輕。一米七幾的個子,因為骨架小、身形薄,抱起來幾乎沒什麼分量。

  西澤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燒得滿臉通紅的小人,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心疼。

  臥室的燈是沈予安出門前開的,一直沒關。

  西澤把人放在床上,動作很輕很輕,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沈予安的背碰到床墊的瞬間,手指鬆開了西澤的衣領,但很快又抓住了他的袖口,不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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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乖,鬆開一下,我去拿毛巾。」西澤低聲哄他。

  沈予安燒得迷迷糊糊,沒聽太懂,只是本能地抓著那截袖口,不肯讓那個人走開。

  西澤沒辦法,用另一隻手一根一根把沈予安的手指掰開,每掰開一根都覺得那細細的手指在自己心裡撓了一下。

  他很快去了浴室。

  醫療箱被留在了玄關,但西澤來之前就已經想過各種情況。

  他在浴室找到了沈予安的洗臉毛巾,打開水龍頭調到涼水,把毛巾浸透,擰到半干。

  毛巾是淺藍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小熊。像是他會用的東西。

  西澤拿著這條小熊毛巾回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床墊因為他身體的重量微微下沉,沈予安感覺到動靜,往他這邊蹭了蹭,眼睛沒睜開。

  西澤把涼毛巾疊成長條,輕輕敷在沈予安的額頭上。

  冰涼的觸感碰到滾燙的皮膚,沈予安「嗯」了一聲,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涼意從額頭滲進去,把那種灼燒感壓下去了一些,他覺得舒服了一點,整個人往被子裡縮了縮。

  西澤坐在床邊,看著他。

  少年的臉燒得紅紅的,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皮,睫毛時不時顫一下,像蝴蝶扇動翅膀。

  呼吸有點重,鼻音很濃,偶爾會咳一兩聲,聲音不大,悶悶的。

  頭髮被汗浸濕了,劉海貼在額頭上,襯得那張臉更小了。

  西澤伸手輕輕撥開他額前的頭髮,指尖碰到濕漉漉的髮絲,又在髮際線處停了一下,感受著皮膚上殘留的熱度。

  他發現沈予安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手伸出了被子,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

  他猶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食指輕輕碰了碰沈予安的指尖。

  沈予安的手指立刻像感應到什麼一樣,合攏,抓住了。

  那幾根細細白白的指頭圈住了西澤的手,拇指壓在他的指節上,掌心貼著西澤的指腹。

  沈予安的手很燙,掌心有汗,潮潮的,熱度透過皮膚傳到西澤的手上。

  西澤渾身僵住了。

  他不是沒有被人碰過。社交場合握手、貼面、寒暄,這些他都習慣了。

  但從來沒有人,這樣握著他的手。

  是依賴。

  是那種毫無防備的,因為沒有意識所以格外真實的依賴。

  沈予安的手太小了,圈著他的手腕都有點勉強。西澤看著那幾根手指,覺得自己的心跳正在脫離控制。

  他深呼吸了一下,試圖讓心跳慢下來。

  沒用。

  沈予安可能感覺到了什麼,手指又緊了一點,把西澤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拽不動,就放棄了,轉而用手在西澤的手背上來回蹭了兩下。

  那個動作太輕了,像小貓的肉墊在皮膚上踩了一下。

  西澤的耳根,開始發燙。

  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冷靜,甚至可以說是面無表情。

  但耳廓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染上了粉色,然後變成深紅色,最後連耳垂都紅透了。

  幸好臥室里只有一盞床頭燈,光線昏黃,不那麼亮。

  西澤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右手被沈予安抓著,左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坐在床沿,高大的身影投在牆上,幾乎占了半面牆。

  床上的人裹在淺藍色的被子裡,小小的一團,和牆上那個巨大的影子形成了反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西澤每隔十五分鐘會輕輕抽一下手,但每次沈予安都會下意識地收緊手指,他就放棄了,繼續任由他抓著。

  額頭燙了就重新敷。還給他餵了藥。

  來來回回跑了十幾趟浴室,深灰色毛衣的袖口都被水濺濕了,他毫不在意。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沈予安燒得最厲害,嘴裡開始說胡話。

  「媽……我不回去……作業還沒畫完……」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哭腔。

  西澤低下頭湊近聽,沒聽清後面幾句,只聽到了一個詞。

  「……好冷。」

  西澤立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沈予安的肩頭。

  又覺得不夠,他看了一眼床尾,那條淺駝色的羊絨毯就搭在椅子上。

  他單手把毯子拽過來,蓋在被子上面,然後仔仔細細地把被角全都掖好。

  做完這些,他又坐回去,右手依然被沈予安抓著。

  凌晨四點,沈予安的體溫開始慢慢降了。

  額頭沒那麼燙了,呼吸也平穩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又急又重。

  他翻了個身,面朝西澤的方向,蜷成一團,一隻手還攥著西澤的手,另一隻手抱著枕頭的一角,嘴唇微微嘟著,睡得很沉。

  西澤看著他,目光從上到下,從額頭看到下巴,從睫毛看到鎖骨。

  他想起第一次見面的那個雨夜,少年縮在街邊檐下,像一隻被遺棄的幼貓。

  那天晚上他問自己,為什麼會對一個陌生人破例。

  現在他知道了。

  因為他是沈予安。

  世界上只有一個沈予安。

  凌晨五點多,天還沒亮。

  窗外的倫敦還是黑的,只有遠處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

  偶爾有車駛過,聲音很遠很悶。

  西澤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助理髮的消息,問今天的晨會要不要取消。

  他用左手單手打字:「取消。」

  發完之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的人。

  沈予安的睫毛顫了顫,但沒有醒。他的手指還放在西澤的手上,因為燒退了一些,手心沒那麼燙了。

  西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被沈予安握著的地方上印著幾道淺淺的紅痕,是沈予安用力抓出來的。

  他應該覺得不舒服的。

  但他沒有。

  西澤·萊斯特,三十歲,萊斯特家族的繼承人,倫敦上流社會公認的冰山,此刻正坐在一個二十一歲中國留學生的床邊,被一隻發著燒的小手抓著,整整一夜沒合眼。

  他的耳朵還是紅的。

  從凌晨兩點,紅到了早上六點。

  六點十分,天邊開始泛白。

  沈予安的燒基本退了。

  西澤最後一次換了毛巾敷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手心,確認溫度正常了,才終於把後背靠在床頭上,微微放鬆了一些。

  沈予安在這時候醒了一下。

  不是完全清醒,是從深睡眠浮到淺睡眠,眼皮能睜一條縫的那種。

  他迷迷糊糊看到床邊有一個高大的影子,灰藍色的眼睛正看著自己,那張臉好看得不太真實。

  他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先生……」他啞著嗓子叫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西澤低下頭,靠近他:「嗯?」

  沈予安沒說話,因為他又睡著了。

  但他抓著西澤手指的那隻手,在睡著之前,輕輕捏了西澤一下。

  那個力道很輕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西澤一直在注意,根本感覺不到。

  但西澤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的不是手指上的力道,是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西澤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

  天亮了。

  沈予安的燒退了。

  他的耳朵,還沒退。

  他低頭看著床上蜷成一小團的人,聲音很輕很輕,像怕驚醒他:

  「好好睡,小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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