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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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敦的降溫來得毫無徵兆。

  前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一早氣溫就掉了下去。

  天氣預報說是入秋以來最冷的一天,最高溫度只有六度,風還大,吹在臉上像刀子。

  沈予安早上出門的時候沒太在意,隨便穿了一件外套就去了學校。

  他以為自己扛得住。

  到了畫室,他脫了外套開始畫畫,畫到一半覺得有點冷,又把外套穿上。

  但畫室的暖氣不太足,加上窗子有點漏風,坐了一上午,他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下午繼續畫,他頭開始有點暈,以為是沒睡好。昨晚畫到很晚,今天又起得早,犯困也正常。

  傍晚從學校回公寓的路上,風吹得他直哆嗦。

  他把外套帽子戴上,拉鏈拉到最上面,縮著脖子快步走。十五分鐘的路走下來,整個人被風吹透了,臉和耳朵凍得通紅。

  回到公寓,地暖開著,屋裡很暖和。沈予安換了衣服,覺得舒服了一些,就沒太在意。

  他煮了碗面吃了,又畫了一會兒畫,到晚上十點多洗了澡準備睡覺。

  躺下之後,他覺得不太對。

  身上有點發燙,但又不覺得熱,反而覺得冷。他把被子裹緊,翻了個身,腦袋沉沉的,眼皮也重。

  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又被凍醒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手心是涼的,但額頭很燙。

  沈予安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十二點半。

  他下床去找體溫計,翻遍了抽屜沒找到,才想起來自己根本沒買過體溫計。

  他又去廚房倒了杯水,水是涼的,喝了一口覺得胃裡不太舒服。

  回到床上,他把被子裹得緊緊的,整個人縮成一團。

  頭疼,渾身疼,骨頭縫裡都是酸的。鼻子有點堵,嗓子也干,呼吸的時候覺得嗓子眼兒像被砂紙磨過。

  沈予安閉著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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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上次發燒是半年前,也是一個人在公寓裡扛過去的。那時候還沒搬到這個新家,暖氣也不好,他裹著兩床被子出了一夜的汗,第二天就好了。

  他想這次應該也差不多吧,睡一覺就好了。

  但這次好像比上次嚴重。

  身上越來越燙,被子被汗浸得潮乎乎的,但掀開被子又冷得發抖。

  他一會兒覺得熱得想把所有衣服都脫了,一會兒又冷得想把自己裹成蠶蛹。

  意識也開始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睡著,反正就是迷迷糊糊的,一會兒做夢一會兒醒。

  夢裡亂七八糟的,有時候是在國內的家,媽媽在廚房做飯,他在客廳畫畫。

  有時候是在倫敦的街上,雨很大,他一個人站在路邊,找不到回家的路。

  又醒了一次。

  手機屏幕亮著,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多。

  屏幕上還有幾條未讀消息,是同學發的,問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他迷迷糊糊點開,想回復,但打了幾個字就刪了,腦子轉不動。

  他想喝水,但水杯里的水已經涼了。他不想起來倒,因為起來太冷了。

  他又把被子裹緊,蜷成一團,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燈。

  頭好疼。

  整個人像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轉得他噁心。

  沈予安閉上眼睛,又過了一會兒,他覺得自己可能扛不住了。

  不是那種「我要死了」的扛不住,是那種「我真的好難受好難受」的扛不住。

  他一個人在倫敦,沒有家人,沒有能半夜打電話的朋友。認識的人都有自己的事,而且這個點早睡了,他不好意思打擾。

  但他的手,還是自己動了起來。

  他拿起手機,打開和「先生」的聊天記錄。

  上一次對話還是幾天前,他說「好暖」,對方回「早點休息」。

  沈予安看著那個備註名,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不想麻煩人家。

  人家那麼忙,那麼有錢有地位,怎麼可能半夜接他的電話?而且就是感冒發燒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發了消息過去,人家會覺得他矯情吧?

  可是他是真的難受。

  沈予安咬著嘴唇,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

  反覆了兩次。

  最後,他還是開始打字。

  手在發抖,字打得很慢,打了刪刪了打,最後只發了一句。

  「先生,我好像發燒了。」

  發完之後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覺得自己很丟人。人家又不是他的私人醫生,也不是他什麼人,大半夜發這種消息過去,算什麼呢?

  他正想把消息撤回,屏幕就亮了。

  對方回了。

  不是文字,是電話。

  沈予安愣了一下,接起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比平時快了一些,不再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小安,燒到多少度了?」

  沈予安聲音啞啞的:「不知道,我沒體溫計。」

  「還有什麼症狀?」

  「頭疼,身上疼,發冷,嗓子也疼。」他說著說著,鼻音越來越重。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秒。

  「別怕。」聲音放得很輕很柔,「我在,馬上來。」

  「不用不用——」沈予安趕緊說,「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不用——」

  「已經出門了。」

  電話沒有掛。

  西澤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夾雜著腳步聲和關門的聲音。

  「車上暖氣開了,你別掛電話,難受就跟我說。」

  沈予安握著手機,聽著那邊的動靜。

  「蓋好被子了嗎?」西澤問。

  「嗯。」

  「喝水了嗎?」

  「喝了,涼的。」

  「床頭有水壺嗎?」

  「沒……在廚房。」

  「別起來,等我。」

  沈予安「嗯」了一聲,把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縮在被窩裡,手機貼在耳朵上。

  「先生。」他小聲叫了一聲。

  「嗯?」

  「您開車小心。」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是帶著一點無奈和心疼的那種。

  「都什麼時候了,還操心我。」

  沈予安閉上眼睛,聽著電話那頭微弱的聲音。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二十分鐘,可能半小時。

  他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著的時候,聽到電話里傳來一聲:「到了。」

  他從電話里聽到一陣腳步聲,腳步聲變得空曠,大概是進了大樓。

  然後是電梯的聲音,那種老式電梯吱呀吱呀的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門外停下。

  門鈴響了。

  沈予安想爬起來去開門,但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他撐著身子下床,腳下發軟,走了兩步就暈得不行,扶住了牆。

  他跌跌撞撞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西澤。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裡面是家居服一樣的高領毛衣,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梳得一絲不苟,有幾縷垂在額前。

  臉色看起來很平靜,但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沈予安從沒見過的東西。

  是心疼。

  那種控制不住的、寫在眼睛裡的心疼。

  西澤一手提著一個皮質的醫療箱,另一隻手上還拎著一個袋子。

  他低頭看著門裡的男孩,目光落在沈予安燒得通紅的臉、乾裂的嘴唇、和那雙因為發熱而水汪汪的眼睛上。

  沈予安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地板上,整個人看起來又小又可憐,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

  他仰頭看著西澤,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先生……您真的來了。」

  話音剛落,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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