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退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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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予安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回了國,媽媽在廚房煮粥,他在客廳看電視。

  粥煮好了,媽媽端出來,說「趁熱喝」。他伸手去接,碗很燙,他縮了一下手。

  然後夢就斷了。

  有什麼東西在碰他的額頭。涼涼的,帶著一點濕意,像夏天傍晚的風。

  沈予安皺了皺鼻子,沒睜眼。

  那個涼涼的感覺又來了,從額頭移到臉頰,輕輕碰了一下,又移開了。

  「退燒了。」

  有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沉沉的,像大提琴的聲音。

  沈予安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意識慢慢浮上水面。

  他睜開眼。

  窗簾沒有拉嚴實,一道晨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上。天已經亮了。

  沈予安眨了眨眼,腦子還有點懵。

  然後他看到了床邊的人。

  西澤在床沿邊的一把椅子上,不是坐著,是趴著。

  他高大的身體折在椅子裡,顯得很委屈。

  上半身趴在床沿上,一條手臂墊在頭下面,另一條手臂垂在身側,指尖幾乎碰到地板。

  他的姿勢很不舒服。那把椅子對他來說太小了,他的頭是歪著的,脖子和身體之間形成了一個彆扭的角度。

  沈予安愣住了。

  他盯著趴在自己床邊的這個人,腦子慢慢開始轉。

  昨晚。發燒。他發了消息。

  然後……然後這個人來了。

  他記得自己開門,記得腿軟,記得被抱起來。

  後面的事就很模糊了。隱約記得額頭上有涼涼的東西,記得有人一直在身邊,記得他抓著一隻很暖很乾燥的手,那隻手一直沒有抽走。

  沈予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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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心空空蕩蕩的,但指縫間似乎還殘留著某種觸感。

  他看著趴在那裡的西澤,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酸酸漲漲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正好落在西澤的頭上。

  他的頭髮平時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矜貴又冷感。

  但現在是亂的,額前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小半個額頭,有幾縷翹著,是被壓亂的。

  陽光照在他的髮絲上,那些深金色的頭髮被光線穿透,邊緣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像教堂彩繪玻璃上天使的頭髮。

  沈予安從來沒有覺得一個男人的頭髮可以這麼好看。

  不,不對。

  他從來沒有覺得一個人的任何地方這麼好看。

  睡著的西澤·萊斯特,不像平時那樣疏離冷淡,也不像溫柔時那樣讓人心跳加速。

  他看起來像一幅畫。一幅沈予安很想畫下來的畫。

  沈予安就這樣側躺著,安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心跳從剛開始的慢慢跳動,一點一點變快,快到他能聽到自己耳朵里嗡嗡的聲音。

  他從沒有過這種感覺。

  是一種更深的、更重的東西。

  是依賴。

  是那種「如果這個人不在我身邊我會害怕」的依賴,是那種「有他在什麼都不用怕」的依賴。

  沈予安在異國獨自生活了這麼久從不對任何人產生依賴。他知道依賴是危險的,因為依賴意味著把軟肋交出去,意味著當那個人離開的時候,你會摔得很慘。

  所以他從來不讓自己依賴任何人。

  但此刻,他看著趴在自己床邊睡著的男人,看著對方因為照顧自己而蜷在不舒服的椅子上過了一夜,看著那雙平時簽文件,擦得乾乾淨淨的手此刻垂在地板上面幾厘米的位置——

  他覺得自己完了。

  依賴這種東西,不是你想有就有、想沒有就沒有的。

  它來了就是來了。

  沈予安把臉埋進枕頭裡,眼眶發熱。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心裡太滿了,滿到裝不下。

  西澤動了一下。

  他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

  灰藍色的眼睛剛睜開的時候有點迷茫,像還沒從睡眠里完全醒過來。

  他眨了兩下眼,視線慢慢聚焦,對上了沈予安的眼睛。

  四目相對。

  沈予安趴在枕頭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白淨的小臉和一雙濕潤的黑眼睛。

  西澤看著他,愣了一秒。

  然後他迅速直起身,椅子的腿在地上蹭出一聲輕響。他伸手探向沈予安的額頭,手背貼上皮膚,停了兩秒。

  「退燒了。」聲音有點啞,是剛睡醒的那種啞,比平時更低,帶著一種慵懶的磁性。

  他的手沒有立刻拿開,手背還貼著沈予安的額頭,拇指不經意地碰了碰沈予安的太陽穴。

  「感覺怎麼樣?頭疼嗎?」

  沈予安搖頭,嗓子還沒完全恢復,聲音啞啞的:「不疼了。」

  「身上還酸嗎?」

  「有一點。」

  「嗓子呢?」

  「干。」

  西澤把手收回去,站起來。他坐了一整晚,腿有點麻,站起來的時候頓了一下,扶著床沿站穩。

  沈予安看到了,心裡又酸了一下。

  「先生,您一晚沒睡嗎?」

  「睡了。」西澤說。

  沈予安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西澤明顯因為睡姿不好而皺巴巴的毛衣領子,沒戳穿他。

  「我去給你倒水。」西澤轉身出了臥室。

  沈予安聽到廚房傳來聲音,水龍頭開了,杯子碰到台面,然後是燒水壺啟動的低鳴。

  他慢慢從床上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睡衣因為出汗有點潮,貼在身上不太舒服,但他不想換,因為睡衣上好像還殘留著那股雪松味。

  可能是昨晚西澤抱他的時候沾上的。

  沈予安把睡衣領子拉起來聞了聞,確認有那個味道,又把領子放下,耳朵紅了。


  「先喝點水,潤潤嗓子。」

  沈予安接過來,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溫的,不燙不涼,正好。

  西澤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晨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落在沈予安蓬鬆的頭髮上,把他整個人照得毛茸茸的。

  忍不住上去摸了兩把。

  「餓了吧?」西澤問。

  沈予安想了想,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確實不覺得餓,但胃裡空空的,應該吃點什麼。

  「我煮點粥。」西澤說。

  沈予安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您煮?」

  「嗯。」

  「您會煮嗎?」

  西澤沉默了一秒:「看著食譜煮。」

  沈予安想說你不用麻煩了,但西澤已經轉身出去了。他聽著廚房裡傳來的聲音——櫥櫃開合、鍋子放在灶台上、冰箱門打開又關上。

  他猶豫了一下,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下床,輕手輕腳走到廚房門口。

  西澤站在開放式廚房的灶台前。

  他脫了外面的毛衣,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袖T恤,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正在看手機,屏幕上是一篇食譜,標題寫著「如何煮出一碗好粥」。

  沈予安靠在門框上,悄悄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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