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唱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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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到了。

  槐樹胡同的一號院,我把那盞引魂燈擱在院子當間,從戲箱裡抽出幾根竹竿,把一塊白布繃到木框上。白布是舊的,上頭有幾個洗不掉的油點子,邊角磨得起了毛。我把它立起來,用四塊磚頭把底角壓嚴實。

  影窗朝南。我特意擺的。程家班的祖訓,影窗不朝北,朝北是給北邙的陰氣開門。今兒夜裡不是唱給人聽的,是唱給那個等了我幾十年的人聽的,窗戶得朝著它來的方向。

  沒有鑼鼓。沒有弦子。就我一個人,一盞燈,和滿院子的夜色。

  那夜色不是黑的,是青的。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像無數隻小腳在房樑上一路小跑。牆根底下,不知道是蛐蛐還是別的什麼,隔一陣就叫一聲,叫得我心裡直發毛。我蹲在地上,把戲箱的銅扣一個個掰開,一股陳年的油彩味混著樟腦味往上沖,直往鼻子裡鑽。

  我從箱裡抽皮影。先抽一張小生,再抽一張旦角。牛皮影薄得能透光,簽子插在影人的手腕子上,涼絲絲的,貼著我的掌心。我抽到第二張,心裡「咯噔「一下,趕緊住了手。

  皮影不數張。這是程家班的規矩。數了,就會數出多出來的。

  我捏了捏簽子,又隔著衣裳摸了摸胸口那枚鍾馗皮影。老夥計還熱乎,貼著我心口,一跳一跳的。行,我心裡說,今晚這一出,死活得唱完。唱完了,那魂兒了了願,我這邊,也算過了入門考。

  白天侯勝一個勁兒地叮囑我,說陰戲不能白干,白幹了,下回那些東西就不怕你了。他那雙桃花眼瞪得溜圓,像是替我的命著急。我當時點頭,說記下了。可真到了這一步,我反倒拿不準了。給一個死了幾十年、連屍首都沒運回來的老拉弦子的,唱一出還願的戲,這錢,我該朝誰要。

  我朝堂屋那扇黑著的窗戶看了一眼。老太太沒敢點燈,屋裡黑黢黢的。這錢我朝她要,她肯定給,白天她攥著我的胳膊,一個勁兒說「要多少都給「。可我不能。一個守了幾十年寡的老太太,把最後一盞燈都拿出來給了我,我再收她的錢,那還是人嗎。

  我晃了晃腦袋,把這些念頭甩出去。先不想錢。先把戲唱完。

  《牆頭馬上》是出才子佳人的戲。講的是李千金跟裴少俊,一個官家小姐,一個相府公子,隔著道牆頭,馬上一眼,就把命給相上了。為這個,小姐爬牆私奔,公子金屋藏嬌,一藏就是七年,生了一兒一女,最後叫老尚書撞破,鬧得天翻地覆。到末了,還是那句老話——有情人,終成了眷屬。

  我師父生前就愛這齣戲。他說這戲裡有股子人味兒,有股子不管不顧的勁兒。我記得他教我唱「牆頭「那一段,唱到「一見知君即斷腸「,老頭兒的手在琴弦上停了半天,喉嚨里滾了一下,到底沒唱出下一句。

  一個拉弦子的老把式,一輩子跑碼頭,到死就惦記著拉全這一出。到死,沒拉成。那年頭兵荒馬亂,他跟著戲班子出去,一走就是好幾個月。回來的時候,就剩一把弦子,和一件補了又補的夾襖。人,是死在外頭的,連個屍首都沒運回來。

  老太太守了幾十年的寡。那把弦子,那件夾襖,還有這盞蒙了灰的引魂燈,就是她男人給她留下的,全部念想。

  全本的《牆頭馬上》,四折,幾十段唱詞。我師父當年教我的時候說,這齣戲難,難在它不是給你逞嗓子的,是給你練人心的。唱到那小姐爬牆,你得有她的膽子。唱到那小姐被逐,你得有她的骨氣。唱到團圓,你得有她那份苦盡甘來的甜。一樣都偷不得懶。

  我當年只當是老頭子囉嗦,左耳進,右耳出。這會兒站在這滿院子的青夜裡,才咂摸出點滋味來。原來他教我的,從頭到尾,都是怎麼把一顆心,往這齣戲裡擱。

  我抬起手,把引魂燈點著。

  火柴劃了兩下,都沒著,第三下才「嗤「地竄出火苗,我把燈芯點著。手有點抖,那點火在風裡晃了晃,差點滅了。等火苗子穩住了,我才敢把手收回來。

  火苗子「噗「地一跳,黃里透著一絲綠。那綠不亮,是暗的,像深水底下沉著的一盞燈。光一打上白布,整塊影窗就活了。我的影子被拖得老長,從腳底一直甩到堂屋的門檻上,半個人歪在青磚縫裡,另一個半截子,被棗樹的枝影切成了幾段。

  這燈,今兒夜裡邪性。我盯著那團黃中透綠的焰,心裡嘀咕了一句。

  我清了清嗓子。喉嚨有點干,白天在巷口吹了半宿的風,這會兒一口痰堵著,上不來,下不去。我「咔「地咳了一聲,把那股子腥氣咽下去,又把脖子上的青筋,一條條鬆開。

  我深吸一口氣,開嗓。

  嗓子一出來,我自己先愣了一下。這院子太空,四面都是牆,我的唱腔撞上去,又彈回來,一句疊著一句,蒼涼悠遠,像是從幾十年前哪個老戲園子的後台縫裡漏出來的。

  我唱那第一折,李千金上牆頭。

  我把旦角皮影貼上影窗。簽子往上一挑,那影人兒就直起身子,水袖一甩,白布上一個姑娘的剪影,踮著腳,朝牆外頭張望。我又把裴少俊的小生貼上,簽子一勒,那馬頭就昂起來,人影子在牆那頭一閃。

  我唱:「我這裡牆頭遙望,他那裡馬上回眸,四目兒相看處,魂靈兒先飛過牆頭。「

  這一句是整齣戲的頭一嗓子,得把調門吊足了,吊得高高的,才壓得住這一院子的夜。

  唱得如痴如醉。手裡的簽子翻飛,旦角的水袖在影窗上飄,小生的馬鞭在燈影里甩。夜風從牆頭灌下來,吹得那白布「嘩啦「一聲響,兩個影子像是真在月光底下私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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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唱到那小姐丫鬟遞話、公子牆外題詩的一段。裴少俊在牆外吟,李千金在牆內聽。我手裡就兩張影人,掰不開第三張,只好讓那旦角一會兒是李千金,一會兒又彎下腰,扮成個遞話的小丫鬟梅香,貼著牆根小碎步地挪。小生這一頭,也一會兒是牆外題詩的公子,一會兒又挺起身子,充那追出門來的家丁。

  這一嗓子我壓得低低的,像偷著說話,生怕驚動了牆那頭的什麼。兩隻手各捏一根簽子,左手挑旦角,右手勒小生,手指頭沒一會兒就勒得發紅。汗從手心沁出來,簽子滑膩膩的,我拿袖口蹭了蹭,接著挑。

  裴少俊牆外題詩,李千金牆內和詩,一來一往,把一句「只道是牆裡佳人牆外行人「,唱成了「誰料想一眼看成了終生「。那小姐在牆內應他,我又捏著嗓子,替她唱:「郎君既有心,妾身豈無意。只盼你,三更過後,月移花影上牆來。「

  影窗上那兩個影子,隨著我的簽子,忽而近,忽而遠,像真在牆裡牆外,一遞一遞地傳著情。

  我唱得入戲,嗓子眼兒里發燙,把身子都晃了起來。腳底下的青磚,被我自己踩得「咯吱「響。

  我接著唱第二折,私奔。

  夜半三更,李千金從後牆溜出來,黑漆漆的,只聽得見兩個人的心跳。我把旦角影人放矮了,貼著影窗下沿一寸寸地挪,像怕驚動了誰。小生在前頭接應,一手牽馬,一手朝後頭伸著。

  我唱:「趁三更,出重門,拼著這名兒節兒都不要,只跟你遠走天邊。「

  這一句,我唱得嗓子都劈了。簽子在我手裡抖,兩個影子在影窗上抖,抖得像真有兩個活人,在黑夜裡亡命地跑。我仿佛能聽見那小姐的繡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聲,能聞見她鬢邊那點子桂花油的香。

  我把那旦角影人壓得更低,一步,兩步,貼著牆根的影子一寸寸地挪。挪到影窗當間,我故意頓一下,讓它回頭張望一眼,再慌慌張張地往前跑。那小姐的繡鞋踩在青石板上,我嘴裡「嗒、嗒「地替它配著音。配著配著,自己先聽岔了,分不清那腳步聲,是影窗里的,還是這院子裡真響起來的。

  唱到第三折,是這齣戲最憋屈的一段。

  李千金在裴家後花園裡藏了七年,生兒育女,見不得天日。老尚書撞破了,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淫奔,罵她不知廉恥,罵她壞了他裴家的門風。那小姐倒是不跪,腰板挺得筆直,一句一句頂回去。

  我唱:「七年歲月埋在後園,到今朝,老尚書罵我是淫奔。我偏不跪,也不悔。「

  我又替那小姐接著頂:「你罵我私奔,可知我兩個是真心實意,天地可鑑?你裴家的體面是體面,我李千金的名節就不是名節了?你拆散一雙兒女,壞的是誰家的門風?「

  這一大段,我唱得又急又高,一句追著一句,像把多年的委屈,全往那白布上潑。唱到「也不悔「這三個字,我把簽子往上一挑,旦角的影子直直地立了起來,胸脯挺得高高的。燈影一晃,那影子就大了半圈,像要把整個影窗,都占滿。

  唱這段的時候,我心裡堵得慌。李千金被罵淫奔,不跪,不悔。牆根下那位拉弦子的,一輩子被人說拉戲不掙錢,到死也沒拉全一齣戲。他們這些人,心裡都憋著一口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我這會兒,就是替他們,把那口氣,一句一句地唱出來。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輕的弦子聲。

  「吱呀——「

  那一聲,從院子的角落裡響起來。像是有人坐在牆根底下,剛把弓子搭上弦,試了那麼一下。

  我後頸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來了。

  心口那枚鍾馗皮影,我下意識地攥緊了,隔著衣裳,都能覺出它在發燙。我手心全是汗,簽子滑得捏不住。有那麼一瞬,我真想扔下這齣戲,撒腿就跑,跑出這院子,跑出這胡同,跑到大街上,跑到有人的地方去。

  我沒敢停。我知道,他來了。就是那個拉弦子的。我在這兒唱,他在這兒聽,聽著聽著,他就坐不住了,要把懷裡那把自己的弦子,也拿出來。

  那弦子聲又響了一下。這一回,不再怯生生的,像是有個人往牆根下挪了挪凳子,坐正了身子,把弓子穩穩地壓在弦上。

  我眼角餘光,往那角落瞟了一眼。

  牆根下頭,黑乎乎的一團。什麼也看不清,只恍惚覺著,那兒好像坐著個瘦瘦長長的影子,微微佝僂著,兩隻手虛虛地抬在胸前。那姿勢,像極了拉弦子。

  我後脊樑一陣發涼,像是有人從領口往裡,吹了一口陰氣。

  可我不敢回頭看。一回頭,戲就散了。一回頭,那東西說不定就貼上來了。我攥緊了手裡的簽子,簽子上的涼意,從掌心一路竄到天靈蓋。

  得,我心裡說,既然弦子都響了,那咱就把這齣戲,往死里唱。

  我接著唱。那弦子,也跟上來了。

  先是一個過門,顫顫巍巍的,像根頭髮絲吊著一滴露水,隨時要斷。那弓子拉得極慢,極輕,貼著弦,一點點地磨。那弦子的聲兒尖細,蒼老,還帶著點沙啞,像是從一副掉了牙的老嗓子裡,硬擠出來的。

  我唱一句,它跟一句。我拖腔,它也拖。我這兒剛把嗓子提起來,它那邊就壓著,等著我往下落。

  越往後,配得越嚴絲合縫。

  我一個皮影班主,唱了十幾年,頭一回覺著,天底下真能有這麼個伴奏,跟長在我嗓子眼兒里似的。我唱到哪兒,它追到哪兒。有時候我故意頓一下,它也頓,不多不少,正好半拍。我快,它快。我慢,它慢。我嗓子一抖,那弓子就跟著一抖,抖得人心尖子發顫。

  那弦子時而壓在我嗓子底下,像給人墊腳。時而又躥上來,搶在我前頭,把我要唱的那一句,先拉出來給我聽,像在給我提詞。我唱岔了氣,它就用一個長音,穩穩地把我兜住。

  像是我們倆,已經在一塊兒演了一輩子。

  有一陣子,我甚至覺著,那弦子在跟我搭話。我唱一句,它應一句。我把嗓子吊高,它就把弓子壓低了答。我唱到那小姐受苦的地方,它也跟著哭,弓子上的顫音,一抖一抖的,像真有個人,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抹眼淚。

  我這一身汗,就順著脊樑往下淌。夜風從牆頭灌下來,後脊樑那片衣裳,冰涼地貼在肉上。我不敢回頭,只能死死盯著影窗上那兩個影子,看著它們在我手裡,活過來,又唱起來。

  這念頭一冒出來,我後脊樑就又是一陣涼。一個活人,一個死了幾十年的鬼,在這青色的院子裡,配得天衣無縫。這要是傳出去,人家非說我是個瘋子不可。

  可我顧不上害怕了。這一會兒,我不光是給那個老太太唱,也不光是給牆根下這位拉弦子的唱。我是把整出《牆頭馬上》,一折一折地,往這青色的夜色里唱,往那個死了幾十年的人的耳朵里唱。

  我唱到那一段高潮。李千金為愛私奔,被尚書逐出,走投無路,卻不肯低頭。她站在風裡說,我沒錯。她為著一個「愛「字,把一生的名節、體面、命,全押上了。

  這一句,我唱得聲嘶力竭。簽子在我手裡抖,旦角的影子在影窗上抖,抖得像個真人在哭。我自己的嗓子,也唱出了血味兒。

  那弦子聲,忽然激昂起來。

  它不再是跟在我後頭的伴奏了。它一下子衝到了前頭。琴聲像根燒紅的鐵絲,在空氣里「嗡嗡「地抽,每一下都往高里走,往狠里走,像是把憋了幾十年的東西,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我眼角餘光瞥見,那盞引魂燈的火苗,這會兒已經綠了。那綠越燒越亮,把整個影窗都映成一片慘青。我後脖頸的涼氣,也一層壓著一層地往下走。

  我聽著那弦子,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一個死了幾十年的老拉弦子的。他一輩子就想拉一出全本的《牆頭馬上》。戲班裡嫌這戲太長,不掙錢,從來沒排過。他就抱著這把弦子,跑了一輩子的碼頭,到死,也沒能拉成。到死,弦子上,還缺著那麼一段。

  這會兒,他借我的影窗,借我的嗓子,借這一院子青色的夜,終於把這齣戲,拉完了。

  我師父要是還活著,聽見這弦子,不知道會是個什麼表情。老頭兒也愛這齣戲,也有一把月琴,也到死,沒能把心裡那出戲唱完。

  我想起師父那雙長滿老繭的手,在琴弦上一壓一挑。想起他半夜裡,一個人坐在堂屋,對著那盞燈,小聲地哼著這段詞,哼到「一見知君即斷腸「,就再也哼不下去了。

  我忽然又明白了一層。這齣戲,唱的是牆頭馬上、私奔、破鏡重圓,唱的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可牆根下這位拉弦子的,一輩子就沒等到他的「終成眷屬「。他死在異鄉,連個屍首都沒回來,老太太守了幾十年的寡。這齣團圓戲,他到頭來,只給自己拉成了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念想。

  這一想,我鼻子就酸了。我趕緊別過臉,拿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別讓淚珠子掉在簽子上,髒了影人。

  我越唱越賣力。嗓子劈了,我也沒管。血味兒從喉嚨里往上翻,我「咕咚「咽了一口唾沫,接著唱。這會兒我要是照照鏡子,准得嚇一跳——兩個眼睛大概都唱紅了,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跟蚯蚓似的。可我不能停。戲到了這個份上,停了,就是對不住牆根下那位。

  我唱到第四折,重逢。裴少俊中了狀元,回頭來尋李千金。那小姐起初不認,冷著臉說,你既狠心棄我,今日又來做甚。那公子在門外跪了半日,賠了一車的不是。到末了,一雙兒女撲上來,抱著她的腿哭,左一個「娘「,右一個「娘「,她才軟了心,破了鏡,重了圓。

  我把旦角和小生兩張影人,並排貼在影窗上,讓兩個影子,臉對著臉。燈影在中間一合,兩張影子就疊成了一個,像是再也沒分開過。

  唱到最後一句。

  「牆頭馬上遙相顧。「

  「一見知君即斷腸。「

  那弦子聲,在最後一個音符上,長長地拉了一下。那一聲顫巍巍的,拖出去老遠,像一個人臨了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這幾十年的憋屈,全放了出去。

  然後,停了。

  院子裡,重新歸於寂靜。

  那寂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靜得能聽見,額頭上那滴汗,砸在青磚上,「啪「的一聲。

  我站在影窗後頭,渾身是汗。汗順著下巴往下滴,順著脊樑往下流,把裡頭的衣裳,都濕透了。

  我知道,他走了。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我慢慢把皮影從簽子上褪下來,一張一張,疊好,放進戲箱。銅扣合上的時候,「啪「的一聲,在夜裡格外響。

  我吹滅引魂燈。

  燈滅了,那點子黃里透綠的焰,還在我眼皮子底下,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沉下去。我抱起那盞燈,拿袖子把燈座上的灰又擦了一遍,輕輕地擱回青石板上。這是老太太的念想,得原樣還她。

  我沒回頭。可我知道,堂屋那扇窗後頭,那老太太還坐在屋裡,窗簾拉著,燈也沒敢點。她男人回來這一趟,唱了這半宿的戲,她興許,也聽見了。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從我身後的院牆那邊傳來。

  很輕。像是一個老人,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對我,說了一聲謝謝。

  我沒有回頭。

  程家班的規矩,散場不回頭。一回頭,就會看見「那邊「的觀眾。看見了,人家就跟你回家。

  我也沒有抬頭去看。我只是對著那片黑暗,輕輕地說了一句。

  「走好。「

  那聲音散了,像一陣風,吹過了院牆。

  那陣風從我耳邊過去,涼涼的,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像是舊衣裳、舊木料,混著點燈油的氣味。我站了好一會兒,等那風完全散了,才慢慢把傢伙什收拾利索,把戲箱背到肩上。

  我走出槐樹胡同。

  胡同還是那麼深,兩邊的爬山虎在夜裡黑乎乎地垂著,涼絲絲地蹭著我的胳膊。那棵老槐樹立在巷子深處,葉子在風裡「嘩嘩「地響,像在替我送行。月光從樹杈的縫裡漏下來,灑了一地碎銀子。我踩著那碎銀子,一步一步,朝巷口走去。

  巷口,侯勝還蹲在那兒。

  他嘴裡叼著半截煙,兩隻桃花眼在暗處亮晶晶的。腳底下,菸頭扔了一地,橫七豎八的。見我出來,他「噌「地一下站起來,膝蓋骨「咔吧「響了一聲,兩條腿大概是蹲麻了,身子趔趄了一下,又趕緊扶住了牆。

  「程哥,你這一出,唱了得有兩個鐘頭。「他一邊揉著發麻的腿肚子,一邊呲牙,「我蹲這兒,腿都快蹲成別人的了,就差沒凍成冰棍。「

  我「嘖「了一聲:「那你咋不回家躺著去。「

  「那不行。「侯勝一本正經,「說好的接應,半道開溜,那還是人嗎。「

  「程哥,怎麼樣?「他湊上來,一股子汗味混著煙味,還有半宿沒睡的酸氣。

  「解了。「我把戲箱往他那邊遞過去,「是個撞客。「

  「撞客?「侯勝接過箱子,掂了掂,一雙桃花眼瞪得溜圓,「什麼樣的撞客?「

  「一個老拉弦子的。「我活動了一下手腕,腕子酸得厲害,「想聽一出全本的《牆頭馬上》。「

  侯勝「哦「了一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壓低嗓子,鬼鬼祟祟地問:「那……那錢呢?「

  我看了他一眼。

  「沒要錢。「

  侯勝的臉,「唰「地一下垮了。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那半截煙「啪嗒「掉在地上,火星子濺到我的鞋面上。

  「沒要錢?!「他聲音都劈了,一把揪住我的胳膊,「程哥,你你你……那可是咱頭一單!「

  他急得原地轉了兩圈,又轉回來,手指頭戳著空氣:「我白天剛跟你說的,你都忘了?陰戲不能白干!白幹了,下回那些東西,就不怕你了!「

  我笑了笑,彎腰把他掉的那半截煙撿起來,塞回他手裡。

  「這一單,算我的入門考。「我說,「下一單再說。「

  侯勝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最後硬是憋出一句:「成。那下一單,你可不能這麼實在了。「

  他說完,又不放心地湊上來,上下打量我:「程哥,你真沒事?那東西……沒傷著你吧?「

  「沒有。「我擺擺手,「它就是想來聽一齣戲。「

  侯勝這才鬆了口氣,嘴裡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是心疼錢,還是後怕。

  我抬頭看天。

  天上那輪月亮,很圓。圓得像是戲文里畫上去的,黃澄澄地,掛在老槐樹的枝椏上頭。月光涼絲絲的,落了我一身,也落了侯勝一身。

  我盯著那月亮出神。這月亮下頭,不知道有多少個魂,還吊著口氣不肯走。有想聽一齣戲的,有想還一筆債的,有想回家卻回不去的。我師父算一個。牆根下那位拉弦子的,算一個。興許哪一天,連我自己,也得算上一個。

  「侯勝。「我忽然說,「你說這世上,到底有多少個,死了還放不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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