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戲台
撞客的案子，結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局裡交報告。高局長在他那張掉漆的辦公桌後頭坐著，端著那隻搪瓷杯，吹著茶葉沫子。那杯子是鐵的，鏽得斑斑駁駁，熱茶一泡，一股子鐵腥味混著茶香，在屋裡飄。他聽我把槐樹胡同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牆根下那拉弦子的鬼，半夜出來給我伴奏，他手裡那杯蓋「當「地扣在杯沿上，茶沫子也不吹了，眯成一條縫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些。
「程未了。「他放下杯子，笑得跟尊佛似的，臉上的肉都堆起來，「你是天生吃這碗飯的。「
我嘴裡應了一聲，心裡沒把這句當回事。吃這碗飯？這碗飯可不好吃。
侯勝站我邊上，從頭到尾沒坐。他那一雙桃花眼，一會兒往我臉上瞟，一會兒往高局長臉上瞟，兩隻手在褲縫上搓來搓去，像尿急。等局長把話說完了，他才湊過來，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壓低嗓子，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程哥，頭一單，白幹了啊。「
我斜了他一眼。這孫子，惦記那點錢，惦記了整整一夜，眼下掛著兩個黑圈，比我還像沒睡覺的。
「入門考。「我拍拍他肩膀，「下一單，給你補回來。「
侯勝「嘖「了一聲，嘴一撇，那副肉疼的模樣，活像被人從心口剜了塊肉。可到底沒再說啥。他這人，貪財歸貪財，講義氣歸講義氣，兩樣分得清清楚楚。
高局長不緊不慢地把我那份報告收進抽屜，鐵皮抽屜「咔嗒「合上。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頭，落在我身上，停了兩秒。
「小程啊。「他慢悠悠地說，「你師父，沒白教你。「
我聽了，心裡「咯噔「一下。這話明著是夸，暗著是在掂量。他在試我的底。我程未了頭一回出活，就把一個幾十年的撞客給解了，擱誰都得琢磨，我到底還有多少沒露出來的東西。
我面上沒動，只笑了笑，說：「運氣好。「
高局長也笑。他笑的時候，眼睛還是眯著的，一點縫都不漏。我忽然想起第一天簽合同那會兒，他也是這麼個笑法。笑里，藏著把沒出鞘的刀。
出了局長辦公室，我心裡一直不踏實。
撞客這案子，我是怎麼糊弄過去的，我自己最清楚。半吊子的皮影功夫，加上一點師父留下的經驗。那拉弦子的魂兒，說到底，不是靠我開了什麼陰眼看見的。是我聽見了弦子聲，是我後脊樑發涼，是我心裡發毛。我瞎貓撞上死耗子，把它給撞上了。
可真正的陰眼，我還沒開。
白硯說過，我們程家的血脈里，有陰眼。天生就有。可那東西，不是我想開就能開的。得等一個由頭。等著等著，我到現在，還是個睜眼瞎。看見的都是影子，聽見的都是響動。那些真正該看見的東西，我一件也沒看見過。
我心裡清楚得很。眼下撞客這種小案子，靠這點東西，還糊弄得過去。可真要是攤上大事，命懸一線的那種，我這雙半吊子的眼睛，頂個屁用。
撞客那晚，我唱了整整一宿的《牆頭馬上》。牆根下那個拉弦子的鬼，從頭到尾，我就沒看見它。我靠的是耳朵。是那陣「吱呀吱呀「的弦子聲。是後脊樑上一陣接一陣的涼。是心口那枚鍾馗皮影，貼著肉，越來越燙。
那東西要是想害我，我連它站在哪個方向，都看不見。一個睜眼瞎，站在滿院子的青夜裡，唱給一個看不見的東西聽。說出去，都像個笑話。
可我知道，這不是笑話。這是要命的事。
想到這兒，我下意識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張鍾馗皮影。皮子溫溫的，被我的體溫焐得發燙。劍鋒上那道裂縫，硌著我的指腹。我把那張皮影攥緊，指節都攥白了。
我得開陰眼。非開不可。
我上樓，去找白硯。
白硯的房間，在三樓最裡頭。那扇門，還是老樣子，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縫裡，透不出一點光。我站在門口，抬手想敲，手還沒挨著門，門就從裡頭，自己開了一條縫。
縫裡，是一團黑。
我推門進去。
屋子裡沒點燈。窗簾拉得死死的，一點光都透不進來。白硯就坐在靠窗的一把舊椅子上，背對著門。他那頭白髮，在這片黑暗裡，白得刺眼，像一團沒化開的雪。他不動，也不出聲，像是個死人。
我站在門口，腳底下有點發虛。這屋裡太黑，黑得我都不敢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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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白硯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很淡，淡得像一杯放涼了的茶。
我摸著黑，往前挪了幾步。
「白硯。「我開口，「我想開陰眼。「
他半晌沒說話。黑暗裡，只聽得見他若有若無的呼吸。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轉過身來。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你急什麼。「他說。
「我怎麼不急。「我梗著脖子，「撞客那種小案子，我就差點沒接住。真要來個大案子，我這一雙睜眼瞎，等著死嗎？「
白硯沒接我這句。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涼涼的，從我臉上掃過去，落在我胸口。那兒，鍾馗皮影還被我攥著。
「陰眼不是開出來的。「他忽然說。
我愣住了。
「是逼出來的。「白硯一字一句地說。
「逼？「我不解。
白硯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很輕，輕得沒一點聲。他走到窗前，伸手，撩開窗簾的一角。一道細光，從縫裡漏進來，照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他就那麼站著，半張臉在光里，半張臉在暗裡。
「你們程家的陰眼。「他說，「是要死的時候，才會開。「
我心裡一沉，像有塊石頭，「咚「地砸進胃裡。
「要死的時候？「我重複了一句，嗓子有點干。
「對。「白硯點頭，「你師父的陰眼，就是一次瀕死的時候，開的。「
師父。我腦子裡「嗡「地一下。師父的陰眼，原來是這麼來的。他這輩子，到底經歷過什麼，才能把眼睛，逼開？
「就沒有別的辦法？「我追著問。聲音里，我自己都聽出了一絲慌。
白硯搖頭。
「沒有。「他說，「你只能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語氣冷得我後脊樑發涼：「等那個時候，到。「
「等。「我把這個字咬在嘴裡，嚼了嚼，一股子苦味。我這輩子，最煩的就是等。可偏偏，這陰眼，就只能等。等一個要死的由頭。等一個我自己，都盼不來的東西。
「那要是等不到呢？「我問他。
白硯看著我。黑暗裡，他那雙眼睛，平靜得不像話。
「等得到。「他說，「你這一行，早晚的事。「
他這話，說得我心裡直發毛。早晚的事。是我早晚要死一回，還是我早晚要攤上，那種要命的案子？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就在這時候，樓道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咚、咚、咚。「
跑得又急又亂，跟踩碎了什麼似的。緊接著，「砰「地一聲，我身後的門，被人從外頭，一把撞開了。
侯勝。
他滿頭大汗，頭髮貼在腦門上，那雙桃花眼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他扶在門框上，喘得跟拉風箱似的，胸口一起一伏。
「程哥！「他喊，嗓子都劈了，「出大事了！「
「怎麼了？「我心頭一緊，兩步跨過去。
侯勝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張了張嘴，那話卡在嗓子眼裡，半天才擠出來：
「白師父……失聯了！「
我愣了。
「三天了！「侯勝又補了一句，聲音都在抖。
白硯失聯？我腦子裡「嗡「地一下，一時沒轉過來。我剛才還跟他說話呢，就在這間屋裡，就這會兒工夫，他人不就在我眼前？
「你說什麼胡話。「我瞪他，「他不就在這……「
我轉頭。
身後，空蕩蕩的。
那把舊椅子，還在窗邊。窗簾還撩著一角，那道細光，還從縫裡漏進來，斜斜地打在積了灰的地板上。可椅子上，沒有人。
白硯不見了。
我後脊樑，「唰「地一下，涼了。
他什麼時候走的？我一點都沒察覺。從始至終，我都沒聽見他走動，沒聽見開門，沒聽見一點聲。他就那麼，像一捧煙，散了。
這屋裡，靜得嚇人。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擂著耳膜。
侯勝還杵在門口，臉色白得像張紙。他往屋裡探了探頭，又飛快地縮回去，一雙桃花眼在黑暗裡亂瞟，像怕那團黑里，藏著什麼東西。
「程哥。「他壓低聲音，帶著哭腔，「你別嚇我。這屋裡，怎麼就你一個人？「
我沒答他。我盯著那把空椅子，盯著那道漏進來的光，後脖頸一陣一陣地發麻。
白硯。那個連影子都沒有的人。他走了，我居然一點沒察覺。
那感覺，就像這間屋子裡，從頭到尾，都只有我一個人。剛才那一番話，是我對著空氣，說了半天。
「高局長讓我通知你。「侯勝見我不說話，喘著氣，把事情倒豆子似的往外倒，「說有個大案子，在城外，黃土坳。白師父三天前，就去了。到現在，一點消息都沒有。「
我的心，猛地一沉。
白硯都搞不定的案子。白硯都失聯了。這得是多大的事？
「什麼案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厲害。
侯勝又咽了口唾沫。他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那聲音在這靜得嚇人的樓道里，格外響。
「黃土坳。「他說，「有個老戲台，荒了，快一百年了。「
「前幾天，有個過路的貨車司機，夜裡開車經過那一片。「侯勝說到這兒，身子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聽見那戲台上，有人在唱戲。「
又是唱戲。
我眉頭，皺了起來。怎麼又是戲。
「那司機報了警。「侯勝接著說，聲音越來越低，「派出所去了兩個人。「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恐懼。
「回來的時候。「侯勝的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一個瘋了。一個……「
「一個怎麼了？「我逼了一句。
侯勝抬起眼，看著我。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他嘴唇哆嗦著，從嗓子眼裡，擠出三個字：
「影子，沒了。「
「影子沒了？「我重複著這句話。每個字，都像砸在冰面上。
「是。「侯勝點頭。他點得很重，脖子上的筋都繃了起來，「那個派出所的民警，回來的時候，人還能說話，能走，能吃能睡。可就是……「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就是反反覆覆，只說一句。「
「說他的影子，被那戲台上的東西，拿走了。「
「那另一個呢？「我問他。喉嚨里，幹得厲害，「瘋了的那個。「
侯勝搓了搓手。他那雙手，這會兒抖得，跟篩糠似的。他往黑乎乎的樓道里瞟了一眼，才壓低嗓子，一點一點地給我講。
那個貨車司機，是夜裡十二點多，經過黃土坳的。車開得好好的，收音機忽然自己響了。他伸手去關，關了，還響。再一聽，才聽出來，那唱戲的聲音，壓根不是從收音機里出來的。是從車窗外頭，那老戲台的方向，飄過來的。
黑燈瞎火，荒山野嶺，哪來的戲聲。司機嚇得一腳油門踩到底。車躥出去老遠，他壯著膽子，往倒車鏡里瞄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差點把車開進溝里。
倒車鏡里，那老戲台上，亮著一點燈。黃不黃，綠不綠的一點光，就那麼，孤零零地，亮在百年的荒里。
司機回來就報了警。人沒傷，就是嚇掉了半條魂。到現在，還不敢走夜路。
「派出所那倆。「侯勝的聲音更低了，「一個，是幹了一輩子的老民警。一個，是剛分來的小伙子。「
「第二天早上，人回來的。「他說，「老民警，瘋了。「
「不認人。不會說別的。白天躲在值班室里，裹著被子，一個勁兒喊冷。到了晚上，就爬起來，對著牆，唱戲。「
我後脖頸，又是一陣發麻。
「唱的是老戲。「侯勝咽了口唾沫，「沒人聽得懂。可有個人聽著了，說那調子，跟貨車司機聽見的，一模一樣。「
「那個小伙子呢？「我問。
「那個小伙子，人倒是醒的，能說話，能走。「侯勝頓了頓，「就是腳下，沒有影子。「
「大太陽底下，滿院子的人，都有影子。就他沒有。「侯勝說到這裡，那雙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我，眼底的恐懼，濃得化不開，「他反反覆覆，就念叨那一句。說他的影子，被那戲台上的東西，拿走了。「
樓道里，一時靜得可怕。
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後槽牙，在「咯咯「地響。
一個瘋了。一個，影子沒了。這老戲台裡頭的玩意兒，比我在槐樹胡同遇見的那個拉弦子的，凶了何止十倍。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影子被拿走。這五個字，我熟。熟得我後槽牙都發酸。這不就是我們程家，那份影契的勾當嗎？唱一場陰戲，影子短一寸。一寸一寸，把影子，折給那要帳的東西。
我轉頭，看向那把空椅子。白硯。那個收帳的人。那個自己沒有影子，靠借影續命的人。他去了黃土坳，三天，一點消息都沒有。
一個專門收別人影子的主兒，如今，栽在了一個會收影子的東西手裡。
這事，得多大？
「高局長怎麼說？「我問侯勝。
「高局長說。「侯勝喘著氣，「讓你去。「
我猛地轉頭看他。
「讓你去，把白師父，找回來。「
我心裡「騰「地一下，一股子無名火就上來了。讓我去？我這陰眼都沒開，半吊子的皮影功夫，讓我去把白硯找回來？白硯自己都折進去了，我去了，不是送死？
可這火，還沒燒起來，就滅了。
白硯失聯三天了。三天。黃土坳里，那東西要是會收影子，三天工夫，白硯的影子，還能剩多少？
不，白硯本來就沒有影子。
我盯著那把空椅子，心裡翻江倒海。這件事，我不能跟侯勝說。白硯沒影子這件事，我不能跟任何人說。可我知道，一個沒有影子的人，一個專門收影子的債主，都能在那老戲台底下失聯三天，那戲台裡頭的玩意兒，得多邪。
我轉身就往外走。
「走。「我說，「去黃土坳。「
侯勝愣了一下，追上來：「程哥，你不等等局裡的其他人？「
「不等了。「我腳步不停，蹬蹬蹬下樓。老木樓梯踩在腳底下，「吱呀「亂響，像踩在誰的骨頭上，「白硯都失聯三天了。再等下去，他可能，連命都沒了。「
「白師父也會……沒命？「侯勝跟在我後頭，聲音發虛。
我沒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白硯這個人，深不可測。他到底會不會出事，會出什麼事，我一點底都沒有。我只知道，不能等了。
下樓的時候，我後脖頸，一直涼颼颼的。像有雙眼睛，從三樓那扇黑著的門後頭，一直盯著我。盯著我，一步一步，走出這棟樓。
那感覺，一路跟到院子裡。
走到一樓大廳，我腳步一頓。
「裝備呢？「我問侯勝。
侯勝一拍腦門：「對，對，得拿傢伙。「
我們又折回三樓，從倉庫里，把我那個帆布包翻了出來。布面還是那麼破，背帶還開著線。我拉開拉鏈，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點過去：手電筒，指南針，打火機，一包硃砂，一沓黃紙符。還有那瓶黑狗血，瓶口的紅布，髒得發黑。
我把那瓶黑狗血，塞進貼身的口袋。玻璃瓶冰涼，硌著肉。
這瓶玩意兒，據說是專門噴不乾淨的東西的。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但願它頂用。
我又摸了摸懷裡的鐘馗皮影。
老夥計。這回，興許，要動真格的了。
侯勝去後院，把局裡那輛破麵包車，開了出來。
車是白灰色的，漆皮掉了大半，車頭一塊，凹進去個坑，像被人拿拳頭砸過。右前輪的車罩，還缺了一塊。侯勝「哐當「一聲，把駕駛室的門拉開，那股子陳年的機油味、煙味，還有不知道哪個年代的霉味，劈頭蓋臉地往外涌。
我鑽進副駕駛。座椅上的海綿都塌了，人一坐，屁股就陷進去。手一摸，坐墊上全是沙，還有股子土腥味。
侯勝打火。車子「突突突「地響了半天，才「轟「地一聲，著了。整個車身，都在抖，抖得跟篩糠似的。
「程哥，坐穩了。「侯勝掛擋，車子往前一竄，又「咯噔「一下熄了火。
他「嘖「了一聲，又打火。
我瞥了他一眼。這孫子，手在方向盤上抖得跟帕金森似的，臉白得沒一點血色。說到底，還是怕。
「怕了？「我問他。
「怕。「侯勝這回，倒沒嘴硬。他攥著方向盤，指節都白了，「可程哥你去，我不能不去。「
他側過頭，沖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說好的搭檔。你一個人去，真出了事，我良心上過不去。「
我看著他，沒說話。心裡頭，那股子熱乎勁兒，又往上拱了拱。
車終於開起來了。
出了城，路就難走了。柏油路沒走多遠，就斷了，接上一段土路。土路坑坑窪窪，車開上去，人跟坐在簸箕里似的，一下一下往上顛。我的腦袋，一下一下，撞在車頂上，撞得「咚咚「響。
車窗關不嚴，風從縫裡鑽進來，嗚嗚地叫，像有人在耳邊哭。黃沙從門縫、窗縫往裡灌，嗆得我直咳嗽。我眯起眼，看見外頭的天，已經黃了。
不是黃昏的黃。是沙的黃。
越往城外走，天越黃。到後來，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一片黃。路兩邊的莊稼地沒了，村莊沒了，樹也沒了。滿眼望去，是望不到頭的黃土，一個土坡，連著一個土坡，一直鋪到天邊，鋪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風一吹，黃沙就起來了。
那沙是細的，密密的，遮天蔽日。車燈打出去，只能照見前頭一丈多遠的地方。再遠，全被黃沙吞了。沙粒打在車窗上，「噼里啪啦「，像有無數隻小手，在拼命拍。
我聞見一股子土腥味，鑽鼻子，又干又嗆。嘴裡，舌頭根上，都是沙子的澀味。我「呸「地吐了一口，吐出來的，全是黃沫子。
這哪是人來的地方。這地界，寸草不生，鳥都不拉屎。
侯勝開了兩個多鐘頭。車裡那台破收音機，時不時「滋啦「一聲，蹦出半句戲，又斷了。斷斷續續的，混著風聲，聽著瘮人。
路兩邊的土坡，一個接著一個，長得都一個樣。我盯著外頭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瘮得慌。這地方，別說人了，連棵樹都沒有。偶爾過去一根電線桿，孤零零地戳在黃沙里，杆子上的線，早斷了，垂下來，在風裡甩。
車開過去，我瞥見路邊，塌著半間土房。房頂沒了，四面牆塌了兩面。牆根下，好像還倒著一塊門板，爛得都發了黑。
這地方，怕是很多年，沒住過人了。
「程哥。「侯勝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你說，那司機，大半夜的，跑這種地方來幹啥？「
我沒說話。
侯勝自己答了：「拉貨唄。這破地方，除了拉貨的，誰半夜來。「
他頓了頓，又低低地說了一句：「聽說，那條路上，還出過不少事。「
「什麼事？「我問他。
「翻車的，迷路的。「侯勝眼睛盯著前頭，「還有……走了好幾個鐘頭，又繞回原地的。「
我聽著，沒接話。這種鬼打牆的傳說，哪個荒山野嶺沒有？可今兒這地方，我不信邪，也得掂量掂量。
車又顛了一下，我整個人差點從座位上飛出去。侯勝罵了一句，方向盤一打，車身「吱嘎「一聲，擦著路邊一塊石頭，繞了過去。
「程哥，到了。「他突然說。
車，慢慢停住了。
我抬頭，朝外看。
前頭，沒路了。
土路，到這兒，就斷了。斷了，再往前，就是一片漫天的黃。黃沙里，隱隱約約，立著個黑乎乎的東西。
侯勝指著遠處，手有點抖：「就在前面。那戲台。「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隔著那片漫天的黃沙，我看見，在很遠的地方，孤零零地，立著一個戲台。
那戲台，很老了。老得不成樣子。
木頭全都朽了，朽得發黑，一根一根，東倒西歪。屋頂塌了一半，塌下來的那一半，垂在台口，像一掛爛了的帘子。整座戲台，佝僂著，縮在風沙里，像是個駝了背的老人，在那兒，一站，就站了一百年。
風從戲台那邊刮過來。那風，是涼的。
涼得，隔著這麼遠，我都覺著，後脖頸，一陣一陣地發緊。
我眯起眼，再仔細看。
就在那戲台的正中央，台口的位置，我看見了。
一塊白布。
影窗。
那影窗，是新的。白得刺眼。白得，在這片昏黃的、荒涼的、死了百年的黃土地里，突兀得像一記耳光，抽在人臉上。
我的後脊樑，「唰「地一下，全涼了。
我盯著那塊白布，盯著那塊新得不像話的影窗，後腦勺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全豎了起來。荒了一百年的戲台。塌了半邊的屋頂。朽成黑炭的木頭。可那台口正中央，掛著一塊嶄新的影窗。白得，像是昨天，才有人剛掛上去的。
我攥緊了懷裡的鐘馗皮影。皮子，還是溫的。可我這一整條胳膊，已經涼透了。
「侯勝。「我低聲說。聲音一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沙啞得不像我。
「這地方，不對。「
「哪不對？「侯勝問。他也看見了那塊白布，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了。
「荒了一百年的戲台。「我盯著那塊影窗，一字一句地說，「影窗，卻是新的。「
我頓了頓，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這說明，有人，最近來過。「
「還在這戲台上，唱了戲。「
風，又起來了。
那股黃沙，卷著土腥味，從那座老戲台的方向，朝我們撲過來。沙粒打在臉上，生疼。我眯著眼，透過那片黃沙，死死盯著那塊白布。
就在這時候，我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那戲台後頭的黃沙里，好像，有個人影。
一閃，沒了。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兒。
黃沙漫天，什麼也看不清。只有那座老戲台，和那塊白得刺眼的影窗，在風裡，一動不動。
可我心裡清楚。那一眼，不是我看花了。
有什麼東西，就站在那戲台後頭。隔著百年的黃沙，隔著這漫天的風，正看著我。
等我們，很久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局裡交報告。高局長在他那張掉漆的辦公桌後頭坐著，端著那隻搪瓷杯，吹著茶葉沫子。那杯子是鐵的，鏽得斑斑駁駁，熱茶一泡，一股子鐵腥味混著茶香，在屋裡飄。他聽我把槐樹胡同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牆根下那拉弦子的鬼，半夜出來給我伴奏，他手裡那杯蓋「當「地扣在杯沿上，茶沫子也不吹了，眯成一條縫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些。
「程未了。「他放下杯子，笑得跟尊佛似的，臉上的肉都堆起來，「你是天生吃這碗飯的。「
我嘴裡應了一聲，心裡沒把這句當回事。吃這碗飯？這碗飯可不好吃。
侯勝站我邊上，從頭到尾沒坐。他那一雙桃花眼，一會兒往我臉上瞟，一會兒往高局長臉上瞟，兩隻手在褲縫上搓來搓去，像尿急。等局長把話說完了，他才湊過來，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壓低嗓子，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程哥，頭一單，白幹了啊。「
我斜了他一眼。這孫子，惦記那點錢，惦記了整整一夜，眼下掛著兩個黑圈，比我還像沒睡覺的。
「入門考。「我拍拍他肩膀，「下一單，給你補回來。「
侯勝「嘖「了一聲，嘴一撇，那副肉疼的模樣，活像被人從心口剜了塊肉。可到底沒再說啥。他這人，貪財歸貪財，講義氣歸講義氣，兩樣分得清清楚楚。
高局長不緊不慢地把我那份報告收進抽屜，鐵皮抽屜「咔嗒「合上。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頭，落在我身上，停了兩秒。
「小程啊。「他慢悠悠地說，「你師父，沒白教你。「
我聽了，心裡「咯噔「一下。這話明著是夸，暗著是在掂量。他在試我的底。我程未了頭一回出活，就把一個幾十年的撞客給解了，擱誰都得琢磨，我到底還有多少沒露出來的東西。
我面上沒動，只笑了笑，說：「運氣好。「
高局長也笑。他笑的時候，眼睛還是眯著的，一點縫都不漏。我忽然想起第一天簽合同那會兒，他也是這麼個笑法。笑里，藏著把沒出鞘的刀。
出了局長辦公室，我心裡一直不踏實。
撞客這案子，我是怎麼糊弄過去的，我自己最清楚。半吊子的皮影功夫，加上一點師父留下的經驗。那拉弦子的魂兒，說到底，不是靠我開了什麼陰眼看見的。是我聽見了弦子聲，是我後脊樑發涼，是我心裡發毛。我瞎貓撞上死耗子，把它給撞上了。
可真正的陰眼，我還沒開。
白硯說過，我們程家的血脈里，有陰眼。天生就有。可那東西，不是我想開就能開的。得等一個由頭。等著等著，我到現在，還是個睜眼瞎。看見的都是影子，聽見的都是響動。那些真正該看見的東西，我一件也沒看見過。
我心裡清楚得很。眼下撞客這種小案子，靠這點東西，還糊弄得過去。可真要是攤上大事，命懸一線的那種，我這雙半吊子的眼睛，頂個屁用。
撞客那晚，我唱了整整一宿的《牆頭馬上》。牆根下那個拉弦子的鬼，從頭到尾，我就沒看見它。我靠的是耳朵。是那陣「吱呀吱呀「的弦子聲。是後脊樑上一陣接一陣的涼。是心口那枚鍾馗皮影，貼著肉，越來越燙。
那東西要是想害我，我連它站在哪個方向，都看不見。一個睜眼瞎，站在滿院子的青夜裡，唱給一個看不見的東西聽。說出去，都像個笑話。
可我知道，這不是笑話。這是要命的事。
想到這兒，我下意識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張鍾馗皮影。皮子溫溫的，被我的體溫焐得發燙。劍鋒上那道裂縫，硌著我的指腹。我把那張皮影攥緊，指節都攥白了。
我得開陰眼。非開不可。
我上樓，去找白硯。
白硯的房間，在三樓最裡頭。那扇門，還是老樣子，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縫裡，透不出一點光。我站在門口，抬手想敲，手還沒挨著門，門就從裡頭，自己開了一條縫。
縫裡，是一團黑。
我推門進去。
屋子裡沒點燈。窗簾拉得死死的，一點光都透不進來。白硯就坐在靠窗的一把舊椅子上，背對著門。他那頭白髮，在這片黑暗裡，白得刺眼，像一團沒化開的雪。他不動，也不出聲，像是個死人。
我站在門口，腳底下有點發虛。這屋裡太黑，黑得我都不敢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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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白硯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很淡，淡得像一杯放涼了的茶。
我摸著黑，往前挪了幾步。
「白硯。「我開口，「我想開陰眼。「
他半晌沒說話。黑暗裡，只聽得見他若有若無的呼吸。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轉過身來。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你急什麼。「他說。
「我怎麼不急。「我梗著脖子，「撞客那種小案子，我就差點沒接住。真要來個大案子，我這一雙睜眼瞎，等著死嗎？「
白硯沒接我這句。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涼涼的，從我臉上掃過去，落在我胸口。那兒，鍾馗皮影還被我攥著。
「陰眼不是開出來的。「他忽然說。
我愣住了。
「是逼出來的。「白硯一字一句地說。
「逼？「我不解。
白硯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很輕，輕得沒一點聲。他走到窗前，伸手，撩開窗簾的一角。一道細光，從縫裡漏進來，照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他就那麼站著，半張臉在光里，半張臉在暗裡。
「你們程家的陰眼。「他說，「是要死的時候，才會開。「
我心裡一沉，像有塊石頭，「咚「地砸進胃裡。
「要死的時候？「我重複了一句，嗓子有點干。
「對。「白硯點頭，「你師父的陰眼，就是一次瀕死的時候，開的。「
師父。我腦子裡「嗡「地一下。師父的陰眼，原來是這麼來的。他這輩子，到底經歷過什麼，才能把眼睛，逼開？
「就沒有別的辦法？「我追著問。聲音里，我自己都聽出了一絲慌。
白硯搖頭。
「沒有。「他說，「你只能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語氣冷得我後脊樑發涼：「等那個時候，到。「
「等。「我把這個字咬在嘴裡，嚼了嚼，一股子苦味。我這輩子，最煩的就是等。可偏偏，這陰眼，就只能等。等一個要死的由頭。等一個我自己，都盼不來的東西。
「那要是等不到呢？「我問他。
白硯看著我。黑暗裡，他那雙眼睛，平靜得不像話。
「等得到。「他說，「你這一行，早晚的事。「
他這話，說得我心裡直發毛。早晚的事。是我早晚要死一回，還是我早晚要攤上，那種要命的案子？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就在這時候，樓道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咚、咚、咚。「
跑得又急又亂，跟踩碎了什麼似的。緊接著，「砰「地一聲，我身後的門，被人從外頭，一把撞開了。
侯勝。
他滿頭大汗，頭髮貼在腦門上，那雙桃花眼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他扶在門框上，喘得跟拉風箱似的，胸口一起一伏。
「程哥！「他喊，嗓子都劈了，「出大事了！「
「怎麼了？「我心頭一緊，兩步跨過去。
侯勝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張了張嘴，那話卡在嗓子眼裡，半天才擠出來：
「白師父……失聯了！「
我愣了。
「三天了！「侯勝又補了一句，聲音都在抖。
白硯失聯？我腦子裡「嗡「地一下，一時沒轉過來。我剛才還跟他說話呢，就在這間屋裡，就這會兒工夫，他人不就在我眼前？
「你說什麼胡話。「我瞪他，「他不就在這……「
我轉頭。
身後，空蕩蕩的。
那把舊椅子，還在窗邊。窗簾還撩著一角，那道細光，還從縫裡漏進來，斜斜地打在積了灰的地板上。可椅子上，沒有人。
白硯不見了。
我後脊樑，「唰「地一下，涼了。
他什麼時候走的？我一點都沒察覺。從始至終，我都沒聽見他走動，沒聽見開門，沒聽見一點聲。他就那麼，像一捧煙，散了。
這屋裡，靜得嚇人。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擂著耳膜。
侯勝還杵在門口，臉色白得像張紙。他往屋裡探了探頭，又飛快地縮回去，一雙桃花眼在黑暗裡亂瞟，像怕那團黑里，藏著什麼東西。
「程哥。「他壓低聲音，帶著哭腔，「你別嚇我。這屋裡，怎麼就你一個人？「
我沒答他。我盯著那把空椅子，盯著那道漏進來的光，後脖頸一陣一陣地發麻。
白硯。那個連影子都沒有的人。他走了，我居然一點沒察覺。
那感覺，就像這間屋子裡，從頭到尾，都只有我一個人。剛才那一番話，是我對著空氣，說了半天。
「高局長讓我通知你。「侯勝見我不說話，喘著氣，把事情倒豆子似的往外倒，「說有個大案子，在城外，黃土坳。白師父三天前，就去了。到現在，一點消息都沒有。「
我的心，猛地一沉。
白硯都搞不定的案子。白硯都失聯了。這得是多大的事？
「什麼案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厲害。
侯勝又咽了口唾沫。他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那聲音在這靜得嚇人的樓道里，格外響。
「黃土坳。「他說，「有個老戲台，荒了，快一百年了。「
「前幾天，有個過路的貨車司機，夜裡開車經過那一片。「侯勝說到這兒，身子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聽見那戲台上，有人在唱戲。「
又是唱戲。
我眉頭，皺了起來。怎麼又是戲。
「那司機報了警。「侯勝接著說，聲音越來越低，「派出所去了兩個人。「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恐懼。
「回來的時候。「侯勝的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一個瘋了。一個……「
「一個怎麼了？「我逼了一句。
侯勝抬起眼，看著我。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他嘴唇哆嗦著，從嗓子眼裡，擠出三個字：
「影子，沒了。「
「影子沒了？「我重複著這句話。每個字，都像砸在冰面上。
「是。「侯勝點頭。他點得很重，脖子上的筋都繃了起來，「那個派出所的民警，回來的時候，人還能說話，能走，能吃能睡。可就是……「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就是反反覆覆，只說一句。「
「說他的影子，被那戲台上的東西，拿走了。「
「那另一個呢？「我問他。喉嚨里，幹得厲害，「瘋了的那個。「
侯勝搓了搓手。他那雙手，這會兒抖得，跟篩糠似的。他往黑乎乎的樓道里瞟了一眼，才壓低嗓子，一點一點地給我講。
那個貨車司機，是夜裡十二點多，經過黃土坳的。車開得好好的，收音機忽然自己響了。他伸手去關，關了，還響。再一聽，才聽出來，那唱戲的聲音，壓根不是從收音機里出來的。是從車窗外頭，那老戲台的方向，飄過來的。
黑燈瞎火，荒山野嶺，哪來的戲聲。司機嚇得一腳油門踩到底。車躥出去老遠，他壯著膽子，往倒車鏡里瞄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差點把車開進溝里。
倒車鏡里，那老戲台上，亮著一點燈。黃不黃，綠不綠的一點光，就那麼，孤零零地，亮在百年的荒里。
司機回來就報了警。人沒傷，就是嚇掉了半條魂。到現在，還不敢走夜路。
「派出所那倆。「侯勝的聲音更低了，「一個，是幹了一輩子的老民警。一個，是剛分來的小伙子。「
「第二天早上，人回來的。「他說，「老民警，瘋了。「
「不認人。不會說別的。白天躲在值班室里，裹著被子，一個勁兒喊冷。到了晚上，就爬起來，對著牆，唱戲。「
我後脖頸，又是一陣發麻。
「唱的是老戲。「侯勝咽了口唾沫，「沒人聽得懂。可有個人聽著了，說那調子，跟貨車司機聽見的，一模一樣。「
「那個小伙子呢？「我問。
「那個小伙子，人倒是醒的，能說話，能走。「侯勝頓了頓，「就是腳下，沒有影子。「
「大太陽底下，滿院子的人，都有影子。就他沒有。「侯勝說到這裡，那雙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我，眼底的恐懼，濃得化不開，「他反反覆覆，就念叨那一句。說他的影子，被那戲台上的東西，拿走了。「
樓道里，一時靜得可怕。
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後槽牙，在「咯咯「地響。
一個瘋了。一個，影子沒了。這老戲台裡頭的玩意兒，比我在槐樹胡同遇見的那個拉弦子的，凶了何止十倍。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影子被拿走。這五個字，我熟。熟得我後槽牙都發酸。這不就是我們程家，那份影契的勾當嗎？唱一場陰戲，影子短一寸。一寸一寸，把影子，折給那要帳的東西。
我轉頭，看向那把空椅子。白硯。那個收帳的人。那個自己沒有影子，靠借影續命的人。他去了黃土坳，三天，一點消息都沒有。
一個專門收別人影子的主兒，如今，栽在了一個會收影子的東西手裡。
這事，得多大？
「高局長怎麼說？「我問侯勝。
「高局長說。「侯勝喘著氣，「讓你去。「
我猛地轉頭看他。
「讓你去，把白師父，找回來。「
我心裡「騰「地一下，一股子無名火就上來了。讓我去？我這陰眼都沒開，半吊子的皮影功夫，讓我去把白硯找回來？白硯自己都折進去了，我去了，不是送死？
可這火，還沒燒起來，就滅了。
白硯失聯三天了。三天。黃土坳里，那東西要是會收影子，三天工夫，白硯的影子，還能剩多少？
不，白硯本來就沒有影子。
我盯著那把空椅子，心裡翻江倒海。這件事，我不能跟侯勝說。白硯沒影子這件事，我不能跟任何人說。可我知道，一個沒有影子的人，一個專門收影子的債主，都能在那老戲台底下失聯三天，那戲台裡頭的玩意兒，得多邪。
我轉身就往外走。
「走。「我說，「去黃土坳。「
侯勝愣了一下，追上來：「程哥，你不等等局裡的其他人？「
「不等了。「我腳步不停，蹬蹬蹬下樓。老木樓梯踩在腳底下，「吱呀「亂響，像踩在誰的骨頭上，「白硯都失聯三天了。再等下去，他可能，連命都沒了。「
「白師父也會……沒命？「侯勝跟在我後頭，聲音發虛。
我沒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白硯這個人，深不可測。他到底會不會出事，會出什麼事，我一點底都沒有。我只知道，不能等了。
下樓的時候，我後脖頸，一直涼颼颼的。像有雙眼睛，從三樓那扇黑著的門後頭，一直盯著我。盯著我，一步一步，走出這棟樓。
那感覺，一路跟到院子裡。
走到一樓大廳，我腳步一頓。
「裝備呢？「我問侯勝。
侯勝一拍腦門：「對，對，得拿傢伙。「
我們又折回三樓，從倉庫里，把我那個帆布包翻了出來。布面還是那麼破，背帶還開著線。我拉開拉鏈，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點過去：手電筒，指南針，打火機，一包硃砂，一沓黃紙符。還有那瓶黑狗血，瓶口的紅布，髒得發黑。
我把那瓶黑狗血，塞進貼身的口袋。玻璃瓶冰涼，硌著肉。
這瓶玩意兒，據說是專門噴不乾淨的東西的。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但願它頂用。
我又摸了摸懷裡的鐘馗皮影。
老夥計。這回，興許，要動真格的了。
侯勝去後院，把局裡那輛破麵包車，開了出來。
車是白灰色的，漆皮掉了大半，車頭一塊，凹進去個坑，像被人拿拳頭砸過。右前輪的車罩，還缺了一塊。侯勝「哐當「一聲，把駕駛室的門拉開，那股子陳年的機油味、煙味，還有不知道哪個年代的霉味，劈頭蓋臉地往外涌。
我鑽進副駕駛。座椅上的海綿都塌了，人一坐，屁股就陷進去。手一摸，坐墊上全是沙，還有股子土腥味。
侯勝打火。車子「突突突「地響了半天，才「轟「地一聲，著了。整個車身，都在抖，抖得跟篩糠似的。
「程哥，坐穩了。「侯勝掛擋，車子往前一竄，又「咯噔「一下熄了火。
他「嘖「了一聲，又打火。
我瞥了他一眼。這孫子，手在方向盤上抖得跟帕金森似的，臉白得沒一點血色。說到底，還是怕。
「怕了？「我問他。
「怕。「侯勝這回，倒沒嘴硬。他攥著方向盤，指節都白了，「可程哥你去，我不能不去。「
他側過頭，沖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說好的搭檔。你一個人去，真出了事，我良心上過不去。「
我看著他，沒說話。心裡頭，那股子熱乎勁兒，又往上拱了拱。
車終於開起來了。
出了城，路就難走了。柏油路沒走多遠，就斷了，接上一段土路。土路坑坑窪窪，車開上去，人跟坐在簸箕里似的，一下一下往上顛。我的腦袋，一下一下，撞在車頂上，撞得「咚咚「響。
車窗關不嚴，風從縫裡鑽進來，嗚嗚地叫，像有人在耳邊哭。黃沙從門縫、窗縫往裡灌，嗆得我直咳嗽。我眯起眼，看見外頭的天，已經黃了。
不是黃昏的黃。是沙的黃。
越往城外走，天越黃。到後來，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一片黃。路兩邊的莊稼地沒了，村莊沒了，樹也沒了。滿眼望去，是望不到頭的黃土，一個土坡，連著一個土坡，一直鋪到天邊，鋪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風一吹，黃沙就起來了。
那沙是細的，密密的，遮天蔽日。車燈打出去，只能照見前頭一丈多遠的地方。再遠，全被黃沙吞了。沙粒打在車窗上，「噼里啪啦「，像有無數隻小手，在拼命拍。
我聞見一股子土腥味，鑽鼻子，又干又嗆。嘴裡，舌頭根上，都是沙子的澀味。我「呸「地吐了一口，吐出來的，全是黃沫子。
這哪是人來的地方。這地界，寸草不生，鳥都不拉屎。
侯勝開了兩個多鐘頭。車裡那台破收音機，時不時「滋啦「一聲，蹦出半句戲，又斷了。斷斷續續的，混著風聲，聽著瘮人。
路兩邊的土坡，一個接著一個，長得都一個樣。我盯著外頭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瘮得慌。這地方，別說人了，連棵樹都沒有。偶爾過去一根電線桿，孤零零地戳在黃沙里，杆子上的線，早斷了，垂下來，在風裡甩。
車開過去，我瞥見路邊，塌著半間土房。房頂沒了，四面牆塌了兩面。牆根下，好像還倒著一塊門板，爛得都發了黑。
這地方，怕是很多年，沒住過人了。
「程哥。「侯勝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你說，那司機，大半夜的，跑這種地方來幹啥？「
我沒說話。
侯勝自己答了：「拉貨唄。這破地方，除了拉貨的，誰半夜來。「
他頓了頓，又低低地說了一句：「聽說，那條路上，還出過不少事。「
「什麼事？「我問他。
「翻車的，迷路的。「侯勝眼睛盯著前頭，「還有……走了好幾個鐘頭，又繞回原地的。「
我聽著，沒接話。這種鬼打牆的傳說，哪個荒山野嶺沒有？可今兒這地方，我不信邪，也得掂量掂量。
車又顛了一下，我整個人差點從座位上飛出去。侯勝罵了一句，方向盤一打，車身「吱嘎「一聲，擦著路邊一塊石頭，繞了過去。
「程哥，到了。「他突然說。
車，慢慢停住了。
我抬頭，朝外看。
前頭，沒路了。
土路，到這兒，就斷了。斷了，再往前，就是一片漫天的黃。黃沙里，隱隱約約，立著個黑乎乎的東西。
侯勝指著遠處，手有點抖：「就在前面。那戲台。「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隔著那片漫天的黃沙，我看見，在很遠的地方，孤零零地，立著一個戲台。
那戲台，很老了。老得不成樣子。
木頭全都朽了，朽得發黑，一根一根，東倒西歪。屋頂塌了一半，塌下來的那一半，垂在台口，像一掛爛了的帘子。整座戲台，佝僂著，縮在風沙里，像是個駝了背的老人，在那兒，一站，就站了一百年。
風從戲台那邊刮過來。那風，是涼的。
涼得，隔著這麼遠，我都覺著，後脖頸，一陣一陣地發緊。
我眯起眼，再仔細看。
就在那戲台的正中央，台口的位置，我看見了。
一塊白布。
影窗。
那影窗，是新的。白得刺眼。白得，在這片昏黃的、荒涼的、死了百年的黃土地里，突兀得像一記耳光，抽在人臉上。
我的後脊樑，「唰「地一下，全涼了。
我盯著那塊白布，盯著那塊新得不像話的影窗，後腦勺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全豎了起來。荒了一百年的戲台。塌了半邊的屋頂。朽成黑炭的木頭。可那台口正中央，掛著一塊嶄新的影窗。白得，像是昨天，才有人剛掛上去的。
我攥緊了懷裡的鐘馗皮影。皮子，還是溫的。可我這一整條胳膊，已經涼透了。
「侯勝。「我低聲說。聲音一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沙啞得不像我。
「這地方，不對。「
「哪不對？「侯勝問。他也看見了那塊白布，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了。
「荒了一百年的戲台。「我盯著那塊影窗，一字一句地說，「影窗，卻是新的。「
我頓了頓，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這說明，有人，最近來過。「
「還在這戲台上，唱了戲。「
風，又起來了。
那股黃沙，卷著土腥味，從那座老戲台的方向，朝我們撲過來。沙粒打在臉上，生疼。我眯著眼，透過那片黃沙，死死盯著那塊白布。
就在這時候，我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那戲台後頭的黃沙里，好像，有個人影。
一閃，沒了。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兒。
黃沙漫天，什麼也看不清。只有那座老戲台，和那塊白得刺眼的影窗，在風裡，一動不動。
可我心裡清楚。那一眼，不是我看花了。
有什麼東西，就站在那戲台後頭。隔著百年的黃沙，隔著這漫天的風，正看著我。
等我們，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