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撞客
入局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侯勝騎著一輛半新不舊的電動車，在巷口等我。
米黃色的車身上，漆掉了幾塊，車把上纏著黑膠帶，後視鏡也是瘸子走路--一走一槓盪，侯勝一條腿支著地，嘴裡叼著半根沒點著的煙，沖我揚了揚下巴。
「程哥，上來。」
我跨上后座，車屁股一沉，咯吱響了一聲，像是在抗議我這分量。
「你慢點騎。」「我抓住后座邊，腿懸著沒處放，我還想多活兩天。」
「放心。「「侯勝一擰油門，跟著哥混，有油水，還有命。」
話音沒落，車就「蹭」地竄了出去。風灌進我後領，涼颼颼的，凍得我一激靈。我改口罵他，說穩你個大頭鬼。
清晨的城西還沒醒透。早點攤支起了大傘，蒸籠里的白氣一團團往上冒，混著豆漿的甜腥味，糊在鼻子上。賣油條的大爺拿長筷子翻著鍋，油花「滋啦滋啦」響，金黃的面段子在熱油里打滾。一個賣菜的大姐把小白菜碼得整整齊齊，往菜葉上撩水，水珠滾得發亮，路邊遛鳥的老頭，把鳥籠掛在樹枝上，裡頭的畫眉叫得正歡。
騎到半路。侯勝忽然把車往路邊一拐，停在個早點攤前，沖攤主喊：「老闆，兩根油條，一碗豆腐腦，多放辣。」
攤主是個胖大姐，圍裙上油光光的，抄著漏勺就忙活起來。
侯勝轉頭問我：「程哥，吃不吃？我請。」
「你有這麼大方？」我斜他一眼。
「這你就不懂了。」侯勝接過油條，先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人是鐵，飯是鋼。這行里，餓著肚子見鬼，那叫找死。吃，必須吃。」
我被他逗樂了。正要掏錢，就見他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票。一張張數，捏出最小的一張，戀戀不捨的遞給胖大姐。
「三塊。「胖大姐說，「還差五毛。」
侯勝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滴溜圓：「不是吧？漲價了？上禮拜不還兩塊五嗎？」
「上禮拜是上禮拜」。胖大姐頭也不抬，「這禮拜油貴了」
侯勝「嘖」了一聲，肉疼地從兜里又摳出個五毛硬幣，放那大姐手裡，嘴裡嘟囔：「得，就當我給那倆魂兒也供了頓早飯。」
我差點被豆腐腦嗆著。這孫子，貪財貪到鬼門關了。
侯勝騎著車，在車流里穿來穿去，身子一扭一扭的，嘴裡也不閒著。
「程哥，你知道咱們這行最怕什麼嗎？「他頭也不回地問。
「鬼。「我說。
「錯！「侯勝的聲音被風撕成兩半，「最怕的是沒錢。「
我「噗「地笑出聲。「你還真是個財迷。「
「那不是財迷。「侯勝騰出右手，往後比劃了一下，一本正經，「那是務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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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補一句：「程哥你想啊，咱們這行出去查案子，遇到那些不乾淨的東西，你得請香吧？得買硃砂吧？得供點東西吧？哪樣不花錢？「
我竟無言以對。這孫子說的，倒句句在理。
「還有。「侯勝剎了一腳，躲過一輛橫穿的快遞車，接著說，「咱們這行，還有個規矩。「
「什麼規矩？「
「不能白干。「侯勝說，「陰戲也好，驅邪也好，都得收錢。「
「這不是貪財。「他語氣忽然認真起來，「是規矩。你要是白幹了，那些東西就會覺得你的力量不值錢。下回，它們就不怕你了。「
說到錢，侯勝來勁了，掰著指頭給我算：「收錢也有講究。不能收整數。一百，你得收一百零一塊。一塊錢，是給那東西買路的錢。你收了，它才信你。你要是圖省事，收個整的，它回頭一看，這主兒連個路錢都不給，心就涼了。下回，就該翻臉了。「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這還有這麼多道道？「
「那可不。「侯勝一拍大腿，「這行當，三分手藝，七分規矩。手藝不行，頂多餓死。規矩不行，那是要死人的。「
我聽著，沒吭聲，心裡卻把這些話，一字一句記了下來。
這些都是江湖上的門道。師父沒教過我。他只教我唱戲。
侯勝見我不說話，以為我不信，又補了一句：「你可別小看這些。我上回跟隊裡那個老劉，去查個走失的案子。老劉不信邪，硬是沒燒香。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我順著問。
「他追那東西，追到個死胡同，腳底下一滑，摔進了一坑臭水溝里。我跑慢了半步，站在邊上，屁事沒有。「侯勝說得眉飛色舞，「後來才知道，那坑水溝，是人家倒餿水的地方。他那身衣服，洗了三回還一股子酸味。「
我樂了：「你這是運氣好。「
「什麼運氣。「侯勝正色，「這是懂規矩。他不懂，就吃了虧。「
「對了。「侯勝忽然壓低聲音，還朝後頭瞟了一眼，像怕被人聽去，「程哥，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能不能，看見那些東西？「
我沉默了一下。
陰眼。白硯說，我們程家的血脈里，有陰眼。可我現在還沒開。我現在能看見的，就是那些影子。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人從暗處盯著看的滋味。
那種滋味，我最清楚。半夜起來解手，從戲園子穿堂而過，總覺得影窗後面，有雙眼睛，順著燈影往外看。你越是不敢回頭，那眼睛就越是近。近得，像貼著你的後腦勺。
「暫時還看不太清。「我實話實說。
「那就練！「侯勝一拍車把，喇叭「滴「地響了一聲，驚飛了路邊的麻雀，「你師父沒教你開陰眼？「
我搖頭。
侯勝「嘖「了一聲，說：「那老頭子可真是……「他話說到一半，大概是後腦勺上長了眼睛，察覺我臉色不對，趕緊閉了嘴。
「程哥，我沒別的意思。「他訕笑，聲音軟下來，「你師父，肯定是為你好。「
我沒接話。
我知道師父是為我好。可這份「好「，太重了。重得我現在，有點喘不過氣。
我師父這一輩子，只教了我兩樣。一樣是唱戲，一樣是守規矩。三忌是哪三條，他掰著指頭，一條一條講給我聽，講了上百遍。可開陰眼、捉邪祟這些，他一個字都沒提過。他總說，你先把戲唱好，旁的，時候到了，自然就懂。
白硯說得更直白。他說，程家的陰眼，是血脈裡帶的，開不開，不由你，也不由你師父。得等一個由頭。
我問他，什麼由頭？他就笑，笑得我心裡發毛，說，等你怕到一定程度，它就自己開了。
電動車拐進一條背街，又繞了兩個彎，最後在一條老巷子口停下。
「到了。「侯勝跳下車，撣了撣褲腿，「程哥，這就是槐樹胡同。「
我下車，抬頭看。
這是一條很窄的巷子。兩邊是高高的青磚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把整面牆蓋得嚴嚴實實。牆根的陰處，泛著一層濕漉漉的潮氣，青苔順著磚縫往上爬。巷子裡比外頭涼了好幾分，像一步跨進了另一個季節。
陽光照不進這條巷子，只在巷口投下一道明晃晃的邊界。裡頭，暗沉沉的，像是一條通往什麼地方的綠色隧道。
巷子深處，有一棵老槐樹。
那棵樹很粗，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住。樹冠鋪天蓋地，把巷子盡頭的天光，全遮住了。風吹過來，槐樹葉「嘩嘩「地響，那聲音貼著兩邊的牆，一路滾到我腳邊。
我看著那棵槐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不安。老話說，槐樹屬陰，最招東西。這棵樹，少說也得兩三百年了。樹底下，不知道埋著多少說不得的事。
我下意識把手伸進兜里，摸到了那張鍾馗皮影。皮子冰涼的，貼在我指尖，才讓那顆「砰砰「跳的心，穩下來一點。
「侯勝。「我說，「你在這等我。我自己進去。「
侯勝愣了一下，眼睛瞪圓：「程哥，你不帶我？「
「你在外面接應。「我說，「萬一有事，你也能跑去搬救兵。「
侯勝想了想，點頭。他把車支到牆根，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掏出打火機，把那半根煙點著了。
「成，那你小心。「他吐了口煙，煙在綠蔭里打著旋，「有事就喊，我腿快。「
我轉身，走進了那條綠色的隧道，朝那棵老槐樹走去。
爬山虎的葉子蹭著我的胳膊，涼涼的，還有點扎。越往裡走，光越少，那股子涼意，也就越重。腳下的石板縫裡，汪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踩上去「啪嗒啪嗒「地響，在空巷子裡盪出回聲，像有個人，隔著老遠，學我走路。牆縫裡滲出的涼氣，一股一股地往我褲管里鑽。我聞見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是爛葉子、濕土，還有一點子陳年的香灰，絞在一起，直往鼻子裡鑽。
我走到一半，後脖頸忽然一陣發緊，像是有雙眼睛，從哪片葉子的後頭，看著我。
我攥緊了兜里的鐘馗皮影，沒回頭。
槐樹胡同，一號院，就在那棵老槐樹的旁邊。
我走到院門前。那門是老式的木門，門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裡面灰白的木頭。門板上有一道豎著的裂縫，從上到下，裂得能塞進一個手指頭。門環上掛著把鏽鎖，可門卻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就「吱呀「開了一條縫。
我抬手敲門。「咚咚咚。「
門裡沒動靜。我又敲。「咚咚咚。「
這次，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縫裡露出半張臉。是個老太太。頭髮花白，亂蓬蓬的，像頂著一團枯草。一雙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窩裡，黑黢黢的，直勾勾地看著我。
「你是誰？「老太太問。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石頭上磨。
「大娘。「我說，「我是民調局的。來查你家夜裡唱戲的事。「
老太太聽到「民調局「三個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兩盞燈被火苗點著。她「嘩「地一下把門拉開，一把攥住我的手。
那手，冰涼冰涼的。涼得我後脖頸，又是一緊。
「小同志，你信我。「老太太的指甲掐進我手背，「我沒糊塗！那院子裡，夜裡真有人唱戲！「
我拍了拍她的手，把那股涼意一點點暖回去。「大娘，別急。咱慢慢說。「
老太太把我讓進院子。
院子不大。青石板鋪的地，石板上裂著細紋，縫裡長著青苔。牆角的青苔更厚，厚得像鋪了一層綠毯子。院子正中央，是一棵棗樹。棗樹不高，枝幹虬曲，葉子稀稀拉拉的，有幾片已經黃了，在風裡打著轉。樹下放著一把竹椅，竹椅缺了條腿，用半塊紅磚墊著。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陳舊的霉味，混著點說不出的中藥味。像這院子幾十年的氣，都攢在這兒，攢出了一股子發悶的沉。
我順著半開的屋門，朝里瞄了一眼。堂屋裡黑乎乎的，一張方桌，兩把舊椅子，牆上掛著個落了灰的相框。相框下頭，橫著一根細長的東西，用塊藍布蒙著。那東西一頭大，一頭小，細長細長的，是把弦子。蒙布上落著一層灰，卻獨獨在琴身的位置，被擦出了一塊乾淨的印子，亮得反光。
像是有人，天天去擦它。
「小同志，坐。「老太太把竹椅往我這邊推了推，椅子腿蹭著石板，「咯吱「一聲。
我坐下。竹椅一晃，像要散架，我趕緊穩住身子。
「大娘，您先跟我說說。「我看著她，「那唱戲聲，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搓著手。她的手很糙，指節粗大，搓起來「沙沙「響。
「就是半個月前。「她說，「有一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聽見院子裡，有人在唱戲。「
「唱的是啥？「我問。
「是老戲。「老太太說，眼睛望向那棵棗樹，眼神空空的，「我年輕那會兒聽過。就是那種，嗯嗯呀呀的，老唱腔。我起來一看，院子裡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我點頭。「後來呢？「
「後來，「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就天天晚上都有。我跟鄰居說，他們都說我耳朵出毛病了。我兒子也說，我老糊塗了。可我沒糊塗！我聽得真真的！「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問：「大娘，那唱戲聲，是男人唱的，還是女人唱的？「
老太太想了想，說：「聽不大真。就聽見個調。好像……還有拉弦子的聲兒，吱吱呀呀的，跟著。「
我心頭一動。「弦子聲？「
「像是。「老太太點頭，「細聽聽不大清楚，就覺著，那調子裡，夾著點拉弦子的聲。「
老太太說到這裡，眼圈紅了。她別過臉去，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袖口上，沾著一小塊暗色的污漬。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間黑乎乎的堂屋，說：「我那兒子，在城北上班，一個月回來一趟。回來也就是坐坐，塞倆錢，又走了。這院子裡，就剩我一個。「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連個跟我說話的人都沒有。也就晚上，還能聽見點兒響動。「
我看著她，心裡有數了。
這不是老人耳朵出問題。這是「撞客「。
撞客，是江湖上的說法。意思是有個亡魂的執念，借了活人的感官，讓活人聽見它想聽的東西，或者說出它想說的話。
可一般的撞客，是借嗓子。亡魂借活人的嘴，把憋在心裡的話，倒出來。這個老太太不一樣。她是被借了耳朵。有個什麼東西，讓她聽見了本該聽不見的唱戲聲。
借嗓子，是亡魂有話要說。借耳朵，是亡魂有戲想聽。
撞客這名字，也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說人好好的，突然就變了樣，說話、腔調、神態，全成了另一個人，那叫「撞了客「——被過路的東西，撞了一下。撞嗓子最常見。撞眼睛、撞耳朵的，都少見。撞耳朵的，尤其凶。因為那東西不想說話，也不想看誰，它就只想聽。聽一個，它惦記了一輩子，也沒聽見的東西。
這老太太的男人，惦記的，就是那出戲。
這個夜裡「唱戲「的東西，是奔著「聽「來的。
我站起身，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走到棗樹底下，我停下來，抬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糙得像砂紙，涼得貼手。我又朝西牆走，走到離那棵老槐樹最近的那面牆跟前，停下了。
那股涼氣，就是打這兒來的。老槐樹的枝椏，隔著牆頭探進來半截，黑乎乎的，把牆根的一小片地，罩得嚴嚴實實。涼氣就從那片陰影里，一絲一絲地往外滲。
我定了定神，心裡那點不安，反倒踏實了。這東西的根子，就在那棵老槐樹。而它，不是來害這老太太的。它是來等的。
我抬起頭，看向那棵棗樹，又看向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樹。兩棵樹，一里一外，像兩個沉默的見證者，把這院兒里幾十年的秘密，都看在了眼裡。
「大娘。「我站起來，「您家這院子，以前，是不是出過什麼事？「
老太太聽我這麼問，身子明顯僵了一下。她搓手的動作停了，手指絞在一起，絞得發白。
「你，你怎麼知道？「她的眼神躲閃起來，不敢看我。
「大娘。「我說，「您要是想讓這唱戲聲停下來，就得跟我說實話。「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從胸腔里擠出來，像把幾十年的灰，都吐了出來。
「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她說，「我那會兒還年輕。嫁到這院子裡來。我男人，是個拉弦子的，在戲班裡，給人伴奏。「
「我那會兒，也跟班子跑過幾年。沒登台，就干點雜活，幫人縫縫戲服，遞遞茶。聽多了，也學會了哼幾句。班子散了以後，我就跟著他，回了這院子。「
她頓了頓，眼睛望著遠處那棵老槐樹，聲音飄忽起來。
「他拉得可好了。街坊四鄰，誰家辦紅白喜事，都請他。他就抱著那把弦子，往院裡一坐，一拉，就是大半夜。「
老太太說著，眼神軟了下來，像透過那棵棗樹，看見了別的什麼。
「他拉弦子的時候，我就在旁邊聽。有時候，我也跟著哼兩句。他聽見了，就停下來，笑我：'你這嗓子，唱花旦，可惜了。'我惱了，追著他打。他就抱著弦子滿院子躲，躲到最後，還是坐回來，給我拉上一段。「
「那出《牆頭馬上》，他說了半輩子。他說，這齣戲，得拉全嘍，才有味。四折，一段都不能缺。缺了，就像人少了一口氣。「
「臨出去跑碼頭那天晚上，他坐在棗樹底下，給我拉了一小段。拉完，他說：'等這趟回來，掙夠了錢，我就把《牆頭馬上》給你拉全嘍。'他笑著，露出兩排白牙。「
「那一走，就沒回來。「
「後來呢？「我問。
「後來，「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死了。死在外頭。連個屍首，都沒運回來。「
她搓了搓手，又說：「那年頭兵荒馬亂，戲班子出去跑碼頭，一走就是好幾個月。他是跟著班子出去的。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的時候，就剩一把弦子，和一件補了又補的夾襖。「
我聽著，沒插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他死之前，「我輕聲問，「有什麼放不下的事嗎？「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也有一種我說不出的、亮得嚇人的東西。
「他有個願望。「她說，「他一輩子，就想親自拉一出整本的《牆頭馬上》。可他到死，都沒拉成。那出戲太長了。戲班裡嫌不掙錢，從來沒排過全本。「
《牆頭馬上》。
我聽到這四個字，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出老戲。元曲里的名段。講的是一個姑娘，為了愛情，跟情郎私奔的故事。牆頭馬上，一見鍾情，就這麼不管不顧地跑了。
我師父生前，就特別愛這齣戲。他說，這齣戲裡，有股子人味兒。有股子，為了個念想，敢把命豁出去的人味兒。
他唱這齣戲的時候，眼睛總是亮的。唱到李千金爬牆那段，他能把水袖甩得滿堂生風。我小時候不懂，還笑他，一個老頭子，唱什么小姐私奔。他就嘆口氣，說，等你有了放不下的人，就懂了。
「大娘。「我說，「我明白了。您男人這輩子，就想拉一出全本的《牆頭馬上》。他沒拉成。這會兒，他是回來，借您的耳朵，想聽我把這齣戲，替他唱完。「
老太太愣住了。
半晌，她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那眼淚從她深陷的眼窩裡滾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一路淌進嘴裡。
「他這個死鬼……「她哽咽著，聲音抖得厲害，「都死了，還惦記著這事……「
我在心裡把這根線，捋了一遍。這男人，一輩子是給人伴奏的。拉弦子，是傍著人家唱的。主唱的，永遠站在台前。他呢，永遠坐在台側，半明半暗裡，聽人家唱，他跟著拉。他這一輩子，聽了一輩子的戲，可最想聽的那一出全本，到死都沒聽成。
所以他走了以後，別的什麼都不鬧，就鬧這個——他借他老婆的耳朵，不是要說什麼，是要聽。聽一個，他惦記了幾十年的，整本的《牆頭馬上》。
我站起來。
「大娘。「我說，「這事，我能解。我給他唱一出全本的《牆頭馬上》。唱完了，他的願就了了。他就能走了。「
老太太看著我，眼淚還掛在臉上：「真的？「
「真的。「我說，「不過，這戲不能白唱。「
老太太一聽，趕緊站起來。她腿腳不利索，身子晃了晃，我搶上一步，扶了她一把。她反手攥住我的胳膊，急急地說：「錢，有錢！要多少都給！「
我擺擺手。
「不要錢。「我說，「我要您幫我個忙。「
「什麼忙？「
「借您家的院子一晚。「我說，「還有，那盞您年輕時候，唱戲用過的燈。「
老太太一愣，眼睛瞪大：「你咋知道，我有那盞燈？「
我笑了笑。
「您男人拉弦子的。「我說，「您肯定也會唱。那盞燈，就在您箱底壓著吧。「
老太太看著我，半晌沒說話。然後她轉身走進屋，背影佝僂著，腿一瘸一拐的。
不一會兒，她抱著一盞燈走了出來。
那盞燈蒙著厚厚一層灰，灰底下，是銅的。燈身斑駁，燈座上一圈一圈的銅綠。她把它往我手裡一放，燈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嗆得我咳嗽了兩聲。
我用袖子把灰擦掉。燈座上，刻著幾個模糊的小字。我湊近了看，認得那是老戲班子常用的一種燈，叫「引魂燈「。
引魂燈，點著，是給遊魂引路的。戲班子裡唱夜戲、唱陰戲，台上台下一盞引魂燈，不圖亮，圖的是把那些該來的、不該來的，都照個分明。
這燈，不是亂點的。戲班子裡有個規矩：唱夜戲之前，得先點一盞引魂燈，放在戲台口的東南角。燈一亮，那些遊魂就知道，這是給它們留的路。該來的，順著燈影來。不該來的，看見燈，也得讓一讓。戲唱完了，燈不能吹，得讓它自己滅。燈一滅，魂就散了，各回各的去處。
老班子都信這個。誰要是在戲沒唱完的時候，把燈給碰滅了，那是要出大事的。
我接過燈，掂了掂。燈身沉甸甸的，卻透著一股子奇怪的暖意——像是不久前，剛被人點過。
我心頭一跳。
這燈，在箱底壓了幾十年。箱底，該是涼的。除非……剛有人，把它抱出來過。
「大娘。「我壓下那點不安，「今晚子時，您就坐在屋裡。把窗簾拉上。別出來。也別回頭。聽見什麼，都別回頭。「
老太太點頭，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我，說：「我聽你的。「
我抬起頭，看著那棵在暮色里黑乎乎的老槐樹，心裡盤算著。
今晚這齣《牆頭馬上》，我得唱全本。一句都不能少。一整齣戲，幾十段唱詞，全憑一口嗓子吊著。吊到子時，吊到那魂出來聽。
錯一句，這願，就還不了。
我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引魂燈。燈身貼著我掌心，那點子暖意還在。像是有個人，剛剛還坐在這院裡，抱著這盞燈，等了我很久。
就在這時，我眼角餘光，瞥見院門外那棵老槐樹底下，好像立著個影子。
一個瘦瘦長長的影子，微微佝僂著，兩隻手虛虛地抬在胸前。那姿勢，像極了拉弦子。
我猛地轉頭去看。
槐樹下，空空蕩蕩。只有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落在青石板上，「啪「的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我分明看見，就在我轉頭的那一瞬，那影子，往樹後，閃了一下。
米黃色的車身上，漆掉了幾塊，車把上纏著黑膠帶，後視鏡也是瘸子走路--一走一槓盪，侯勝一條腿支著地，嘴裡叼著半根沒點著的煙，沖我揚了揚下巴。
「程哥，上來。」
我跨上后座，車屁股一沉，咯吱響了一聲，像是在抗議我這分量。
「你慢點騎。」「我抓住后座邊，腿懸著沒處放，我還想多活兩天。」
「放心。「「侯勝一擰油門，跟著哥混，有油水，還有命。」
話音沒落，車就「蹭」地竄了出去。風灌進我後領，涼颼颼的，凍得我一激靈。我改口罵他，說穩你個大頭鬼。
清晨的城西還沒醒透。早點攤支起了大傘，蒸籠里的白氣一團團往上冒，混著豆漿的甜腥味，糊在鼻子上。賣油條的大爺拿長筷子翻著鍋，油花「滋啦滋啦」響，金黃的面段子在熱油里打滾。一個賣菜的大姐把小白菜碼得整整齊齊，往菜葉上撩水，水珠滾得發亮，路邊遛鳥的老頭，把鳥籠掛在樹枝上，裡頭的畫眉叫得正歡。
騎到半路。侯勝忽然把車往路邊一拐，停在個早點攤前，沖攤主喊：「老闆，兩根油條，一碗豆腐腦，多放辣。」
攤主是個胖大姐，圍裙上油光光的，抄著漏勺就忙活起來。
侯勝轉頭問我：「程哥，吃不吃？我請。」
「你有這麼大方？」我斜他一眼。
「這你就不懂了。」侯勝接過油條，先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人是鐵，飯是鋼。這行里，餓著肚子見鬼，那叫找死。吃，必須吃。」
我被他逗樂了。正要掏錢，就見他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票。一張張數，捏出最小的一張，戀戀不捨的遞給胖大姐。
「三塊。「胖大姐說，「還差五毛。」
侯勝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滴溜圓：「不是吧？漲價了？上禮拜不還兩塊五嗎？」
「上禮拜是上禮拜」。胖大姐頭也不抬，「這禮拜油貴了」
侯勝「嘖」了一聲，肉疼地從兜里又摳出個五毛硬幣，放那大姐手裡，嘴裡嘟囔：「得，就當我給那倆魂兒也供了頓早飯。」
我差點被豆腐腦嗆著。這孫子，貪財貪到鬼門關了。
侯勝騎著車，在車流里穿來穿去，身子一扭一扭的，嘴裡也不閒著。
「程哥，你知道咱們這行最怕什麼嗎？「他頭也不回地問。
「鬼。「我說。
「錯！「侯勝的聲音被風撕成兩半，「最怕的是沒錢。「
我「噗「地笑出聲。「你還真是個財迷。「
「那不是財迷。「侯勝騰出右手，往後比劃了一下，一本正經，「那是務實。「
本書首發書📕𝐬𝐡𝐮.𝐭𝐰,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程哥你想啊，咱們這行出去查案子，遇到那些不乾淨的東西，你得請香吧？得買硃砂吧？得供點東西吧？哪樣不花錢？「
我竟無言以對。這孫子說的，倒句句在理。
「還有。「侯勝剎了一腳，躲過一輛橫穿的快遞車，接著說，「咱們這行，還有個規矩。「
「什麼規矩？「
「不能白干。「侯勝說，「陰戲也好，驅邪也好，都得收錢。「
「這不是貪財。「他語氣忽然認真起來，「是規矩。你要是白幹了，那些東西就會覺得你的力量不值錢。下回，它們就不怕你了。「
說到錢，侯勝來勁了，掰著指頭給我算：「收錢也有講究。不能收整數。一百，你得收一百零一塊。一塊錢，是給那東西買路的錢。你收了，它才信你。你要是圖省事，收個整的，它回頭一看，這主兒連個路錢都不給，心就涼了。下回，就該翻臉了。「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這還有這麼多道道？「
「那可不。「侯勝一拍大腿，「這行當，三分手藝，七分規矩。手藝不行，頂多餓死。規矩不行，那是要死人的。「
我聽著，沒吭聲，心裡卻把這些話，一字一句記了下來。
這些都是江湖上的門道。師父沒教過我。他只教我唱戲。
侯勝見我不說話，以為我不信，又補了一句：「你可別小看這些。我上回跟隊裡那個老劉，去查個走失的案子。老劉不信邪，硬是沒燒香。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我順著問。
「他追那東西，追到個死胡同，腳底下一滑，摔進了一坑臭水溝里。我跑慢了半步，站在邊上，屁事沒有。「侯勝說得眉飛色舞，「後來才知道，那坑水溝，是人家倒餿水的地方。他那身衣服，洗了三回還一股子酸味。「
我樂了：「你這是運氣好。「
「什麼運氣。「侯勝正色，「這是懂規矩。他不懂，就吃了虧。「
「對了。「侯勝忽然壓低聲音，還朝後頭瞟了一眼，像怕被人聽去，「程哥，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能不能，看見那些東西？「
我沉默了一下。
陰眼。白硯說，我們程家的血脈里，有陰眼。可我現在還沒開。我現在能看見的，就是那些影子。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人從暗處盯著看的滋味。
那種滋味，我最清楚。半夜起來解手，從戲園子穿堂而過，總覺得影窗後面，有雙眼睛，順著燈影往外看。你越是不敢回頭，那眼睛就越是近。近得，像貼著你的後腦勺。
「暫時還看不太清。「我實話實說。
「那就練！「侯勝一拍車把，喇叭「滴「地響了一聲，驚飛了路邊的麻雀，「你師父沒教你開陰眼？「
我搖頭。
侯勝「嘖「了一聲，說：「那老頭子可真是……「他話說到一半，大概是後腦勺上長了眼睛，察覺我臉色不對，趕緊閉了嘴。
「程哥，我沒別的意思。「他訕笑，聲音軟下來，「你師父，肯定是為你好。「
我沒接話。
我知道師父是為我好。可這份「好「，太重了。重得我現在，有點喘不過氣。
我師父這一輩子，只教了我兩樣。一樣是唱戲，一樣是守規矩。三忌是哪三條，他掰著指頭，一條一條講給我聽，講了上百遍。可開陰眼、捉邪祟這些，他一個字都沒提過。他總說，你先把戲唱好，旁的，時候到了，自然就懂。
白硯說得更直白。他說，程家的陰眼，是血脈裡帶的，開不開，不由你，也不由你師父。得等一個由頭。
我問他，什麼由頭？他就笑，笑得我心裡發毛，說，等你怕到一定程度，它就自己開了。
電動車拐進一條背街，又繞了兩個彎，最後在一條老巷子口停下。
「到了。「侯勝跳下車，撣了撣褲腿，「程哥，這就是槐樹胡同。「
我下車，抬頭看。
這是一條很窄的巷子。兩邊是高高的青磚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把整面牆蓋得嚴嚴實實。牆根的陰處，泛著一層濕漉漉的潮氣，青苔順著磚縫往上爬。巷子裡比外頭涼了好幾分，像一步跨進了另一個季節。
陽光照不進這條巷子，只在巷口投下一道明晃晃的邊界。裡頭，暗沉沉的，像是一條通往什麼地方的綠色隧道。
巷子深處，有一棵老槐樹。
那棵樹很粗，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住。樹冠鋪天蓋地，把巷子盡頭的天光，全遮住了。風吹過來，槐樹葉「嘩嘩「地響，那聲音貼著兩邊的牆，一路滾到我腳邊。
我看著那棵槐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不安。老話說，槐樹屬陰，最招東西。這棵樹，少說也得兩三百年了。樹底下，不知道埋著多少說不得的事。
我下意識把手伸進兜里，摸到了那張鍾馗皮影。皮子冰涼的，貼在我指尖，才讓那顆「砰砰「跳的心，穩下來一點。
「侯勝。「我說，「你在這等我。我自己進去。「
侯勝愣了一下，眼睛瞪圓：「程哥，你不帶我？「
「你在外面接應。「我說，「萬一有事，你也能跑去搬救兵。「
侯勝想了想，點頭。他把車支到牆根，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掏出打火機，把那半根煙點著了。
「成，那你小心。「他吐了口煙，煙在綠蔭里打著旋，「有事就喊，我腿快。「
我轉身，走進了那條綠色的隧道，朝那棵老槐樹走去。
爬山虎的葉子蹭著我的胳膊，涼涼的，還有點扎。越往裡走，光越少，那股子涼意，也就越重。腳下的石板縫裡，汪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踩上去「啪嗒啪嗒「地響，在空巷子裡盪出回聲，像有個人，隔著老遠，學我走路。牆縫裡滲出的涼氣，一股一股地往我褲管里鑽。我聞見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是爛葉子、濕土，還有一點子陳年的香灰，絞在一起，直往鼻子裡鑽。
我走到一半，後脖頸忽然一陣發緊，像是有雙眼睛，從哪片葉子的後頭，看著我。
我攥緊了兜里的鐘馗皮影，沒回頭。
槐樹胡同，一號院，就在那棵老槐樹的旁邊。
我走到院門前。那門是老式的木門，門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裡面灰白的木頭。門板上有一道豎著的裂縫，從上到下，裂得能塞進一個手指頭。門環上掛著把鏽鎖，可門卻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就「吱呀「開了一條縫。
我抬手敲門。「咚咚咚。「
門裡沒動靜。我又敲。「咚咚咚。「
這次，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縫裡露出半張臉。是個老太太。頭髮花白，亂蓬蓬的，像頂著一團枯草。一雙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窩裡，黑黢黢的，直勾勾地看著我。
「你是誰？「老太太問。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石頭上磨。
「大娘。「我說，「我是民調局的。來查你家夜裡唱戲的事。「
老太太聽到「民調局「三個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兩盞燈被火苗點著。她「嘩「地一下把門拉開，一把攥住我的手。
那手，冰涼冰涼的。涼得我後脖頸，又是一緊。
「小同志，你信我。「老太太的指甲掐進我手背，「我沒糊塗！那院子裡，夜裡真有人唱戲！「
我拍了拍她的手，把那股涼意一點點暖回去。「大娘，別急。咱慢慢說。「
老太太把我讓進院子。
院子不大。青石板鋪的地，石板上裂著細紋，縫裡長著青苔。牆角的青苔更厚，厚得像鋪了一層綠毯子。院子正中央，是一棵棗樹。棗樹不高，枝幹虬曲，葉子稀稀拉拉的，有幾片已經黃了，在風裡打著轉。樹下放著一把竹椅，竹椅缺了條腿，用半塊紅磚墊著。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陳舊的霉味，混著點說不出的中藥味。像這院子幾十年的氣，都攢在這兒，攢出了一股子發悶的沉。
我順著半開的屋門，朝里瞄了一眼。堂屋裡黑乎乎的，一張方桌，兩把舊椅子，牆上掛著個落了灰的相框。相框下頭，橫著一根細長的東西，用塊藍布蒙著。那東西一頭大，一頭小，細長細長的，是把弦子。蒙布上落著一層灰，卻獨獨在琴身的位置，被擦出了一塊乾淨的印子，亮得反光。
像是有人，天天去擦它。
「小同志，坐。「老太太把竹椅往我這邊推了推，椅子腿蹭著石板，「咯吱「一聲。
我坐下。竹椅一晃，像要散架，我趕緊穩住身子。
「大娘，您先跟我說說。「我看著她，「那唱戲聲，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搓著手。她的手很糙，指節粗大，搓起來「沙沙「響。
「就是半個月前。「她說，「有一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聽見院子裡，有人在唱戲。「
「唱的是啥？「我問。
「是老戲。「老太太說，眼睛望向那棵棗樹，眼神空空的，「我年輕那會兒聽過。就是那種，嗯嗯呀呀的，老唱腔。我起來一看，院子裡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我點頭。「後來呢？「
「後來，「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就天天晚上都有。我跟鄰居說，他們都說我耳朵出毛病了。我兒子也說，我老糊塗了。可我沒糊塗！我聽得真真的！「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問：「大娘，那唱戲聲，是男人唱的，還是女人唱的？「
老太太想了想，說：「聽不大真。就聽見個調。好像……還有拉弦子的聲兒，吱吱呀呀的，跟著。「
我心頭一動。「弦子聲？「
「像是。「老太太點頭，「細聽聽不大清楚，就覺著，那調子裡，夾著點拉弦子的聲。「
老太太說到這裡，眼圈紅了。她別過臉去，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袖口上，沾著一小塊暗色的污漬。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間黑乎乎的堂屋，說：「我那兒子，在城北上班，一個月回來一趟。回來也就是坐坐，塞倆錢，又走了。這院子裡，就剩我一個。「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連個跟我說話的人都沒有。也就晚上，還能聽見點兒響動。「
我看著她，心裡有數了。
這不是老人耳朵出問題。這是「撞客「。
撞客，是江湖上的說法。意思是有個亡魂的執念，借了活人的感官，讓活人聽見它想聽的東西，或者說出它想說的話。
可一般的撞客，是借嗓子。亡魂借活人的嘴，把憋在心裡的話，倒出來。這個老太太不一樣。她是被借了耳朵。有個什麼東西，讓她聽見了本該聽不見的唱戲聲。
借嗓子，是亡魂有話要說。借耳朵，是亡魂有戲想聽。
撞客這名字，也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說人好好的，突然就變了樣，說話、腔調、神態，全成了另一個人，那叫「撞了客「——被過路的東西，撞了一下。撞嗓子最常見。撞眼睛、撞耳朵的，都少見。撞耳朵的，尤其凶。因為那東西不想說話，也不想看誰，它就只想聽。聽一個，它惦記了一輩子，也沒聽見的東西。
這老太太的男人，惦記的，就是那出戲。
這個夜裡「唱戲「的東西，是奔著「聽「來的。
我站起身，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走到棗樹底下，我停下來，抬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糙得像砂紙，涼得貼手。我又朝西牆走，走到離那棵老槐樹最近的那面牆跟前，停下了。
那股涼氣，就是打這兒來的。老槐樹的枝椏，隔著牆頭探進來半截，黑乎乎的，把牆根的一小片地，罩得嚴嚴實實。涼氣就從那片陰影里，一絲一絲地往外滲。
我定了定神，心裡那點不安，反倒踏實了。這東西的根子，就在那棵老槐樹。而它，不是來害這老太太的。它是來等的。
我抬起頭，看向那棵棗樹，又看向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樹。兩棵樹，一里一外，像兩個沉默的見證者，把這院兒里幾十年的秘密，都看在了眼裡。
「大娘。「我站起來，「您家這院子，以前，是不是出過什麼事？「
老太太聽我這麼問，身子明顯僵了一下。她搓手的動作停了，手指絞在一起，絞得發白。
「你，你怎麼知道？「她的眼神躲閃起來，不敢看我。
「大娘。「我說，「您要是想讓這唱戲聲停下來，就得跟我說實話。「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從胸腔里擠出來，像把幾十年的灰，都吐了出來。
「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她說，「我那會兒還年輕。嫁到這院子裡來。我男人，是個拉弦子的，在戲班裡，給人伴奏。「
「我那會兒，也跟班子跑過幾年。沒登台，就干點雜活，幫人縫縫戲服，遞遞茶。聽多了，也學會了哼幾句。班子散了以後，我就跟著他，回了這院子。「
她頓了頓，眼睛望著遠處那棵老槐樹，聲音飄忽起來。
「他拉得可好了。街坊四鄰，誰家辦紅白喜事，都請他。他就抱著那把弦子，往院裡一坐，一拉，就是大半夜。「
老太太說著，眼神軟了下來，像透過那棵棗樹，看見了別的什麼。
「他拉弦子的時候，我就在旁邊聽。有時候，我也跟著哼兩句。他聽見了，就停下來，笑我：'你這嗓子，唱花旦，可惜了。'我惱了，追著他打。他就抱著弦子滿院子躲，躲到最後，還是坐回來，給我拉上一段。「
「那出《牆頭馬上》，他說了半輩子。他說，這齣戲，得拉全嘍，才有味。四折，一段都不能缺。缺了，就像人少了一口氣。「
「臨出去跑碼頭那天晚上，他坐在棗樹底下，給我拉了一小段。拉完，他說：'等這趟回來，掙夠了錢，我就把《牆頭馬上》給你拉全嘍。'他笑著，露出兩排白牙。「
「那一走，就沒回來。「
「後來呢？「我問。
「後來，「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死了。死在外頭。連個屍首，都沒運回來。「
她搓了搓手，又說：「那年頭兵荒馬亂，戲班子出去跑碼頭，一走就是好幾個月。他是跟著班子出去的。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的時候，就剩一把弦子，和一件補了又補的夾襖。「
我聽著，沒插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他死之前，「我輕聲問，「有什麼放不下的事嗎？「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也有一種我說不出的、亮得嚇人的東西。
「他有個願望。「她說，「他一輩子，就想親自拉一出整本的《牆頭馬上》。可他到死，都沒拉成。那出戲太長了。戲班裡嫌不掙錢，從來沒排過全本。「
《牆頭馬上》。
我聽到這四個字，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出老戲。元曲里的名段。講的是一個姑娘，為了愛情，跟情郎私奔的故事。牆頭馬上，一見鍾情，就這麼不管不顧地跑了。
我師父生前，就特別愛這齣戲。他說，這齣戲裡，有股子人味兒。有股子，為了個念想，敢把命豁出去的人味兒。
他唱這齣戲的時候，眼睛總是亮的。唱到李千金爬牆那段，他能把水袖甩得滿堂生風。我小時候不懂，還笑他，一個老頭子，唱什么小姐私奔。他就嘆口氣，說，等你有了放不下的人，就懂了。
「大娘。「我說，「我明白了。您男人這輩子，就想拉一出全本的《牆頭馬上》。他沒拉成。這會兒，他是回來，借您的耳朵，想聽我把這齣戲，替他唱完。「
老太太愣住了。
半晌，她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那眼淚從她深陷的眼窩裡滾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一路淌進嘴裡。
「他這個死鬼……「她哽咽著，聲音抖得厲害，「都死了，還惦記著這事……「
我在心裡把這根線，捋了一遍。這男人，一輩子是給人伴奏的。拉弦子，是傍著人家唱的。主唱的，永遠站在台前。他呢，永遠坐在台側，半明半暗裡，聽人家唱，他跟著拉。他這一輩子，聽了一輩子的戲，可最想聽的那一出全本，到死都沒聽成。
所以他走了以後，別的什麼都不鬧，就鬧這個——他借他老婆的耳朵，不是要說什麼，是要聽。聽一個，他惦記了幾十年的，整本的《牆頭馬上》。
我站起來。
「大娘。「我說，「這事，我能解。我給他唱一出全本的《牆頭馬上》。唱完了，他的願就了了。他就能走了。「
老太太看著我，眼淚還掛在臉上：「真的？「
「真的。「我說，「不過，這戲不能白唱。「
老太太一聽，趕緊站起來。她腿腳不利索，身子晃了晃，我搶上一步，扶了她一把。她反手攥住我的胳膊，急急地說：「錢，有錢！要多少都給！「
我擺擺手。
「不要錢。「我說，「我要您幫我個忙。「
「什麼忙？「
「借您家的院子一晚。「我說，「還有，那盞您年輕時候，唱戲用過的燈。「
老太太一愣，眼睛瞪大：「你咋知道，我有那盞燈？「
我笑了笑。
「您男人拉弦子的。「我說，「您肯定也會唱。那盞燈，就在您箱底壓著吧。「
老太太看著我，半晌沒說話。然後她轉身走進屋，背影佝僂著，腿一瘸一拐的。
不一會兒，她抱著一盞燈走了出來。
那盞燈蒙著厚厚一層灰，灰底下，是銅的。燈身斑駁，燈座上一圈一圈的銅綠。她把它往我手裡一放，燈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嗆得我咳嗽了兩聲。
我用袖子把灰擦掉。燈座上，刻著幾個模糊的小字。我湊近了看，認得那是老戲班子常用的一種燈，叫「引魂燈「。
引魂燈，點著，是給遊魂引路的。戲班子裡唱夜戲、唱陰戲，台上台下一盞引魂燈，不圖亮，圖的是把那些該來的、不該來的，都照個分明。
這燈，不是亂點的。戲班子裡有個規矩：唱夜戲之前，得先點一盞引魂燈，放在戲台口的東南角。燈一亮，那些遊魂就知道，這是給它們留的路。該來的，順著燈影來。不該來的，看見燈，也得讓一讓。戲唱完了，燈不能吹，得讓它自己滅。燈一滅，魂就散了，各回各的去處。
老班子都信這個。誰要是在戲沒唱完的時候，把燈給碰滅了，那是要出大事的。
我接過燈，掂了掂。燈身沉甸甸的，卻透著一股子奇怪的暖意——像是不久前，剛被人點過。
我心頭一跳。
這燈，在箱底壓了幾十年。箱底，該是涼的。除非……剛有人，把它抱出來過。
「大娘。「我壓下那點不安，「今晚子時，您就坐在屋裡。把窗簾拉上。別出來。也別回頭。聽見什麼，都別回頭。「
老太太點頭，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我，說：「我聽你的。「
我抬起頭，看著那棵在暮色里黑乎乎的老槐樹，心裡盤算著。
今晚這齣《牆頭馬上》，我得唱全本。一句都不能少。一整齣戲，幾十段唱詞，全憑一口嗓子吊著。吊到子時，吊到那魂出來聽。
錯一句，這願，就還不了。
我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引魂燈。燈身貼著我掌心，那點子暖意還在。像是有個人，剛剛還坐在這院裡，抱著這盞燈，等了我很久。
就在這時，我眼角餘光，瞥見院門外那棵老槐樹底下，好像立著個影子。
一個瘦瘦長長的影子，微微佝僂著，兩隻手虛虛地抬在胸前。那姿勢，像極了拉弦子。
我猛地轉頭去看。
槐樹下，空空蕩蕩。只有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落在青石板上，「啪「的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我分明看見，就在我轉頭的那一瞬，那影子，往樹後，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