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編制
簽合同那支筆，我捏在手裡，停了兩秒。
筆桿子是高局長那支，黑色的，金屬殼，握久了硌手。合同最後一頁，「九十九年「四個字，鉛印的，紅章已經蓋上了，紅得發暗，像幹了的血。我程未了，一個在山溝溝里給死人唱戲的皮影匠，就這麼把自己，賣給了一個連招牌都掉漆的單位。
我簽字那一下，筆尖在紙上劃拉，沙沙響。高局長笑眯眯地看著我，那笑紋堆在圓臉上，跟尊笑面佛似的。可我怎麼看，怎麼覺得他那雙眯成縫的眼睛裡，藏著一把沒出鞘的刀。
「這才對嘛。「高局長把合同收過去，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在拍一塊上好的肥肉。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對著聽筒說了一句：「侯勝，來我辦公室。「
那語氣，慢條斯理，像在叫自家的貓。
我還沒緩過神，門就「砰「地一聲，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一個年輕人，幾乎是竄進來的。
二十出頭，瘦高個，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拉鏈拉到脖子根，腳上一雙運動鞋，鞋幫子磨得起了毛。最招眼的是他那雙眼睛——桃花眼，眼尾往上挑，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一眼掃過來，就把我上下打量了個遍，從我的臉，到我的鞋，到我的戲箱。
那眼神，像菜市場裡掂量一條魚成色的行家。
「局長，您找我？「他一進門，身子還沒站穩，臉上就堆起了一臉笑。那笑諂媚得很，兩排白牙一齜，恨不得把「巴結「兩個字，寫在腦門上。
我心裡先給他打了個分。這哥們兒，怕不是個唱二人轉的。
「侯勝啊。「高局長朝我抬了抬下巴，慢悠悠地開口，「這是你新搭檔，程未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程家班，第十代傳人。「
「你帶他熟悉熟悉環境。「高局長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吹了吹浮沫，「順便，把那套傢伙什，給他領了。「
「程家班「三個字一出口，那個叫侯勝的年輕人，眼睛「唰「地就亮了。
他轉過身，重新正眼看我。這一次，那雙桃花眼裡的掂量沒了，換成了一種近乎灼熱的東西，像餓了三天的貓，看見了魚。
「程哥好！「他「啪「地一個立正，腳後跟一磕，腰板挺得筆直，「我叫侯勝！「
這一嗓子，喊得中氣十足，震得我耳膜嗡嗡響。
我被他這熱情勁兒給整懵了，手裡的筆都還沒放下。
「以後您就跟著我混！「侯勝把胸脯拍得「咚咚「響，眼睛卻還黏在我身上，「我保證讓您吃香的，喝辣的！「
我緩了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跟著我混才對。你是老人，我是新人。「
「嗨！「侯勝一擺手，臉上那笑更盛了，像開了朵花，「什麼老人新人！「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下去半截，跟做賊似的：「能跟程家班的傳人做搭檔，那是我侯勝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看著他，沒接話。
侯勝見我不吭聲，也不惱，反倒自來熟地搶過我手裡那支沒地方放的筆，幫我插回筆筒里。動作麻利，像伺候慣了人。
「程哥，您還沒吃午飯吧？「他忽然想起來似的，一拍腦門，「巷口有家臊子麵，老闆是我老熟人，面里加雙份臊子，不要錢。「
我挑挑眉：「還有這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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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他壓低嗓子，朝我擠了擠那雙桃花眼，「跟著哥混，面都管夠。「
我算是看出來了。這人，諂媚是真諂媚，可也不全是虛的。他眼裡有股子熱乎勁兒，是實打實地想巴結你，也是實打實地，願意照應你。
侯勝又往前湊了湊，那桃花眼滴溜溜往門口瞟了一圈，確認沒人，才把嗓子壓成一線，熱烘烘的氣，噴到我耳朵邊。
「程哥，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他說，「這局裡，看著破，油水可大著咧。「
他伸出手，拇指在食指中指上那麼一捻，比了個數錢的動作，眼睛眯起來，活脫脫一隻偷到油的老鼠。
「以後有啥好活，我頭一個給你留著。「他眨眨眼，「跟著哥混，有油水。「
我盯著他那副精明的樣子，心裡把標籤給他貼上了。嘴貧，貪財，一雙桃花眼轉得比算盤珠子還快。但奇怪，我居然不討厭他。
這人貪財，貪得明晃晃的，不藏著掖著。比那些笑裡藏刀的人，好打交道多了。
「行。「我把筆插回桌上的筆筒，「先帶我領東西。「
侯勝應了一聲「得嘞「，轉身就往外走，那步伐輕快得，像是腳下踩了彈簧。
我跟在他後頭，這才把民調局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一樓的大廳，地是水磨石的，磨得發亮，卻攔不住牆角那股子霉味往上冒。幾面錦旗掛在牆上，「為民除害「「降妖伏魔「「神功蓋世「，字是燙金的，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紅布。
我嘴角抽了抽。神功蓋世？這都什麼草台班子。
侯勝在前頭，一邊走一邊給我介紹，手指點著樓上樓下：「三樓，是檔案室，加倉庫。二樓，是辦公室。一樓，你見著了，大廳和值班室。「
他說到這兒，腳下不停，接著往上爬。樓梯是老木頭的，踩一腳，吱呀一聲，像踩在誰的老骨頭上。
「地下……「侯勝忽然住了嘴。
他腳下一頓，扭頭看了我一眼，又朝樓下那黑乎乎的樓梯口瞟了瞟，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地下室，別去。「
「為什麼？「我停下腳步。
侯勝左右看了看，確認四下沒人，才湊過來，壓低嗓子，一字一句地說：「那兒，鎖著個五室。「
他頓了頓，像生怕那兩個字咬到舌頭：「是白硯白師父的，專屬。「
我心裡「咯噔「一下。白硯。那個沒有影子的人。
「他平時不在。「侯勝接著說，眼神有點躲閃，「只在大案子、要出人命的時候，才會回來。「
我盯著他，沒說話，腦子裡卻翻騰開了。這個白硯，領我進的局，跟我講了我程家那份要命的影契。如今在侯勝嘴裡，他又成了個「白師父「，連高局長都要繞著走的主兒。
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是什麼人？「我到底還是問了出來。
侯勝「嘿嘿「一笑，那笑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像敬畏，又像怕。「不知道。「他聳聳肩，「反正高局長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的。「
他朝我擺擺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你就別打聽了。打聽了，對你沒好處。「
我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可我心裡清楚，這個「白師父「，跟我程家的帳，脫不了干係。
說話間，我們已經到了三樓。
侯勝掏出一串鑰匙，嘩啦啦地響，找了半天，才「咔嗒「一聲，捅開倉庫那扇門。門是老式的，推開的時候，一股子陳灰混著樟腦球、舊木頭、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草藥味，劈頭蓋臉地涌了出來。
我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眯起眼。
等灰塵散了點，我往裡一看，傻了。
這哪是倉庫，這分明是個開錯了門的神秘雜貨鋪。
牆邊靠著幾把桃木劍，劍身上雕著符文，落著灰。一把銅錢劍，紅線串的銅錢，紅繩都褪了色。幾個羅盤摞在一起，盤面的天干地支，磨得都看不清了。成捆的黃紙符，用牛皮紙包著，堆成小山。還有一罐罐的硃砂，紅得發暗，跟血塊似的。
再往裡，是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古怪玩意兒。有刻著字的龜殼，有裝了半瓶液體的玻璃瓶，還有一尊……不知道是神是鬼的木頭像，眼睛用黑漆點的，正對著門口。
我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先邁哪條腿。
這就是我往後的單位了。
侯勝卻像是回了自己家，熟門熟路地擠進去，從貨架上一個一個地往外掏東西。
「這個是證件套裝。「他先遞過來一個鼓鼓囊囊的塑料封皮。
我接過來，翻開一看，眼皮子就是一跳。
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七個證。民警的，消防的，城管的，環衛的，文物局的，宗教局的……花花綠綠，一個不少。
「出門查案，遇到不同的人，就掏不同的證。「侯勝在旁邊比劃著名，一臉得意，「跟老百姓打交道，掏民警證；進小區，掏城管的；去老廟裡，掏宗教局的；要查個老物件，掏文物局的。「
我捏著那七個證，指頭都發麻：「你們這是……假冒國家工作人員吧？「
「嗨！「侯勝一本正經，腰杆一挺，「什麼假冒！這叫方便工作！「
他說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好像這七個證，是什麼神聖的傳承。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到底沒忍住，把那七個證在手裡顛了顛。草台班子，妥妥的草台班子。
侯勝又從貨架底下，拖出一個破舊的帆布包，布面磨得起球，背帶都開了線。
「這是裝備包。「他拍了拍包上落的灰，灰「噗「地揚起來，嗆得他打了個噴嚏，「裡面，有手電筒，指南針，打火機，一包硃砂，一沓黃紙符。「
他一樣一樣往外掏，擺在旁邊的舊木桌上。東西倒都是實打實的，就是那股子「地攤貨「的味道，怎麼也蓋不住。
「還有這個。「侯勝忽然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
他彎下腰，從包的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玻璃瓶。瓶子不大，瓶口用紅布裹著，紅布已經髒得看不出原色。
他舉到我眼前，眼珠子放著光：「黑狗血。「
「啥？「我湊近去看。
瓶子裡裝著小半瓶黑乎乎的液體，黏稠稠的，在玻璃壁上，掛著一層。
「黑狗血。「侯勝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更低，「用老母雞的血，和陳年黑狗血調的。「
他頓了頓，像在泄露什麼天大的機密：「專門噴那些不乾淨的東西。一噴，一個準。「
我看著他手裡那瓶黑乎乎的東西，又看看滿屋子桃木劍、銅錢劍、黃紙符，再看看自己手裡那七個證件，一時竟有點恍惚。
侯勝還在那兒比劃，說這黑狗血得現噴現用，放久了就凝了，噴不出去。說著他擰開瓶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眉毛立刻擰成一團：「嚯，夠沖的。「
一股子腥味，隔著半尺遠，直往我鼻子裡鑽，又腥又膻，還夾著一絲鐵鏽味。我趕緊往後仰了仰。
三天前，我還在山溝溝里，給死人唱還願戲，餓一頓飽一頓。三天後，我成了什麼「民間靈異事務調查局「的編制外調查員，手裡攥著七個假證件，裝備是一瓶黑狗血。
這玩意兒，真噴到人臉上，算襲警不？
我程未了，這是進了個什麼局啊。
侯勝見我不說話，又湊過來，把臉貼得老近：「程哥，你是不是覺得……不太靠譜？「
我看著他，沒否認。
「嗨。「他反倒笑了，把黑狗血往我手裡一塞，又去翻別的，「這行當，本來就不能跟外人說道。能活著把錢掙了，就得了。「
我捏著那瓶黑狗血，玻璃瓶冰涼，冰得我手心發麻。瓶里那黑水，隨著我的動作，慢慢晃了一下。
我想起師父。想起他在油燈下，一刀一刀刻皮影的樣子。想起他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說「戲不能停「。
要是師父知道，我如今混成了這樣，他會不會，氣得從地底下爬出來罵我？
想到這兒，我竟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領完裝備，天已經黑透了。
侯勝把我領回二樓的辦公室，指了指靠窗的一張桌子：「這是你的工位，程哥。「他說完，又朝我擠了擠那雙桃花眼，「要不要，我帶你出去吃個宵夜？算給你接風。「
我擺擺手，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今天算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侯勝也不勉強，笑了笑，擺擺手走了。腳步聲順著樓道，漸漸遠了，最後是樓下大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整棟樓，就剩下我一個人。
窗外，城西的老巷子裡，路燈昏黃，隔著一層蒙灰的玻璃，把光斑斑駁駁地投進來。辦公室里沒開大燈，只有我桌上這盞檯燈亮著，一圈黃光，罩著我，和我的影子。
我的影子，投在牆上，短了一截。
我盯著那截影子，看了很久。胸口像壓了塊石頭，喘不過氣。
我深吸一口氣，把帆布包推到一邊，伸手，從懷裡掏出了那張鍾馗皮影。
鍾馗，紅臉，怒目，虬髯，手裡一柄斬妖劍。
這是師父留給我，唯一一件壓箱底的寶貝。
我把它捧在手心，就著檯燈的光，一點一點地看。這張皮影，皮子油亮，摸上去溫潤，像還帶著點活物的體溫。鍾馗那雙眼，刻得極細，怒目圓睜，鬍鬚根根分明，斬妖劍的劍鋒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
那道裂縫，是師父用命換來的。
師父生前，跟我講過這張鍾馗的來歷。
他說，這張鍾馗，不是程家班哪個祖師爺隨手刻的。是程家班的老祖宗，親手刻的。
用的，不是普通的牛皮。
是那年，北方鬧大疫，一個活活餓死的更夫，背上剝下來的皮。
人皮。
那年鬧大疫，十室九空，官道兩邊，餓殍遍地。那更夫是打更的，走夜路，一路走，一路敲梆子，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喊到後來，嗓子喊啞了，腿走斷了，也沒等來一口飯。最後，餓死在了城門口的更房裡。
人死了，皮還溫熱。
程家班的老祖宗，那時候年輕，正愁著找不到一張能通陰的皮子。人皮，最通陰。因為人活著的時候，影就附在皮上。人死了，影散了，可那皮上，還留著最後一口氣。
於是，這更夫背上的皮，就刻成了鍾馗。
所以這張鍾馗能通陰。能鎮住一次「怨「。用一次，少一次。
我那時候小，不懂事，還追著師父問，那更夫死的時候，疼不疼。師父沒答我，只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鍾馗的劍鋒，摩挲了很久。他那手指上全是刻皮影磨出來的老繭，刮過皮面，沙沙地響。
後來我才明白，師父不是不疼更夫。他是疼那更夫，才不肯用尋常的牛皮去刻鐘馗。那更夫是餓死的，死得冤，皮上帶著一口咽不下去的氣。這口氣刻進皮影里，鍾馗才壓得住怨。
師父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他說，這張鍾馗，他自己，也用過一次。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師父那回，接了個還願戲，唱到一半，正主兒來了，還不是尋常的遊魂，是個「怨「。那「怨「張牙舞爪，要搶師父的影。
師父說，他當時，就把這張鍾馗，舉了起來。
鍾馗一現，那「怨「就退了。退了，卻也沒散，只是被壓了下去。
那次之後，鍾馗皮影的劍上，就多了一道裂縫。
師父說，這裂縫，就是代價。鍾馗鎮一次怨，自己就裂一分。裂到頭了，這張皮影，也就廢了。
所以，這張鍾馗，得省著用。
我把鍾馗皮影捧到眼前，檯燈的光照在那張人皮上，泛著一層溫潤的紅光。
那紅光，跟師父油燈下的臉，一個色兒。
我師父唱了一輩子陰戲，影子短了一輩子。一寸，一寸，短到腳底。到最後，出殯那天，我把他生前最愛的那張關公皮影，放進了他懷裡。孫老陝說，別放皮影，皮影通陰，怕師父路上不安生。我沒聽。
我說，師父唱了一輩子關公，到那邊，也得有個念想。
如今，師父的那張關公，還在他懷裡。而他的這張鍾馗，到了我手上。
我攥著鍾馗，指節都攥得發白。
「師父。「我在心裡說，「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
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了地板上。
我抬頭。
白硯，就站在門口。
他沒有影子。檯燈的光，明明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照得他那頭白髮雪亮。可他腳下的地板上，乾乾淨淨，一點影子都沒有。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像一個，從黑暗裡，一點一點滲出來的人。
「還不走？「他開口。
那聲音很淡，淡得像一杯涼透了的茶，不帶一點起伏。
「我想再坐會兒。「我把鍾馗皮影，往懷裡收了收。
白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落在我手裡的鐘馗上，停了一瞬。
「那張皮影。「他說，「好好留著。「
「關鍵時候，能救你一命。「
我點頭，喉嚨卻像堵了團棉花，說不出別的。
白硯轉身，要走。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回頭。
樓道里的風，從他身後，穿過來，吹得我桌上的檯燈，火苗一晃。
「對了。「他忽然說。
「你師父死的那天。「
「我就在他身邊。「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像被一隻冰涼的手，一把攥住了。
「你說什麼？「我「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腿刮著地面，發出一聲尖響。
白硯沒回頭。他的背影，就卡在門框裡，一動不動。
「他有句話，讓我帶給你。「他說。
我的聲音，在發抖：「什麼話？「
白硯緩緩地，轉過頭來。
那雙一向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點別的東西。我說不清那是什麼。像是冰雪裂開了一道縫，透出下面，一點極深的、極冷的東西。
「他說。「白硯一字一句地說。
「未了。「
「別怕。「
「影子短了不要緊。「
「要緊的是，人還在。「
「人在，就有盼頭。「
白硯走了。
他離開的時候，腳步輕得，一點聲都沒有。像他這個人，本就不屬於這間屋子，這會兒，只是重新沉回了黑暗裡。
我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手裡，還攥著那張鍾馗皮影。皮子被我的體溫，捂得溫熱。
「人在，就有盼頭。「
我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
師父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說「戲不能停「。那時候，他已經瘦得脫了相，躺在戲箱上，氣若遊絲。可他偏要撐著那口氣，一遍遍地說，戲不能停，停了，那些等著聽的魂，就回不去了。
我一直以為，師父到死，惦記的都是戲。
現在我才知道，他惦記的，是我。
是天塌下來了，他也只會笑著跟我說一句「別怕「的那個人。
想到這兒，我眼眶有點發熱。我仰起頭，盯著天花板，逼著自己，把那股子熱，咽下去。
我師父這輩子，就是這麼一個人。嘴硬，心軟。到死，都沒讓我掉過一滴眼淚。
第二天，我正式上了班。
上午，高局長把我叫進辦公室，說要給我講講局裡的架構。
他靠在椅背上，端著那個搪瓷杯，慢悠悠地吹著茶葉沫子。那杯子，還是昨天那隻，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鐵皮，鏽跡斑斑。
「咱們局啊。「他呷了一口茶，才開口，「人不多。「
「加上你，攏共，也就十來個。「
他伸出一根胖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分五個室。「
「一室，接待室。老百姓報上來的靈異事件，都歸它管。「高局長說。
「二室，外勤室。就是你和侯勝這種，出去跑的。「
「三室，檔案管理。「
「四室，技術支援。「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那根敲著桌子的手指，也懸在了半空。
「五室……「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五室，是白硯的。「
「不歸我管。「
我聽著，沒作聲。
心裡卻亮堂了。這民調局，說是個局，有模有樣的，其實，就是個打著正規旗號的江湖門派。而白硯，就是那個，誰也不管、也管不了的最神秘的客卿。
「小程啊。「高局長把搪瓷杯放下，忽然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
「你剛來，我不給你派重活。「他說，「先給你安排個輕鬆點的，熟悉熟悉。「
說著，他從抽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的文件夾，朝我這邊，輕輕一丟。
那文件夾，滑過桌面，「啪「地一聲，停在我手邊。
我接過來，翻開。
裡面是一份報告，列印的，紙還有點潮。標題寫著一行字：
《關於城東槐樹胡同一號院夜半異響的調查報告》。
「這是啥？「我抬頭問。
「一個小案子。「高局長身子往後一靠，慢條斯理地說，「有個老太太，來報的案。「
「說她家院子裡，夜裡，老有人唱戲。「
「可她家，就她一個人住。「
「鄰居，也都說，沒聽見。「
他伸手指了指那份報告：「她兒子，覺得老太太是老糊塗了，非要送她去養老院。可老太太，堅持說，自己沒糊塗。「
「你去看看。「他看著我，笑紋又堆了起來，「查清楚了，好讓老太太的兒子，斷了那個念想。「
我捏著那份報告，心裡跟明鏡似的。什麼「輕鬆點的活「，什麼「熟悉熟悉「。這分明，是在考我。
我程未了，頭一天上工，高局長就給我甩了個夜半唱戲的案子過來。
這是要看看，我那雙陰眼，到底管不管用。
「行。「我「啪「地合上文件夾，站了起來，「我去。「
高局長笑眯眯地點了點頭，朝我擺擺手：「去吧。有事，給侯勝打電話。「
他那笑，還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樣子，跟昨天逼我簽合同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沒再看他，拿著文件夾，轉身出了辦公室。
門口，侯勝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也不知道他是掐著點兒來的，還是壓根就沒走遠。他背靠著牆，一條腿還吊兒郎當地抖著，一見我出來，立馬站直了，堆起一臉笑。
「程哥，走啊？「他笑嘻嘻地湊上來，眼睛往我手裡的文件夾上一瞟，「接的啥活？「
「槐樹胡同。「我把文件夾在他眼前晃了晃。
侯勝臉上的笑，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槐樹胡同？「他重複了一句，聲音都變了調，「那地方……「
「怎麼了？「我停下腳步，盯著他。
侯勝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蕩蕩的，沒人。他湊近我，把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程哥，你可知道。「他咽了口唾沫，「槐樹招鬼。「
「那槐樹胡同里，有棵老槐樹。「他說，「聽說是清朝那會兒，就有了。「
「樹下，埋過，不少人。「
他邊說，邊往後退了半步，那雙桃花眼，一個勁兒地往窗外瞟，像那棵槐樹，就在外頭，正張著樹杈子，等著他。
我心裡一動，卻沒在臉上露出來。
「招鬼，也得去。「我拍了拍他的肩，「這是你哥我，頭一個活。「
侯勝見我不怕，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成。「
他嘆了口氣：「那我，陪你走一趟。「
「怎麼，怕了？「我斜他一眼。
「怕。「侯勝倒也不裝，梗著脖子，「可程哥你頭一回出活，沒個老人帶著，真遇上點啥，你連往哪跑都不知道。「
他說完，還自我解嘲地「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我心裡頭，那股子對他的防備，不知怎麼的，就散了幾分。這人貪財是貪財，可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他沒腳底抹油，反倒願意跟我一道去。就沖這個，他這「老人「，我認了。
我們出了民調局。
城西的老巷子，這時候，日頭正毒。巷子兩邊的牆，被曬得發白，牆根下的陰影里，蜷著一隻打盹的土貓。侯勝從牆根那兒，推出來一輛電動車。
那電動車，破得，都快散架了。車漆掉得斑斑駁駁，車筐里塞著半個吃剩的燒餅，車座上還纏著一條紅塑料繩，大概是怕座墊被人偷了。
「上車，程哥。「侯勝拍了拍后座，揚起一陣灰。
我看了那電動車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到底還是坐了上去。
「嗡——「
電動車發出一聲，像是老牛喘氣似的悶響，顫了兩下，才晃晃悠悠地，載著我和侯勝，朝城東的槐樹胡同，駛去。
風灌進我領口，熱乎乎的。
我坐在後頭，攥著懷裡那張鍾馗皮影，皮子被體溫焐得發燙。
那棵清朝的老槐樹，隔著半個城，我還沒見著，就先覺得，後脖頸上，涼颼颼的。
像有什麼東西，早就在那兒，等著我了。
筆桿子是高局長那支，黑色的，金屬殼，握久了硌手。合同最後一頁，「九十九年「四個字，鉛印的，紅章已經蓋上了，紅得發暗，像幹了的血。我程未了，一個在山溝溝里給死人唱戲的皮影匠，就這麼把自己，賣給了一個連招牌都掉漆的單位。
我簽字那一下，筆尖在紙上劃拉，沙沙響。高局長笑眯眯地看著我，那笑紋堆在圓臉上，跟尊笑面佛似的。可我怎麼看，怎麼覺得他那雙眯成縫的眼睛裡，藏著一把沒出鞘的刀。
「這才對嘛。「高局長把合同收過去，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在拍一塊上好的肥肉。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對著聽筒說了一句：「侯勝，來我辦公室。「
那語氣，慢條斯理，像在叫自家的貓。
我還沒緩過神，門就「砰「地一聲，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一個年輕人，幾乎是竄進來的。
二十出頭，瘦高個，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拉鏈拉到脖子根，腳上一雙運動鞋，鞋幫子磨得起了毛。最招眼的是他那雙眼睛——桃花眼，眼尾往上挑，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一眼掃過來，就把我上下打量了個遍，從我的臉，到我的鞋，到我的戲箱。
那眼神，像菜市場裡掂量一條魚成色的行家。
「局長，您找我？「他一進門，身子還沒站穩，臉上就堆起了一臉笑。那笑諂媚得很，兩排白牙一齜，恨不得把「巴結「兩個字，寫在腦門上。
我心裡先給他打了個分。這哥們兒，怕不是個唱二人轉的。
「侯勝啊。「高局長朝我抬了抬下巴，慢悠悠地開口，「這是你新搭檔，程未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程家班，第十代傳人。「
「你帶他熟悉熟悉環境。「高局長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吹了吹浮沫，「順便，把那套傢伙什，給他領了。「
「程家班「三個字一出口，那個叫侯勝的年輕人，眼睛「唰「地就亮了。
他轉過身，重新正眼看我。這一次，那雙桃花眼裡的掂量沒了，換成了一種近乎灼熱的東西，像餓了三天的貓，看見了魚。
「程哥好！「他「啪「地一個立正，腳後跟一磕，腰板挺得筆直，「我叫侯勝！「
這一嗓子，喊得中氣十足，震得我耳膜嗡嗡響。
我被他這熱情勁兒給整懵了，手裡的筆都還沒放下。
「以後您就跟著我混！「侯勝把胸脯拍得「咚咚「響，眼睛卻還黏在我身上，「我保證讓您吃香的，喝辣的！「
我緩了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跟著我混才對。你是老人，我是新人。「
「嗨！「侯勝一擺手，臉上那笑更盛了，像開了朵花，「什麼老人新人！「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下去半截，跟做賊似的：「能跟程家班的傳人做搭檔，那是我侯勝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看著他，沒接話。
侯勝見我不吭聲，也不惱，反倒自來熟地搶過我手裡那支沒地方放的筆，幫我插回筆筒里。動作麻利，像伺候慣了人。
「程哥，您還沒吃午飯吧？「他忽然想起來似的，一拍腦門，「巷口有家臊子麵，老闆是我老熟人，面里加雙份臊子，不要錢。「
我挑挑眉：「還有這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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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他壓低嗓子，朝我擠了擠那雙桃花眼，「跟著哥混，面都管夠。「
我算是看出來了。這人，諂媚是真諂媚，可也不全是虛的。他眼裡有股子熱乎勁兒，是實打實地想巴結你，也是實打實地，願意照應你。
侯勝又往前湊了湊，那桃花眼滴溜溜往門口瞟了一圈，確認沒人，才把嗓子壓成一線，熱烘烘的氣，噴到我耳朵邊。
「程哥，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他說，「這局裡，看著破，油水可大著咧。「
他伸出手，拇指在食指中指上那麼一捻，比了個數錢的動作，眼睛眯起來，活脫脫一隻偷到油的老鼠。
「以後有啥好活，我頭一個給你留著。「他眨眨眼，「跟著哥混，有油水。「
我盯著他那副精明的樣子，心裡把標籤給他貼上了。嘴貧，貪財，一雙桃花眼轉得比算盤珠子還快。但奇怪，我居然不討厭他。
這人貪財，貪得明晃晃的，不藏著掖著。比那些笑裡藏刀的人，好打交道多了。
「行。「我把筆插回桌上的筆筒，「先帶我領東西。「
侯勝應了一聲「得嘞「，轉身就往外走，那步伐輕快得，像是腳下踩了彈簧。
我跟在他後頭，這才把民調局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一樓的大廳，地是水磨石的，磨得發亮，卻攔不住牆角那股子霉味往上冒。幾面錦旗掛在牆上，「為民除害「「降妖伏魔「「神功蓋世「，字是燙金的，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紅布。
我嘴角抽了抽。神功蓋世？這都什麼草台班子。
侯勝在前頭，一邊走一邊給我介紹，手指點著樓上樓下：「三樓，是檔案室，加倉庫。二樓，是辦公室。一樓，你見著了，大廳和值班室。「
他說到這兒，腳下不停，接著往上爬。樓梯是老木頭的，踩一腳，吱呀一聲，像踩在誰的老骨頭上。
「地下……「侯勝忽然住了嘴。
他腳下一頓，扭頭看了我一眼，又朝樓下那黑乎乎的樓梯口瞟了瞟，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地下室，別去。「
「為什麼？「我停下腳步。
侯勝左右看了看，確認四下沒人，才湊過來，壓低嗓子，一字一句地說：「那兒，鎖著個五室。「
他頓了頓，像生怕那兩個字咬到舌頭：「是白硯白師父的，專屬。「
我心裡「咯噔「一下。白硯。那個沒有影子的人。
「他平時不在。「侯勝接著說，眼神有點躲閃，「只在大案子、要出人命的時候，才會回來。「
我盯著他，沒說話，腦子裡卻翻騰開了。這個白硯，領我進的局，跟我講了我程家那份要命的影契。如今在侯勝嘴裡，他又成了個「白師父「，連高局長都要繞著走的主兒。
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是什麼人？「我到底還是問了出來。
侯勝「嘿嘿「一笑，那笑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像敬畏，又像怕。「不知道。「他聳聳肩，「反正高局長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的。「
他朝我擺擺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你就別打聽了。打聽了，對你沒好處。「
我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可我心裡清楚，這個「白師父「，跟我程家的帳，脫不了干係。
說話間，我們已經到了三樓。
侯勝掏出一串鑰匙，嘩啦啦地響，找了半天，才「咔嗒「一聲，捅開倉庫那扇門。門是老式的，推開的時候，一股子陳灰混著樟腦球、舊木頭、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草藥味，劈頭蓋臉地涌了出來。
我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眯起眼。
等灰塵散了點，我往裡一看，傻了。
這哪是倉庫，這分明是個開錯了門的神秘雜貨鋪。
牆邊靠著幾把桃木劍，劍身上雕著符文，落著灰。一把銅錢劍，紅線串的銅錢，紅繩都褪了色。幾個羅盤摞在一起，盤面的天干地支，磨得都看不清了。成捆的黃紙符，用牛皮紙包著，堆成小山。還有一罐罐的硃砂，紅得發暗，跟血塊似的。
再往裡，是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古怪玩意兒。有刻著字的龜殼，有裝了半瓶液體的玻璃瓶，還有一尊……不知道是神是鬼的木頭像，眼睛用黑漆點的，正對著門口。
我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先邁哪條腿。
這就是我往後的單位了。
侯勝卻像是回了自己家，熟門熟路地擠進去，從貨架上一個一個地往外掏東西。
「這個是證件套裝。「他先遞過來一個鼓鼓囊囊的塑料封皮。
我接過來，翻開一看，眼皮子就是一跳。
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七個證。民警的，消防的，城管的，環衛的，文物局的，宗教局的……花花綠綠，一個不少。
「出門查案，遇到不同的人，就掏不同的證。「侯勝在旁邊比劃著名，一臉得意，「跟老百姓打交道，掏民警證；進小區，掏城管的；去老廟裡，掏宗教局的；要查個老物件，掏文物局的。「
我捏著那七個證，指頭都發麻：「你們這是……假冒國家工作人員吧？「
「嗨！「侯勝一本正經，腰杆一挺，「什麼假冒！這叫方便工作！「
他說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好像這七個證，是什麼神聖的傳承。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到底沒忍住，把那七個證在手裡顛了顛。草台班子，妥妥的草台班子。
侯勝又從貨架底下，拖出一個破舊的帆布包，布面磨得起球，背帶都開了線。
「這是裝備包。「他拍了拍包上落的灰，灰「噗「地揚起來，嗆得他打了個噴嚏，「裡面，有手電筒，指南針，打火機，一包硃砂，一沓黃紙符。「
他一樣一樣往外掏，擺在旁邊的舊木桌上。東西倒都是實打實的，就是那股子「地攤貨「的味道，怎麼也蓋不住。
「還有這個。「侯勝忽然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
他彎下腰，從包的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玻璃瓶。瓶子不大，瓶口用紅布裹著，紅布已經髒得看不出原色。
他舉到我眼前，眼珠子放著光：「黑狗血。「
「啥？「我湊近去看。
瓶子裡裝著小半瓶黑乎乎的液體，黏稠稠的，在玻璃壁上，掛著一層。
「黑狗血。「侯勝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更低，「用老母雞的血，和陳年黑狗血調的。「
他頓了頓，像在泄露什麼天大的機密：「專門噴那些不乾淨的東西。一噴，一個準。「
我看著他手裡那瓶黑乎乎的東西，又看看滿屋子桃木劍、銅錢劍、黃紙符，再看看自己手裡那七個證件，一時竟有點恍惚。
侯勝還在那兒比劃，說這黑狗血得現噴現用，放久了就凝了，噴不出去。說著他擰開瓶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眉毛立刻擰成一團：「嚯，夠沖的。「
一股子腥味，隔著半尺遠，直往我鼻子裡鑽，又腥又膻，還夾著一絲鐵鏽味。我趕緊往後仰了仰。
三天前，我還在山溝溝里，給死人唱還願戲，餓一頓飽一頓。三天後，我成了什麼「民間靈異事務調查局「的編制外調查員，手裡攥著七個假證件，裝備是一瓶黑狗血。
這玩意兒，真噴到人臉上，算襲警不？
我程未了，這是進了個什麼局啊。
侯勝見我不說話，又湊過來，把臉貼得老近：「程哥，你是不是覺得……不太靠譜？「
我看著他，沒否認。
「嗨。「他反倒笑了，把黑狗血往我手裡一塞，又去翻別的，「這行當，本來就不能跟外人說道。能活著把錢掙了，就得了。「
我捏著那瓶黑狗血，玻璃瓶冰涼，冰得我手心發麻。瓶里那黑水，隨著我的動作，慢慢晃了一下。
我想起師父。想起他在油燈下，一刀一刀刻皮影的樣子。想起他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說「戲不能停「。
要是師父知道，我如今混成了這樣，他會不會，氣得從地底下爬出來罵我？
想到這兒，我竟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領完裝備，天已經黑透了。
侯勝把我領回二樓的辦公室，指了指靠窗的一張桌子：「這是你的工位，程哥。「他說完，又朝我擠了擠那雙桃花眼，「要不要，我帶你出去吃個宵夜？算給你接風。「
我擺擺手，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今天算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侯勝也不勉強，笑了笑，擺擺手走了。腳步聲順著樓道，漸漸遠了，最後是樓下大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整棟樓，就剩下我一個人。
窗外，城西的老巷子裡，路燈昏黃，隔著一層蒙灰的玻璃，把光斑斑駁駁地投進來。辦公室里沒開大燈，只有我桌上這盞檯燈亮著，一圈黃光，罩著我，和我的影子。
我的影子，投在牆上，短了一截。
我盯著那截影子，看了很久。胸口像壓了塊石頭，喘不過氣。
我深吸一口氣，把帆布包推到一邊，伸手，從懷裡掏出了那張鍾馗皮影。
鍾馗，紅臉，怒目，虬髯，手裡一柄斬妖劍。
這是師父留給我，唯一一件壓箱底的寶貝。
我把它捧在手心，就著檯燈的光，一點一點地看。這張皮影，皮子油亮，摸上去溫潤，像還帶著點活物的體溫。鍾馗那雙眼，刻得極細，怒目圓睜，鬍鬚根根分明，斬妖劍的劍鋒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
那道裂縫，是師父用命換來的。
師父生前，跟我講過這張鍾馗的來歷。
他說，這張鍾馗，不是程家班哪個祖師爺隨手刻的。是程家班的老祖宗，親手刻的。
用的，不是普通的牛皮。
是那年，北方鬧大疫，一個活活餓死的更夫，背上剝下來的皮。
人皮。
那年鬧大疫，十室九空，官道兩邊，餓殍遍地。那更夫是打更的，走夜路，一路走，一路敲梆子，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喊到後來，嗓子喊啞了，腿走斷了，也沒等來一口飯。最後，餓死在了城門口的更房裡。
人死了，皮還溫熱。
程家班的老祖宗，那時候年輕，正愁著找不到一張能通陰的皮子。人皮，最通陰。因為人活著的時候，影就附在皮上。人死了，影散了，可那皮上，還留著最後一口氣。
於是，這更夫背上的皮，就刻成了鍾馗。
所以這張鍾馗能通陰。能鎮住一次「怨「。用一次，少一次。
我那時候小，不懂事，還追著師父問，那更夫死的時候，疼不疼。師父沒答我，只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鍾馗的劍鋒，摩挲了很久。他那手指上全是刻皮影磨出來的老繭，刮過皮面，沙沙地響。
後來我才明白，師父不是不疼更夫。他是疼那更夫，才不肯用尋常的牛皮去刻鐘馗。那更夫是餓死的，死得冤，皮上帶著一口咽不下去的氣。這口氣刻進皮影里，鍾馗才壓得住怨。
師父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他說，這張鍾馗，他自己，也用過一次。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師父那回，接了個還願戲，唱到一半，正主兒來了，還不是尋常的遊魂，是個「怨「。那「怨「張牙舞爪，要搶師父的影。
師父說，他當時，就把這張鍾馗，舉了起來。
鍾馗一現，那「怨「就退了。退了，卻也沒散，只是被壓了下去。
那次之後，鍾馗皮影的劍上，就多了一道裂縫。
師父說，這裂縫，就是代價。鍾馗鎮一次怨，自己就裂一分。裂到頭了，這張皮影，也就廢了。
所以，這張鍾馗，得省著用。
我把鍾馗皮影捧到眼前，檯燈的光照在那張人皮上，泛著一層溫潤的紅光。
那紅光，跟師父油燈下的臉，一個色兒。
我師父唱了一輩子陰戲，影子短了一輩子。一寸，一寸，短到腳底。到最後，出殯那天，我把他生前最愛的那張關公皮影，放進了他懷裡。孫老陝說，別放皮影，皮影通陰，怕師父路上不安生。我沒聽。
我說，師父唱了一輩子關公，到那邊，也得有個念想。
如今，師父的那張關公，還在他懷裡。而他的這張鍾馗，到了我手上。
我攥著鍾馗，指節都攥得發白。
「師父。「我在心裡說，「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
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了地板上。
我抬頭。
白硯，就站在門口。
他沒有影子。檯燈的光，明明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照得他那頭白髮雪亮。可他腳下的地板上，乾乾淨淨，一點影子都沒有。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像一個，從黑暗裡，一點一點滲出來的人。
「還不走？「他開口。
那聲音很淡，淡得像一杯涼透了的茶，不帶一點起伏。
「我想再坐會兒。「我把鍾馗皮影，往懷裡收了收。
白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落在我手裡的鐘馗上，停了一瞬。
「那張皮影。「他說，「好好留著。「
「關鍵時候，能救你一命。「
我點頭，喉嚨卻像堵了團棉花，說不出別的。
白硯轉身，要走。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回頭。
樓道里的風，從他身後，穿過來，吹得我桌上的檯燈，火苗一晃。
「對了。「他忽然說。
「你師父死的那天。「
「我就在他身邊。「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像被一隻冰涼的手，一把攥住了。
「你說什麼？「我「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腿刮著地面，發出一聲尖響。
白硯沒回頭。他的背影，就卡在門框裡，一動不動。
「他有句話，讓我帶給你。「他說。
我的聲音，在發抖：「什麼話？「
白硯緩緩地，轉過頭來。
那雙一向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點別的東西。我說不清那是什麼。像是冰雪裂開了一道縫，透出下面，一點極深的、極冷的東西。
「他說。「白硯一字一句地說。
「未了。「
「別怕。「
「影子短了不要緊。「
「要緊的是，人還在。「
「人在，就有盼頭。「
白硯走了。
他離開的時候，腳步輕得，一點聲都沒有。像他這個人，本就不屬於這間屋子，這會兒，只是重新沉回了黑暗裡。
我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手裡，還攥著那張鍾馗皮影。皮子被我的體溫，捂得溫熱。
「人在，就有盼頭。「
我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
師父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說「戲不能停「。那時候，他已經瘦得脫了相，躺在戲箱上，氣若遊絲。可他偏要撐著那口氣，一遍遍地說，戲不能停，停了，那些等著聽的魂，就回不去了。
我一直以為，師父到死，惦記的都是戲。
現在我才知道，他惦記的，是我。
是天塌下來了，他也只會笑著跟我說一句「別怕「的那個人。
想到這兒，我眼眶有點發熱。我仰起頭，盯著天花板，逼著自己，把那股子熱，咽下去。
我師父這輩子，就是這麼一個人。嘴硬，心軟。到死，都沒讓我掉過一滴眼淚。
第二天，我正式上了班。
上午，高局長把我叫進辦公室，說要給我講講局裡的架構。
他靠在椅背上，端著那個搪瓷杯，慢悠悠地吹著茶葉沫子。那杯子，還是昨天那隻，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鐵皮，鏽跡斑斑。
「咱們局啊。「他呷了一口茶，才開口，「人不多。「
「加上你，攏共，也就十來個。「
他伸出一根胖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分五個室。「
「一室，接待室。老百姓報上來的靈異事件，都歸它管。「高局長說。
「二室，外勤室。就是你和侯勝這種，出去跑的。「
「三室，檔案管理。「
「四室，技術支援。「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那根敲著桌子的手指，也懸在了半空。
「五室……「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五室，是白硯的。「
「不歸我管。「
我聽著，沒作聲。
心裡卻亮堂了。這民調局，說是個局，有模有樣的，其實，就是個打著正規旗號的江湖門派。而白硯，就是那個，誰也不管、也管不了的最神秘的客卿。
「小程啊。「高局長把搪瓷杯放下，忽然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
「你剛來，我不給你派重活。「他說，「先給你安排個輕鬆點的，熟悉熟悉。「
說著，他從抽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的文件夾，朝我這邊，輕輕一丟。
那文件夾，滑過桌面，「啪「地一聲，停在我手邊。
我接過來，翻開。
裡面是一份報告，列印的，紙還有點潮。標題寫著一行字：
《關於城東槐樹胡同一號院夜半異響的調查報告》。
「這是啥？「我抬頭問。
「一個小案子。「高局長身子往後一靠，慢條斯理地說，「有個老太太，來報的案。「
「說她家院子裡，夜裡，老有人唱戲。「
「可她家，就她一個人住。「
「鄰居，也都說，沒聽見。「
他伸手指了指那份報告：「她兒子，覺得老太太是老糊塗了，非要送她去養老院。可老太太，堅持說，自己沒糊塗。「
「你去看看。「他看著我，笑紋又堆了起來，「查清楚了，好讓老太太的兒子，斷了那個念想。「
我捏著那份報告，心裡跟明鏡似的。什麼「輕鬆點的活「，什麼「熟悉熟悉「。這分明，是在考我。
我程未了，頭一天上工，高局長就給我甩了個夜半唱戲的案子過來。
這是要看看，我那雙陰眼，到底管不管用。
「行。「我「啪「地合上文件夾，站了起來，「我去。「
高局長笑眯眯地點了點頭，朝我擺擺手：「去吧。有事，給侯勝打電話。「
他那笑，還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樣子，跟昨天逼我簽合同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沒再看他，拿著文件夾，轉身出了辦公室。
門口，侯勝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也不知道他是掐著點兒來的，還是壓根就沒走遠。他背靠著牆，一條腿還吊兒郎當地抖著，一見我出來，立馬站直了，堆起一臉笑。
「程哥，走啊？「他笑嘻嘻地湊上來，眼睛往我手裡的文件夾上一瞟，「接的啥活？「
「槐樹胡同。「我把文件夾在他眼前晃了晃。
侯勝臉上的笑，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槐樹胡同？「他重複了一句，聲音都變了調，「那地方……「
「怎麼了？「我停下腳步，盯著他。
侯勝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蕩蕩的，沒人。他湊近我，把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程哥，你可知道。「他咽了口唾沫，「槐樹招鬼。「
「那槐樹胡同里，有棵老槐樹。「他說，「聽說是清朝那會兒，就有了。「
「樹下，埋過，不少人。「
他邊說，邊往後退了半步，那雙桃花眼，一個勁兒地往窗外瞟，像那棵槐樹，就在外頭，正張著樹杈子，等著他。
我心裡一動，卻沒在臉上露出來。
「招鬼，也得去。「我拍了拍他的肩，「這是你哥我，頭一個活。「
侯勝見我不怕，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成。「
他嘆了口氣：「那我，陪你走一趟。「
「怎麼，怕了？「我斜他一眼。
「怕。「侯勝倒也不裝，梗著脖子，「可程哥你頭一回出活，沒個老人帶著，真遇上點啥，你連往哪跑都不知道。「
他說完，還自我解嘲地「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我心裡頭，那股子對他的防備，不知怎麼的，就散了幾分。這人貪財是貪財，可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他沒腳底抹油，反倒願意跟我一道去。就沖這個，他這「老人「，我認了。
我們出了民調局。
城西的老巷子，這時候，日頭正毒。巷子兩邊的牆，被曬得發白，牆根下的陰影里，蜷著一隻打盹的土貓。侯勝從牆根那兒，推出來一輛電動車。
那電動車，破得，都快散架了。車漆掉得斑斑駁駁，車筐里塞著半個吃剩的燒餅，車座上還纏著一條紅塑料繩，大概是怕座墊被人偷了。
「上車，程哥。「侯勝拍了拍后座，揚起一陣灰。
我看了那電動車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到底還是坐了上去。
「嗡——「
電動車發出一聲，像是老牛喘氣似的悶響，顫了兩下，才晃晃悠悠地，載著我和侯勝，朝城東的槐樹胡同，駛去。
風灌進我領口，熱乎乎的。
我坐在後頭，攥著懷裡那張鍾馗皮影，皮子被體溫焐得發燙。
那棵清朝的老槐樹，隔著半個城，我還沒見著，就先覺得，後脖頸上，涼颼颼的。
像有什麼東西，早就在那兒，等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