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影契
「影契？「
我重複著這兩個字。舌尖上滾了滾，像是頭一回說。可心裡某個地方，卻隱隱地抽痛了一下。像這兩個字，一直就埋在我血里骨里，埋了二十五年，等著誰來把它挖出來。
白硯站在我面前，沒說話。他等著。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臉照得白慘慘的。這人從戲班門口一路走進來，走過的地方，一點影子都沒留下。油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又從他腳下漏出去，像光穿過一灘水，水底什麼也沒有。
我盯著他的腳下。空蕩蕩的。我那點剛壓下去的汗，又從後脊樑冒了出來。
「我師父，「我嗓子發乾，「從來沒跟我說過這兩個字。「
白硯看著我，半晌，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極輕，輕得連燈焰都沒動一下。
「也是。「他說。那聲音淡得像涼透的茶，「他到死，都不肯讓你知道。「
「他是個好師父。「
我心頭一抽。好師父。這三個字，從一個沒有影子的人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不是滋味。
「那你告訴我。「我盯著他，一字一頓，「這份影契，到底是什麼？「
白硯沒急著答。他慢慢走到油燈旁邊，伸出手，在燈罩上虛虛地搭了一下。那火苗「啪「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又彈起來。
「百年前。「他開口，「你祖師爺，為了一件事。「
「跟一個東西，簽了一份契。「
「那份契，用影子做代價。「
「唱一場陰戲，還一寸影。「
「一還，就是九代。「
「到你這一代，「他轉過身，那雙眼睛落在我臉上，「是最後一代。「
我怔在原地，腦子裡嗡嗡響。九代。一百年。一場陰戲，一寸影子。
原來不是命。是債。
我回過味來，心裡又咯噔一下。白硯說的是，祖師爺跟「一個東西「簽的契。不是人。是一個東西。能讓祖師爺拿九代人的影子去換的，那得是個什麼玩意兒？
原來我師父唱了一輩子，短了一輩子影，是在還債。原來他那些年躲躲閃閃、欲言又止，是在守著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原來我昨晚那出《送親》，短掉的那一寸，也是債。
我腦子裡，忽然過電影似的，把師父這一輩子，從頭過了一遍。
我師父年輕的時候，也是個俊後生。我聽孫老陝說過，師父二十歲那年，一出《千里走單騎》，能把十里八鄉的人都唱來。那時候的他，影子該是完完整整的，腳跟下拖得老長。後來呢？後來他就開始躲人。躲光。唱完戲，從不在燈下多待，總是匆匆鑽回後台。夜裡走路，也總揀沒光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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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不懂，還笑他，說師父你又不是鬼，怎麼盡往黑處鑽。
現在我才懂。他不是鑽黑處。他是不敢看自己的影子。每唱一場，影子就短一寸。他不敢看，是怕親眼看著自己，一寸一寸地，往沒了走。
我記起一個細節。師父活著的時候，從不肯站在正午的太陽底下。人家曬穀子，曬被褥，他就躲在屋檐的陰涼里，抽他的旱菸。我一直笑他，說師父你一個唱戲的，咋還怕曬。他那時候，只「嗯「一聲，把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不說話。
九代。我祖上九代人，都是這麼過來的。我爺爺的爺爺，我爺爺，我爹，我師父——一代接一代，把這齣陰戲唱下去，也把這一寸一寸的影，還下去。到了我這一代，是最後一代。最後一口氣，最後一塊影，該由我來還。
我還得起嗎？
我低頭，看自己腳下。油燈的光里，我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短了一截，缺了腳底那一塊。那一塊，沒了。就像被人生生剪了去。
「祖師爺，到底為了什麼事？「我抬起頭，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白硯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像是隔著老遠老遠的一層霧，霧後面，藏著什麼他不肯讓我看的東西。
「這個，「他說，「你現在，還不該知道。「
「等你陰眼，升到能'看見'的時候。「
「我再告訴你。「
「陰眼？「我一怔。
白硯點點頭。他抬起手，用兩根指頭，在自己的太陽穴上，輕輕點了點。
「你們程家的血脈里，有陰眼。「他說，「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你師父就有。「
「只是他到死，都沒敢讓你知道。「
「因為陰眼一開。「
「你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我愣住了。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我師父那些年，總是躲躲閃閃的原因。他看得見。他一直都看得見。那些東西。
我想起小時候，我睡在戲班後屋，半夜總被凍醒。不是天冷，是覺得牆角有人。我睜眼去看，又什麼都沒有。我喊師父，師父就起來，也不點燈，摸黑坐到我床邊，拍著我，說「睡吧，別亂看「。他拍著我的那隻手，涼得厲害。
我想起更小的時候，有一回我指著戲園子後頭，跟師父說：「師父，那棵樹底下，站著個穿白衣服的人。「師父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臉「唰「地白了。他一把把我拽到身後，擋在我前頭，頭也不回地把我拖回了家。那天晚上，他往我枕頭底下塞了把剪刀，守了我一夜。
我一直以為，那是小孩子瞎說，大人哄著玩。
現在我才明白。那時候牆角是真有人。樹底下也真站著個人。師父看得見。他拍著我，拽著我，擋著我，不是哄我，是護我。
我心裡翻江倒海。酸，苦，還夾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後怕。師父瞞我這麼多年，不是不信我，是怕我開了眼，就再也回不來了。
白硯那句話，我琢磨過來。陰眼一開，就回不了頭。這話，比「影子短了「還嚇人。影子短了，是慢慢短，還有個准數。陰眼開了，是這雙眼睛，從此就住在兩個世界裡了。白天看人，夜裡看鬼。躲不掉，也裝不了瞎。我師父躲了一輩子，躲的就是這個。
這話落在心裡，像塊冰，貼著骨頭往下滑。我今年二十五，還沒娶媳婦，還沒把師父的戲唱明白。要是這雙眼睛突然開了，往後的日子，我該怎麼過？白天給活人唱戲，夜裡看死人在牆角站著，我受不受得住？
我想起師父臨終前，眼睛一直閉著。到死，他都沒把眼睜開。我一直當他是不想看見我們哭。現在想想，他是不敢睜。怕一睜，就看見床邊，站著誰。
「那，「我嗓子幹得像吞了把沙子，「我現在，還來得及回頭嗎？「
白硯看著我。很久。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來不及了。「
「從你昨晚，唱那出還願戲的時候。「
「就來不及了。「
「你的影子，已經短了。「
「那些東西，也已經聞著味兒來了。「
我後脊樑，像被人澆了一瓢涼水，從頭涼到腳。
聞著味兒來了。這句話，比什麼都嚇人。不是鬼會不會來，是它們已經來了。就在路上。就在門外。就在這夜色的哪個犄角旮旯里，朝著我，摸過來。
我下意識地，往門外掃了一眼。門外的夜，黑漆漆的。我總覺得，那黑裡頭，有東西在動。不是風吹草動，是有什麼，正貼著牆根，一點一點地，往這門口挪。我不敢再看了。再看下去，我怕是真能看見點什麼。
師父說過，陰眼的人，最忌夜裡亂看。你一看，它們就知道你能看見。一知道，就都找上門來了。
我攥緊了懷裡的鐘馗皮影。那符文，隔著衣服，隱隱地燙。
「所以。「白硯的聲音，還是那麼淡，「你只有一條路。「
「跟我進民調局。「
「我不能幫你，把債免了。「
「但我能教你，怎麼還。「
「怎麼在還債的同時。「
「不讓那些東西，把你吃了。「
我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苗燒得「噼啪「響，把這間破後台，照得忽明忽暗。白硯就站在那兒，灰白的長衫，白得發亮的頭髮，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個從舊畫裡走出來的人，站錯了地方。
「你為什麼要幫我？「我突然問。
白硯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看著門外那片濃濃的夜色。夜那麼黑，黑得像個張著嘴的洞。
「因為。「他說，「你們程家，欠我的帳。「
「也該還了。「
他的話音很輕。可落在我耳朵里，卻像一塊石頭，沉甸甸的，砸在胸口。
我看著他那個沒有影子的背影。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叫白硯的人，不是來救我的。
他是來收帳的。
只是他收帳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收錢，收命。他收的是影。收的是程家，一代一代，短下去的影。
我師父那短到腳底的影，我爺爺的，我太爺爺的——程家祖上九代，唱沒了的那幾百寸影子，最後，都進了誰的肚子？
這個念頭一起來，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白髮人，比門外那些聞著味兒來的東西，還要讓人發毛。那些東西，是衝著我的影來的。他，是衝著程家百年的影來的。
我盯著他的背，盯了很久。油燈把他的輪廓勾出來，投不到地上。地上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的影子，短著一截，孤零零地趴著。
「好。「我說。
那聲音出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嗓子是啞的，可字是清楚的。
「我跟你走。「
我說完，自己也愣了。我說不清這算答應，還是認命。我只知道，我得活。我得活到，把程家這筆爛帳，從根上，弄明白的那一天。
白硯沒回頭。他只說了一個字。
「好。「
---
那天夜裡，我睜眼到天亮。
雞叫頭遍的時候，我從戲箱底，翻出師父那件疊得板板正正的藍布長衫。他活著的時候，出門唱戲總穿這件。我把它抖開，套在身上。有點大。領口松垮垮的，袖口垂下來。可穿著它，我總覺得，師父就站在我後頭。
孫老陝聽見動靜，從裡屋出來。他披著件褂子，站在門口，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半天。
「未了，「他啞著嗓子說，「那地方……「
「老陝叔。「我打斷他，「戲班，你先看著。「
孫老陝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那句沒說完的話。他轉身去拿月琴，抱在懷裡，一下一下地擦。擦到一半，手停住了。我聽見他喉結上下滾了滾，是在咽什麼話。
小五那會兒才醒，揉著眼從炕上爬起來，見我要走，急了。
「哥！你走了，戲班咋辦？「他光著腳跳下地，踩得青磚地「啪嗒「響，「你、你真去跟那白頭髮的走啊？那人連影子都沒有，你就不怕……「
「怕。「我背上戲箱，「怕也得去。「
小五愣了一下，轉身跑回屋，翻箱倒櫃地，摸出兩個煮雞蛋，硬塞進我懷裡。蛋還溫著，是我昨晚沒吃完的。
「哥，帶上。「他吸了吸鼻子，「城裡東西貴。「
我捏著那倆雞蛋，指尖發燙。這臭小子，平時摳得要死，這會兒倒大方了。
小五還想說什麼，我擺擺手，把他後半句堵了回去。我走出戲班大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院子裡那棵老榆樹，葉子被露水壓著，滴滴答答地落。我回頭看了一眼。戲班的門框上，那副褪了色的對聯還掛著，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我沒再回頭。
白硯在巷口等我。天光還沒亮透，他就那麼站著，灰白長衫在晨風裡紋絲不動。像一截插在晨霧裡的碑。
「走吧。「他說。
路上，我問他民調局在哪兒。他沒理我。我就跟著他，坐了半天的班車，又轉了三輪，進了城。
城裡的班車比縣裡的吵。一車人，雞籠子、蛇皮袋、大包小包，擠得腳都挪不動。車窗縫裡灌進風，風裡混著柴油味。我靠著窗，暈得厲害，胃裡一陣陣翻。白硯坐在我旁邊，閉著眼，像睡著了，又像沒睡著。車一晃，全車人都跟著晃，偏他，紋絲不動。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這麼擠的車，他那身灰白長衫，竟一點褶子都沒有。這人不說話的時候，就跟個假人似的，沒一點活氣。
車到站，我幾乎是被人群擠下來的。
出站口，白硯抬手，招了輛三輪。那三輪是輛帶篷的，漆都磨得見了鐵。車夫是個老頭，叼著根煙，眯著眼打量我們倆。白硯坐上去，報了句地址，老頭「哦「了一聲，眼睛往白硯腳下一瞟，又飛快地挪開。
我瞅見那老頭的手，抖了一下。
三輪「突突突「地響起來，載著我們倆，穿街過巷。風從篷縫裡灌進來，涼的。我抱著戲箱，那倆煮雞蛋在懷裡，還溫乎著。
---
城裡跟縣城是兩回事。
一下車，人就多了。巷子兩邊全是門臉，賣菜的、修鞋的、剃頭的、收破爛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晾衣杆從二樓窗戶伸出來，花花綠綠的褲衩背心，在頭頂上滴水，滴在人脖子上，涼一激靈。蜂窩煤爐子擺在路邊，火眼紅通通的，上頭的鋁壺「咕嘟咕嘟「冒白氣。空氣里一股子味，煤煙混著泔水，還有公廁那股子說不上來的酸。
我餓得前胸貼後背，在一家早點攤前站了站。油條在油鍋里翻著，炸得「滋滋「響，那股香直往鼻子裡鑽。我摸出皺巴巴的錢，還沒開口，白硯已經走了老遠。我罵了一句，捏著錢追上去。
「你不餓？「我把油條往嘴裡塞，含混地問。
白硯沒回頭。他走路不緊不慢，可我跟得直喘。這破巷子，七拐八繞，像腸子。
我這才想起來，從昨晚到現在，這人一口水都沒喝，一粒米都沒進。他不吃，不喝，也不見累。這哪像個人。
最怪的是，那麼擠的一條街，誰也沒撞著他。他走過的地方，人就自動讓開一條縫，像水遇見了石頭，自然繞開。我死死盯著他的腳下——沒有影子。滿街都是影影綽綽的人影，偏他腳下，乾乾淨淨。
我咽下那口油條，趕緊跟上。
拐了三條巷子，轉進一條最背靜的小巷。這巷子窄，兩個人並排都費勁。牆皮剝落，露出裡頭的青磚，磚縫裡長著發黃的草。牆根下蹲著幾隻野貓，見我們來，豎著尾巴，「喵「地一聲，躥沒影了。
巷子盡頭，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
---
我站在樓下，仰頭看。
這樓比我想的破。破得不像個正兒八經的單位。灰牆，木窗，窗玻璃有一塊碎了，用報紙糊著。門口那棵老槐樹，枝丫都快壓到樓頂了。樹底下堆著一堆破紙箱，被雨淋得塌了形，散發出一股子漚爛紙殼的潮味。
門框上，掛著一塊牌子。牌子上的字被雨淋得掉了漆，湊近了，才認得出——
「民間靈異事務調查局「。
「就這？「我扭頭看白硯。
白硯沒搭理我，徑直走了進去。我只好跟上。
一進門，一股混著灰塵和霉味的氣，撲面而來。那味兒沖，像陳年的棉被沒曬過，捂出來的。我嗆得咳了兩聲。
一樓是個大廳。地是水磨石的，磨得發亮，可牆角結了蛛網，網裡裹著幾隻乾癟的飛蟲。頭頂一根日光燈管，「嗞啦嗞啦「地閃，把人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壓短。
牆上貼著幾張錦旗。紅布底子，黃穗子，落滿了灰。我湊過去看，一張寫著「為民除害「，一張寫著「降妖伏魔「，還有一張最誇張，寫著「神功蓋世「。
這錦旗，紅的紅，黃的黃，倒像是哪個劇組拍戲用完，順手扔這兒的。我尋思著，真要是「神功蓋世「，還用得著蹲在這漏雨的破樓里？
我嘴角抽了抽。
這是什麼草台班子。
大廳另一頭，還有幾間辦公室，門都關著。有的門縫裡漏出一線光，有的黑著。我聽見最裡頭那間，傳出一陣「咔噠咔噠「的響，像有人在下棋，又像在敲鍵盤。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裡頭飄出來，念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這地方，說是個單位，不如說是個——窩。專門收我們這種，短影子的人。
「喲。「
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來。我轉頭。
一個中年男人，從一間辦公室里探出頭來。那男人長得圓滾滾的，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夾克，一笑，眼睛眯成兩條縫，活像尊笑面佛。
「這位，就是程未了吧？「他搓著手迎上來。那手一搓，骨節「咯吱「響。「我是這兒的局長。你叫我高局長就行。「
我伸出手。他一把攥住，搖了兩下。那手軟綿綿的，肉乎乎的，像塊用溫水泡過的海綿。攥著不涼，可也沒什麼熱乎氣。
「歡迎歡迎。「高局長笑呵呵地把我往裡引，「白硯可算是把你給請來了。你們程家的名號，在這行里，可是響噹噹的。「
我沒接話。
我心裡清楚。他們圖的不是我程未了。是程家那雙陰眼。
我回頭想找白硯。大廳里空蕩蕩的，日光燈管還在「嗞啦「響。白硯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這人，來無影，去無蹤。我甚至沒聽見他走路的聲。
---
高局長把我領到一間辦公室。
門是舊的，開的時候「吱呀「一聲，像有年頭的。屋裡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櫃，櫃門上貼著半張發黃的報紙。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蔫頭耷腦的，葉子上積了層灰。
「這就是你的工位。「他拍了拍那張桌子，揚起一層灰。「你先坐。待會兒，有個同事來帶你辦手續。「
他說著，走到鐵皮櫃前，拉開抽屜。抽屜「嘩啦「響。他從裡頭掏出一摞文件，拍在我面前。那摞文件厚，拍在桌上，「啪「地一聲，桌上的灰都震起來了。
我低頭一看。最上面那張，是合同。
合同的標題，是六個黑體字——《民間靈異事務調查局聘用合同》。
我翻了幾頁，字小，密密麻麻，全是條條款款。什麼「服從組織安排「「保守機密「「不得擅離職守「，還有幾條，我壓根沒看懂。我懶得細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聘用期限那一欄，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那欄寫著：「九十九年。「
「九十九年？「我抬起頭，瞪著高局長，「你跟我開玩笑呢？「
高局長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他慢悠悠地，踱到窗邊，伸手在綠蘿葉子上，擦了一下。指尖沾了灰，他吹了吹。
「小程啊。「他慢條斯理地說，「你的情況，白硯都跟我說了。「
「你這影子，短了一寸。「
「要是不簽這個——「他轉過頭，還是笑，「你以為，你能活多久？「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在笑。可那笑里，沒有一點溫度。
我盯著他，後脊樑又開始發涼。這笑，比昨晚那影子還瘮人。昨晚的影子，至少還講點規矩，你不惹它，它不一定先動你。這人的笑，是軟的，軟的能要人命。
「你這是在威脅我？「我壓著火。
「不不不。「高局長連連擺手，那手擺得像撥浪鼓，「我這是在幫你。「
高局長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像要跟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實話跟你說，你們程家，我們局裡，盯了不是一年兩年了。你師父在的時候，我們遞過幾回橄欖枝，他都沒接。「
我盯著他，沒接話。
他笑了笑，退回窗邊，指尖還一下一下地，擦著那盆綠蘿上的灰：「他不接，是因為他知道，接了，就是九十九年。可到了你這一輩——「他頓了頓，眼睛笑成兩條縫，「你想躲，也躲不掉了。「
「你簽了這個，就是民調局的人了。以後你唱陰戲短掉的影子，局裡幫你想辦法。「
「要是不簽……「他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那沒說出口的半句，比說出來的，還沉。
屋裡靜了一瞬。日光燈管「嗞啦「響了一聲，那光顫了顫，高局長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又定住。他臉上還是笑，可那笑，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紋絲不動。
我看著他那張笑臉，心裡一陣發寒。這個人，比那些鬼還難纏。鬼要害你，你能看見，能躲，能拿鍾馗壓。他害你，你連躲都不知道往哪兒躲。他全程笑著，笑得你心裡發毛，還得跟他說謝謝。
我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我盯著合同上那行字，忽然想起師父。想起他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說「戲不能停「。想起他死的時候，影子短到腳底，人就沒了。想起孫老陝欲言又止的臉，想起小五光著腳跳下地的樣子。
我這一簽，九十九年。九十九年，夠把程家的債，還個底朝天。也夠把我這條命，拴死在這破樓里。
可我不簽，又能怎樣？
我師父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把我卷進來。他瞞著我，藏著掖著，就是想讓我過兩天安生日子。可到頭來，我還是要簽這個字。程家這攤子事，躲是躲不掉的。
影子短了一寸，那些東西聞著味兒來了。我前腳出了這門，後腳就得交代在路上。
「簽可以。「我聽見自己說。
高局長眼睛一亮，那兩條縫，眯得更細了。
「但我有個條件。「我盯著他。
「說。「他搓著手，笑得更開了。
「我不當傀儡。「我說，「也不賣命。「
「我只想活下去。「
「順便——「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搞清楚，我們程家，到底欠了什麼。「
高局長看著我。半晌，沒說話。
窗外，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一片葉子貼到玻璃上，又滑下去。日光燈管還在頭頂「嗞啦「響，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然後，他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來得突然，又響又脆，震得窗台上的綠蘿葉子都抖了抖。
「好！「他拍著大腿，肉都跟著顫，「有性格！「
「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年輕人！「
「簽！「他把那支筆，往我手裡塞了塞，「趕緊簽！「
那支筆，被塞進了我手裡。涼的。
我低頭，看著合同末尾那行空白。九十九年。
窗外的老槐樹，「嘩啦「響了一聲。一片葉子貼到玻璃上，又滑下去。日光燈管還在頭頂「嗞啦「響，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我這一簽，就把自己賣了。賣得乾乾淨淨，連影子都不剩。
我忽然想找白硯。找那個沒有影子的人，問問他，程家這九十九年，到底還欠他多少。
可我回頭，大廳里空蕩蕩的。白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高局長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一下一下，敲著那份合同。
「小程，「他笑眯眯的，「簽吧。「
我重複著這兩個字。舌尖上滾了滾，像是頭一回說。可心裡某個地方，卻隱隱地抽痛了一下。像這兩個字，一直就埋在我血里骨里，埋了二十五年，等著誰來把它挖出來。
白硯站在我面前，沒說話。他等著。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臉照得白慘慘的。這人從戲班門口一路走進來，走過的地方，一點影子都沒留下。油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又從他腳下漏出去，像光穿過一灘水，水底什麼也沒有。
我盯著他的腳下。空蕩蕩的。我那點剛壓下去的汗，又從後脊樑冒了出來。
「我師父，「我嗓子發乾，「從來沒跟我說過這兩個字。「
白硯看著我，半晌，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極輕，輕得連燈焰都沒動一下。
「也是。「他說。那聲音淡得像涼透的茶，「他到死，都不肯讓你知道。「
「他是個好師父。「
我心頭一抽。好師父。這三個字，從一個沒有影子的人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不是滋味。
「那你告訴我。「我盯著他，一字一頓，「這份影契，到底是什麼？「
白硯沒急著答。他慢慢走到油燈旁邊，伸出手，在燈罩上虛虛地搭了一下。那火苗「啪「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又彈起來。
「百年前。「他開口，「你祖師爺，為了一件事。「
「跟一個東西，簽了一份契。「
「那份契，用影子做代價。「
「唱一場陰戲，還一寸影。「
「一還，就是九代。「
「到你這一代，「他轉過身，那雙眼睛落在我臉上，「是最後一代。「
我怔在原地，腦子裡嗡嗡響。九代。一百年。一場陰戲，一寸影子。
原來不是命。是債。
我回過味來，心裡又咯噔一下。白硯說的是，祖師爺跟「一個東西「簽的契。不是人。是一個東西。能讓祖師爺拿九代人的影子去換的，那得是個什麼玩意兒？
原來我師父唱了一輩子，短了一輩子影，是在還債。原來他那些年躲躲閃閃、欲言又止，是在守著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原來我昨晚那出《送親》，短掉的那一寸，也是債。
我腦子裡，忽然過電影似的，把師父這一輩子，從頭過了一遍。
我師父年輕的時候，也是個俊後生。我聽孫老陝說過，師父二十歲那年，一出《千里走單騎》，能把十里八鄉的人都唱來。那時候的他，影子該是完完整整的，腳跟下拖得老長。後來呢？後來他就開始躲人。躲光。唱完戲，從不在燈下多待，總是匆匆鑽回後台。夜裡走路，也總揀沒光的地方走。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以前不懂，還笑他，說師父你又不是鬼，怎麼盡往黑處鑽。
現在我才懂。他不是鑽黑處。他是不敢看自己的影子。每唱一場，影子就短一寸。他不敢看，是怕親眼看著自己，一寸一寸地，往沒了走。
我記起一個細節。師父活著的時候，從不肯站在正午的太陽底下。人家曬穀子，曬被褥，他就躲在屋檐的陰涼里，抽他的旱菸。我一直笑他，說師父你一個唱戲的，咋還怕曬。他那時候，只「嗯「一聲，把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不說話。
九代。我祖上九代人，都是這麼過來的。我爺爺的爺爺，我爺爺，我爹，我師父——一代接一代，把這齣陰戲唱下去，也把這一寸一寸的影，還下去。到了我這一代，是最後一代。最後一口氣，最後一塊影，該由我來還。
我還得起嗎？
我低頭，看自己腳下。油燈的光里，我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短了一截，缺了腳底那一塊。那一塊，沒了。就像被人生生剪了去。
「祖師爺，到底為了什麼事？「我抬起頭，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白硯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像是隔著老遠老遠的一層霧，霧後面，藏著什麼他不肯讓我看的東西。
「這個，「他說，「你現在，還不該知道。「
「等你陰眼，升到能'看見'的時候。「
「我再告訴你。「
「陰眼？「我一怔。
白硯點點頭。他抬起手，用兩根指頭，在自己的太陽穴上，輕輕點了點。
「你們程家的血脈里，有陰眼。「他說，「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你師父就有。「
「只是他到死，都沒敢讓你知道。「
「因為陰眼一開。「
「你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我愣住了。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我師父那些年，總是躲躲閃閃的原因。他看得見。他一直都看得見。那些東西。
我想起小時候，我睡在戲班後屋，半夜總被凍醒。不是天冷，是覺得牆角有人。我睜眼去看，又什麼都沒有。我喊師父，師父就起來，也不點燈，摸黑坐到我床邊，拍著我，說「睡吧，別亂看「。他拍著我的那隻手，涼得厲害。
我想起更小的時候，有一回我指著戲園子後頭，跟師父說：「師父，那棵樹底下，站著個穿白衣服的人。「師父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臉「唰「地白了。他一把把我拽到身後，擋在我前頭，頭也不回地把我拖回了家。那天晚上，他往我枕頭底下塞了把剪刀，守了我一夜。
我一直以為，那是小孩子瞎說，大人哄著玩。
現在我才明白。那時候牆角是真有人。樹底下也真站著個人。師父看得見。他拍著我，拽著我，擋著我，不是哄我，是護我。
我心裡翻江倒海。酸，苦，還夾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後怕。師父瞞我這麼多年，不是不信我，是怕我開了眼，就再也回不來了。
白硯那句話，我琢磨過來。陰眼一開，就回不了頭。這話，比「影子短了「還嚇人。影子短了，是慢慢短，還有個准數。陰眼開了，是這雙眼睛，從此就住在兩個世界裡了。白天看人，夜裡看鬼。躲不掉，也裝不了瞎。我師父躲了一輩子，躲的就是這個。
這話落在心裡，像塊冰，貼著骨頭往下滑。我今年二十五，還沒娶媳婦，還沒把師父的戲唱明白。要是這雙眼睛突然開了，往後的日子，我該怎麼過？白天給活人唱戲，夜裡看死人在牆角站著，我受不受得住？
我想起師父臨終前，眼睛一直閉著。到死，他都沒把眼睜開。我一直當他是不想看見我們哭。現在想想，他是不敢睜。怕一睜，就看見床邊，站著誰。
「那，「我嗓子幹得像吞了把沙子，「我現在，還來得及回頭嗎？「
白硯看著我。很久。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來不及了。「
「從你昨晚，唱那出還願戲的時候。「
「就來不及了。「
「你的影子，已經短了。「
「那些東西，也已經聞著味兒來了。「
我後脊樑，像被人澆了一瓢涼水，從頭涼到腳。
聞著味兒來了。這句話，比什麼都嚇人。不是鬼會不會來，是它們已經來了。就在路上。就在門外。就在這夜色的哪個犄角旮旯里，朝著我，摸過來。
我下意識地，往門外掃了一眼。門外的夜，黑漆漆的。我總覺得，那黑裡頭，有東西在動。不是風吹草動，是有什麼，正貼著牆根，一點一點地，往這門口挪。我不敢再看了。再看下去，我怕是真能看見點什麼。
師父說過，陰眼的人，最忌夜裡亂看。你一看，它們就知道你能看見。一知道，就都找上門來了。
我攥緊了懷裡的鐘馗皮影。那符文，隔著衣服，隱隱地燙。
「所以。「白硯的聲音，還是那麼淡，「你只有一條路。「
「跟我進民調局。「
「我不能幫你，把債免了。「
「但我能教你，怎麼還。「
「怎麼在還債的同時。「
「不讓那些東西，把你吃了。「
我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苗燒得「噼啪「響，把這間破後台，照得忽明忽暗。白硯就站在那兒，灰白的長衫，白得發亮的頭髮，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個從舊畫裡走出來的人，站錯了地方。
「你為什麼要幫我？「我突然問。
白硯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看著門外那片濃濃的夜色。夜那麼黑，黑得像個張著嘴的洞。
「因為。「他說，「你們程家，欠我的帳。「
「也該還了。「
他的話音很輕。可落在我耳朵里，卻像一塊石頭，沉甸甸的，砸在胸口。
我看著他那個沒有影子的背影。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叫白硯的人，不是來救我的。
他是來收帳的。
只是他收帳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收錢，收命。他收的是影。收的是程家，一代一代，短下去的影。
我師父那短到腳底的影，我爺爺的，我太爺爺的——程家祖上九代，唱沒了的那幾百寸影子，最後，都進了誰的肚子？
這個念頭一起來，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白髮人，比門外那些聞著味兒來的東西，還要讓人發毛。那些東西，是衝著我的影來的。他，是衝著程家百年的影來的。
我盯著他的背，盯了很久。油燈把他的輪廓勾出來，投不到地上。地上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的影子，短著一截，孤零零地趴著。
「好。「我說。
那聲音出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嗓子是啞的，可字是清楚的。
「我跟你走。「
我說完，自己也愣了。我說不清這算答應，還是認命。我只知道，我得活。我得活到，把程家這筆爛帳，從根上，弄明白的那一天。
白硯沒回頭。他只說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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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我睜眼到天亮。
雞叫頭遍的時候，我從戲箱底，翻出師父那件疊得板板正正的藍布長衫。他活著的時候，出門唱戲總穿這件。我把它抖開，套在身上。有點大。領口松垮垮的，袖口垂下來。可穿著它，我總覺得，師父就站在我後頭。
孫老陝聽見動靜，從裡屋出來。他披著件褂子，站在門口，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半天。
「未了，「他啞著嗓子說，「那地方……「
「老陝叔。「我打斷他，「戲班，你先看著。「
孫老陝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那句沒說完的話。他轉身去拿月琴，抱在懷裡，一下一下地擦。擦到一半，手停住了。我聽見他喉結上下滾了滾，是在咽什麼話。
小五那會兒才醒，揉著眼從炕上爬起來，見我要走，急了。
「哥！你走了，戲班咋辦？「他光著腳跳下地，踩得青磚地「啪嗒「響，「你、你真去跟那白頭髮的走啊？那人連影子都沒有，你就不怕……「
「怕。「我背上戲箱，「怕也得去。「
小五愣了一下，轉身跑回屋，翻箱倒櫃地，摸出兩個煮雞蛋，硬塞進我懷裡。蛋還溫著，是我昨晚沒吃完的。
「哥，帶上。「他吸了吸鼻子，「城裡東西貴。「
我捏著那倆雞蛋，指尖發燙。這臭小子，平時摳得要死，這會兒倒大方了。
小五還想說什麼，我擺擺手，把他後半句堵了回去。我走出戲班大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院子裡那棵老榆樹，葉子被露水壓著，滴滴答答地落。我回頭看了一眼。戲班的門框上，那副褪了色的對聯還掛著，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我沒再回頭。
白硯在巷口等我。天光還沒亮透，他就那麼站著，灰白長衫在晨風裡紋絲不動。像一截插在晨霧裡的碑。
「走吧。「他說。
路上，我問他民調局在哪兒。他沒理我。我就跟著他，坐了半天的班車，又轉了三輪，進了城。
城裡的班車比縣裡的吵。一車人，雞籠子、蛇皮袋、大包小包，擠得腳都挪不動。車窗縫裡灌進風，風裡混著柴油味。我靠著窗，暈得厲害，胃裡一陣陣翻。白硯坐在我旁邊，閉著眼，像睡著了，又像沒睡著。車一晃，全車人都跟著晃，偏他，紋絲不動。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這麼擠的車，他那身灰白長衫，竟一點褶子都沒有。這人不說話的時候，就跟個假人似的，沒一點活氣。
車到站，我幾乎是被人群擠下來的。
出站口，白硯抬手，招了輛三輪。那三輪是輛帶篷的，漆都磨得見了鐵。車夫是個老頭，叼著根煙，眯著眼打量我們倆。白硯坐上去，報了句地址，老頭「哦「了一聲，眼睛往白硯腳下一瞟，又飛快地挪開。
我瞅見那老頭的手，抖了一下。
三輪「突突突「地響起來，載著我們倆，穿街過巷。風從篷縫裡灌進來，涼的。我抱著戲箱，那倆煮雞蛋在懷裡，還溫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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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跟縣城是兩回事。
一下車，人就多了。巷子兩邊全是門臉，賣菜的、修鞋的、剃頭的、收破爛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晾衣杆從二樓窗戶伸出來，花花綠綠的褲衩背心，在頭頂上滴水，滴在人脖子上，涼一激靈。蜂窩煤爐子擺在路邊，火眼紅通通的，上頭的鋁壺「咕嘟咕嘟「冒白氣。空氣里一股子味，煤煙混著泔水，還有公廁那股子說不上來的酸。
我餓得前胸貼後背，在一家早點攤前站了站。油條在油鍋里翻著，炸得「滋滋「響，那股香直往鼻子裡鑽。我摸出皺巴巴的錢，還沒開口，白硯已經走了老遠。我罵了一句，捏著錢追上去。
「你不餓？「我把油條往嘴裡塞，含混地問。
白硯沒回頭。他走路不緊不慢，可我跟得直喘。這破巷子，七拐八繞，像腸子。
我這才想起來，從昨晚到現在，這人一口水都沒喝，一粒米都沒進。他不吃，不喝，也不見累。這哪像個人。
最怪的是，那麼擠的一條街，誰也沒撞著他。他走過的地方，人就自動讓開一條縫，像水遇見了石頭，自然繞開。我死死盯著他的腳下——沒有影子。滿街都是影影綽綽的人影，偏他腳下，乾乾淨淨。
我咽下那口油條，趕緊跟上。
拐了三條巷子，轉進一條最背靜的小巷。這巷子窄，兩個人並排都費勁。牆皮剝落，露出裡頭的青磚，磚縫裡長著發黃的草。牆根下蹲著幾隻野貓，見我們來，豎著尾巴，「喵「地一聲，躥沒影了。
巷子盡頭，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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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樓下，仰頭看。
這樓比我想的破。破得不像個正兒八經的單位。灰牆，木窗，窗玻璃有一塊碎了，用報紙糊著。門口那棵老槐樹，枝丫都快壓到樓頂了。樹底下堆著一堆破紙箱，被雨淋得塌了形，散發出一股子漚爛紙殼的潮味。
門框上，掛著一塊牌子。牌子上的字被雨淋得掉了漆，湊近了，才認得出——
「民間靈異事務調查局「。
「就這？「我扭頭看白硯。
白硯沒搭理我，徑直走了進去。我只好跟上。
一進門，一股混著灰塵和霉味的氣，撲面而來。那味兒沖，像陳年的棉被沒曬過，捂出來的。我嗆得咳了兩聲。
一樓是個大廳。地是水磨石的，磨得發亮，可牆角結了蛛網，網裡裹著幾隻乾癟的飛蟲。頭頂一根日光燈管，「嗞啦嗞啦「地閃，把人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壓短。
牆上貼著幾張錦旗。紅布底子，黃穗子，落滿了灰。我湊過去看，一張寫著「為民除害「，一張寫著「降妖伏魔「，還有一張最誇張，寫著「神功蓋世「。
這錦旗，紅的紅，黃的黃，倒像是哪個劇組拍戲用完，順手扔這兒的。我尋思著，真要是「神功蓋世「，還用得著蹲在這漏雨的破樓里？
我嘴角抽了抽。
這是什麼草台班子。
大廳另一頭，還有幾間辦公室，門都關著。有的門縫裡漏出一線光，有的黑著。我聽見最裡頭那間，傳出一陣「咔噠咔噠「的響，像有人在下棋，又像在敲鍵盤。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裡頭飄出來，念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這地方，說是個單位，不如說是個——窩。專門收我們這種，短影子的人。
「喲。「
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來。我轉頭。
一個中年男人，從一間辦公室里探出頭來。那男人長得圓滾滾的，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夾克，一笑，眼睛眯成兩條縫，活像尊笑面佛。
「這位，就是程未了吧？「他搓著手迎上來。那手一搓，骨節「咯吱「響。「我是這兒的局長。你叫我高局長就行。「
我伸出手。他一把攥住，搖了兩下。那手軟綿綿的，肉乎乎的，像塊用溫水泡過的海綿。攥著不涼，可也沒什麼熱乎氣。
「歡迎歡迎。「高局長笑呵呵地把我往裡引，「白硯可算是把你給請來了。你們程家的名號，在這行里，可是響噹噹的。「
我沒接話。
我心裡清楚。他們圖的不是我程未了。是程家那雙陰眼。
我回頭想找白硯。大廳里空蕩蕩的，日光燈管還在「嗞啦「響。白硯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這人，來無影，去無蹤。我甚至沒聽見他走路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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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局長把我領到一間辦公室。
門是舊的，開的時候「吱呀「一聲，像有年頭的。屋裡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櫃，櫃門上貼著半張發黃的報紙。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蔫頭耷腦的，葉子上積了層灰。
「這就是你的工位。「他拍了拍那張桌子，揚起一層灰。「你先坐。待會兒，有個同事來帶你辦手續。「
他說著，走到鐵皮櫃前，拉開抽屜。抽屜「嘩啦「響。他從裡頭掏出一摞文件，拍在我面前。那摞文件厚，拍在桌上，「啪「地一聲，桌上的灰都震起來了。
我低頭一看。最上面那張，是合同。
合同的標題，是六個黑體字——《民間靈異事務調查局聘用合同》。
我翻了幾頁，字小，密密麻麻，全是條條款款。什麼「服從組織安排「「保守機密「「不得擅離職守「，還有幾條，我壓根沒看懂。我懶得細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聘用期限那一欄，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那欄寫著：「九十九年。「
「九十九年？「我抬起頭，瞪著高局長，「你跟我開玩笑呢？「
高局長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他慢悠悠地，踱到窗邊，伸手在綠蘿葉子上，擦了一下。指尖沾了灰，他吹了吹。
「小程啊。「他慢條斯理地說，「你的情況，白硯都跟我說了。「
「你這影子，短了一寸。「
「要是不簽這個——「他轉過頭，還是笑，「你以為，你能活多久？「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在笑。可那笑里，沒有一點溫度。
我盯著他，後脊樑又開始發涼。這笑，比昨晚那影子還瘮人。昨晚的影子，至少還講點規矩，你不惹它，它不一定先動你。這人的笑，是軟的，軟的能要人命。
「你這是在威脅我？「我壓著火。
「不不不。「高局長連連擺手，那手擺得像撥浪鼓，「我這是在幫你。「
高局長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像要跟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實話跟你說，你們程家，我們局裡，盯了不是一年兩年了。你師父在的時候，我們遞過幾回橄欖枝，他都沒接。「
我盯著他，沒接話。
他笑了笑，退回窗邊，指尖還一下一下地，擦著那盆綠蘿上的灰：「他不接，是因為他知道，接了，就是九十九年。可到了你這一輩——「他頓了頓，眼睛笑成兩條縫，「你想躲，也躲不掉了。「
「你簽了這個，就是民調局的人了。以後你唱陰戲短掉的影子，局裡幫你想辦法。「
「要是不簽……「他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那沒說出口的半句，比說出來的，還沉。
屋裡靜了一瞬。日光燈管「嗞啦「響了一聲，那光顫了顫，高局長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又定住。他臉上還是笑，可那笑，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紋絲不動。
我看著他那張笑臉，心裡一陣發寒。這個人，比那些鬼還難纏。鬼要害你，你能看見，能躲，能拿鍾馗壓。他害你，你連躲都不知道往哪兒躲。他全程笑著，笑得你心裡發毛，還得跟他說謝謝。
我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我盯著合同上那行字，忽然想起師父。想起他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說「戲不能停「。想起他死的時候，影子短到腳底，人就沒了。想起孫老陝欲言又止的臉，想起小五光著腳跳下地的樣子。
我這一簽，九十九年。九十九年，夠把程家的債，還個底朝天。也夠把我這條命，拴死在這破樓里。
可我不簽，又能怎樣？
我師父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把我卷進來。他瞞著我，藏著掖著，就是想讓我過兩天安生日子。可到頭來，我還是要簽這個字。程家這攤子事，躲是躲不掉的。
影子短了一寸，那些東西聞著味兒來了。我前腳出了這門，後腳就得交代在路上。
「簽可以。「我聽見自己說。
高局長眼睛一亮，那兩條縫，眯得更細了。
「但我有個條件。「我盯著他。
「說。「他搓著手，笑得更開了。
「我不當傀儡。「我說，「也不賣命。「
「我只想活下去。「
「順便——「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搞清楚，我們程家，到底欠了什麼。「
高局長看著我。半晌，沒說話。
窗外，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一片葉子貼到玻璃上，又滑下去。日光燈管還在頭頂「嗞啦「響，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然後，他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來得突然，又響又脆，震得窗台上的綠蘿葉子都抖了抖。
「好！「他拍著大腿，肉都跟著顫，「有性格！「
「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年輕人！「
「簽！「他把那支筆，往我手裡塞了塞，「趕緊簽！「
那支筆，被塞進了我手裡。涼的。
我低頭，看著合同末尾那行空白。九十九年。
窗外的老槐樹，「嘩啦「響了一聲。一片葉子貼到玻璃上，又滑下去。日光燈管還在頭頂「嗞啦「響，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我這一簽，就把自己賣了。賣得乾乾淨淨，連影子都不剩。
我忽然想找白硯。找那個沒有影子的人，問問他，程家這九十九年，到底還欠他多少。
可我回頭，大廳里空蕩蕩的。白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高局長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一下一下，敲著那份合同。
「小程，「他笑眯眯的，「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