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髮
「收帳？「
這兩個字卡在我嗓子眼裡，像吞了根魚刺，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我攥著鍾馗皮影的手，指節都白了。那硃砂符文還燙著，像塊燒紅的鐵，烙進我掌心。我程家班行得正坐得端，上對得起祖師爺，下對得起死人，我欠誰的帳？
我想回頭。可我不敢。師父的第三忌刻在我骨頭裡——散場，不能回頭。一回頭，就完了。
堂屋裡靜得嚇人。油燈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把我那條影子投在青磚地上，拉得老長。小五早癱在牆角，懷裡還抱著那面銅鑼，鑼都不記得放下。孫老陝半蹲著，月琴抱在胸前，一張老臉被燈影切成明一塊暗一塊，分不清是人是鬼。
那蒼老的聲音，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我聽得真真切切——它是從我自己的影子裡，從那截短掉的缺口裡，一絲一絲滲出來的。涼。還帶著股子陳年的霉味，像掀開了誰家鎖了三十年的棺材板。
「你欠的不是我。「那聲音說，每個字都像鏽鐵片在刮我的骨頭，「是一個，你還沒見過的人。「
我腦子裡「嗡「了一下。不是它？那它是誰？
「你到底是誰？「我問，聲音冷下來，後槽牙卻在打顫，「有事說事，別裝神弄鬼。「
那聲音沒再回答。
我只覺得，身後那股子涼氣，慢慢地退了。像潮水，一點一點，退了下去。退得很慢。退到我以為它不退了的時候，才徹底沒了。
我還是沒敢回頭。就那麼站著，攥著鍾馗，等。等了很久很久。
油燈的燈芯燒得「滋啦「響。牆上那截短影子，跟著火苗一顫一顫。我數著數，數到一百，又從頭數。數到第三遍，才聽見自己的呼吸，粗得跟拉風箱似的。
「走了。「小五顫聲說，牙磕得咯咯響，「那、那影子，走了。「
我這才敢慢慢地，一點一點，轉過身。
身後空蕩蕩的。除了黑漆漆的堂屋，和那盞孤零零的油燈，什麼都沒有。北牆上那面影窗還白晃晃地掛著，空著，像一張張開的嘴。
我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還是短的。
短了一截。明明白白地短著，像有人趁我不注意，拿剪刀，從腳底把我的影子裁掉了一塊。那缺口齊整得厲害，不像是天生的，倒像是用尺子量過、拿刀裁出來的。
我盯著那截短影子，渾身的血，一點點涼下去。
我打小聽師父說過，人的影子，就是人的魂。影子短一寸，魂就散一分。散到一定程度，人就沒了。
我師父死的時候，影子就是短的。
我蹲下去，伸手去摸那影子。手指按在青磚地上，那截短影子就在我手邊，縮成一團。磚是涼的，涼得刺手。我沿著那缺口的邊緣，一點點摸過去，想摸出個邊界來。沒有。那影子就那麼斷了，像條被剪斷的河，流到半路，沒了。
我不死心，站起身，把那盞油燈舉高，又放低，換了好幾個角度照。牆上，地上，影子的長短跟著燈晃，可那截缺口，始終釘在那兒。燈一暗，它黑得更深；燈一亮，它短得更真。
我他媽的，真想當自己是在做夢。
---
那一晚，我在劉家窪的堂屋裡，站了半宿。
油燈燒乾了，燈芯「啪「地爆了一下，滅了。屋裡黑下來，只有窗紙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白慘慘的，落在青磚地上。我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懷裡還攥著那張鍾馗皮影。小五縮在我旁邊，扯著我的衣角，扯了一整夜。孫老陝坐在對面，月琴橫放在膝上，一根一根地擦著弦，擦了一整夜。
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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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窗紙上那點月光，從東窗，一點點挪到西窗。夜裡的山，靜得能聽見露水從草葉上滾下來的聲音，「嗒「的一下，又「嗒「的一下。外頭那老黃狗，半夜裡嗚咽了一聲，像哭，又像不敢哭。小五扯我衣角的手，越扯越緊，指節都青了。
「未了哥，「他壓著嗓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那東西，真走了嗎？「
「走了。「我說。
「它說……「小五咽了口唾沫，「說你欠帳。哥，你欠誰的帳啊？「
我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睡你的。「
其實我心裡也沒底。那東西說，我欠的不是它，是一個我還沒見過的人。可我程家班，幾輩子唱戲，清清白白，能欠誰？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聽見外頭雞叫了。第一聲雞叫，像根針，扎破了那口憋了一夜的悶氣。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濕透了。是冷汗。褲腰那一圈，都能擰出水來。
「哥……「小五嗓子都啞了，「你、你沒事吧？「
「沒事。「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能有什麼事。「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不信。我低頭，又去看那影子。天亮了，影子投在地上，還是短的。太陽從東邊爬上窗欞，把那截短影子照得清清楚楚。陽光越亮，那缺口越扎眼。
我心裡「咯噔「一下。夜裡還能說是燈影，如今大天白日，這影子，是實打實地短了。
「老陝叔。「我喊他。
孫老陝擦弦的手停了停，沒抬頭。
「我師父當年，是不是也這樣？「我問。
孫老陝半晌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蹭牆：「短一寸，就短一寸。這東西，找不回來。「
我心裡一沉，追著問：「那……人要是短沒了呢？「
孫老陝抬頭看了我一眼。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話，只低頭接著擦他的琴。那月琴的弦，早被他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了。
我盯著他，心裡那點僥倖，也涼了。
師父死的那年，我十九。
那是個深秋。師父已經病了大半年，瘦得脫了相，人跟一截風乾的木頭似的，擱在戲箱上，眼窩深得能放下一枚銅錢。他常坐的那把竹椅，就在堂屋門口，一天到晚曬著太陽。他坐不住，就躺著，眯著眼，看天。
我記得，那幾天他總說冷。十月的天，太陽還毒，他就裹著棉襖，縮在竹椅里，說冷，從腳底往上冷。我給他灌湯婆子，他不肯用，說燙。我摸他的手，涼得嚇人。
後來我才明白，那冷，不是天冷。是他的影，快短沒了。
出殯前一天夜裡，我守在他跟前。他忽然精神了，眼睛亮得怕人，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我生疼。他張著嘴，想說啥，喉嚨里「嗬嗬「地響，就是發不出聲。我湊過去，把耳朵貼到他嘴邊，只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
「未了……影……影子……別、別讓它……短……「
說到最後，他手一松，人就沒了。眼睛還睜著，死死地盯著牆。牆上，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那兒。那影子，短到了腳底，只剩腳下一小截，縮成一團，像件脫下來的、沒人要的舊衣裳。
出殯那天，是個陰天。我把師父最愛的那張關公皮影，塞進他懷裡。孫老陝在旁邊說，別放皮影，皮影通陰，怕師父路上不安生。我沒聽。我說，師父唱了一輩子關公，到那邊，也得有個念想。孫老陝就不說話了，一個勁兒地抽旱菸，煙燻得他眼睛通紅。
那天，我頭一回覺得，這行當，又苦，又沒意思。
頭七那天夜裡，我夢見我師父了。他還是那副樣子，瘦得脫了相，站在堂屋門口，沖我招手。我想跑過去，腿卻沉得抬不起來。他就那麼看著我，嘴唇一動一動，說的還是那半句沒說完的話。我想聽清，一急，就醒了。醒來一身汗，牆上的影子，安安靜靜地跟著我。那時候，它還跟腳底齊著，一寸都沒短。
如今，輪到我看著自己的影子發愁了。
我蹲在劉家窪的院子裡，太陽明晃晃地照在頭頂，曬得後腦勺發燙。可我心裡，比臘月還涼。
---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劉老四說要走。
劉老四千恩萬謝。他佝著背，搓著手，一路小跑，從裡屋拎出一個油紙包，又掏出個皺巴巴的布包，一層層揭開，裡頭是一沓票子，舊得發軟。
「程老闆，這是酬金。「他把錢往我手裡塞，「不多，您多擔待。「
我沒接，只拿眼掃了一下。三瓜倆棗的，還不夠我這一宿驚出來的汗錢。可我懶得計較，伸手接了。
「這臘肉，「劉老四又把那油紙包塞過來，「自家醃的，您帶回去嘗嘗。「
那臘肉用草繩捆著，油紙包得嚴實，透出一股子煙燻味，咸香咸香的，直往鼻子裡鑽。我本不想要，小五眼巴巴地瞅著，我只好接了。
「謝了。「我把臘肉遞給小五，「拿著，路上嚼。「
小五接過，抱在懷裡，跟抱了塊金磚似的。這貨，嚇了一宿，聽見臘肉，眼睛倒亮了。
出村的時候，劉老四一直送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下。他張著嘴，欲言又止了半天，末了才憋出一句：「程老闆……那、那事，多謝了。「
我擺擺手，沒回頭。我心裡清楚，劉家窪這趟，還的哪是劉老三的願。是我自己，一腳踩進了一個我師父守了一輩子、到死都沒跟我說明白的局。
回城的山路，比來的時候還難走。
日頭毒，曬得山路上的石頭都發燙，隔著鞋底都能覺出熱。我背著戲箱走在前頭，皮繩勒進肩窩裡，生疼。小五和孫老陝一前一後跟著。孫老陝還是悶頭走，月琴背在背上，琴身隨著腳步一晃一晃，弦沒響，倒像在哼一支我聽不見的調子。
走了一段，小五憋不住了。
「哥，「他湊上來，壓著嗓子，眼睛直往我腳下瞟，「你的影子……「
「我知道。「我打斷他。
「那、那怎麼辦？「小五搓著手，臉皺成一團。
我沒說話。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孫老陝在後頭咳嗽了一聲。我回頭看他，他別過臉去，只盯著遠處的山，像是那山上有朵花，值得他看好半天。
我知道，他什麼都看見了。也知道，他藏著話，不敢說。
這老頭，打年輕時候就跟著我師父，程家班這點底細，他比誰都清楚。他越是這樣欲言又止，我心裡越沒底——這影子短了的事，怕不是我想的那麼簡單。
走到盤山公路口，趕上了進城的班車。破中巴，「咣當咣當「響，車座破得露出海綿，一坐下，揚起一層灰。車裡一股子汗味、柴油味，還有不知道誰的化肥味，混在一起，沖鼻子。
小五抱著臘肉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磕在車窗上，「咚「的一聲，也不醒。孫老陝靠窗坐著，眯著眼，也不知道睡沒睡。
我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句話——「你的影子，短了。「
車窗外，山一座連著一座，灰撲撲的，往後倒。我把懷裡的鐘馗皮影又摸了摸。符文已經不燙了，涼涼的，像塊尋常的牛皮。可我知道，它不是尋常的。師父留下能鎮邪的東西，就這一件。我得省著用。
車進了縣城，天已經過晌。我們仨在車站下了車。站外是個亂糟糟的小廣場，擺攤的、拉客的、賣菜的，擠成一團。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扛著草把子，紅彤彤一串串，在太陽底下晃人眼。小五看見了，腳就挪不動了，眼巴巴地瞅我。
「先吃飯。「我沒好氣。
廣場邊上一家麵館，門臉黑乎乎的，一口大鍋支在門口，白汽騰騰地冒。老闆是個胖嬸，圍著油乎乎的圍裙，見我們扛著戲箱，多看了一眼，扭頭朝裡頭喊：「三碗臊子麵！「
蔥花熗鍋的味兒，混著醋香，直往鼻子裡鑽。我這才覺出餓，前胸貼後背。可面端上來，我扒了兩口，又吃不下了。喉嚨里像堵著東西。
孫老陝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時不時抬眼看我一下，又低頭吃麵。小五吃得稀里呼嚕，腮幫子鼓著，還騰出嘴問我：「哥，你咋不吃？「
「飽了。「我說。
其實我哪是飽了。我是怕，一抬頭，牆上那影子，又短了一寸。
---
回到程家班，天已經擦黑。
戲園子還是那個破戲園子。城西老巷子裡，青磚牆，木門，門楣上「程家班「三個字，被風雨剝得缺胳膊少腿。我掏出鑰匙開鎖，鎖眼鏽了，擰了好幾下才開。門一推，「吱呀「一聲，驚起檐下一隻老貓，躥上牆頭，回頭瞪了我一眼，跑了。
院子裡積了灰。三天沒人，那灰就薄薄地落了一層，踩上去，留一串腳印。牆角那幾盆草，蔫頭耷腦的，葉子都卷了邊。
我把戲箱放下，先把鍾馗皮影重新揣回懷裡。貼著心口，才覺得踏實那麼一點。師父留下的東西，就這一件能鎮邪的。我得貼身收著，省著用。
堂屋的角落裡，還擺著師父那把竹椅。大半年沒人坐了，落了灰。我走過去，用袖子擦了擦，坐下。竹椅「咯吱「響了一聲，跟師父在的時候，一個聲兒。
我坐了一會兒，抬頭看牆。牆上，有師父當年貼的一張舊戲單，紙都黃了，邊角捲起來，上頭「程家班「三個字，還是他親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跟他的人一樣，透著股子不服老的倔勁兒。
看著看著，我鼻子有點發酸。趕緊別過頭去，怕讓孫老陝看見。
孫老陝進了屋，把月琴往牆上一掛，去灶房燒水。水壺架在煤爐上，不多時「咕嘟咕嘟「響起來，頂得壺蓋一跳一跳。他給我和小五一人倒了一搪瓷缸子熱水，自己端著一缸，蹲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吹。
「老陝叔，「我端著缸子，熱水燙得我指尖發紅，「你跟我說實話。我師父當年，是不是也被人……找上門過？「
孫老陝吹水的動作頓了頓。他低頭盯著缸子裡飄起的水汽，半晌，才說：「問這些，沒用。「
「怎麼沒用？「我有點急，「我的影子都短了，我總得知道，我欠的是誰吧？「
孫老陝「咕咚「喝了一大口水，燙得他齜了齜牙。他把缸子往地上一放，扭頭看我，那眼神，我頭一回在他臉上見著——不是怕，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像在替我發愁的東西。
「未了，「他聲音壓得很低，「有些事，你師父到死都沒跟你說，是有他的道理的。「
「什麼道理？「
「知道了，就更躲不掉了。「他說完，拎起月琴，進了裡屋，把門輕輕帶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裡那缸熱水，一點點涼下去。
小五早鑽被窩去了，屋裡傳來他打呼嚕的聲音，高一聲低一聲。我坐在堂屋，對著那盞油燈，發怔。
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牆上。短的。短得那麼明顯，像牆上趴著個缺了腿的小人。
我盯著它，翻來覆去地想。想那蒼老聲音說的「一個你還沒見過的人「。想孫老陝那句「知道了，就更躲不掉了「。想我師父臨終前，眼睛死盯著牆上的影子，喉嚨里「嗬嗬「地響，想說的話，到底沒說出口。
想得我腦仁疼。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輕。
像有人踩著貓的肉墊，從院門口，一步一步，朝堂屋走來。
我「騰「地站起來，手已經摸向了懷裡的鐘馗。
「誰？「我對著門口喊。
那腳步聲沒停，也沒應。
我後背「唰「地起了一層白毛汗。這深更半夜，戲班子早落了鎖，誰還能進來？院門我明明從裡頭插上了。
那腳步聲，卻越來越近。踩在青磚地上，「嗒「，「嗒「，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是早算準了我在屋裡等它。
我盯著門口，喉嚨發乾。懷裡的鐘馗，又開始隱隱發燙。
我抬頭，往門口看。
一個人，就站在戲班的門口。
---
那人穿著一身灰白的舊長衫。長衫洗得發舊，領口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可穿在他身上，卻一點不顯寒酸。他滿頭白髮，白得像雪，一絲不亂。臉也白，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從一張舊畫裡，慢慢走出來的。
可最讓我心驚的，不是這人的白。
是這個人，沒有影子。
油燈的光，把他整個人照得亮堂堂的。長衫的褶子，白髮，衣角，都照得一清二楚。可他腳下那片青磚地上，空蕩蕩的。一點影子，都沒有。
燈從這邊照，光落在他身上，又穿過他，落在牆根。他身子立在那兒，可那本該屬於他的影子，就像被人整個兒抽走了，沒了。
我看看他腳下，又看看自己牆上那截短影子，後背的汗毛，齊刷刷立了一片。
一個人，怎麼能沒有影子？
我下意識地揉了揉眼，再去看。沒有。還是沒有。他腳邊，那盞油燈的光明明白白地鋪了一地，可偏偏他站的那一塊，光禿禿的，像有塊看不見的東西，把光給吞了。
我鬼使神差地，把油燈往前送了送。光一跳，映到他腳上。那雙腳，穿一雙洗得發白的黑布鞋，清清楚楚。可鞋底下，還是空的。光到那兒，就像被什麼截斷了，留不下一絲影子。
我盯著他那空落落的腳下，又瞟一眼牆上自己那截短影子。一邊是短了，一邊是沒了。我心裡「咯噔「一下，一個說不清的念頭直往上冒——這人的影子，怕不是……被程家班給，還走了？
「你就是程未了？「那人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一杯放涼了的茶，沒滋沒味，卻又涼絲絲地，直往人骨頭裡滲。
我咽了口唾沫，喉嚨發乾：「你是誰？「
那人看著我。他那雙眼睛，灰濛濛的，像落了一層霧。他盯著我，慢慢地，把視線移到我腳下，落在我那截短影子上。
「我叫白硯。「他說。
「民調局的。「
「來找你。「
「談一件事。「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又似乎沒有。
「關於你短了的那一寸影子。「
---
「民調局？「我皺了皺眉，「什麼民調局？「
白硯沒直接回答。他抬起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我面前。
一個黑色的本子。黑皮的，四四方方，巴掌大小。封皮上，燙著三個金字——民調局。
那金字被油燈的光一照，亮得刺眼。
我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來。本子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像塊鐵。我翻開。
裡頭是一張工作證。硬卡紙的，壓著膜。照片那一欄，空著，白板一塊。名字那一欄，寫著兩個清瘦的字：白硯。職務那一欄，寫著：編外調查員。
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擠在邊角上，不仔細看都瞧不見——民間靈異事務調查局。
我盯著那行字，抬起頭，看著他。
「靈異調查？「我的聲音有點飄。
「是。「白硯點點頭，「專門查一些，科學解釋不了的事。「
他頓了頓，那灰濛濛的眼睛，又落到我身上。
「比如，你昨晚在劉家窪碰到的那個。「
我心裡一緊，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臟。我把本子往懷裡一護，往後退了半步，背撞在牆上。
「你跟蹤我？「
「不是跟蹤。「白硯說。他立在門口，一動不動，那身灰白長衫，被夜風一吹，衣角輕輕擺了擺，「是那東西，把我引來的。「
「它唱了你們程家的陰戲。「
「陰戲一響，我們民調局，就能收到。「
我愣住了。
原來，那東西不是沖我來的。是衝著陰戲來的。那蒼老的聲音，那影窗上多出來的影子，那口陳年的陰冷，說到底，都是被程家班的戲，招來的。
而我眼前這個沒有影子的白硯，就是專門管這種事的人。
我腦子轉得飛快。昨晚那蒼老的聲音說，我欠的不是它，是一個我還沒見過的人。如今這個人，就站在我面前。沒有影子，滿頭白髮，自稱民調局。
我看著他，聲音有點發顫：「你就是……那東西說的那個，我還沒見過的人？「
白硯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只看著我，淡淡地說：「你欠的，是我。「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喉嚨里幹得冒火。我定了定神，問：
「那，你找我，到底要談什麼？「
白硯看著我。那雙灰濛濛的眼睛，一動不動地，落在我的影子上。
「你的影子，短了一寸。「他說。
我下意識地把腳往後縮了縮，往牆根的暗處藏了藏。這動作，我自己都覺得窩囊。
「那又怎麼樣？「我梗著脖子。
「唱一場陰戲，短一寸。「白硯說，「這是你們程家的命。「
「從你祖師爺那一輩，就開始了。「
我攥著鍾馗的手，又緊了緊。
「你師父，唱了一輩子。「白硯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帳，「影子，短到了腳底。「
「人，就沒了。「
我渾身的血，「轟「地一下，全往頭上沖。我往前邁了一步，拳頭攥得咯咯響。
「你到底想說什麼？「
白硯盯著我。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可他腳下，始終空蕩蕩的，沒有半點影子。
「我想說，「他緩緩開口，「你們程家，簽了一份契。「
「影契。「
「唱一場陰戲，就還一寸影子。「
「這份契，還沒還完。「
「你憑什麼讓我信？「我咬著牙，「什麼影契，什麼還債，你紅口白牙一說，我就得認？「
白硯看著我，那灰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你師父死的時候，影子短到了腳底。「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親眼見的。你方才，也親眼看見了自己的影子，短了一寸。「
他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沒有腳步聲。
「你是第十代。「
「也是，最後一代。「
他停在我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燈影里，他的臉白得近乎透明，一雙灰眼睛，像兩口望不到底的枯井。
「要麼，「他說，「你把這份契，還完。「
「要麼……「
他頓了頓。夜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得那油燈的火苗猛地一歪，滿屋的影子都跟著晃。
「你跟我走。「
「進民調局。「
「我教你，怎麼在還債的同時——「
「活下去。「
我站在油燈的光里，影子短了一截。面前這個沒有影子的人，說程家欠他的債，還沒還完。
他說，我是第十代，也是最後一代。
要麼還完。要麼，跟他走。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半天，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他娘的，到底是個什麼人？
這兩個字卡在我嗓子眼裡，像吞了根魚刺，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我攥著鍾馗皮影的手，指節都白了。那硃砂符文還燙著，像塊燒紅的鐵，烙進我掌心。我程家班行得正坐得端，上對得起祖師爺，下對得起死人，我欠誰的帳？
我想回頭。可我不敢。師父的第三忌刻在我骨頭裡——散場，不能回頭。一回頭，就完了。
堂屋裡靜得嚇人。油燈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把我那條影子投在青磚地上，拉得老長。小五早癱在牆角，懷裡還抱著那面銅鑼，鑼都不記得放下。孫老陝半蹲著，月琴抱在胸前，一張老臉被燈影切成明一塊暗一塊，分不清是人是鬼。
那蒼老的聲音，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我聽得真真切切——它是從我自己的影子裡，從那截短掉的缺口裡，一絲一絲滲出來的。涼。還帶著股子陳年的霉味，像掀開了誰家鎖了三十年的棺材板。
「你欠的不是我。「那聲音說，每個字都像鏽鐵片在刮我的骨頭，「是一個，你還沒見過的人。「
我腦子裡「嗡「了一下。不是它？那它是誰？
「你到底是誰？「我問，聲音冷下來，後槽牙卻在打顫，「有事說事，別裝神弄鬼。「
那聲音沒再回答。
我只覺得，身後那股子涼氣，慢慢地退了。像潮水，一點一點，退了下去。退得很慢。退到我以為它不退了的時候，才徹底沒了。
我還是沒敢回頭。就那麼站著，攥著鍾馗，等。等了很久很久。
油燈的燈芯燒得「滋啦「響。牆上那截短影子，跟著火苗一顫一顫。我數著數，數到一百，又從頭數。數到第三遍，才聽見自己的呼吸，粗得跟拉風箱似的。
「走了。「小五顫聲說，牙磕得咯咯響，「那、那影子，走了。「
我這才敢慢慢地，一點一點，轉過身。
身後空蕩蕩的。除了黑漆漆的堂屋，和那盞孤零零的油燈，什麼都沒有。北牆上那面影窗還白晃晃地掛著，空著，像一張張開的嘴。
我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還是短的。
短了一截。明明白白地短著，像有人趁我不注意，拿剪刀，從腳底把我的影子裁掉了一塊。那缺口齊整得厲害，不像是天生的，倒像是用尺子量過、拿刀裁出來的。
我盯著那截短影子，渾身的血，一點點涼下去。
我打小聽師父說過，人的影子，就是人的魂。影子短一寸，魂就散一分。散到一定程度，人就沒了。
我師父死的時候，影子就是短的。
我蹲下去，伸手去摸那影子。手指按在青磚地上，那截短影子就在我手邊，縮成一團。磚是涼的，涼得刺手。我沿著那缺口的邊緣，一點點摸過去，想摸出個邊界來。沒有。那影子就那麼斷了，像條被剪斷的河，流到半路，沒了。
我不死心，站起身，把那盞油燈舉高，又放低，換了好幾個角度照。牆上，地上，影子的長短跟著燈晃，可那截缺口，始終釘在那兒。燈一暗，它黑得更深；燈一亮，它短得更真。
我他媽的，真想當自己是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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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在劉家窪的堂屋裡，站了半宿。
油燈燒乾了，燈芯「啪「地爆了一下，滅了。屋裡黑下來，只有窗紙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白慘慘的，落在青磚地上。我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懷裡還攥著那張鍾馗皮影。小五縮在我旁邊，扯著我的衣角，扯了一整夜。孫老陝坐在對面，月琴橫放在膝上，一根一根地擦著弦，擦了一整夜。
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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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窗紙上那點月光，從東窗，一點點挪到西窗。夜裡的山，靜得能聽見露水從草葉上滾下來的聲音，「嗒「的一下，又「嗒「的一下。外頭那老黃狗，半夜裡嗚咽了一聲，像哭，又像不敢哭。小五扯我衣角的手，越扯越緊，指節都青了。
「未了哥，「他壓著嗓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那東西，真走了嗎？「
「走了。「我說。
「它說……「小五咽了口唾沫，「說你欠帳。哥，你欠誰的帳啊？「
我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睡你的。「
其實我心裡也沒底。那東西說，我欠的不是它，是一個我還沒見過的人。可我程家班，幾輩子唱戲，清清白白，能欠誰？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聽見外頭雞叫了。第一聲雞叫，像根針，扎破了那口憋了一夜的悶氣。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濕透了。是冷汗。褲腰那一圈，都能擰出水來。
「哥……「小五嗓子都啞了，「你、你沒事吧？「
「沒事。「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能有什麼事。「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不信。我低頭，又去看那影子。天亮了，影子投在地上，還是短的。太陽從東邊爬上窗欞，把那截短影子照得清清楚楚。陽光越亮，那缺口越扎眼。
我心裡「咯噔「一下。夜裡還能說是燈影，如今大天白日，這影子，是實打實地短了。
「老陝叔。「我喊他。
孫老陝擦弦的手停了停，沒抬頭。
「我師父當年，是不是也這樣？「我問。
孫老陝半晌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蹭牆：「短一寸，就短一寸。這東西，找不回來。「
我心裡一沉，追著問：「那……人要是短沒了呢？「
孫老陝抬頭看了我一眼。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話，只低頭接著擦他的琴。那月琴的弦，早被他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了。
我盯著他，心裡那點僥倖，也涼了。
師父死的那年，我十九。
那是個深秋。師父已經病了大半年，瘦得脫了相，人跟一截風乾的木頭似的，擱在戲箱上，眼窩深得能放下一枚銅錢。他常坐的那把竹椅，就在堂屋門口，一天到晚曬著太陽。他坐不住，就躺著，眯著眼，看天。
我記得，那幾天他總說冷。十月的天，太陽還毒，他就裹著棉襖，縮在竹椅里，說冷，從腳底往上冷。我給他灌湯婆子，他不肯用，說燙。我摸他的手，涼得嚇人。
後來我才明白，那冷，不是天冷。是他的影，快短沒了。
出殯前一天夜裡，我守在他跟前。他忽然精神了，眼睛亮得怕人，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我生疼。他張著嘴，想說啥，喉嚨里「嗬嗬「地響，就是發不出聲。我湊過去，把耳朵貼到他嘴邊，只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
「未了……影……影子……別、別讓它……短……「
說到最後，他手一松，人就沒了。眼睛還睜著，死死地盯著牆。牆上，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那兒。那影子，短到了腳底，只剩腳下一小截，縮成一團，像件脫下來的、沒人要的舊衣裳。
出殯那天，是個陰天。我把師父最愛的那張關公皮影，塞進他懷裡。孫老陝在旁邊說，別放皮影，皮影通陰，怕師父路上不安生。我沒聽。我說，師父唱了一輩子關公，到那邊，也得有個念想。孫老陝就不說話了，一個勁兒地抽旱菸，煙燻得他眼睛通紅。
那天，我頭一回覺得，這行當，又苦，又沒意思。
頭七那天夜裡，我夢見我師父了。他還是那副樣子，瘦得脫了相，站在堂屋門口，沖我招手。我想跑過去，腿卻沉得抬不起來。他就那麼看著我，嘴唇一動一動，說的還是那半句沒說完的話。我想聽清，一急，就醒了。醒來一身汗，牆上的影子，安安靜靜地跟著我。那時候，它還跟腳底齊著，一寸都沒短。
如今，輪到我看著自己的影子發愁了。
我蹲在劉家窪的院子裡，太陽明晃晃地照在頭頂，曬得後腦勺發燙。可我心裡，比臘月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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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就跟劉老四說要走。
劉老四千恩萬謝。他佝著背，搓著手，一路小跑，從裡屋拎出一個油紙包，又掏出個皺巴巴的布包，一層層揭開，裡頭是一沓票子，舊得發軟。
「程老闆，這是酬金。「他把錢往我手裡塞，「不多，您多擔待。「
我沒接，只拿眼掃了一下。三瓜倆棗的，還不夠我這一宿驚出來的汗錢。可我懶得計較，伸手接了。
「這臘肉，「劉老四又把那油紙包塞過來，「自家醃的，您帶回去嘗嘗。「
那臘肉用草繩捆著，油紙包得嚴實，透出一股子煙燻味，咸香咸香的，直往鼻子裡鑽。我本不想要，小五眼巴巴地瞅著，我只好接了。
「謝了。「我把臘肉遞給小五，「拿著，路上嚼。「
小五接過，抱在懷裡，跟抱了塊金磚似的。這貨，嚇了一宿，聽見臘肉，眼睛倒亮了。
出村的時候，劉老四一直送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下。他張著嘴，欲言又止了半天，末了才憋出一句：「程老闆……那、那事，多謝了。「
我擺擺手，沒回頭。我心裡清楚，劉家窪這趟，還的哪是劉老三的願。是我自己，一腳踩進了一個我師父守了一輩子、到死都沒跟我說明白的局。
回城的山路，比來的時候還難走。
日頭毒，曬得山路上的石頭都發燙，隔著鞋底都能覺出熱。我背著戲箱走在前頭，皮繩勒進肩窩裡，生疼。小五和孫老陝一前一後跟著。孫老陝還是悶頭走，月琴背在背上，琴身隨著腳步一晃一晃，弦沒響，倒像在哼一支我聽不見的調子。
走了一段，小五憋不住了。
「哥，「他湊上來，壓著嗓子，眼睛直往我腳下瞟，「你的影子……「
「我知道。「我打斷他。
「那、那怎麼辦？「小五搓著手，臉皺成一團。
我沒說話。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孫老陝在後頭咳嗽了一聲。我回頭看他，他別過臉去，只盯著遠處的山，像是那山上有朵花，值得他看好半天。
我知道，他什麼都看見了。也知道，他藏著話，不敢說。
這老頭，打年輕時候就跟著我師父，程家班這點底細，他比誰都清楚。他越是這樣欲言又止，我心裡越沒底——這影子短了的事，怕不是我想的那麼簡單。
走到盤山公路口，趕上了進城的班車。破中巴，「咣當咣當「響，車座破得露出海綿，一坐下，揚起一層灰。車裡一股子汗味、柴油味，還有不知道誰的化肥味，混在一起，沖鼻子。
小五抱著臘肉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磕在車窗上，「咚「的一聲，也不醒。孫老陝靠窗坐著，眯著眼，也不知道睡沒睡。
我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句話——「你的影子，短了。「
車窗外，山一座連著一座，灰撲撲的，往後倒。我把懷裡的鐘馗皮影又摸了摸。符文已經不燙了，涼涼的，像塊尋常的牛皮。可我知道，它不是尋常的。師父留下能鎮邪的東西，就這一件。我得省著用。
車進了縣城，天已經過晌。我們仨在車站下了車。站外是個亂糟糟的小廣場，擺攤的、拉客的、賣菜的，擠成一團。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扛著草把子，紅彤彤一串串，在太陽底下晃人眼。小五看見了，腳就挪不動了，眼巴巴地瞅我。
「先吃飯。「我沒好氣。
廣場邊上一家麵館，門臉黑乎乎的，一口大鍋支在門口，白汽騰騰地冒。老闆是個胖嬸，圍著油乎乎的圍裙，見我們扛著戲箱，多看了一眼，扭頭朝裡頭喊：「三碗臊子麵！「
蔥花熗鍋的味兒，混著醋香，直往鼻子裡鑽。我這才覺出餓，前胸貼後背。可面端上來，我扒了兩口，又吃不下了。喉嚨里像堵著東西。
孫老陝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時不時抬眼看我一下，又低頭吃麵。小五吃得稀里呼嚕，腮幫子鼓著，還騰出嘴問我：「哥，你咋不吃？「
「飽了。「我說。
其實我哪是飽了。我是怕，一抬頭，牆上那影子，又短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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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程家班，天已經擦黑。
戲園子還是那個破戲園子。城西老巷子裡，青磚牆，木門，門楣上「程家班「三個字，被風雨剝得缺胳膊少腿。我掏出鑰匙開鎖，鎖眼鏽了，擰了好幾下才開。門一推，「吱呀「一聲，驚起檐下一隻老貓，躥上牆頭，回頭瞪了我一眼，跑了。
院子裡積了灰。三天沒人，那灰就薄薄地落了一層，踩上去，留一串腳印。牆角那幾盆草，蔫頭耷腦的，葉子都卷了邊。
我把戲箱放下，先把鍾馗皮影重新揣回懷裡。貼著心口，才覺得踏實那麼一點。師父留下的東西，就這一件能鎮邪的。我得貼身收著，省著用。
堂屋的角落裡，還擺著師父那把竹椅。大半年沒人坐了，落了灰。我走過去，用袖子擦了擦，坐下。竹椅「咯吱「響了一聲，跟師父在的時候，一個聲兒。
我坐了一會兒，抬頭看牆。牆上，有師父當年貼的一張舊戲單，紙都黃了，邊角捲起來，上頭「程家班「三個字，還是他親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跟他的人一樣，透著股子不服老的倔勁兒。
看著看著，我鼻子有點發酸。趕緊別過頭去，怕讓孫老陝看見。
孫老陝進了屋，把月琴往牆上一掛，去灶房燒水。水壺架在煤爐上，不多時「咕嘟咕嘟「響起來，頂得壺蓋一跳一跳。他給我和小五一人倒了一搪瓷缸子熱水，自己端著一缸，蹲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吹。
「老陝叔，「我端著缸子，熱水燙得我指尖發紅，「你跟我說實話。我師父當年，是不是也被人……找上門過？「
孫老陝吹水的動作頓了頓。他低頭盯著缸子裡飄起的水汽，半晌，才說：「問這些，沒用。「
「怎麼沒用？「我有點急，「我的影子都短了，我總得知道，我欠的是誰吧？「
孫老陝「咕咚「喝了一大口水，燙得他齜了齜牙。他把缸子往地上一放，扭頭看我，那眼神，我頭一回在他臉上見著——不是怕，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像在替我發愁的東西。
「未了，「他聲音壓得很低，「有些事，你師父到死都沒跟你說，是有他的道理的。「
「什麼道理？「
「知道了，就更躲不掉了。「他說完，拎起月琴，進了裡屋，把門輕輕帶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裡那缸熱水，一點點涼下去。
小五早鑽被窩去了，屋裡傳來他打呼嚕的聲音，高一聲低一聲。我坐在堂屋，對著那盞油燈，發怔。
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牆上。短的。短得那麼明顯，像牆上趴著個缺了腿的小人。
我盯著它，翻來覆去地想。想那蒼老聲音說的「一個你還沒見過的人「。想孫老陝那句「知道了，就更躲不掉了「。想我師父臨終前，眼睛死盯著牆上的影子，喉嚨里「嗬嗬「地響，想說的話，到底沒說出口。
想得我腦仁疼。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輕。
像有人踩著貓的肉墊，從院門口，一步一步，朝堂屋走來。
我「騰「地站起來，手已經摸向了懷裡的鐘馗。
「誰？「我對著門口喊。
那腳步聲沒停，也沒應。
我後背「唰「地起了一層白毛汗。這深更半夜，戲班子早落了鎖，誰還能進來？院門我明明從裡頭插上了。
那腳步聲，卻越來越近。踩在青磚地上，「嗒「，「嗒「，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是早算準了我在屋裡等它。
我盯著門口，喉嚨發乾。懷裡的鐘馗，又開始隱隱發燙。
我抬頭，往門口看。
一個人，就站在戲班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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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著一身灰白的舊長衫。長衫洗得發舊，領口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可穿在他身上，卻一點不顯寒酸。他滿頭白髮，白得像雪，一絲不亂。臉也白，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從一張舊畫裡，慢慢走出來的。
可最讓我心驚的，不是這人的白。
是這個人，沒有影子。
油燈的光，把他整個人照得亮堂堂的。長衫的褶子，白髮，衣角，都照得一清二楚。可他腳下那片青磚地上，空蕩蕩的。一點影子，都沒有。
燈從這邊照，光落在他身上，又穿過他，落在牆根。他身子立在那兒，可那本該屬於他的影子，就像被人整個兒抽走了，沒了。
我看看他腳下，又看看自己牆上那截短影子，後背的汗毛，齊刷刷立了一片。
一個人，怎麼能沒有影子？
我下意識地揉了揉眼，再去看。沒有。還是沒有。他腳邊，那盞油燈的光明明白白地鋪了一地，可偏偏他站的那一塊，光禿禿的，像有塊看不見的東西，把光給吞了。
我鬼使神差地，把油燈往前送了送。光一跳，映到他腳上。那雙腳，穿一雙洗得發白的黑布鞋，清清楚楚。可鞋底下，還是空的。光到那兒，就像被什麼截斷了，留不下一絲影子。
我盯著他那空落落的腳下，又瞟一眼牆上自己那截短影子。一邊是短了，一邊是沒了。我心裡「咯噔「一下，一個說不清的念頭直往上冒——這人的影子，怕不是……被程家班給，還走了？
「你就是程未了？「那人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一杯放涼了的茶，沒滋沒味，卻又涼絲絲地，直往人骨頭裡滲。
我咽了口唾沫，喉嚨發乾：「你是誰？「
那人看著我。他那雙眼睛，灰濛濛的，像落了一層霧。他盯著我，慢慢地，把視線移到我腳下，落在我那截短影子上。
「我叫白硯。「他說。
「民調局的。「
「來找你。「
「談一件事。「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又似乎沒有。
「關於你短了的那一寸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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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調局？「我皺了皺眉，「什麼民調局？「
白硯沒直接回答。他抬起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我面前。
一個黑色的本子。黑皮的，四四方方，巴掌大小。封皮上，燙著三個金字——民調局。
那金字被油燈的光一照，亮得刺眼。
我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來。本子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像塊鐵。我翻開。
裡頭是一張工作證。硬卡紙的，壓著膜。照片那一欄，空著，白板一塊。名字那一欄，寫著兩個清瘦的字：白硯。職務那一欄，寫著：編外調查員。
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擠在邊角上，不仔細看都瞧不見——民間靈異事務調查局。
我盯著那行字，抬起頭，看著他。
「靈異調查？「我的聲音有點飄。
「是。「白硯點點頭，「專門查一些，科學解釋不了的事。「
他頓了頓，那灰濛濛的眼睛，又落到我身上。
「比如，你昨晚在劉家窪碰到的那個。「
我心裡一緊，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臟。我把本子往懷裡一護，往後退了半步，背撞在牆上。
「你跟蹤我？「
「不是跟蹤。「白硯說。他立在門口，一動不動，那身灰白長衫，被夜風一吹，衣角輕輕擺了擺，「是那東西，把我引來的。「
「它唱了你們程家的陰戲。「
「陰戲一響，我們民調局，就能收到。「
我愣住了。
原來，那東西不是沖我來的。是衝著陰戲來的。那蒼老的聲音，那影窗上多出來的影子，那口陳年的陰冷，說到底，都是被程家班的戲，招來的。
而我眼前這個沒有影子的白硯，就是專門管這種事的人。
我腦子轉得飛快。昨晚那蒼老的聲音說，我欠的不是它，是一個我還沒見過的人。如今這個人，就站在我面前。沒有影子，滿頭白髮，自稱民調局。
我看著他，聲音有點發顫：「你就是……那東西說的那個，我還沒見過的人？「
白硯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只看著我，淡淡地說：「你欠的，是我。「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喉嚨里幹得冒火。我定了定神，問：
「那，你找我，到底要談什麼？「
白硯看著我。那雙灰濛濛的眼睛，一動不動地，落在我的影子上。
「你的影子，短了一寸。「他說。
我下意識地把腳往後縮了縮，往牆根的暗處藏了藏。這動作，我自己都覺得窩囊。
「那又怎麼樣？「我梗著脖子。
「唱一場陰戲，短一寸。「白硯說，「這是你們程家的命。「
「從你祖師爺那一輩，就開始了。「
我攥著鍾馗的手，又緊了緊。
「你師父，唱了一輩子。「白硯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帳，「影子，短到了腳底。「
「人，就沒了。「
我渾身的血，「轟「地一下，全往頭上沖。我往前邁了一步，拳頭攥得咯咯響。
「你到底想說什麼？「
白硯盯著我。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可他腳下，始終空蕩蕩的，沒有半點影子。
「我想說，「他緩緩開口，「你們程家，簽了一份契。「
「影契。「
「唱一場陰戲，就還一寸影子。「
「這份契，還沒還完。「
「你憑什麼讓我信？「我咬著牙，「什麼影契，什麼還債，你紅口白牙一說，我就得認？「
白硯看著我，那灰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你師父死的時候，影子短到了腳底。「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親眼見的。你方才，也親眼看見了自己的影子，短了一寸。「
他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沒有腳步聲。
「你是第十代。「
「也是，最後一代。「
他停在我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燈影里，他的臉白得近乎透明，一雙灰眼睛，像兩口望不到底的枯井。
「要麼，「他說，「你把這份契，還完。「
「要麼……「
他頓了頓。夜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得那油燈的火苗猛地一歪，滿屋的影子都跟著晃。
「你跟我走。「
「進民調局。「
「我教你，怎麼在還債的同時——「
「活下去。「
我站在油燈的光里，影子短了一截。面前這個沒有影子的人，說程家欠他的債，還沒還完。
他說，我是第十代，也是最後一代。
要麼還完。要麼，跟他走。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半天，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他娘的，到底是個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