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多出來的影子
我手上簽字一抖，那花旦在影窗上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個趔趄。
可我眼珠子，死死盯在那多出的影子上，一寸都不敢挪，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影窗上的影子也跟著跳，晃得人眼暈。我眨了眨眼，再定睛看。
就這一眨眼的功夫，我腦子裡閃過了好幾種可能。會不會是燈影？可那影子站的位置，跟花旦不搭邊，是獨立的一團。會不會是北牆外頭路過個人，月光把影子投了進來？可這深更半夜的，劉家窪哪來的人。會不會是......我師父說的那種東西？
最後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脊背上的汗毛，齊刷刷地豎了一片。
我幹這行，不是頭一天，知道人死後，要是心愿未了，魂就下不了地府，會在陽間遊蕩。這遊蕩的魂，最見不得戲，尤其見不得給自己還原的戲，它一聽見，就會順著戲文，摸過來。
那影子還在。
一個佝僂著背的男人影子，站在花旦身後，不高，瘦，像一截被風吹歪的枯樹樁。輪廓模模糊糊的，邊緣發虛，像是蒙了一層灰，又像是被水淹過，可即便這樣，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身形，跟堂屋裡供著的那種遺像，一模一樣。左肩比右肩高那麼一點，高的不多，也就一寸，這一寸，就跟照片分毫不差。
是劉老三！
我嗓子眼有點發乾，想吞了一把沙子，那種干，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舌根，怎麼咽都咽不下去。
白天劉老四那種欲言又止的臉，又浮了上來。他說老三「走的不甘」，說東屋一直鎖著，說老三老實本分。可他越這麼說，我越覺得他藏著事。一個當哥的，弟弟死了，請人唱還原戲，卻連弟弟到底有啥未了的心愿都說不清，這不合理。
除非，那心愿，他不敢說。
我腦子裡亂糟糟的，手上卻不敢停。唱陰戲，最忌諱的就是——戲唱到一半，正主自己來了。
這說明他等不及了，等不及要聽這齣戲，也說明這齣戲，唱對了路子。
他，是來聽的。
我咬著牙，沒停。
陰戲這行，有鐵打的規矩。戲開了腔，就不能停。停了，等於把正主兒晾在半路。他怨氣一衝，那就不是還願了，是招禍。我師父當年把這規矩刻進我骨頭裡，說寧可把命唱沒了，也不能把戲唱斷。這話不是嚇唬人。他年輕時候親眼見過，有個戲班唱陰戲唱到一半，正主兒來了，班主嚇得一嗓子卡住，戲斷了。第二天，那班主就吊死在了戲台後面的房樑上，舌頭伸得老長。
想到這兒，我攥著簽子的手，緊了又緊。
我繼續唱。只是悄悄把花旦往影窗邊上挪了挪，離那影子遠一點。手上動作不能停，嘴上唱詞不能斷，就這麼一邊唱，一邊挪，挪得膽戰心驚。
這齣《送親》，是陰戲裡最「鬧「的一折。鼓點密，唱腔急，圖的是個熱鬧。可這一晚，我把那熱鬧勁兒，唱得小心翼翼的，像在薄冰上敲鼓，一下都不敢重了。鑼鼓點砸下去，又輕又飄，生怕驚著那影子。
可越是輕，堂屋裡那股子靜，就越發瘮人。鑼鼓聲散了，剩下的就是油燈的「噼啪「，和窗外山風貼著牆根刮過的嗚咽。
我師父教過我，唱陰戲，最要緊的是「穩「字。手穩、氣穩、心穩。三穩俱全，邪祟不侵。可眼下，我這手在抖，氣在亂，心更是早就提到了嗓子眼。三穩裡頭，一穩都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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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是讓師父看見，非得拿煙鍋子敲我腦袋。
可這怨不得我。我師父唱了一輩子陰戲，也沒遇上過幾回「正主兒半路來「的。這事，擱誰身上，誰都得慌。
我一邊唱，一邊拿眼角去瞟那影子。它沒動，就杵在花旦原來的位置上，佝僂著，像在等那花旦回來。我心裡更毛了——它盯上這花旦了。我挪花旦，是躲它，可它認準了那花旦，就非得湊過去不可。
這可怎麼是好。
可那影子，跟過來了。
不是走。是飄。
貼著影窗的白布，從花旦身後，一點一點，挪到了花旦旁邊。那動作極慢，慢得像一幀一幀在放，慢得能讓人看清它是怎麼「移「過去的——沒有腳，沒有步，就那麼平移，像一灘水，自己淌了過來。
然後，它停住了。
像是有個人，彎下腰，湊近了，看那花旦的臉。
「未了……「小五在身後，聲音都變了調，「那、那影窗上……「
「別說話。「我壓低嗓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敲你的鑼。「
小五的手抖得厲害，鑼都敲不准了。「鐺——「的一聲，敲歪了，那聲音又尖又破，在堂屋裡盪開，撞在北牆上，又折回來，嗡嗡地響。
我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陰戲的鑼鼓，是有講究的。一板一眼，都有定數。這鑼敲在點子上，是給戲文墊場子；敲歪了，就等於給那東西提了個醒——告訴它，這裡頭，有人慌了。
果然，就這一聲破鑼，那影子，抬起了頭。
不，不是抬頭。是那影子，慢慢地，把臉轉了過來。朝著影窗這邊的我。
我跟那影子，隔著那塊白布，對視了。
我看見了。那影子沒有五官。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只有一張模模糊糊的、灰白色的臉，光溜溜的，像一塊還沒下刀的皮影坯子。
可我就是知道，它在看我。
它，在等我唱下一句。
我後頸的汗，全豎起來了。那種涼，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我師父說，人被鬼盯上的時候，就是這個感覺。那時候我還笑他，說鬼又沒眼睛，怎麼盯。現在我信了。鬼不用眼睛，也能盯人。
我硬著頭皮，接著唱。可嗓子已經有點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我咽了口唾沫，把那點不適壓下去，告訴自己：穩住。它是來聽戲的，不是來害人的。你只要把這齣戲，唱完，唱好，它就走。
我師父當年，就是靠這句話，熬過了無數個這樣的夜晚。他常掛在嘴邊：陰戲這行，你怕，你就輸了。你越怕，那東西越欺你。你挺直了腰杆，把它當個看客，它反而拿你沒辦法。
我信師父。所以我不能怕。
我硬著頭皮，接著唱。
這齣《送親》，唱的是個姑娘出嫁。爹娘做主，許了人家，姑娘哭哭啼啼上了花轎。轎簾一掀，哭一場；花轎一顛，又哭一場；一路哭到夫家門前，蓋頭一挑，眼淚就下來了。
唱這齣戲，手上功夫不能含糊。花旦的水袖，得甩得又輕又柔；蓮步，得挪得又碎又穩；那蓋頭一挑，還得挑出個含羞帶怯的味兒來。我師父當年手把手教我這折，說我手上的簽子，就是花旦的骨頭。簽子穩，花旦就活。簽子亂，花旦就散。
如今這花旦的骨頭，就捏在我手裡。可我這手，出了一層又一層汗，簽子滑得厲害。
我嗓子扯著，一句句往外送。那戲文是老詞兒，腔調也是老腔，可這會兒聽在我自己耳朵里，卻格外不是滋味。唱的是別人家姑娘出嫁，我腦子裡，卻全是劉老三那間鎖著的東屋，和堂屋裡那張空落落的遺像。
一個人，就這麼沒了。三十歲，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死的時候，也不知道是誰守在跟前。
想到這兒，我嗓子眼一酸，差點破了音。我趕緊穩住，把那股子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唱戲的人，最忌動情。一動了情，腔就散，戲就亂。我師父說過，陰戲尤其如此。你心裡一亂，那等著聽的魂，就能鑽你的空子。
我唱一句，那影子就聽一句。它不鬧，也不動，就那麼在影窗上杵著，像個入了迷的看客。可它越是這樣安靜，我越覺得後脊樑發毛。一個死人在你面前安安靜靜聽戲，那滋味，比它張牙舞爪還瘮人。
我一邊唱，一邊在心裡犯嘀咕。劉老四說老三「走得不甘「。這「不甘「二字，如今算是應了。一個三十歲還沒娶上媳婦的光棍，心裡頭最放不下的，能是什麼？不就是這個嗎——成個家，娶個媳婦，過幾天熱乎日子。
想到這兒，我鼻子竟有點發酸。這山里窮，娶不上媳婦的男人，一抓一大把。可把這事憋成「未了心愿「、憋得死了都閉不上眼的，怕是只有劉老三一個。他活著的時候，該有多憋屈。
我手上不停，嘴裡也不停，可腦子裡，卻飄起了別的心思。劉老三這願，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簡單，是唱一出《送親》就能了。難，是這齣戲，得唱到他心裡去。唱不到點子上，他這口氣就咽不下去，還得再鬧。
我師父說過，還願戲最怕的，不是唱得不好，是唱錯了人。你要是不懂那死人生前放不下什麼，瞎唱一氣，等於拿針扎他的痛處。輕了，他纏著你不放；重了，他能要你的命。
所以我得先想明白，劉老三這「娶媳婦「，到底是單純的想成家，還是……心裡頭，有那麼一個，具體的人？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後脊樑又涼了一下。
唱到「夫妻對拜「那一段的時候，那影子忽然伸出了手。
那隻手，灰白色的，穿過影窗，朝那花旦探了過去。
我渾身的汗毛，全炸起來了。
它在牽那花旦。它把影窗上那皮影的花旦，當成真的新娘了。那手顫顫巍巍的，又細又長，五根指頭伸得筆直，像在等著誰把手搭上去。那姿態，不像鬼，倒像一個盼了一輩子、終於盼到花轎的漢子，又怯，又急。
我腦子「嗡「地一下，全明白了。
劉老三，三十歲的光棍，沒娶上媳婦就走了。他臨終放不下的，就是這個。他想娶媳婦。他想有個家。他想聽一出《送親》，想親手把那新娘，從花轎上，牽下來。
可轉念一想，我又覺得不對。若只是想娶媳婦，這心愿，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值當得一個魂在陽間遊蕩這麼久、值當得請戲班子唱還願戲？這山里，光棍多了去了，也沒見哪個死了還鬧著要媳婦的。
除非，他生前，真有過一個，差一點就娶上、卻終究沒娶上的女人。
這個念頭，像根刺，扎進我腦子裡。
「鐺——「
小五的鑼，掉在了地上。那鑼是銅的，砸在青磚地上，跳了兩下，滾到牆根，嗡嗡地響。小五整個人僵在當場，兩隻手還保持著握鑼的姿勢，懸在半空，抖個不停。
孫老陝的月琴也停了。琴聲一斷，堂屋裡就只剩下油燈「噼啪「的響，和那影子穿過影窗時，那一點極輕極輕的、像紙片擦過紙片的沙沙聲。
我顧不上了。一把抄起影窗邊上那盞油燈，舉高。
油燈的光，猛地一漲，把整面影窗照得雪白。那影子被光一照，往後縮了一下。像是怕光。
「劉老三！「我對著影窗，壓低聲音，喊，「我是程家班，來給你還願的！你聽好了！你這一世的念，我今晚給你唱完！唱完了，你就走！別作祟！「
那影子不動了。
就那麼貼在影窗上，看著我。半晌，它慢慢縮了回去，縮回了影窗的角落裡。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又委屈，又不甘心。
我盯著它，心裡頭忽然沒那麼怕了。
這鬼，不是來索命的。它就是個憋屈了一輩子的光棍，臨死都沒能牽一下新娘的手。如今有人給它唱《送親》，它激動得，把持不住了。
我喊完那嗓子，嗓子眼火辣辣的，像被刀片刮過。可我心裡，卻鬆快了一點點。至少，這劉老三，不是來害人的。他是真的，只想聽一齣戲，牽一回新娘的手。
可鬆快歸鬆快，我心裡那根弦，還是繃著的。因為這還願戲，才唱到一半。他這會兒肯聽，肯退，是因為戲還沒完，他還在等。等這齣《送親》唱到「夫妻對拜「，唱到「蓋頭一挑「，那才是他最想要的那一折。
我要是唱不好這一折，讓他這口氣，吐不利索，那才真要壞事。
所以我不能停，也不能松。
我重新開腔。
這一回，我不躲了。花旦的簽子，我捏得穩穩的，一步步往影窗中間走。那影子縮在角落，見我靠近，身子動了動，像是想退，又捨不得退。
我在心裡對他說：劉老三，別怕，這齣戲，我唱給你一個人聽。
小五重新撿起了鑼，哆嗦著手，跟著我的腔，一下一下地敲。孫老陝的月琴也續上了。琴聲一起，堂屋裡那點陰冷，又被壓下去幾分。
我唱得很慢，很穩。每一個字，都像在跟他說話。唱那姑娘上轎，唱那姑娘想家，唱那姑娘到了夫家，眼淚汪汪。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開腔。
這齣《送親》，我唱得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賣力。嗓子都劈了，還往上頂。唱到最後一句，花旦入了洞房，蓋頭一掀，眼淚下來。那影子在影窗角落裡，也跟著抖了一下。
然後，散了。
像一縷煙，散了。
---
鑼鼓停了。戲唱完了。
我癱坐在影窗後，後背全濕透了。是汗。冷汗。褲腰那一圈，都能擰出水來。小五比我好不到哪去，癱在地上，臉白得像紙，嘴唇直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未了哥……那、那東西……「
「走了。「我說。
「真走了？「
「真走了。「我抹了把臉，「今晚這齣戲，唱對了。「
小五長出一口氣，整個人軟在地上，像被抽了骨頭。孫老陝放下月琴，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把琴抱在懷裡，一下一下地擦。他手是穩的，可我看他喉結上下滾了滾，是在咽什麼。
「老陝叔，「我低聲問，「你剛才，看見沒有？「
孫老陝擦琴的手停了停，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那，是劉老三吧？「我又問。
孫老陝半晌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戲唱對了，主家就走了。這齣《送親》，唱到他心坎里去了。「
我點點頭，心裡卻琢磨起另一件事來。
劉老三的心愿，是娶媳婦。可劉老四請我來的時候，說的是「老三走得不甘「，卻不肯說到底為啥不甘。一個三十歲的光棍，放不下娶媳婦的事，這倒能說得通。可問題是，他死了，心愿未了，該去投胎才對。為什麼，非得請人來唱一出還願戲？
難道，他的魂，一直沒走，就這麼在劉家窪飄著？
我越想，心裡越發毛。一個魂，要是一直不散，在陽間飄著，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它見不到天光，喝不了供奉，一天比一天躁。日子久了，就不是還願能打發的了。它會變成——怨。
而我，剛才，是親眼看著那影子散的。它到底是投胎去了，還是……躲起來了？
「老陝叔，「我壓低聲音，「這劉老三，不只是想娶媳婦這麼簡單吧？「
孫老陝搖了搖頭，半天才說：「別問。問多了，不好。「
我盯著他，心裡那點剛松下來的勁兒，又繃了起來。孫老陝這人，話少，但從不胡說。他說「不好「，那這劉家窪的水，怕是比我想的還深。
我撐著站起來，準備收箱。
兩條腿是軟的，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還打了個晃。我扶著影窗的架子，穩了穩，才慢慢直起身。堂屋裡那股子涼氣，這會兒倒是散了些，可我還是能感覺到，北牆那邊，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沒走乾淨。
我甩甩頭，告訴自己，別自己嚇自己。戲唱完了，主家也走了，該收了。
戲箱就擱在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我彎腰，伸手，去夠那箱子。就在這時候，我眼角掃到影窗。
那白布影窗上，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一個影子。
不是劉老三。
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影子。它，就站在我身後。
我僵住了。手還保持著去夠箱子的姿勢，人卻像被釘在了原地。渾身的血，在那一刻，像是凍住了。
因為我沒敢回頭。
我知道師父說的第三忌——散場，不能回頭。回頭了，就會看見那些本該跟著戲走的東西。
而現在，那東西，就在我身後，站著。
一動不動地，站著。
我甚至能感覺到，它在看我的後腦勺。那股涼，從後頸一路竄到尾巴骨，激得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未了哥……「小五也看見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身後……「
「別回頭。「我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小五「哇「地一聲，差點哭出來。孫老陝一把捂住他的嘴，死死按住他。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油燈燈芯「滋啦「地響。
那影子，還站在我身後。
我沒回頭。可我知道，我這一回頭，就得跟它，對上眼。
對上了，就完了。
---
我站著，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影窗上，那個影子。
這個影子，不是劉老三。
劉老三佝僂、瘦小，透著一股子憋屈。這個不一樣。這個高瘦，直挺挺的，像根插在地上的竹竿。而且，它沒有劉老三那種模模糊糊的灰。
它很實。
實得，像一個真人，投在影窗上。
我腦子裡飛速轉著。師父說過三忌。散場不能回頭。為什麼不能回頭？因為陰戲是唱給死人聽的。戲散了，有些不該來的東西，會被唱腔招來。它們會站在你身後，等你回頭。你一回頭，就跟它對上了眼。對上眼，它就纏上你了。
這第三忌，是三條裡頭，最要命的一條。前兩條，犯了還有補救的餘地。唯獨這條，一犯，就是萬劫不復。我師父把這條壓軸講，講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說這是祖師爺當年，用命換來的教訓。
所以，不能回頭。
我盯著影窗。那影子，就站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像在等我回頭。
時間一點一點過。那影子還在。我的後頸開始發涼。不是風吹的。是有什麼東西，在對著我的後頸，吹氣。很輕，很輕。像一隻冰涼的手，在我後頸上，摸了一下。
「未了哥……「小五在旁邊，也看見了影窗上的影子。他的牙關開始打顫。
「別動。「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我緩緩地，把手裡那盞油燈，舉起來。油燈的光，映在影窗上。我想用光把那影子逼退。
可這次，那影子沒動。
它，不怕光。
我心裡一沉。不怕光的影子，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這是個，狠角色。
我咬牙，手摸向了懷裡。那裡有一張皮影。鍾馗。我師父留給我的，鎮邪的寶貝。我師父說過，這張鍾馗，能鎮一次「怨「。用一次，少一次。
這「怨「，跟普通的遊魂野鬼，是兩碼事。野鬼，是死了沒去處，瞎轉悠；「怨「，是死得冤，心裡頭憋著一股子沖天怨氣，專門衝著活人來。我師父說，這世上的鬼，九成九都是野鬼，怕人，躲人。剩下那一成，是「怨「。遇上「怨「，尋常的渡影功夫，根本不夠看，得用鎮邪的寶貝，硬生生把它壓下去。
而眼下，我身後這東西，不怕光。不怕光的，十有八九，就是「怨「。
這鐘馗皮影，是我師父臨終前，親手塞到我手裡的。他那時已經說不出整話了，只斷斷續續地，說了這麼一句：「留著……鎮……怨……「然後手一松，人就沒了。那張鍾馗皮影，還帶著他手心裡的餘溫。
如今，我把那張鍾馗皮影，慢慢抽了出來。不敢有大動作，怕驚了那東西。
皮影一入手，我心裡才稍微踏實了那麼一丁點。這張鍾馗，正面刻的是鍾馗捉鬼，背面卻另有玄機——那是用硃砂描的一圈符文，平時不顯，一沾了陰氣，就會微微發燙。此刻我攥著它，已經能感覺到，那符文，在隱隱發燙了。
這更坐實了我的判斷：身後那東西，來頭不小。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程家的後生。「
「你的影子。「
「短了。「
那聲音蒼老、沙啞，像生了鏽的鐵片在刮骨頭。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子陳年的陰冷。更要命的是，這聲音，不是從我身後那東西嘴裡發出來的。它像是……從我自己的影子裡，滲出來的。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腳下的影子。
油燈的光下，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長。可我看見了。我的影子，它短了。比正常的影子，短了一截。就像有人拿剪刀，把我的影子，從腳底，剪掉了一塊。
我的心臟，在那一刻，狠狠地，抽了一下。
我猛地想起師父臨終那副樣子。他也是這樣，影子短了。一寸，一寸，短到腳底，人就沒了。我那時候不懂，還以為是燈照的，是地不平，是眼花了。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命。
而現在，這蒼老的聲音告訴我，我的影子，短了。
我師父的帳，還沒還完。現在，輪到我了。
我攥著鍾馗皮影的手，青筋都暴起來了。那符文燙得厲害，像塊燒紅的鐵，烙在我手心裡。可我分不清，那燙是來自鍾馗，還是來自我自己狂跳的心。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人攥住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你是誰？「我沒回頭，問。
那蒼老的聲音，停了一下。
「我是來收帳的。「它說。
「你們程家欠的帳。「
「該還了。「
最後三個字，它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落在了我的後頸上。
我攥著鍾馗皮影，站在油燈的光里。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短了一截。那聲音的主人，此刻，或許就在那影子的缺口裡，冷冷地，看著我。
我師父這輩子，都沒跟我講清楚，程家到底欠了什麼，欠了誰的。
現在，債主，找上門了。
可我眼珠子，死死盯在那多出的影子上，一寸都不敢挪，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影窗上的影子也跟著跳，晃得人眼暈。我眨了眨眼，再定睛看。
就這一眨眼的功夫，我腦子裡閃過了好幾種可能。會不會是燈影？可那影子站的位置，跟花旦不搭邊，是獨立的一團。會不會是北牆外頭路過個人，月光把影子投了進來？可這深更半夜的，劉家窪哪來的人。會不會是......我師父說的那種東西？
最後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脊背上的汗毛，齊刷刷地豎了一片。
我幹這行，不是頭一天，知道人死後，要是心愿未了，魂就下不了地府，會在陽間遊蕩。這遊蕩的魂，最見不得戲，尤其見不得給自己還原的戲，它一聽見，就會順著戲文，摸過來。
那影子還在。
一個佝僂著背的男人影子，站在花旦身後，不高，瘦，像一截被風吹歪的枯樹樁。輪廓模模糊糊的，邊緣發虛，像是蒙了一層灰，又像是被水淹過，可即便這樣，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身形，跟堂屋裡供著的那種遺像，一模一樣。左肩比右肩高那麼一點，高的不多，也就一寸，這一寸，就跟照片分毫不差。
是劉老三！
我嗓子眼有點發乾，想吞了一把沙子，那種干，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舌根，怎麼咽都咽不下去。
白天劉老四那種欲言又止的臉，又浮了上來。他說老三「走的不甘」，說東屋一直鎖著，說老三老實本分。可他越這麼說，我越覺得他藏著事。一個當哥的，弟弟死了，請人唱還原戲，卻連弟弟到底有啥未了的心愿都說不清，這不合理。
除非，那心愿，他不敢說。
我腦子裡亂糟糟的，手上卻不敢停。唱陰戲，最忌諱的就是——戲唱到一半，正主自己來了。
這說明他等不及了，等不及要聽這齣戲，也說明這齣戲，唱對了路子。
他，是來聽的。
我咬著牙，沒停。
陰戲這行，有鐵打的規矩。戲開了腔，就不能停。停了，等於把正主兒晾在半路。他怨氣一衝，那就不是還願了，是招禍。我師父當年把這規矩刻進我骨頭裡，說寧可把命唱沒了，也不能把戲唱斷。這話不是嚇唬人。他年輕時候親眼見過，有個戲班唱陰戲唱到一半，正主兒來了，班主嚇得一嗓子卡住，戲斷了。第二天，那班主就吊死在了戲台後面的房樑上，舌頭伸得老長。
想到這兒，我攥著簽子的手，緊了又緊。
我繼續唱。只是悄悄把花旦往影窗邊上挪了挪，離那影子遠一點。手上動作不能停，嘴上唱詞不能斷，就這麼一邊唱，一邊挪，挪得膽戰心驚。
這齣《送親》，是陰戲裡最「鬧「的一折。鼓點密，唱腔急，圖的是個熱鬧。可這一晚，我把那熱鬧勁兒，唱得小心翼翼的，像在薄冰上敲鼓，一下都不敢重了。鑼鼓點砸下去，又輕又飄，生怕驚著那影子。
可越是輕，堂屋裡那股子靜，就越發瘮人。鑼鼓聲散了，剩下的就是油燈的「噼啪「，和窗外山風貼著牆根刮過的嗚咽。
我師父教過我，唱陰戲，最要緊的是「穩「字。手穩、氣穩、心穩。三穩俱全，邪祟不侵。可眼下，我這手在抖，氣在亂，心更是早就提到了嗓子眼。三穩裡頭，一穩都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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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是讓師父看見，非得拿煙鍋子敲我腦袋。
可這怨不得我。我師父唱了一輩子陰戲，也沒遇上過幾回「正主兒半路來「的。這事，擱誰身上，誰都得慌。
我一邊唱，一邊拿眼角去瞟那影子。它沒動，就杵在花旦原來的位置上，佝僂著，像在等那花旦回來。我心裡更毛了——它盯上這花旦了。我挪花旦，是躲它，可它認準了那花旦，就非得湊過去不可。
這可怎麼是好。
可那影子，跟過來了。
不是走。是飄。
貼著影窗的白布，從花旦身後，一點一點，挪到了花旦旁邊。那動作極慢，慢得像一幀一幀在放，慢得能讓人看清它是怎麼「移「過去的——沒有腳，沒有步，就那麼平移，像一灘水，自己淌了過來。
然後，它停住了。
像是有個人，彎下腰，湊近了，看那花旦的臉。
「未了……「小五在身後，聲音都變了調，「那、那影窗上……「
「別說話。「我壓低嗓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敲你的鑼。「
小五的手抖得厲害，鑼都敲不准了。「鐺——「的一聲，敲歪了，那聲音又尖又破，在堂屋裡盪開，撞在北牆上，又折回來，嗡嗡地響。
我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陰戲的鑼鼓，是有講究的。一板一眼，都有定數。這鑼敲在點子上，是給戲文墊場子；敲歪了，就等於給那東西提了個醒——告訴它，這裡頭，有人慌了。
果然，就這一聲破鑼，那影子，抬起了頭。
不，不是抬頭。是那影子，慢慢地，把臉轉了過來。朝著影窗這邊的我。
我跟那影子，隔著那塊白布，對視了。
我看見了。那影子沒有五官。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只有一張模模糊糊的、灰白色的臉，光溜溜的，像一塊還沒下刀的皮影坯子。
可我就是知道，它在看我。
它，在等我唱下一句。
我後頸的汗，全豎起來了。那種涼，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我師父說，人被鬼盯上的時候，就是這個感覺。那時候我還笑他，說鬼又沒眼睛，怎麼盯。現在我信了。鬼不用眼睛，也能盯人。
我硬著頭皮，接著唱。可嗓子已經有點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我咽了口唾沫，把那點不適壓下去，告訴自己：穩住。它是來聽戲的，不是來害人的。你只要把這齣戲，唱完，唱好，它就走。
我師父當年，就是靠這句話，熬過了無數個這樣的夜晚。他常掛在嘴邊：陰戲這行，你怕，你就輸了。你越怕，那東西越欺你。你挺直了腰杆，把它當個看客，它反而拿你沒辦法。
我信師父。所以我不能怕。
我硬著頭皮，接著唱。
這齣《送親》，唱的是個姑娘出嫁。爹娘做主，許了人家，姑娘哭哭啼啼上了花轎。轎簾一掀，哭一場；花轎一顛，又哭一場；一路哭到夫家門前，蓋頭一挑，眼淚就下來了。
唱這齣戲，手上功夫不能含糊。花旦的水袖，得甩得又輕又柔；蓮步，得挪得又碎又穩；那蓋頭一挑，還得挑出個含羞帶怯的味兒來。我師父當年手把手教我這折，說我手上的簽子，就是花旦的骨頭。簽子穩，花旦就活。簽子亂，花旦就散。
如今這花旦的骨頭，就捏在我手裡。可我這手，出了一層又一層汗，簽子滑得厲害。
我嗓子扯著，一句句往外送。那戲文是老詞兒，腔調也是老腔，可這會兒聽在我自己耳朵里，卻格外不是滋味。唱的是別人家姑娘出嫁，我腦子裡，卻全是劉老三那間鎖著的東屋，和堂屋裡那張空落落的遺像。
一個人，就這麼沒了。三十歲，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死的時候，也不知道是誰守在跟前。
想到這兒，我嗓子眼一酸，差點破了音。我趕緊穩住，把那股子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唱戲的人，最忌動情。一動了情，腔就散，戲就亂。我師父說過，陰戲尤其如此。你心裡一亂，那等著聽的魂，就能鑽你的空子。
我唱一句，那影子就聽一句。它不鬧，也不動，就那麼在影窗上杵著，像個入了迷的看客。可它越是這樣安靜，我越覺得後脊樑發毛。一個死人在你面前安安靜靜聽戲，那滋味，比它張牙舞爪還瘮人。
我一邊唱，一邊在心裡犯嘀咕。劉老四說老三「走得不甘「。這「不甘「二字，如今算是應了。一個三十歲還沒娶上媳婦的光棍，心裡頭最放不下的，能是什麼？不就是這個嗎——成個家，娶個媳婦，過幾天熱乎日子。
想到這兒，我鼻子竟有點發酸。這山里窮，娶不上媳婦的男人，一抓一大把。可把這事憋成「未了心愿「、憋得死了都閉不上眼的，怕是只有劉老三一個。他活著的時候，該有多憋屈。
我手上不停，嘴裡也不停，可腦子裡，卻飄起了別的心思。劉老三這願，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簡單，是唱一出《送親》就能了。難，是這齣戲，得唱到他心裡去。唱不到點子上，他這口氣就咽不下去，還得再鬧。
我師父說過，還願戲最怕的，不是唱得不好，是唱錯了人。你要是不懂那死人生前放不下什麼，瞎唱一氣，等於拿針扎他的痛處。輕了，他纏著你不放；重了，他能要你的命。
所以我得先想明白，劉老三這「娶媳婦「，到底是單純的想成家，還是……心裡頭，有那麼一個，具體的人？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後脊樑又涼了一下。
唱到「夫妻對拜「那一段的時候，那影子忽然伸出了手。
那隻手，灰白色的，穿過影窗，朝那花旦探了過去。
我渾身的汗毛，全炸起來了。
它在牽那花旦。它把影窗上那皮影的花旦，當成真的新娘了。那手顫顫巍巍的，又細又長，五根指頭伸得筆直，像在等著誰把手搭上去。那姿態，不像鬼，倒像一個盼了一輩子、終於盼到花轎的漢子，又怯，又急。
我腦子「嗡「地一下，全明白了。
劉老三，三十歲的光棍，沒娶上媳婦就走了。他臨終放不下的，就是這個。他想娶媳婦。他想有個家。他想聽一出《送親》，想親手把那新娘，從花轎上，牽下來。
可轉念一想，我又覺得不對。若只是想娶媳婦，這心愿，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值當得一個魂在陽間遊蕩這麼久、值當得請戲班子唱還願戲？這山里，光棍多了去了，也沒見哪個死了還鬧著要媳婦的。
除非，他生前，真有過一個，差一點就娶上、卻終究沒娶上的女人。
這個念頭，像根刺，扎進我腦子裡。
「鐺——「
小五的鑼，掉在了地上。那鑼是銅的，砸在青磚地上，跳了兩下，滾到牆根，嗡嗡地響。小五整個人僵在當場，兩隻手還保持著握鑼的姿勢，懸在半空，抖個不停。
孫老陝的月琴也停了。琴聲一斷，堂屋裡就只剩下油燈「噼啪「的響，和那影子穿過影窗時，那一點極輕極輕的、像紙片擦過紙片的沙沙聲。
我顧不上了。一把抄起影窗邊上那盞油燈，舉高。
油燈的光，猛地一漲，把整面影窗照得雪白。那影子被光一照，往後縮了一下。像是怕光。
「劉老三！「我對著影窗，壓低聲音，喊，「我是程家班，來給你還願的！你聽好了！你這一世的念，我今晚給你唱完！唱完了，你就走！別作祟！「
那影子不動了。
就那麼貼在影窗上，看著我。半晌，它慢慢縮了回去，縮回了影窗的角落裡。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又委屈，又不甘心。
我盯著它，心裡頭忽然沒那麼怕了。
這鬼，不是來索命的。它就是個憋屈了一輩子的光棍，臨死都沒能牽一下新娘的手。如今有人給它唱《送親》，它激動得，把持不住了。
我喊完那嗓子，嗓子眼火辣辣的，像被刀片刮過。可我心裡，卻鬆快了一點點。至少，這劉老三，不是來害人的。他是真的，只想聽一齣戲，牽一回新娘的手。
可鬆快歸鬆快，我心裡那根弦，還是繃著的。因為這還願戲，才唱到一半。他這會兒肯聽，肯退，是因為戲還沒完，他還在等。等這齣《送親》唱到「夫妻對拜「，唱到「蓋頭一挑「，那才是他最想要的那一折。
我要是唱不好這一折，讓他這口氣，吐不利索，那才真要壞事。
所以我不能停，也不能松。
我重新開腔。
這一回，我不躲了。花旦的簽子，我捏得穩穩的，一步步往影窗中間走。那影子縮在角落，見我靠近，身子動了動，像是想退，又捨不得退。
我在心裡對他說：劉老三，別怕，這齣戲，我唱給你一個人聽。
小五重新撿起了鑼，哆嗦著手，跟著我的腔，一下一下地敲。孫老陝的月琴也續上了。琴聲一起，堂屋裡那點陰冷，又被壓下去幾分。
我唱得很慢，很穩。每一個字，都像在跟他說話。唱那姑娘上轎，唱那姑娘想家，唱那姑娘到了夫家，眼淚汪汪。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開腔。
這齣《送親》，我唱得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賣力。嗓子都劈了，還往上頂。唱到最後一句，花旦入了洞房，蓋頭一掀，眼淚下來。那影子在影窗角落裡，也跟著抖了一下。
然後，散了。
像一縷煙，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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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鼓停了。戲唱完了。
我癱坐在影窗後，後背全濕透了。是汗。冷汗。褲腰那一圈，都能擰出水來。小五比我好不到哪去，癱在地上，臉白得像紙，嘴唇直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未了哥……那、那東西……「
「走了。「我說。
「真走了？「
「真走了。「我抹了把臉，「今晚這齣戲，唱對了。「
小五長出一口氣，整個人軟在地上，像被抽了骨頭。孫老陝放下月琴，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把琴抱在懷裡，一下一下地擦。他手是穩的，可我看他喉結上下滾了滾，是在咽什麼。
「老陝叔，「我低聲問，「你剛才，看見沒有？「
孫老陝擦琴的手停了停，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那，是劉老三吧？「我又問。
孫老陝半晌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戲唱對了，主家就走了。這齣《送親》，唱到他心坎里去了。「
我點點頭，心裡卻琢磨起另一件事來。
劉老三的心愿，是娶媳婦。可劉老四請我來的時候，說的是「老三走得不甘「，卻不肯說到底為啥不甘。一個三十歲的光棍，放不下娶媳婦的事，這倒能說得通。可問題是，他死了，心愿未了，該去投胎才對。為什麼，非得請人來唱一出還願戲？
難道，他的魂，一直沒走，就這麼在劉家窪飄著？
我越想，心裡越發毛。一個魂，要是一直不散，在陽間飄著，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它見不到天光，喝不了供奉，一天比一天躁。日子久了，就不是還願能打發的了。它會變成——怨。
而我，剛才，是親眼看著那影子散的。它到底是投胎去了，還是……躲起來了？
「老陝叔，「我壓低聲音，「這劉老三，不只是想娶媳婦這麼簡單吧？「
孫老陝搖了搖頭，半天才說：「別問。問多了，不好。「
我盯著他，心裡那點剛松下來的勁兒，又繃了起來。孫老陝這人，話少，但從不胡說。他說「不好「，那這劉家窪的水，怕是比我想的還深。
我撐著站起來，準備收箱。
兩條腿是軟的，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還打了個晃。我扶著影窗的架子，穩了穩，才慢慢直起身。堂屋裡那股子涼氣，這會兒倒是散了些，可我還是能感覺到，北牆那邊，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沒走乾淨。
我甩甩頭，告訴自己，別自己嚇自己。戲唱完了，主家也走了，該收了。
戲箱就擱在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我彎腰，伸手，去夠那箱子。就在這時候，我眼角掃到影窗。
那白布影窗上，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一個影子。
不是劉老三。
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影子。它，就站在我身後。
我僵住了。手還保持著去夠箱子的姿勢，人卻像被釘在了原地。渾身的血，在那一刻，像是凍住了。
因為我沒敢回頭。
我知道師父說的第三忌——散場，不能回頭。回頭了，就會看見那些本該跟著戲走的東西。
而現在，那東西，就在我身後，站著。
一動不動地，站著。
我甚至能感覺到，它在看我的後腦勺。那股涼，從後頸一路竄到尾巴骨，激得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未了哥……「小五也看見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身後……「
「別回頭。「我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小五「哇「地一聲，差點哭出來。孫老陝一把捂住他的嘴，死死按住他。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油燈燈芯「滋啦「地響。
那影子，還站在我身後。
我沒回頭。可我知道，我這一回頭，就得跟它，對上眼。
對上了，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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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著，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影窗上，那個影子。
這個影子，不是劉老三。
劉老三佝僂、瘦小，透著一股子憋屈。這個不一樣。這個高瘦，直挺挺的，像根插在地上的竹竿。而且，它沒有劉老三那種模模糊糊的灰。
它很實。
實得，像一個真人，投在影窗上。
我腦子裡飛速轉著。師父說過三忌。散場不能回頭。為什麼不能回頭？因為陰戲是唱給死人聽的。戲散了，有些不該來的東西，會被唱腔招來。它們會站在你身後，等你回頭。你一回頭，就跟它對上了眼。對上眼，它就纏上你了。
這第三忌，是三條裡頭，最要命的一條。前兩條，犯了還有補救的餘地。唯獨這條，一犯，就是萬劫不復。我師父把這條壓軸講，講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說這是祖師爺當年，用命換來的教訓。
所以，不能回頭。
我盯著影窗。那影子，就站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像在等我回頭。
時間一點一點過。那影子還在。我的後頸開始發涼。不是風吹的。是有什麼東西，在對著我的後頸，吹氣。很輕，很輕。像一隻冰涼的手，在我後頸上，摸了一下。
「未了哥……「小五在旁邊，也看見了影窗上的影子。他的牙關開始打顫。
「別動。「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我緩緩地，把手裡那盞油燈，舉起來。油燈的光，映在影窗上。我想用光把那影子逼退。
可這次，那影子沒動。
它，不怕光。
我心裡一沉。不怕光的影子，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這是個，狠角色。
我咬牙，手摸向了懷裡。那裡有一張皮影。鍾馗。我師父留給我的，鎮邪的寶貝。我師父說過，這張鍾馗，能鎮一次「怨「。用一次，少一次。
這「怨「，跟普通的遊魂野鬼，是兩碼事。野鬼，是死了沒去處，瞎轉悠；「怨「，是死得冤，心裡頭憋著一股子沖天怨氣，專門衝著活人來。我師父說，這世上的鬼，九成九都是野鬼，怕人，躲人。剩下那一成，是「怨「。遇上「怨「，尋常的渡影功夫，根本不夠看，得用鎮邪的寶貝，硬生生把它壓下去。
而眼下，我身後這東西，不怕光。不怕光的，十有八九，就是「怨「。
這鐘馗皮影，是我師父臨終前，親手塞到我手裡的。他那時已經說不出整話了，只斷斷續續地，說了這麼一句：「留著……鎮……怨……「然後手一松，人就沒了。那張鍾馗皮影，還帶著他手心裡的餘溫。
如今，我把那張鍾馗皮影，慢慢抽了出來。不敢有大動作，怕驚了那東西。
皮影一入手，我心裡才稍微踏實了那麼一丁點。這張鍾馗，正面刻的是鍾馗捉鬼，背面卻另有玄機——那是用硃砂描的一圈符文，平時不顯，一沾了陰氣，就會微微發燙。此刻我攥著它，已經能感覺到，那符文，在隱隱發燙了。
這更坐實了我的判斷：身後那東西，來頭不小。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程家的後生。「
「你的影子。「
「短了。「
那聲音蒼老、沙啞，像生了鏽的鐵片在刮骨頭。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子陳年的陰冷。更要命的是，這聲音，不是從我身後那東西嘴裡發出來的。它像是……從我自己的影子裡，滲出來的。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腳下的影子。
油燈的光下，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長。可我看見了。我的影子，它短了。比正常的影子，短了一截。就像有人拿剪刀，把我的影子，從腳底，剪掉了一塊。
我的心臟，在那一刻，狠狠地，抽了一下。
我猛地想起師父臨終那副樣子。他也是這樣，影子短了。一寸，一寸，短到腳底，人就沒了。我那時候不懂，還以為是燈照的，是地不平，是眼花了。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命。
而現在，這蒼老的聲音告訴我，我的影子，短了。
我師父的帳，還沒還完。現在，輪到我了。
我攥著鍾馗皮影的手，青筋都暴起來了。那符文燙得厲害，像塊燒紅的鐵，烙在我手心裡。可我分不清，那燙是來自鍾馗，還是來自我自己狂跳的心。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人攥住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你是誰？「我沒回頭，問。
那蒼老的聲音，停了一下。
「我是來收帳的。「它說。
「你們程家欠的帳。「
「該還了。「
最後三個字，它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落在了我的後頸上。
我攥著鍾馗皮影，站在油燈的光里。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短了一截。那聲音的主人，此刻，或許就在那影子的缺口裡，冷冷地，看著我。
我師父這輩子，都沒跟我講清楚，程家到底欠了什麼，欠了誰的。
現在，債主，找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