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叫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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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影同面冊》攤在銅鏡前。最後一頁上,那張年輕得過分的祖師爺畫像正對著我。眉眼、鼻樑、嘴角,全像隔著一層舊宣紙,看得清,記不住。畫像旁邊只有四個墨字。此人無臉。銅鏡里,我眉心那半筆黑紅跟著一跳。

  現實里的額頭乾乾淨淨,連一點紅都沒有。發麻的是左半張臉。從眉骨到嘴角,皮肉像被凍硬,舌尖抵住左腮也覺不出疼。真正讓我發冷的,是畫像鼻翼邊那片紋理。細密,整齊,一模一樣的月牙紋連著排了五道。我抬頭看齊先生。

  他鼻翼邊也有五道。活人的毛孔不會排得這麼齊。那不是皮,是從同一副模子裡壓出來的面。齊先生察覺我在看,嘴角往上牽了牽。臉笑了,眼角卻遲了半拍。作坊里全是膠料、桐油和隔夜胭脂的腥甜味。他站在那股味里,像一張被人舉直了的臉。

  「看到不該看的了。」他說。

  他沒解釋。他身後的鏡門還在往兩邊退。先出來的是腳。男式皮鞋。沾灰的布鞋。鞋跟磨斜的舊棉鞋。五雙腳從門後的暗庫邁出來,褲腿蹭過濕漉漉的面具,發出一片擦臉似的沙響。緊接著,五個人抬起頭。我看見了兩個侯勝。又看見一個我。

  最後出來的兩個女人,花白頭髮,舊藍布褂,連左邊嘴角那顆淺痣都跟羅二姑一樣。加上我們三個,屋裡一下有了三個侯勝、兩個程未了、三個羅二姑。齊先生抬手抹過自己的臉。他的下巴先軟下去。鼻樑往裡塌。兩頰像泡濕的紙,向中間擠了擠。只一眨眼,原地又多出一個我。

  這回連齊先生也不見了。站著的九個人,正好三個侯勝、三個程未了、三個羅二姑。鏡子卻擠滿了人。九張熟臉在十幾塊鏡片裡交疊。有人朝左,鏡里朝右。有人沒動,鏡里卻在抬手。每一張臉都認識。每一張都不能信。我腳下忽然一空。

  一個「侯勝」掃腿。我撞上妝檯。右肋先硌到抽屜銅角,舊傷像被鈍錐重新捅開。我還沒喘上氣,一隻頂著我臉的人已經抓向《百影同面冊》。羅二姑沒有看他的臉。她低頭看鞋。那人穿一雙軟底黑靴,鞋幫乾淨,後跟一絲磨損都沒有。羅二姑抄起腳邊的銅痰盂,照著他膝蓋砸下去。

  咣。

  「臉會騙人,鞋跟不會。」她罵了一聲,「程小子穿鞋跟狗啃的一樣,你這雙是剛從棺材鋪領的。」

  銅痰盂癟了。假「我」膝蓋一彎,反手抓住羅二姑的頭髮。另一個「羅二姑」從側面撲來,指間夾著半截拆臉用的骨針。我抽出影箱邊的兩根竹籤。挑。一根骨針飛出去。壓。竹籤點進假「我」的腕窩。他五指一麻,《百影同面冊》從指縫掉下。羅二姑彎腰一撈,把冊子塞進藍布褂里,書角頂得衣襟鼓起一大塊。

  身後有人喊我。

  「程未了,趴下!」

  聲音是侯勝的。三處同時響。我沒趴。一隻木架從耳邊橫掃過去。架角擦開我左耳,我沒覺出疼,只看見熱血順那片麻木的皮肉淌進領口。緊接著,真正的侯勝被另一個自己從背後抱住,兩張一模一樣的臉貼在一起,連罵人的口型都差不多。

  「你大爺的,鬆手!」

  「你大爺的,鬆手!」

  兩個人同時罵。一個「侯勝」嘴裡嚼著檳榔,左邊腮幫鼓得像塞了顆核桃。另一個右邊牙床發紅,剛咬開的檳榔渣卡在牙縫裡。後一個抬起傷手。右手無名指和小指僵著,怎麼也握不攏。

  「看清楚。」他疼得額頭冒汗,還衝左腮鼓著的那張臉啐了一口,「哥從不把檳榔放左腮。左邊缺過一顆牙,渣子鑽進去,能疼到祖墳冒煙。」

  他說完,左肘後撞。假侯勝鼻樑一響,仰面倒下。真侯勝也沒占著便宜。他後背撞上掛麵具的鐵絲,燎傷隔著襯衫裂開,藥味里頓時混進血腥。他右手想抓鐵絲,兩根傷指只彎到一半,鐵絲從掌中滑出去,勒出一道新口子。地上滾著七八根皮影簽。

  侯勝一腳踢散。三張我的臉同時低頭。有兩個人整把去抓。只有我右手才碰到竹籤,小指便不由自主地翹開一點。那是小時候挨師父竹板留下的毛病。握簽要松,腕要活,小指一繃,影人才不會抖。侯勝看見了。

  「小指翹著的是正貨!」他一頭撞開擋路的人,「剩下兩個往死里攔,別怕打壞臉,反正不是他的!」

  話剛落,一個頂著羅二姑臉的替身掄起木凳,砸在我右肩。我眼前黑了一瞬。肩頭結到一半的傷口整個崩開。血沿繃帶往下走,熱得像有人從腋窩裡塞進一條火炭。我手裡的竹籤掉了一根,剩下那根也被撞得橫飛出去。我們認出了彼此。

  也只認出了彼此。六個替身里誰是被迫的,誰是買過臉的,誰又是齊世安,我一個都不知道。每一拳落下去,都是侯勝的鼻子、我的眼睛、羅二姑花白的頭髮。手會慢。那一慢,刀就快了。假羅二姑的骨針划過我肋下。衣服裂了。皮肉也裂了。

  我退到銅鏡前,血順腰側滲進褲邊。鏡里的祖師爺沒有傷。他用我的臉看著我,眉心那一點空白正好壓在我現實里乾淨的額頭上。我咬住舌尖,拇指按向左眼眼角。陰眼一開,屋裡的顏色沉了下去。人臉先淡。燈火再淡。

  腳下的影子卻一層層浮出來。十幾盞妝燈從不同方向照著,每個人腳下都有兩三道影。有的短,有的長,有的被桌腿切斷。它們沒有在影子裡寫名字,也沒有頂著各自主人的原臉。陰眼不是戶籍簿。我只能看出哪道影在撒謊。

  左腮鼓著的假侯勝,影子五指全能收攏。披著我臉的兩個人,影肩平正,沒有右肩傷。兩個假羅二姑的影頭都朝著人臉,只有真正的羅二姑縮在妝檯旁,頭低著,先把屋裡九雙鞋掃了一遍。還有一道影最怪。

  它頂著我的臉,站在西牆鏡框邊。影子輪廓不比別人深,腳底卻拖著幾十根比頭髮還細的墨線。墨線穿過地磚縫,穿進羅二姑懷裡的《百影同面冊》,又從每一張晾著的假臉背後繞回來。我剛要指,左眼突然一陣針扎。鏡中眉心那半筆祖師臉跟陰眼撞在一起。老人朝前逼近半寸,我腳下自己的影子竟屈了一下膝。

  我立刻收住陰眼。沒有再碰。也不敢再碰。方才木輪前那三息已經用盡。掌心最後那道烏線早已黑透,此刻正貼著腕骨一跳一跳,像一根埋進肉里的細脈。我把手攥緊。今晚剩下的,只能靠眼前真影和活人的習慣。西牆那人已經換了位置。

  他混進三個「我」中間,一腳踢翻妝燈。燈泡爆開,屋裡暗掉一半。有人趁黑扯住羅二姑衣襟,想搶冊子。羅二姑沒抬頭,鞋尖向前一送,狠狠踩住對方腳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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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雙我見過。」她說。

  燈絲最後一點紅光照著那人的鞋。深棕色小牛皮。鞋面有手工打的細孔。右腳後跟內側磨掉一塊,左鞋底還粘著同春戲院門口修路用的黃色砂漿。西客站那段監控里,我們看過這雙腳的走法。臉是杜明,右腳落地卻比左腳重,站住以後總拿左腳去蹭右踝。那是胡嘉豪小時候傷過腿留下的毛病,換夾克、換鞋、換臉,都沒換掉。

  胡嘉豪。他沒有從西客站逃出城。鞋帶孔里還卡著冷鮮車封箱用的藍白塑條,鞋底又踩上同春後巷的黃砂漿。那輛換牌貨車繞過私人醫院,最後把人送回了這間暗庫。羅二姑扣住那人腳踝。

  「胡嘉豪。」

  頂著我臉的人抖了一下。只有一下。臉沒變。旁邊一個假侯勝撲來。侯勝用左肩頂住,傷手下意識去抓對方領口,沒抓牢,反被一拳砸在後背。他悶哼一聲,膝蓋跪地,燎傷處的血一下浸透襯衫。羅二姑沒鬆手。她盯著那雙鞋,又叫了一聲。

  「胡嘉豪。」

  假臉耳根浮出一條白線。很細。像冬天玻璃上剛結的一道冰紋。那人慌了。他抬腳踹羅二姑。鞋尖踢中她胸口,把老太太踹得後背撞上妝檯。她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懷裡的冊子卻抱得更緊。我看見那條白線,心裡那條還沒坐實的推斷終於繃緊。

  七張舊戲票對應七天。客戶頁真名下又都壓著三道朱痕。我們拿這條去勸過蔣桂芳,卻沒有讓任何活人替我們試。第一聲只讓臉抖。第二聲,耳後起縫。還差第三聲。

  「二姑,再叫!」我喊。

  胡嘉豪彎腰去掐她的脖子。羅二姑抬起臉。她鼻孔里全是血,聲音卻咬得清清楚楚。

  「胡嘉豪!」

  咔。那張屬於我的臉,從眉心裂到下巴。裂口裡沒有血。只有一層灰白黏膜,像蒸籠里揭壞的麵皮。我的左眼掛在他顴骨上,我的嘴角歪到他耳邊。皮下面先露出杜明那張被借走的臉,再往裡縮,才擠出胡嘉豪原本的眉骨和那顆長在鼻樑側面的黑痣。

  三張臉疊在一張骨頭上。他張嘴慘叫。出來的卻先是汽車喇叭聲。尖,長,貼著每個人耳膜碾過去。胡嘉豪左胸憑空凹下去一塊,像被方向盤迎面砸中。肋骨在衣服底下接連斷響。他雙手去擋,身體仍被一股看不見的力撞得橫飛。

  砰。他後腰砸上鐵櫃,左腹立刻鼓起。血從嘴裡湧出來,顏色暗得發黑。他蜷在地上,四肢仍保持撞車那一瞬的姿勢,胸口每起伏一下,斷骨便在裡面磨出細響。羅二姑從懷裡抽出冊子,拇指飛快翻頁。她先看頁腳,不看畫像。

  「胡嘉豪。起面第六日。借杜明臉。預定死法,左胸塌陷,脾裂,車內亡。」她把那頁拍給我看,「對上了。」

  頁邊畫著七個小格。前六格都按了指印。第七格空著。三道硃砂短線並排壓在真名下面,方才第三聲落下時,最後一道線自己黑了。侯勝喘著粗氣爬起來。他用左手從外套內袋扯出幾張折皺的現場記錄,紙角全沾了血。

  「韓子越從交舊戲票到死,六天半。」他說,「另外兩個,一個四天,一個正好七天。都沒過第七格。」

  七日。三聲。不是一句咒。是臉還沒長牢時,真名把人從借來的殼裡往回拽。第三次拽斷,契單上寫好的死法便順著裂口找回來。這條規則不是齊先生告訴我們的。是七張舊票、三道朱痕、三名死者的起面時間,再加上胡嘉豪胸口正在復現的契單死法,一件件把它釘死的。

  胡嘉豪趴在地上,還活著。臉已裂了大半,那層杜明的臉皮從他下頜垂下來,仍在無聲地念台詞。我剛要去按住他,背後有人輕輕喊了一聲。

  「程未了。」

  是我的聲音。我轉身。遲了。頂著我臉的齊先生已經貼到羅二姑身前。他腳下那些墨線一起收緊。我在陰眼餘光里看見了,可臉與臉之間只隔半臂,提醒根本趕不上刀。刻刀扎進羅二姑左眼。噗。聲音很輕。老太太全身卻猛地繃直。她嘴張開,沒有立刻叫。鮮血先從眼眶底下湧出來,沿鼻翼淌進嘴裡。刀柄還在顫,細長刀尖已經沒進眼球後面。

  齊先生握住刀,往旁邊一擰。這一下,羅二姑才叫出來。叫聲撞滿地下作坊。鏡片跟著發顫。每一塊鏡子裡都有一個羅二姑被刺穿眼睛,有的在左,有的在右,有的兩隻眼同時往外流血。

  「愛看鞋?」齊先生用我的嘴說,「給你留一隻。」

  他拔刀。羅二姑往下倒。倒下去前,她沒有捂眼。兩隻胳膊先合攏,把《百影同面冊》死死夾在胸口。刻刀第二次落下,扎穿藍布褂,只在硬書封上刮出一道白痕。火前七天那張原始合照還裹在藍花布里,壓在她內兜和書封之間。柳三秋腳下的空白、右耳後的細鉤,一樣沒讓刀碰到。

  我撞過去。右肩頂中齊先生胸口。舊傷當場炸開。半邊胳膊像被人從肩窩裡扯了出去。我還是沒停,把他連人帶刀撞進鏡架。銅鏡砰然翻倒,鏡角砸中我肋下。我一口氣斷在胸腔里,眼前全是白點。齊先生先爬起來。刻刀划過我眉骨。

  他沒有拿刀尖點我。最後一點必須由換臉的人親手落。齊先生用刀背撬開我左拳,把羅二姑的血抹上我的食指,再反扣手腕,逼著那根手指往我眉心送。

  「還差一點。」他說。

  他不是想殺我。他想把最後一點補完。染血的指腹離我眉心只剩一粒米。現實里的額頭沒有半筆。倒在腳邊的銅鏡里,那個陌生老者卻正仰起臉,讓出那彎黑紅最後的缺口。我右手抬不起來。我繃住左腕。齊先生的力氣不大,手卻滑得不像皮肉。我頂到哪兒,他的五指便往下陷,像一層蒙在泥上的膠皮。

  我的手指又近了一分。眉心先涼了。我甚至聽見鏡里筆鋒要落下去的沙聲。砰。侯勝掄起木凳,從側面砸斷鏡架。他右手握不住,只能用左臂夾著凳腿。凳角撞上齊先生後腦。齊先生偏了一下,我的染血食指擦著眉骨滑過,只在現實皮膚上抓開一道斜口。

  沒有點中。血往下淌。鏡中那彎黑紅仍是半筆,沒有匯成最後一點。侯勝也被回身一腳踢中。他後背貼著碎鏡滾過去,襯衫和藥布一起撕開。皮肉在玻璃碴上拖出一串血。我聽見他吸氣,短得像一根線突然勒住喉嚨。齊先生沒追。

  他轉身去搶冊子。羅二姑側躺在地。左眼已經看不見了,血從指縫下聚成一小窪。她仍用身體壓著書。齊先生一腳踩住她手腕,刻刀沿她指縫往下剔。一下。兩下。指甲翻開。她就是不松。

  「鞋……」她喘了一口,右眼盯著齊先生腳下,「程小子……他鞋底沒影。」

  她說得不准。齊先生有影。只是他的影不落在鞋底。幾十根冊頁墨線把那道影吊離地面半寸,像一張晾在鐵絲上的濕臉。其他替身的墨線都從後頸往外走,只有他身上的線往回收。所有線都在找他。我撐著地爬過去,一掌按住翻開的冊頁。掌心烏線隔著紙發燙。沒有觸碰陰影,沒有越過那三息。我只借妝燈餘光,看清紙面上那些真實存在的墨。

  每一頁右下角都有一根細線。出生時辰是線頭,預定死法是線墜。張素芬折筆、蔣桂芳退票,線在客戶名字那頭斷了,訂單這頭卻還留著墨。韓子越的,胡嘉豪的,還有十幾頁只寫代號、沒寫真姓的契單,全從裝訂孔回掛到方才木輪上那張主譜。

  這回我沒再追線。我沿地上的粗線夠到脫軸木輪,用指甲摳開主譜下巴處翹起的一角。那張薄臉做的正是「齊先生」。鼻翼五道月牙紋,眼尾兩條淺褶,連下巴那顆幾乎看不見的白痣都分毫不差。主譜背面又貼著一層薄皮,皮邊壓著一枚褪色藍章。

  市燒傷醫院輔具室。厚紙夾層里還塞著半張舊工作證。照片上的男人三十來歲,短髮,窄臉,右眉天然缺了一小塊。他沒有齊先生這張溫和、周正、容易讓人相信的臉。姓名欄寫著三個字。齊世安。侯勝靠著鏡架坐起,把工作證背面的殘紙刮開。紙上還有半枚人事章和兩行處分意見。

  「齊世安,輔具室做面部贗復。給燒傷病人配面具。」他每喘一下,後背都往外滲血,「火災後第三年,私留病人陰模,私接院外複製臉,被停崗。處分沒走完,他自己辭了。」

  醫院贗復卡上那個疑似「齊」的墨點,三排九座櫃裡的白膠鞋,再加上這張工作證,到這裡才拼成一個能叫出口的全名。我按住《百影同面冊》,翻過最前面的舊頁。最早幾頁記的還是病人。左頰燒傷。鼻翼缺損。下頜瘢痕。用什麼膠,混多少色,邊緣怎樣貼才不磨疼。字寫得細,圖也畫得穩。

  再往後,病歷號沒了。換成價錢。五萬,借臉避債。二十萬,替考。八十萬,頂交通肇事。一百二十萬,替刑,另配預定死法。杜明的名字被寫在胡嘉豪下面。旁邊只有一句:窮演員,無靠山,臉骨相近,價低。末尾蓋著胡家公司的私章。沒有誰拿刀逼齊世安寫這些字。

  他知道每張臉會落到誰身上。知道哪個人要替權貴坐牢,哪個人會按契單的死法爛在無人認領的停屍櫃。他還給價錢分了檔。齊世安踩著羅二姑的手,臉上第一次沒了笑。不是因為舊事難堪。是因為帳本還在。

  「你給燒傷病人做過臉。」我說,「那是手藝。」

  他腳下墨線動了一下。

  「你私留陰模,收胡家的錢,把杜明的臉賣去頂罪。那是你自己選的。救過人不抵帳,也不替你少算一張臉。」

  齊世安抬刀朝冊子紮下。我合上書。刀尖穿過封皮,離羅二姑手背只差半寸。

  「你這張齊先生的臉,也是借的。」我盯住他鼻翼那五道月牙紋,「所有契單的墨線都往這張主譜上回。別人戴的是分臉,你戴的是總臉。你根本沒打算跟那些客戶一塊擔死法。」

  齊世安眼角抽了一下。夠了。反派不開口,臉也會認帳。另一邊忽然傳來繩索繃緊的吱聲。一個頂著羅二姑臉的替身被吊了起來。她剛才一直縮在門邊,腳上穿的是一雙開膠的塑料涼鞋。那不是羅二姑。也不像自願動手的人。她喉嚨上不知何時多出一圈黑墨,墨線向上連著晾臉譜的鐵架。

  齊世安左手捏住主譜一角。輕輕一拉。女人雙腳離地。她抓著脖子掙扎。羅二姑的臉在她頭上驚恐扭曲,嘴唇越張越大,舌根卻吐不出自己的名字。鐵架吱呀作響。她的鞋掉下一隻,腳踝上還綁著一塊只寫「替次四」的木牌。齊世安連她的真名都沒寫。活人在他手裡只剩一個替次。

  我撲向墨線。兩個假侯勝橫著撞來。第一個抱腰。第二個掐頸。我肋傷頂不住,整個人被壓在妝檯邊。後腰往後一折,胸腔里那塊碎瓷似的疼一下扎進肺。我張嘴吸氣,只吸到桐油和血。侯勝從地上撿起一把剪刀。右手夾不住。他把剪柄套進傷指,左手推著右腕往前送。第一下沒剪斷。鐵絲只崩出一個豁口。他咬住剪柄,用牙和左手一起壓。

  咔嚓。墨線斷了。女人從半空摔下,額頭磕在磚地上。脖子那圈黑痕還在,人卻重新喘出氣。罩在她臉上的羅二姑麵皮從嘴角裂開,露出底下一張被石膏壓得青白的陌生臉。她張嘴說不出名字,眼淚從兩邊一起往下淌。齊世安看都沒看她。

  他把主譜從木輪上扯下,轉身沖向熬膠爐。爐口燒著藍火。只要那張薄臉進去,所有墨線都斷,胡嘉豪、杜明和那些沒露臉的客戶便又會變成一攤說不清的假帳。羅二姑鬆開滿是血的手。我以為她撐不住了。下一刻,她用右腳勾住齊世安腳踝。

  她先看的鞋。到現在還記得鞋在哪兒。齊世安撲倒。主譜脫手,滑向爐口。我掙開一個替身,伸手去撈。右肩抬到一半便沒了力。紙邊從指尖擦過去,火苗已經舔上主譜一角。侯勝撲得比我快。他用不能握緊的右手墊進爐門。皮肉立刻冒煙。

  兩根傷指還是合不攏,只能把紙卡在指縫裡。他左手抓住自己手腕,硬生生往外拔。主譜被拖出來,燒掉一個角。他右手背也燙起一片透明水泡。齊世安爬起來,一腳踩住侯勝後背。正踩在燎傷上。侯勝喉嚨里擠出一聲短叫,身體當場軟了。他仍把主譜壓在胸口,左臂死死圈住。

  我從後面抱住齊世安。他反手一刀。刻刀扎進我右肩舊傷。冷先進去。熱隨後才炸開。刀尖碰到肩骨,發出一點讓牙根發酸的刮響。齊世安把我往鏡牆上撞。一下。兩下。第三下,右肋終於傳來一聲悶響,我胸口那口氣徹底沒了。我跪下去。

  他抽刀,抓住我頭髮,把我臉壓向落地鏡。鏡中祖師爺離我只剩一層玻璃。齊世安把刻刀留在我肩里,一隻手抓頭髮,另一隻手反扣我的左腕。他拖著我的食指擦過地上打翻的黑紅顏料,再一點點往我眉心送。只要我自己的手指按下去,鏡里那張臉就完整了。

  我喘不上氣。視野邊緣一圈圈發黑。耳邊全是地上那個借臉人漏風似的呼吸、胡嘉豪胸腔里的骨響、羅二姑血滴在磚上的嗒嗒聲。每一下都近。每一下又像隔著很深的井。我的指腹壓住皮膚。現實額頭仍沒有紅。鏡中那彎半筆卻開始往中間爬。

  鏡里的老人笑了。我沒有摸影子。沒有越那三息。我只盯著鏡面里齊世安那張過分平整的臉,叫出了工作證上的名字。

  「齊世安。」

  第一聲。鏡里所有墨線同時一抖。齊先生那張臉的右耳後裂開一道細縫。齊世安手上卻沒停。我的食指繼續往下壓,鏡中缺失的最後一點幾乎已經聚圓。侯勝趴在地上,抬不起身。他把燒傷的右手壓在主譜上,左手抓住一塊碎鏡,照著齊世安鞋後跟砸去。

  碎鏡扎進跟腱。齊世安身子一歪。侯勝滿嘴是血,第二次叫。

  「齊世安!」

  咔。主譜從鼻樑中間裂開。屋裡剩下的假臉一起抽動。兩個假侯勝捂住臉,指縫裡往外冒黑膠。假羅二姑的嘴角裂到耳根。地上那個借臉人罩著的胡嘉豪臉掉下一半,右臉仍僵著,連疼都做不出表情。齊世安鬆開我,撲向侯勝。他要先毀主譜。

  我抱住他一條腿。肩上的刻刀還插著,每動一下,刀柄都撞骨頭。我不敢拔。拔了,血只會更快。齊世安拖著我往前走。一步。兩步。我的肋骨在地磚上碾。喉嚨里湧上來的血咽不下去,全從嘴角流到下巴。掌心烏線貼著地面,黑得發亮,卻始終沒有伸出去替我抓任何東西。


  「齊世安。」

  第三聲。主譜裂了。沒有雷,也沒有火。先是一陣很輕的紙響。沙。《百影同面冊》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每張契單右下角的墨線都繃直。已經落在替身身上的線灰了。尚未落下的那些,黑得像剛從硯里挑出來,一根根穿出紙面,貼著地磚往齊世安腳下爬。

  冊尾三張待用契單,抄的仍是毀容、斷腿、上吊。齊世安把編給柳三秋的三套假死法當成模版,死一個,再印給下一個。已經害死人的舊線沒有回來。尚未落到替身身上的,一筆不少。普通眼睛也看得見。齊世安低頭。第一根線鑽進他右臉。

  皮肉立刻鼓泡。焦味炸開,右頰從耳根燒到嘴角。那是「毀容死」。第二根纏上左膝。咔嚓。膝蓋反折。他跪下去,骨頭頂破褲料,卻沒穿出皮肉。那是「斷腿死」。第三根勒住脖子。青紫指痕一圈圈浮出來。他舌頭被擠出齒關,眼白迅速爬滿血絲。那是「上吊死」。

  柳三秋被編造的三種死法,從待用契單上一種不少地回來了。後面的墨線還沒停。胸口凹陷。右腕骨折。腹側裂開一道沒有刀口的傷。鼻腔灌出帶泥腥的黑水。那些被寫給無名替身、被安排在車禍、樓梯、浴缸和暗巷裡的傷,沿著主譜一筆筆回到他身上。

  齊世安倒地抽搐。他沒有立刻死。三種死法同時搶一具身體,誰也沒能一下占滿。火只燒爛半張臉。腿折了,頸骨沒斷。喉嚨被勒得閉氣,鼻腔里的黑水又讓他嗆出一口帶血的氣。他還在喘。每一口都疼。我看著他,沒有替他鎮,也沒有替他渡。

  鍾馗最後一道符還在影箱最裡層,一點沒動。

  「活著。」我把嘴裡的血吐到一邊,「你的帳,活著認。」

  齊世安的原臉終於從主譜下面露出來。窄臉。缺了一角的右眉。眼窩比工作證照片深了許多。那張臉並不凶,也不怪,只是普通。普通到扔進早市買豆漿的人堆里,轉眼就找不出來。他盯著我,喉嚨被勒得說不出整句,只擠出三個字。

  「還……有人……」

  不是求饒。是提醒我們,他賣出去的臉不止這一本里已經落款的。冊尾還有十七張只寫代號的預訂單,收款帳號層層轉過,最後幾筆落在本市以外。買臉的人沒到場,替他們準備的窮人姓名卻已經填好了。幕後客戶還在。可齊世安跑不了了。

  樓上的鐵門終於被民調局支援撬開。腳步從同春戲院後台一路灌進地下。先下來的是救護員,後面跟著穿防護手套的取證人員。沒人憑臉認人。所有傷員先看鞋、看手、看舊傷,再套編號腕帶。侯勝被抬上擔架時,還死死壓著主譜。

  救護員掰了兩次,沒掰開他燒腫的右手。他那兩根本就不能握緊的手指被爐火燎得發白,反倒像兩枚歪釘,把紙釘在掌心。

  「先給二姑。」他側過臉,額頭全是冷汗,「眼睛……先給她。」

  羅二姑已經昏過去。左眼蓋上無菌紗布,血仍在往外滲。她右手還攥著冊子的封皮碎屑,指甲被齊世安剔翻了三片。救護員剪開她藍布褂時,她短暫醒了一次。她沒問眼睛。

  「冊呢?」

  我把裝進證物袋的《百影同面冊》放到她右眼能看見的地方。她只看了一下,又去看拿冊那人的鞋套。確認鞋套編號和取證箱一致,才鬆開手。作坊里最後一塊完整的鏡子在這時亮了。不是燈亮。鏡面從裡頭浮出一層舊戲台的黃光。柳三秋坐在妝檯前,身上還是三十年前那件燒掉半邊袖子的戲衣。他沒有看我們,也沒有看倒在地上的齊世安。

  他拿起一塊卸妝布。先把右耳後那枚細鉤解下來。火前七天的合照里,它就已經貼著皮肉發亮。三十年後,鉤上還掛著一層薄得透光的贗復臉。先擦額頭。再擦眼角。最後擦嘴。每擦一下,地上那些替身臉上便掉下一層東西。侯勝的眉毛從陌生人額上褪去。我的嘴從另一張臉上縮回。羅二姑的花白鬢角化成一縷濕漉漉的顏料,順著磚縫流走。

  柳三秋擦完最後一下,鏡里露出的不再是名角海報上那張臉。左頰燒皺。耳廓缺損。下巴有一片發亮的舊疤。他比傳聞里多活的那十二年,全落在眼角和脖頸的細紋里。他沒有上吊繩,沒有斷腿,也沒有從火里再死一次。他只是捂住嘴,咳了很久。

  肺病帶走他的那口氣,從鏡面上呵出一層薄霧。霧散後,他把卸妝布疊好,放回妝盒,朝空台下輕輕點了一下頭。鏡子暗了。柳三秋也散了。沒有唱腔送他。只有同春戲院樓上夜市收攤的聲音。捲簾門嘩啦落下。賣烤紅薯的鐵桶被人拖過巷口。焦糖甜味順通風井落進作坊,和血、膠、燒焦的假臉混在一起。

  活人的殘局還得活人收。羅素珍的手術做了五個小時。刻刀穿透左眼,傷了後面的視神經。醫生把話說得很直。眼球能不能保住還要觀察,視力保不住。左眼永久無光感。我站在病房外聽完,肩上剛縫的十二針一起發緊。右肋沒有斷,卻多了一條骨裂。呼吸稍重,胸腔里就磨得疼。掌心那道烏線仍舊全黑,停在腕上,沒有退,也沒有再往上爬。

  陰眼還是原來的陰眼。能看。能聽。極限時能碰三息。沒有因為這一晚多出半分本事。侯勝趴在隔壁病床換藥。後背舊燎傷重新撕開,右手又添一處爐火灼傷。那兩根傷指腫得更粗,醫生說至少再固定一個月,能不能恢復握力得等消腫後再看。

  他聽見羅二姑失明,半天沒說話。護士把檳榔從他枕頭底下搜出來時,他也沒爭,只讓人把床往羅二姑那邊挪了半尺。兩張床中間隔著牆,誰也看不見誰。地上那個接在杜明後面的借臉人醒得更晚。

  那層假臉貼得太久,右側面神經和感覺支都被膠料灼壞。醫生拿針從他眉骨點到下唇,他左臉會躲,右臉一動不動。他看得見針扎進去,也看得見血珠冒出來,就是感覺不到疼。以後也大概感覺不到。永久面部麻木。他不是杜明。齊世安只在契牌上給他留過一個替次,原名被墨塗掉。民警核了兩天失蹤人口,才從一處救助站的舊鞋登記里找回他的身份。

  這不是報應。是別人花錢買給他的傷。胡嘉豪搶救回來,左胸多發骨折,脾臟破裂,手術切掉了一部分。他躺在監護室里,警察守著門。原先讓杜明頂下的交通肇事證據、公司轉帳和替罪協議都從冊頁夾層里找全了。齊世安也活著。

  左腿牽引。頸部固定。半張臉包著燒傷敷料。兩隻手分別銬在病床護欄上。普通刑案能落地的部分先按非法拘禁、故意傷害、毀滅證據和教唆頂罪立案。臉譜術的東西由民調局封存。他醒後只要水,不認錯。審訊員把那個借臉人的傷情照片放到床頭,他看了一眼,問的是那張臉還能不能用。

  這句話被原樣記進筆錄。同春戲院地下作坊封了三層。晾臉鐵架、膠料、刻刀、舊戲票、客戶契單逐件編號。十七張未落款的預訂單里,只有電話尾號、出生時辰和預定死法,沒有客戶真名。錢從誰手裡來,還要往下查。

  三天後,羅素珍轉出重症監護。那個借臉人做完第一次清創。杜明戴著的胡嘉豪臉也隨主譜破裂脫落,他協助胡嘉豪逃走的部分另案調查。胡嘉豪和齊世安全部移交看守。最後一名被強迫套臉的替身也核回了本名。同春戲院的封條貼死。現場移交單簽完。柳三秋三種偽造死法、韓子越之死和地下換臉鏈的主體事實全部歸檔。

  到這一步,臉譜案才算收束。白硯是在這之後來的。那天夜裡,民調局證物室的老空調壞了。塑料風葉每轉一圈就吱一聲。屋裡有封存膠帶、紙灰和碘伏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肩膀吊著,單手給《百影同面冊》補證物標籤,侯勝坐在旁邊拿左手核頁碼。

  祖師爺畫像原頁單獨鋪在玻璃板下。被爐火舔掉的只是主譜一角。這一頁沒燒。年輕祖師爺仍沒有一張能讓人記住的臉,旁邊「此人無臉」四個字黑得發沉。門沒響。白硯已經站在玻璃板另一頭。他先看見畫像。然後,整個人停住。

  不是平日那種懶得動。他右手按上桌沿,五根手指一下收緊,指節白得幾乎透光。白髮從肩頭滑下來,沾到玻璃,他也沒有拂。那雙向來看誰都像看舊帳的眼睛,第一次露出沒來得及藏的東西。驚。還有一瞬極深的怒。玻璃板咔地裂了一角。

  「你認得他?」我問。

  白硯沒有答。他掀開玻璃,抽走原頁。

  「這是證物。」侯勝站起來。

  白硯指間已經起火。火是白的。沒有溫度,紙邊卻眨眼卷黑。我伸左手去搶,白硯側腕避開。祖師爺的臉先被燒穿。接著是「此人無臉」四個字。紙灰落在桌上,沒映出一絲影子。

  「白硯!」

  他盯著火里的那張臉,一句話也沒說。原頁燒到最後,只剩下靠近裝訂孔的一條窄邊。那裡原本還有一整行小字,前後都被火吃了,只留中間半句。臉能借,影能借,命也能借。火到「借」字後面停了一下。紙角碎成灰。白硯轉身就走。

  我追到門口,右肋疼得腳下一頓。走廊空著。日光燈從這頭亮到那頭,沒有白髮,也沒有腳步。只有證物室里那台壞空調還在吱,吱,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鏡子。當天夜裡,我沒回戲班。

  民調局值班室的洗手池太小。我彎腰洗臉,肩上的吊帶不斷往水龍頭上碰。冷水衝過眉心的抓傷,右邊皮肉刺痛,左半張臉仍舊麻得像隔著一層舊紙。齊世安沒點完的那半筆在現實里洗不到,只在鏡像中淡淡懸著,像一根斷掉的舊線。

  我抬頭照鏡子。臉是我的。眉尾舊疤是我的。左耳新裂的小口是我的。熬了幾夜發青的眼圈也是我的。我抬左手,鏡里跟著抬。我眨眼,鏡里也眨。我盯了足足半分鐘。什麼都沒錯。走廊有人叫我換藥。我關掉水龍頭,拿毛巾擦臉,轉身往外走。

  走出兩步,我聽見身後的鏡面被人輕輕敲了一下。篤。我沒有立刻回頭。值班室門上的小玻璃,正好映出洗手池那面鏡子。現實里的我已經轉身。鏡中的祖師爺沒有轉身。他仍用我的臉正對鏡外,隔著鏡面抬起一根手指,慢慢壓在唇上。

  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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