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斷線
鏡子裡，祖師爺還借著我的臉，一根手指壓在唇上。
我沒敢動。
值班室門上的小玻璃，正好映出洗手池那面鏡子。現實里的我已經轉過身，朝門口走。鏡里的祖師爺沒轉身。他就那麼用我的臉，正對鏡外，隔著那層薄薄的玻璃，沖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我盯著那扇小玻璃，後脊樑一層一層地冒涼氣。走廊有人喊我換藥。我沒應。我盯著鏡里的那張臉——我的眉，我的眼，我熬了幾天發青的眼圈，連左耳那道新裂的口子都一樣。可我知道，那不是我了。
我師父說過，鏡子這東西，通陰。人在鏡里照見的，不一定是自己。有時候，是那個跟你共用一張臉的，另一個東西。
我慢慢退了回去。鏡里的祖師爺，這才把手指從唇上收了回去。他看著我。那眼神，跟白硯看我的眼神，像，又不像。像的是那種、隔著老遠看舊相識的勁兒。不像的是，白硯的眼神冷，他這眼神，暖裡帶著點疼。
像在看一個，自己虧欠了的人。
我嗓子發緊，想開口問點什麼。鏡里的祖師爺卻已經慢慢閉上了眼。鏡面泛起一層霧，那霧從裡頭往外漫，把他的臉，一點一點遮沒。等霧散盡，鏡子裡就只剩我自己那張、白得沒血色的臉。
我「啪「地一下，把燈關了。
黑暗裡，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祖師爺，沒死。
他不但沒死，還借我的臉，沖我噤聲。這算什麼？是警告，還是，別的什麼？
我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肩上的傷又開始疼，一跳一跳的，從肩窩躥到後腦勺。我想起白硯焚紙時，指間那團沒有溫度的白火。想起他盯著祖師爺畫像時，那雙眼睛裡，頭一回沒藏住的、驚，和怒。
一個收帳的，看見程家祖師爺的畫像，為什麼會驚？會怒？
除非，他認得祖師爺。認得那張「此人無臉「的臉。
我忽然覺得，程家這一百年的帳，比我想的，還要深。
我又想起白硯焚紙時，那團沒有溫度的白火。他燒的是祖師爺的畫像，可那眼神，分明是在燒一個，他恨了、又放不下的人。一個收帳的，為什麼會對程家祖師爺，露出那樣的眼神？
除非，他這帳，不是從祖師爺那輩才開始欠的。是更早，更早，早到祖師爺還沒變成祖師爺的時候。
我想起陰戲先生臨死前，那句沒說完的話。它說，白硯也是收影的，收得最狠。它還說，白硯，也是個沒有影子的東西，「我們是一類「。
白硯自己，只回了半句：「我是……「
然後就再沒下文了。
一個沒有影子、活了一百多年、認得祖師爺、收程家帳的人。他到底是誰？
我越想，後腦勺越涼。可這涼，又跟看見祖師爺那會兒不一樣。那會兒是怕。這會兒，是寒。是從心底里，往上冒的、對自家長輩的寒。
程家這一百年，到底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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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牆上，閉了會兒眼。肩上的傷，一跳，一跳，疼得我太陽穴直抽。等那陣疼過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黑暗裡，低低地，問了一句：
「祖師爺，你到底，幹了什麼？「
沒人回答。
只有那面鏡子，還靜靜立在洗手池上，像一口，等著我往裡掉的井。
---
天亮以後，我把三個案子的卷宗，都攤在了工位上。
提線案的。水影案的。臉譜案的。
三摞紙，疊起來，比我的小腿還高。我一份一份地翻，翻得眼睛發酸，腦子裡卻越來越清楚——這三樁案子，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一個在城北養老院，一個在城南老井，一個在城西戲院。可它們背後，都有一根，別人看不見的線。
提線案的線，是明擺著的。有人把提線術改了，拿養老院裡十七個老人的影子，先試活影。試成了，再拿我程未了，試影契。白硯親口點的：「先拿老人試活影，再拿你試影契。「這話，我記到現在。那晚我掌心七道烏痕，淡了六道，最後一道，至今還連著我自己的影子。我半夜起來解手，總忍不住，攤開左手，就著月光看那道烏痕。它不疼，不癢，就那麼橫在掌心裡，像一道，別人給我畫上去的、抹不掉的記號。
水影案的線，藏在井底。那口方家古井第三層磚上，刻著六個字——影沉水，不入帳。白硯說，那是舊日躲帳的法子。有人把整班人的影子，沉進了水底，躲過了收帳。拓片背面，還洇出一座倒置的戲台，台下站著十一個，沒有倒影的人。
十一個。這數字，扎得我眼睛疼。
十一個。聚音班，也是十一個。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還是說，這世上的戲班子，簽了影契還不上債的，最後都逃不過一個「十一「？
臉譜案的線，最讓我心驚。那本《百影同面冊》最後一頁，是祖師爺的畫像，旁邊寫著「此人無臉「四個字。齊世安一個做假臉的，為什麼要把我程家祖師爺的畫像，供在帳本最後一頁？還費盡心機，要拿我的臉，去補祖師爺臉上那最後一點？
我越想，越覺得，這三根線，最後都收進了一個人手裡。
一個躲在幕後，不露面，卻能改提線術、懂躲帳術、還惦記著我程家祖師爺臉的人。
一個，早就認識程家的人。
我把三摞卷宗，並排擺開。拿紅筆，把那些關鍵的線索，一條條圈出來。提線案的「改術「二字。水影案的「躲帳「二字。臉譜案的「此人無臉「四字。圈完，我盯著那三處紅圈，忽然，汗毛倒豎。
改術。躲帳。無臉。
這三樣，像不像是一個人的、三副面孔？
一個，不甘心被收帳、想方設法躲債、最後把自己活成了個沒臉東西的人。
我師父生前，從沒跟我提過這麼一號人。可高局長那句話，又在我腦子裡響起來——「他認識你們程家。「
這個「他「，是誰？
我正想得出神，侯勝一瘸一拐地，從外頭晃了進來。他右手還吊著，包得跟個粽子似的，左手拎著兩個塑膠袋，裡頭裝著豆漿油條。他見我這副把卷宗鋪了一桌的架勢，先是一愣，隨即「嘖「了一聲。
我抬頭，正好瞧見他那張臉。瘦了一圈，眼窩青著，右手吊帶里的兩根手指頭，還腫得發亮。他這陣子，跟著我出生入死，命都差點搭進去，這會兒還惦記著給我帶早飯。我這心裡，一時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哥，「他把豆漿往我手邊一推，「你這又是鬧哪出？三個案子的結都完了，你倒好，大早上的，跟個老學究似的，翻起舊帳來了。「
「結是結了。「我沒抬頭，「可根沒挖出來。「
「根？「侯勝湊過來，抻著脖子看我鋪的那些紙，「啥根？「
「這三樁案子，「我拿手指，在桌上虛虛劃了個圈，「背後是一個人。「
侯勝的臉，僵了一下。他盯著我，桃花眼眯起來：「程哥，你別嚇我。你是說，養老院那提線的、井裡那水影的、還有戲院那換臉的，是一夥的？「
「不是一夥的。「我搖頭，「是同一個人，在後面，牽著。「
侯勝不說話了。他慢慢坐下，把油條往嘴裡塞了一口，嚼得心不在焉。半天，他才含糊著問：「那這人，是誰？「
我搖頭：「不知道。但高局長說，他認識程家。「
「認識程家……「侯勝喃喃了一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程哥，你說，會不會是……「
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抬眼看他：「會不會是誰？「
侯勝左右看了看，壓低嗓子：「會不會是，你師父當年的仇家？你們程家，唱陰戲的，仇家能少嗎？「
我沒說話。
程家唱陰戲，渡亡魂，結下的仇家，確實不少。可那些，都是孤魂野鬼，頂多算個「怨「。能把提線術改成牽活人影子的狠角色，能布下這三盤棋的人，絕不可能是普通的怨。
我越想，越覺著，這三樁案子，像是一張網，早在我還沒進民調局之前，就撒下去了。養老院的提線，是試我的活影。水井裡的躲帳術，是試我懂不懂影契的門道。戲院裡的祖師爺臉，是試我認不認得出，程家這攤子舊帳，到底有多深。
一張網，三根線，全是為了，把我這個程家第十代，一點點，引到那張網的中心去。
我師父，怕是早就知道。孫老陝，怕是也知道。就我一個人，傻乎乎地，一腳一腳，踩進了這網裡。
我得問白硯。
可白硯，從那天焚了祖師爺的畫像之後，就再沒露過面。
我去他辦公室找了三回，回回撲空。那扇門，永遠是關著的。有回我聽見裡頭有動靜，敲門，門自己開了一條縫，縫裡空蕩蕩的，只有穿堂風，吹得我後腦勺發涼。
我又去問了馬大姐。馬大姐嗑著瓜子，眼皮都沒抬，說白師父啊，來無影去無蹤的，你找他，不如等他找你。說完，她把瓜子殼往紙簍里一吐，又補了一句：「後生，有些事，別追太緊。追緊了，線就斷了。「
追緊了，線就斷了。
我琢磨著她這句話，琢磨了半天，沒琢磨明白。可心裡，卻更沉了。
這主兒，又跟我玩起了消失。
我出了民調局，在門口的老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槐樹招鬼，這地方，陰氣重，可越是重，我反倒越能靜下心。我盯著那棵老槐樹，腦子裡，把這三樁案子，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提線，是試我。水影，是躲帳。臉譜，是無臉。三樣，都衝著一個方向——程家祖師爺，和他欠下的、那筆還不清的債。
這債，白硯收。這債，林三更也要收。這債，到底，是個什麼？
---
三天後，我影子的毛病，又犯了。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戲班。路過城西那條老街，夕陽從樓縫裡漏進來，把我的影子，長長地鋪在青石板路上。
我走一步，那影子就跟著走一步。
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我停下腳，盯著地上的影子看。那影子，還是那麼長，還是那麼瘦。可我就是覺著，它比早上，又短了那麼一點。
我蹲下來，拿手比了比。
這一比，我的心，涼了半截。
影子，又短了。
不是一寸。是半寸。就這三天，我什麼都沒幹，沒唱陰戲，沒渡亡魂，連鍾馗都沒動過。可我的影子，自己就短了半寸。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一口一口地，啃著我的影子。
我「騰「地站起來，回頭去看。身後，是那條空蕩蕩的老街。夕陽照在青石板上，把兩邊的斷牆殘壁，都鍍上了一層暖紅。可我看不見，有什麼東西，在啃我的影子。
我開了陰眼。
這一開，我後頸的汗毛，全立了起來。
我看見，我自己的影子上，那短掉的半寸缺口處，纏著一根極細極細的、黑糊糊的線。那線，不是灰，不是氣，是實實在在的一根線，從我的影子缺口處，一直往天上伸，伸進了頭頂那片、被夕陽燒紅的雲里。
提線。
我被人，用一根線，牽住了影子。
我猛地想起提線案里，白硯說過的那句話——「先拿老人試活影，再拿你試影契。「
原來，那場試，一直都沒結束。那根線，從養老院，一直連到了我身上。
我蹲回地上，從懷裡摸出兩根皮影簽子。竹籤子，細，硬，是我師父傳下來的。我用簽子去挑那根纏在影子上的黑線，想把那線，從我影子上挑開。
簽子剛碰到那線，我整條胳膊，像被電了一下。
不是疼。是麻。從指尖，一直麻到肩膀。那線像是有自己的脾氣，你越碰它，它收得越緊。我眼睜睜看著，那根黑線，往我影子裡，又勒深了一分。
我趕緊撒手。
簽子掉在地上，「啪「地一聲，彈了兩下。
我盯著自己影子缺口處那根線，後背，全是汗。挑不開。這東西，不是普通的線。它連著的是我的命。我越掙，它勒得越緊。
我順著那根線，朝上看。線沒入雲端，我看不見它的盡頭。可我能感覺到，那線那一頭，有個人，正隔著天，一下，一下地，拽著我。
像拽一個，木偶。
我攥緊了拳頭。掌心那道烏痕，又開始發燙。那根纏在我影子上的黑線，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輕輕地，繃了一下。
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極輕，極遠，像是從雲端，又像是從我自己的影子裡，傳出來的。
「程家的小子。「
「你的影子，快短到頭了。「
「還債，還是，跟我走？「
我渾身的血，在那一刻，全凍住了。
這聲音，跟白硯不一樣。白硯收帳，是冷，是淡，是那種公事公辦的、算帳似的不近人情。這聲音不一樣。這聲音裡頭，有火。有那種憋了一百年、終於等到債主上門的、按都按不住的恨。
像是，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這聲音，不是白硯。
是另一個，收帳的。
那個，老魂警告裡說的，「更可怕的「那個。
他，終於，來了。
我慢慢直起身，對著那片燒紅的雲，啞著嗓子，問：
「你是誰？「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其實心裡已經隱約有了答案。可我還是問了出來。人到了這份上，總得聽對方親口說一句，才能死心。
那聲音，頓了一下。
然後，我聽見，雲層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我姓林。「
「你們程家，欠我的那筆帳，比影子，可重多了。「
---
姓林。
這兩個字，像塊燒紅的炭，砸進我耳朵里，一路燙到心裡。
我師父，從來沒跟我提過一個姓林的。程家班的《影譜》上，也沒這麼一號人。可這聲音，說得那麼篤定，篤定得，像他手裡，真攥著程家的一本舊帳。
我盯著那根往天上伸的黑線，腦子裡飛快地轉。白硯收帳，收的是影。這姓林的，也收帳。可他說，程家欠他的，比影子重多了。
比影子還重的，是什麼？
命。
我後脊樑，又是一涼。
「我程家，什麼時候欠過你？「我咬著牙，問。
那聲音又笑了一聲。這回，笑聲更近了些，像有個人，正從雲端，順著那根線，一點點，往下走。
「你祖師爺，當年拿我的命，填了你們程家的窟窿。「
「這帳，你說，該不該還？「
祖師爺，拿他的命，填了窟窿？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祖師爺簽影契，是為了救素娘，還不上債，就拿別人的命去填。這姓林的，難道就是那個，被祖師爺拿去填了債的人？
「你是……「我嗓子發乾，「祖師爺拿你填了債？「
「你倒不笨。「那聲音說，語氣里，竟帶著點，說不清的，譏誚，「一百年了。你們程家的人，還了九代債，卻沒人知道，你們還的，到底是什麼。「
「你師父知道。可他不告訴你。「
「白硯也知道。可他也瞞著你。「
「就你，傻乎乎地，還了這些年的債，連債主是誰，都沒鬧明白。「
我攥緊了拳頭，指節咔咔響。
「少在這挑撥。「我冷聲說，「你要真是程家的債主，就露個面。躲在雲里，算什麼。「
那聲音，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根纏在我影子上的黑線，忽然，猛地，往上一提。
我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腳底，拽了一把。身子一歪，差點栽倒。那一瞬間，我覺著，自己的魂，都跟著影子，往上，被扯了一下。
「露面？「那聲音，冷了下來，「我怕你，受不住。「
「你連我是誰，都還沒資格知道。「
「今晚，先讓你，嘗個滋味。「
話音落。
那根黑線，猛地，收緊。
我「啊「地一聲，單膝跪了下去。影子被那線勒著，一寸一寸地，往腳底縮。那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魂，被一根線，從身子裡，往外絞。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覺著，自己整個人，都像被那根線，從腳底，一點一點地，往上提。腳先離了地，接著是小腿，再是膝蓋。我死命地往下墜，可那線，硬是把我往上拽。那感覺，像是一口看不見的井，正從我的影子裡，張開了嘴，要把我整個人，吞進去。
我咬著牙，從懷裡摸出鍾馗皮影。
最後一道符，還隱隱發紅。
我知道，這是師父留給我保命的最後一樣東西。用在這兒，往後就真沒牌了。可這會兒，命都要被勒沒了，還顧得上什麼往後。
我舉起鍾馗，正要往前推——
「夠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街那頭，響了起來。
白硯。
我轉頭。他就站在老街的盡頭，夕陽把他的身子，鍍成了一道灰白的剪影。他腳底下，還是沒有影子。
他朝我，一步步走來。那根纏在我影子上的黑線，在他走近的那一刻，像是見了天敵，猛地，一抖。
「林三更。「白硯開口，聲音淡得像一杯涼茶，「你過界了。「
那聲音，在雲層里，沉默了一瞬。
然後，它笑了。
那笑，不像是怕，倒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刻。
「白硯。「它說，「一百年沒見了。你還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一個被剝了影子的空殼，也配，替人收帳？「
白硯沒動。他站在那兒，夕陽把他的影子——不，他沒有影子——把他的身子，照得幾乎透明。我頭一回，看見他臉上，浮起一層，極淡的，冷。
「我收誰的帳，不歸你管。「白硯說，「過界的人，是你。「
「你拿提線術，動程家的人。這條，過線了。「
那聲音，又笑。
「程家的人？「它說，「程家的人，就是我林三更的帳。我想什麼時候收，就什麼時候收。「
「白硯，你護得住他一時，護不住他一世。「
「他欠我的，早晚，得還。「
那根黑線，「啪「地一聲，從我的影子上，斷了。
那斷掉的一截，像條黑蛇，貼著地面，飛快地，縮回了雲端，沒了。
我的影子，重了。那種被勒著的感覺，也散了。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後背，全是冷汗。
我聽見，那聲音，在散盡之前，最後，留下了一句話。
「程家的小子。「
「你祖師爺，欠我的那條命。我遲早，親自來取。「
「你，好自為之。「
然後，雲層里的那點冷意，散了個乾淨。夕陽重新鋪下來，暖烘烘地，照在我身上。可我心裡，卻比臘月還涼。
白硯走到我面前，站定。
「起來。「他說。
我抬頭看他。夕陽照在他臉上，那張沒有血色的臉，白得，幾乎要透過去。
「林三更。「我啞著嗓子，問，「他是誰？「
白硯看著我，半晌，沒說話。
然後，他轉過身，朝來時的路，走了幾步，又停下。
「一個，你祖師爺，親手推進地獄的人。「
我「騰「地一下，從地上爬起來，追了兩步。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又栽回去。剛被那線勒過，兩條腿還軟著，像踩在棉花堆上。可我顧不上這些，死死盯著白硯那道，越走越遠的灰白背影。
「什麼意思？「我盯著他的背，「我祖師爺，怎麼就把他，推進地獄了？「
白硯沒回頭。
「你祖師爺簽影契，還不上債。「他說，「就拿了一個人的命，去填。那個人，就是林三更。「
「他本是你祖師爺，最看重的徒弟。「
我愣住了。
最看重的徒弟。拿最看重徒弟的命，去填債？
我想起師父。想起孫老陝欲言又止的臉。想起那本《影譜》上，被撕掉的那一頁。想起白硯說過的那句——「你師父不想讓你知道，知道了，就回不了頭了。「
原來，這，就是程家，藏了百年的事。
祖師爺，為了一份還不上的債，把自己的徒弟，親手，送進了地獄。
那林三更，從地獄裡爬出來，活成了個沒臉的東西，改了提線術，懂躲帳術，惦記著祖師爺的臉——他這一百年，就做一件事。
找程家，討那條命。
我站在原地，夕陽把我的影子，鋪在地上，短得可憐。我低頭看那影子，缺口處，那根斷掉的黑線，還留著一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燒焦的痕跡。
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
「那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厲害，「算不算，他的帳？「
白硯，站在幾步外，沒回頭。
「你師父，替你還了大半。「他說，「剩下的，他想要你的。「
「所以，你最好，在他下次動手之前，把你自己這條命，先弄明白。「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可白硯，已經不再給我機會了。他那道灰白的背影，往前一邁，就融進了暮色里，像一滴水，滴進了一片灰。
「白硯！「我衝著那空蕩蕩的老街，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只有晚風，從街那頭，貼著牆根，涼絲絲地，吹過來，捲起幾片枯葉，在我腳邊，打了個旋。
他說完，走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老街上，看著他那道灰白的背影，一點點，融進夕陽里，沒了。
天邊，最後一抹紅，也暗了下去。
我攤開左手。掌心那道烏痕，還黑著。它不像剛才那麼燙了，可我知道，它沒消。它連著的那根線，只是被白硯嚇退了，沒斷乾淨。
林三更，還會來。
下次，白硯不在的時候，我拿什麼，接住他？
我慢慢攥緊了拳頭。
程家的帳，欠了百年。到了我這一代，得還了。
可這帳，到底該怎麼還，我還，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抬頭，看著天。天已經徹底黑了。這條老街，沒一盞燈，黑得，像一條通向地底的口子。我忽然，有點想回戲班。想孫老陝那把，一拉就響的老月琴。想小五那貨，光著腳丫子跳下炕，往我懷裡塞雞蛋的樣子。
這些活人，還都在。我還得，為了他們，撐下去。
我轉過身，往戲班的方向，走了幾步。
走了幾步，我又停下。
身後，那面藏在值班室里的鏡子，早看不見了。可那股子被盯著的感覺，還在。像有個人，一直站在我影子裡，隔著那截短掉的缺口，冷冷地，看著我。
我沒回頭。
我知道，從今往後，這樣的夜晚，還多著呢。
林三更。程家這百年，最重的一筆債。這筆債，他早晚，要來收。
我得，趕在他前面，先把自己這條命，弄明白。
我沒敢動。
值班室門上的小玻璃，正好映出洗手池那面鏡子。現實里的我已經轉過身，朝門口走。鏡里的祖師爺沒轉身。他就那麼用我的臉，正對鏡外，隔著那層薄薄的玻璃，沖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我盯著那扇小玻璃，後脊樑一層一層地冒涼氣。走廊有人喊我換藥。我沒應。我盯著鏡里的那張臉——我的眉，我的眼，我熬了幾天發青的眼圈，連左耳那道新裂的口子都一樣。可我知道，那不是我了。
我師父說過，鏡子這東西，通陰。人在鏡里照見的，不一定是自己。有時候，是那個跟你共用一張臉的，另一個東西。
我慢慢退了回去。鏡里的祖師爺，這才把手指從唇上收了回去。他看著我。那眼神，跟白硯看我的眼神，像，又不像。像的是那種、隔著老遠看舊相識的勁兒。不像的是，白硯的眼神冷，他這眼神，暖裡帶著點疼。
像在看一個，自己虧欠了的人。
我嗓子發緊，想開口問點什麼。鏡里的祖師爺卻已經慢慢閉上了眼。鏡面泛起一層霧，那霧從裡頭往外漫，把他的臉，一點一點遮沒。等霧散盡，鏡子裡就只剩我自己那張、白得沒血色的臉。
我「啪「地一下，把燈關了。
黑暗裡，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祖師爺，沒死。
他不但沒死，還借我的臉，沖我噤聲。這算什麼？是警告，還是，別的什麼？
我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肩上的傷又開始疼，一跳一跳的，從肩窩躥到後腦勺。我想起白硯焚紙時，指間那團沒有溫度的白火。想起他盯著祖師爺畫像時，那雙眼睛裡，頭一回沒藏住的、驚，和怒。
一個收帳的，看見程家祖師爺的畫像，為什麼會驚？會怒？
除非，他認得祖師爺。認得那張「此人無臉「的臉。
我忽然覺得，程家這一百年的帳，比我想的，還要深。
我又想起白硯焚紙時，那團沒有溫度的白火。他燒的是祖師爺的畫像，可那眼神，分明是在燒一個，他恨了、又放不下的人。一個收帳的，為什麼會對程家祖師爺，露出那樣的眼神？
除非，他這帳，不是從祖師爺那輩才開始欠的。是更早，更早，早到祖師爺還沒變成祖師爺的時候。
我想起陰戲先生臨死前，那句沒說完的話。它說，白硯也是收影的，收得最狠。它還說，白硯，也是個沒有影子的東西，「我們是一類「。
白硯自己，只回了半句：「我是……「
然後就再沒下文了。
一個沒有影子、活了一百多年、認得祖師爺、收程家帳的人。他到底是誰？
我越想，後腦勺越涼。可這涼，又跟看見祖師爺那會兒不一樣。那會兒是怕。這會兒，是寒。是從心底里，往上冒的、對自家長輩的寒。
程家這一百年，到底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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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牆上，閉了會兒眼。肩上的傷，一跳，一跳，疼得我太陽穴直抽。等那陣疼過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黑暗裡，低低地，問了一句：
「祖師爺，你到底，幹了什麼？「
沒人回答。
只有那面鏡子，還靜靜立在洗手池上，像一口，等著我往裡掉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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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後，我把三個案子的卷宗，都攤在了工位上。
提線案的。水影案的。臉譜案的。
三摞紙，疊起來，比我的小腿還高。我一份一份地翻，翻得眼睛發酸，腦子裡卻越來越清楚——這三樁案子，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一個在城北養老院，一個在城南老井，一個在城西戲院。可它們背後，都有一根，別人看不見的線。
提線案的線，是明擺著的。有人把提線術改了，拿養老院裡十七個老人的影子，先試活影。試成了，再拿我程未了，試影契。白硯親口點的：「先拿老人試活影，再拿你試影契。「這話，我記到現在。那晚我掌心七道烏痕，淡了六道，最後一道，至今還連著我自己的影子。我半夜起來解手，總忍不住，攤開左手，就著月光看那道烏痕。它不疼，不癢，就那麼橫在掌心裡，像一道，別人給我畫上去的、抹不掉的記號。
水影案的線，藏在井底。那口方家古井第三層磚上，刻著六個字——影沉水，不入帳。白硯說，那是舊日躲帳的法子。有人把整班人的影子，沉進了水底，躲過了收帳。拓片背面，還洇出一座倒置的戲台，台下站著十一個，沒有倒影的人。
十一個。這數字，扎得我眼睛疼。
十一個。聚音班，也是十一個。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還是說，這世上的戲班子，簽了影契還不上債的，最後都逃不過一個「十一「？
臉譜案的線，最讓我心驚。那本《百影同面冊》最後一頁，是祖師爺的畫像，旁邊寫著「此人無臉「四個字。齊世安一個做假臉的，為什麼要把我程家祖師爺的畫像，供在帳本最後一頁？還費盡心機，要拿我的臉，去補祖師爺臉上那最後一點？
我越想，越覺得，這三根線，最後都收進了一個人手裡。
一個躲在幕後，不露面，卻能改提線術、懂躲帳術、還惦記著我程家祖師爺臉的人。
一個，早就認識程家的人。
我把三摞卷宗，並排擺開。拿紅筆，把那些關鍵的線索，一條條圈出來。提線案的「改術「二字。水影案的「躲帳「二字。臉譜案的「此人無臉「四字。圈完，我盯著那三處紅圈，忽然，汗毛倒豎。
改術。躲帳。無臉。
這三樣，像不像是一個人的、三副面孔？
一個，不甘心被收帳、想方設法躲債、最後把自己活成了個沒臉東西的人。
我師父生前，從沒跟我提過這麼一號人。可高局長那句話，又在我腦子裡響起來——「他認識你們程家。「
這個「他「，是誰？
我正想得出神，侯勝一瘸一拐地，從外頭晃了進來。他右手還吊著，包得跟個粽子似的，左手拎著兩個塑膠袋，裡頭裝著豆漿油條。他見我這副把卷宗鋪了一桌的架勢，先是一愣，隨即「嘖「了一聲。
我抬頭，正好瞧見他那張臉。瘦了一圈，眼窩青著，右手吊帶里的兩根手指頭，還腫得發亮。他這陣子，跟著我出生入死，命都差點搭進去，這會兒還惦記著給我帶早飯。我這心裡，一時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哥，「他把豆漿往我手邊一推，「你這又是鬧哪出？三個案子的結都完了，你倒好，大早上的，跟個老學究似的，翻起舊帳來了。「
「結是結了。「我沒抬頭，「可根沒挖出來。「
「根？「侯勝湊過來，抻著脖子看我鋪的那些紙，「啥根？「
「這三樁案子，「我拿手指，在桌上虛虛劃了個圈，「背後是一個人。「
侯勝的臉，僵了一下。他盯著我，桃花眼眯起來：「程哥，你別嚇我。你是說，養老院那提線的、井裡那水影的、還有戲院那換臉的，是一夥的？「
「不是一夥的。「我搖頭，「是同一個人，在後面，牽著。「
侯勝不說話了。他慢慢坐下，把油條往嘴裡塞了一口，嚼得心不在焉。半天，他才含糊著問：「那這人，是誰？「
我搖頭：「不知道。但高局長說，他認識程家。「
「認識程家……「侯勝喃喃了一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程哥，你說，會不會是……「
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抬眼看他：「會不會是誰？「
侯勝左右看了看，壓低嗓子：「會不會是，你師父當年的仇家？你們程家，唱陰戲的，仇家能少嗎？「
我沒說話。
程家唱陰戲，渡亡魂，結下的仇家，確實不少。可那些，都是孤魂野鬼，頂多算個「怨「。能把提線術改成牽活人影子的狠角色，能布下這三盤棋的人，絕不可能是普通的怨。
我越想，越覺著，這三樁案子，像是一張網，早在我還沒進民調局之前，就撒下去了。養老院的提線，是試我的活影。水井裡的躲帳術，是試我懂不懂影契的門道。戲院裡的祖師爺臉，是試我認不認得出，程家這攤子舊帳，到底有多深。
一張網，三根線，全是為了，把我這個程家第十代，一點點，引到那張網的中心去。
我師父，怕是早就知道。孫老陝，怕是也知道。就我一個人，傻乎乎地，一腳一腳，踩進了這網裡。
我得問白硯。
可白硯，從那天焚了祖師爺的畫像之後，就再沒露過面。
我去他辦公室找了三回，回回撲空。那扇門，永遠是關著的。有回我聽見裡頭有動靜，敲門，門自己開了一條縫，縫裡空蕩蕩的，只有穿堂風，吹得我後腦勺發涼。
我又去問了馬大姐。馬大姐嗑著瓜子，眼皮都沒抬，說白師父啊，來無影去無蹤的，你找他，不如等他找你。說完，她把瓜子殼往紙簍里一吐，又補了一句：「後生，有些事，別追太緊。追緊了，線就斷了。「
追緊了，線就斷了。
我琢磨著她這句話，琢磨了半天，沒琢磨明白。可心裡，卻更沉了。
這主兒，又跟我玩起了消失。
我出了民調局，在門口的老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槐樹招鬼，這地方，陰氣重，可越是重，我反倒越能靜下心。我盯著那棵老槐樹，腦子裡，把這三樁案子，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提線，是試我。水影，是躲帳。臉譜，是無臉。三樣，都衝著一個方向——程家祖師爺，和他欠下的、那筆還不清的債。
這債，白硯收。這債，林三更也要收。這債，到底，是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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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我影子的毛病，又犯了。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戲班。路過城西那條老街，夕陽從樓縫裡漏進來，把我的影子，長長地鋪在青石板路上。
我走一步，那影子就跟著走一步。
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我停下腳，盯著地上的影子看。那影子，還是那麼長，還是那麼瘦。可我就是覺著，它比早上，又短了那麼一點。
我蹲下來，拿手比了比。
這一比，我的心，涼了半截。
影子，又短了。
不是一寸。是半寸。就這三天，我什麼都沒幹，沒唱陰戲，沒渡亡魂，連鍾馗都沒動過。可我的影子，自己就短了半寸。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一口一口地，啃著我的影子。
我「騰「地站起來，回頭去看。身後，是那條空蕩蕩的老街。夕陽照在青石板上，把兩邊的斷牆殘壁，都鍍上了一層暖紅。可我看不見，有什麼東西，在啃我的影子。
我開了陰眼。
這一開，我後頸的汗毛，全立了起來。
我看見，我自己的影子上，那短掉的半寸缺口處，纏著一根極細極細的、黑糊糊的線。那線，不是灰，不是氣，是實實在在的一根線，從我的影子缺口處，一直往天上伸，伸進了頭頂那片、被夕陽燒紅的雲里。
提線。
我被人，用一根線，牽住了影子。
我猛地想起提線案里，白硯說過的那句話——「先拿老人試活影，再拿你試影契。「
原來，那場試，一直都沒結束。那根線，從養老院，一直連到了我身上。
我蹲回地上，從懷裡摸出兩根皮影簽子。竹籤子，細，硬，是我師父傳下來的。我用簽子去挑那根纏在影子上的黑線，想把那線，從我影子上挑開。
簽子剛碰到那線，我整條胳膊，像被電了一下。
不是疼。是麻。從指尖，一直麻到肩膀。那線像是有自己的脾氣，你越碰它，它收得越緊。我眼睜睜看著，那根黑線，往我影子裡，又勒深了一分。
我趕緊撒手。
簽子掉在地上，「啪「地一聲，彈了兩下。
我盯著自己影子缺口處那根線，後背，全是汗。挑不開。這東西，不是普通的線。它連著的是我的命。我越掙，它勒得越緊。
我順著那根線，朝上看。線沒入雲端，我看不見它的盡頭。可我能感覺到，那線那一頭，有個人，正隔著天，一下，一下地，拽著我。
像拽一個，木偶。
我攥緊了拳頭。掌心那道烏痕，又開始發燙。那根纏在我影子上的黑線，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輕輕地，繃了一下。
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極輕，極遠，像是從雲端，又像是從我自己的影子裡，傳出來的。
「程家的小子。「
「你的影子，快短到頭了。「
「還債，還是，跟我走？「
我渾身的血，在那一刻，全凍住了。
這聲音，跟白硯不一樣。白硯收帳，是冷，是淡，是那種公事公辦的、算帳似的不近人情。這聲音不一樣。這聲音裡頭，有火。有那種憋了一百年、終於等到債主上門的、按都按不住的恨。
像是，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這聲音，不是白硯。
是另一個，收帳的。
那個，老魂警告裡說的，「更可怕的「那個。
他，終於，來了。
我慢慢直起身，對著那片燒紅的雲，啞著嗓子，問：
「你是誰？「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其實心裡已經隱約有了答案。可我還是問了出來。人到了這份上，總得聽對方親口說一句，才能死心。
那聲音，頓了一下。
然後，我聽見，雲層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我姓林。「
「你們程家，欠我的那筆帳，比影子，可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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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林。
這兩個字，像塊燒紅的炭，砸進我耳朵里，一路燙到心裡。
我師父，從來沒跟我提過一個姓林的。程家班的《影譜》上，也沒這麼一號人。可這聲音，說得那麼篤定，篤定得，像他手裡，真攥著程家的一本舊帳。
我盯著那根往天上伸的黑線，腦子裡飛快地轉。白硯收帳，收的是影。這姓林的，也收帳。可他說，程家欠他的，比影子重多了。
比影子還重的，是什麼？
命。
我後脊樑，又是一涼。
「我程家，什麼時候欠過你？「我咬著牙，問。
那聲音又笑了一聲。這回，笑聲更近了些，像有個人，正從雲端，順著那根線，一點點，往下走。
「你祖師爺，當年拿我的命，填了你們程家的窟窿。「
「這帳，你說，該不該還？「
祖師爺，拿他的命，填了窟窿？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祖師爺簽影契，是為了救素娘，還不上債，就拿別人的命去填。這姓林的，難道就是那個，被祖師爺拿去填了債的人？
「你是……「我嗓子發乾，「祖師爺拿你填了債？「
「你倒不笨。「那聲音說，語氣里，竟帶著點，說不清的，譏誚，「一百年了。你們程家的人，還了九代債，卻沒人知道，你們還的，到底是什麼。「
「你師父知道。可他不告訴你。「
「白硯也知道。可他也瞞著你。「
「就你，傻乎乎地，還了這些年的債，連債主是誰，都沒鬧明白。「
我攥緊了拳頭，指節咔咔響。
「少在這挑撥。「我冷聲說，「你要真是程家的債主，就露個面。躲在雲里，算什麼。「
那聲音，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根纏在我影子上的黑線，忽然，猛地，往上一提。
我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腳底，拽了一把。身子一歪，差點栽倒。那一瞬間，我覺著，自己的魂，都跟著影子，往上，被扯了一下。
「露面？「那聲音，冷了下來，「我怕你，受不住。「
「你連我是誰，都還沒資格知道。「
「今晚，先讓你，嘗個滋味。「
話音落。
那根黑線，猛地，收緊。
我「啊「地一聲，單膝跪了下去。影子被那線勒著，一寸一寸地，往腳底縮。那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魂，被一根線，從身子裡，往外絞。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覺著，自己整個人，都像被那根線，從腳底，一點一點地，往上提。腳先離了地，接著是小腿，再是膝蓋。我死命地往下墜，可那線，硬是把我往上拽。那感覺，像是一口看不見的井，正從我的影子裡，張開了嘴，要把我整個人，吞進去。
我咬著牙，從懷裡摸出鍾馗皮影。
最後一道符，還隱隱發紅。
我知道，這是師父留給我保命的最後一樣東西。用在這兒，往後就真沒牌了。可這會兒，命都要被勒沒了，還顧得上什麼往後。
我舉起鍾馗，正要往前推——
「夠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街那頭，響了起來。
白硯。
我轉頭。他就站在老街的盡頭，夕陽把他的身子，鍍成了一道灰白的剪影。他腳底下，還是沒有影子。
他朝我，一步步走來。那根纏在我影子上的黑線，在他走近的那一刻，像是見了天敵，猛地，一抖。
「林三更。「白硯開口，聲音淡得像一杯涼茶，「你過界了。「
那聲音，在雲層里，沉默了一瞬。
然後，它笑了。
那笑，不像是怕，倒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刻。
「白硯。「它說，「一百年沒見了。你還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一個被剝了影子的空殼，也配，替人收帳？「
白硯沒動。他站在那兒，夕陽把他的影子——不，他沒有影子——把他的身子，照得幾乎透明。我頭一回，看見他臉上，浮起一層，極淡的，冷。
「我收誰的帳，不歸你管。「白硯說，「過界的人，是你。「
「你拿提線術，動程家的人。這條，過線了。「
那聲音，又笑。
「程家的人？「它說，「程家的人，就是我林三更的帳。我想什麼時候收，就什麼時候收。「
「白硯，你護得住他一時，護不住他一世。「
「他欠我的，早晚，得還。「
那根黑線，「啪「地一聲，從我的影子上，斷了。
那斷掉的一截，像條黑蛇，貼著地面，飛快地，縮回了雲端，沒了。
我的影子，重了。那種被勒著的感覺，也散了。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後背，全是冷汗。
我聽見，那聲音，在散盡之前，最後，留下了一句話。
「程家的小子。「
「你祖師爺，欠我的那條命。我遲早，親自來取。「
「你，好自為之。「
然後，雲層里的那點冷意，散了個乾淨。夕陽重新鋪下來，暖烘烘地，照在我身上。可我心裡，卻比臘月還涼。
白硯走到我面前，站定。
「起來。「他說。
我抬頭看他。夕陽照在他臉上，那張沒有血色的臉，白得，幾乎要透過去。
「林三更。「我啞著嗓子，問，「他是誰？「
白硯看著我，半晌，沒說話。
然後，他轉過身，朝來時的路，走了幾步，又停下。
「一個，你祖師爺，親手推進地獄的人。「
我「騰「地一下，從地上爬起來，追了兩步。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又栽回去。剛被那線勒過，兩條腿還軟著，像踩在棉花堆上。可我顧不上這些，死死盯著白硯那道，越走越遠的灰白背影。
「什麼意思？「我盯著他的背，「我祖師爺，怎麼就把他，推進地獄了？「
白硯沒回頭。
「你祖師爺簽影契，還不上債。「他說，「就拿了一個人的命，去填。那個人，就是林三更。「
「他本是你祖師爺，最看重的徒弟。「
我愣住了。
最看重的徒弟。拿最看重徒弟的命，去填債？
我想起師父。想起孫老陝欲言又止的臉。想起那本《影譜》上，被撕掉的那一頁。想起白硯說過的那句——「你師父不想讓你知道，知道了，就回不了頭了。「
原來，這，就是程家，藏了百年的事。
祖師爺，為了一份還不上的債，把自己的徒弟，親手，送進了地獄。
那林三更，從地獄裡爬出來，活成了個沒臉的東西，改了提線術，懂躲帳術，惦記著祖師爺的臉——他這一百年，就做一件事。
找程家，討那條命。
我站在原地，夕陽把我的影子，鋪在地上，短得可憐。我低頭看那影子，缺口處，那根斷掉的黑線，還留著一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燒焦的痕跡。
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
「那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厲害，「算不算，他的帳？「
白硯，站在幾步外，沒回頭。
「你師父，替你還了大半。「他說，「剩下的，他想要你的。「
「所以，你最好，在他下次動手之前，把你自己這條命，先弄明白。「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可白硯，已經不再給我機會了。他那道灰白的背影，往前一邁，就融進了暮色里，像一滴水，滴進了一片灰。
「白硯！「我衝著那空蕩蕩的老街，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只有晚風，從街那頭，貼著牆根，涼絲絲地，吹過來，捲起幾片枯葉，在我腳邊，打了個旋。
他說完，走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老街上，看著他那道灰白的背影，一點點，融進夕陽里，沒了。
天邊，最後一抹紅，也暗了下去。
我攤開左手。掌心那道烏痕，還黑著。它不像剛才那麼燙了，可我知道，它沒消。它連著的那根線，只是被白硯嚇退了，沒斷乾淨。
林三更，還會來。
下次，白硯不在的時候，我拿什麼，接住他？
我慢慢攥緊了拳頭。
程家的帳，欠了百年。到了我這一代，得還了。
可這帳，到底該怎麼還，我還，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抬頭，看著天。天已經徹底黑了。這條老街，沒一盞燈，黑得，像一條通向地底的口子。我忽然，有點想回戲班。想孫老陝那把，一拉就響的老月琴。想小五那貨，光著腳丫子跳下炕，往我懷裡塞雞蛋的樣子。
這些活人，還都在。我還得，為了他們，撐下去。
我轉過身，往戲班的方向，走了幾步。
走了幾步，我又停下。
身後，那面藏在值班室里的鏡子，早看不見了。可那股子被盯著的感覺，還在。像有個人，一直站在我影子裡，隔著那截短掉的缺口，冷冷地，看著我。
我沒回頭。
我知道，從今往後，這樣的夜晚，還多著呢。
林三更。程家這百年，最重的一筆債。這筆債，他早晚，要來收。
我得，趕在他前面，先把自己這條命，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