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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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戲台從拓片背面洇出來以後,在民調局的鐵皮櫃裡鎖了五天。

  第五天早上,我去醫務室換藥。紗布從右肩揭下來時,結住的血痂也被帶開一層。碘伏剛碰上去,火辣辣的疼便順著鎖骨鑽進肋縫。我咬著一隻涼饅頭沒吭聲,嘴裡全是乾麵和藥水的苦味。掌心那道烏線伏在皮肉下面,黑得發亮。它從中指根斜穿掌紋,又沿腕骨往上爬了一截,像有人拿細筆蘸足了墨,只寫了個不肯收尾的開頭。

  侯勝坐在對面。他後背不能貼椅背,只能岔著腿趴在椅背上,讓醫務室老劉從他襯衫後頭剪開膠布。右手兩根傷指套著鋁板,腫消了些,指節仍彎不下去。老劉一扯紗布,他左手裡的豆漿袋便跟著一抖,吸管滋地噴出一線甜豆漿,正落在鞋面上。

  「跟著哥混,有油水。」他低頭看著那點豆漿,「就是這油水的落點,多少有點不講究。」

  「你再抖兩下,鞋也算吃過早飯了。」我把饅頭咽下去。肋下像夾著半塊碎瓦,咽得急一點都磨得生疼,「老劉,給他手也包嚴實。省得他閒下來又摸別人手機。」

  侯勝剛要還嘴,門外有人敲了兩下。來的是高局長辦公室的小許,臉還沒跨進門,先把一隻牛皮紙證物袋遞了進來。袋口沾著白粉,隔著紙能聞到一股陳年油彩味,甜膩里摻著樟腦,像戲箱蓋在梅雨天悶了整整一個月。

  「城南同春戲院。」小許壓低聲音,「後台死了個人。轄區那邊封了現場,鏡子有點不對,讓咱們過去看看。」

  侯勝看一眼自己吊著的右手,又看一眼我剛纏好的肩膀:「局裡是沒人了,還是覺得我倆這模樣跟戲院死氣比較搭?」

  小許把證物袋翻過來。透明窗里壓著一張發黃的硬紙票,票角已經起毛。藍墨印著「同春戲院」,日期是三十年前,座位號被人用紅鉛筆圈了半個圈。

  「死的是韓子越。」他說。

  侯勝沒接話。他把豆漿袋放到窗台,用左手去摸外套。樓下修暖氣的電鑽正好響起來,尖聲穿過牆皮,震得裝藥棉的玻璃罐嗡嗡作響。

  韓子越這個名字,我前幾天還在食堂電視裡見過。他演了一部翻紅的舊案網劇,裡頭是個賣保險的混混。那張臉被短視頻剪得滿屏都是,連窗口打飯的馬大姐都知道他哭戲上熱搜。如今紙票在證物袋裡發著霉味,人已經坐在了卸妝鏡前。

  同春戲院藏在城南舊貨街後頭。車進不去,我們從修鞋攤和賣舊唱片的小鋪中間側著身擠過去。巷口有人炸麻花,油鍋噼啪響,糖和熱油的氣味粘在鼻腔里。再往裡十幾步,風便冷了,牆根堆著潮濕的舊戲箱,木頭裡的霉腥壓過了油香。

  戲院的紅漆門樓只剩半邊顏色。「同春」兩個金字掉了漆,遠看像「同瘮」。門口貼著韓子越新劇的宣傳海報,海報上的他穿黑西裝,臉讓雨泡得鼓起幾個水皰。風從破口鑽進去,紙皮一鼓一癟,那張笑臉也跟著換氣。

  門內擺著一張掉漆小桌。桌後坐了個穿藍布罩衫的老太太,頭髮用黑網兜攏著,鼻樑上架一副纏膠布的老花鏡。我們證件都舉到她眼前了,她沒看。她先低頭掃我的布鞋,又看侯勝沾過豆漿的運動鞋,最後才抬眼。

  「你肩膀有傷,右腳落得輕。這個後背有傷,鞋帶卻系得一樣緊,手壞了,嘴沒壞。」老太太把打孔鉗在桌沿磕了兩下,咔噠,咔噠,「調查局來的?」

  侯勝低頭看自己的鞋:「二姑,您這兒檢票還帶摸骨?」

  「羅素珍。」她用鉗子點了點胸前褪色的名牌,「巷裡叫羅二姑。臉會騙人,鞋跟不會。你倆的臉寫著沒事,鞋跟寫著半條命。」

  她說完又低下頭,視線從我們腳面一直追到門檻,好像門外還站著一個沒進來的人。穿堂風卷過售票廳,鐵皮吊扇沒通電,三片葉子卻緩慢轉了小半圈。軸承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票桌上的碎紙屑全貼到羅二姑袖口。

  侯勝沒再貧。他把那張舊票隔著證物袋舉給她看:「這個眼熟嗎?」

  羅二姑的打孔鉗停住。她沒接票,先看向通往觀眾廳的黑門。裡頭有人搬器材,金屬箱輪碾過木地板,咯噔一聲,回音在戲院穹頂下繞了很久。

  「昨晚他拿這個進來的。」她說,「臉是韓子越。腳不對。」

  後台已經拉了警戒帶。轄區的痕檢員在門邊套鞋套,乳膠手套摩擦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韓子越的助理賀小滿縮在服裝架旁,胸前工作牌的掛繩被她繞在食指上,一圈一圈勒得指尖發紫。她二十三四歲,臉上的粉哭花了,眼下兩條灰印,懷裡還抱著韓子越那件沒來得及送洗的羽絨服。

  「我六點十分發現的。」她見我們過來,先拽了拽掛繩,塑料卡套撞在拉鏈上,嗒嗒響,「越哥說要借同春的舊後台拍一條物料,不讓我跟。早上電話不接,我拿備用門卡進來,他就坐在那兒。」

  她朝化妝檯指了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衣服里。後台暖氣停了,呼出的白氣浮在唇邊。空氣里有卸妝油、灰塵和某種發酸的香粉味,腳底木板返潮,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一股涼。

  韓子越坐在卸妝鏡前。

  椅背不高,他的頭向右歪著,頸側壓出一道深紅的褶。身上還是昨晚拍物料穿的白襯衫,領口解了兩顆扣,袖子一邊卷到肘上,一邊只卷過腕骨。左手擱在膝頭,指間夾著一團已經干硬的卸妝棉。右手垂在椅側,食指上沾了一點朱紅。

  他的臉很乾淨。

  沒有刀口,沒有燙泡,也沒有被硬物砸過的青紫。額前碎發還粘著定型噴霧,鼻翼兩邊留著卸妝後才有的淺白。法醫的冷光筆掃過眼皮,皮膚完整得像他只是熬夜睡著了。可他正對著的那面鏡子裡,坐著的不是韓子越。

  鏡中人只剩半張好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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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邊眉眼還年輕,眼尾細長,唇角抹著沒卸淨的胭脂。右邊從額角到下頜全是燒皺的皮,眼皮粘在眼窩上,嘴角被疤肉拽向耳根。鏡子上的銀斑像一群白蛾,密密貼著那半邊焦臉。頂燈一閃,蛾翅也似的明暗一翻,那隻睜不開的眼便像在皮下動了一下。

  我側過半步。

  屍體還是韓子越。鏡里焦臉也跟著我轉了半分,剩下那隻眼睛卻沒看鏡中的我,只盯著韓子越右手食指上的朱紅。

  「鏡子搬不下來。」現場警員隔著口罩說,「螺絲全卸了,背板像焊在牆裡。手機拍出來又正常,只有人眼看著不一樣。」

  侯勝用左手舉起手機,對著鏡面拍了一張。屏幕里是韓子越本人的臉,眼睛閉著,皮膚平整。屏幕外,那張燒壞的臉仍貼在鏡子深處。一股冷氣從化妝檯下面貼著褲腳往上爬,帶著濕木灰的焦苦味。

  我手伸進外套,摸到鍾馗皮影裂開的劍鋒。最後一道符文貼著指腹,溫度很平,沒燒,也沒催我動手。我把它留在原處,只掏出一枚普通皮影簽子,橫放在鏡框下沿。

  簽子的影落在桌面上,很直。韓子越的影子卻不直。

  化妝鏡兩側一共十二隻圓燈泡,只亮了七隻。燈光從前面照,人影本該縮在椅背和腳下。可他的影子沿椅腳流出半尺,薄薄趴在地板上,頭的位置正落在一隻裝假髮的藤筐旁。

  影子的臉在動。

  它沒有鼻眼,黑里卻慢慢凸出一張側臉的輪廓。下巴抬起,嘴一開一合。屍體喉結沒動,後台深處卻有一根極細的唱腔鑽出來,先像水壺快開時的一線氣,隨後拐了三道彎,從低處直挑上去。

  「咿——呀——」

  聲音從地板縫裡出來,擦過鞋底,震得腳心發麻。戲院外有人推著煤氣罐經過,鐵罐碰石板叮叮噹噹。那點市井動靜只隔一堵牆,卻像遠在另一條街。後台所有人都屏住氣,只有賀小滿懷裡的羽絨服還在窸窣往下滑。

  她突然吸了口涼氣:「就是這個。」

  「什麼?」侯勝放低手機。

  「越哥這幾天唱的就是這個。」賀小滿抓住羽絨服衣領,指甲刮過防水布,發出刺耳的一聲,「他以前連簡譜都不認。七天前在酒店洗臉,忽然對著鏡子唱了這麼一句。後來每天都會唱,醒著唱,睡著也唱。我們以為是新劇宣傳,他不讓錄,說這腔是借來的,錄了就要還。」

  角落裡響起一根手杖敲地的聲音。

  一個穿舊呢子大衣的老太太從警戒帶外走進來。她叫秦雪卿,是同春返聘的戲務,年輕時唱青衣,如今管庫房和舊戲檔。她左手總攏著袖口,右手拄一根烏木杖,杖頭磨得油亮。羅二姑跟在她後面,視線仍落在每個人鞋上。

  秦雪卿聽完地板里那一腔,臉上的粉像突然白了一層。她沒看屍體,先閉眼,用兩根手指在膝頭輕輕打板。第一下慢,第二下急,第三下拖得很長。影子的嘴也跟著開合,分毫不差。

  「柳三秋的回雲腔。」秦雪卿睜開眼,手指還懸在半空,「他唱到最高處不換氣,拿舌根把音壓回來,一口氣里走三折。同春學過這齣戲的人不少,能這麼回的只有他。」

  「柳三秋是誰?」賀小滿問。

  秦雪卿手杖往鏡框上一點。木頭相碰,篤的一聲,鏡里那半張焦臉像被驚動,唇角緩慢往上挑。

  「三十年前同春的名角。」她說,「那場火把戲院西邊燒穿了。他的臉毀了,人也從台上沒了。後來街面上什麼說法都有,沒一句對得上。可這張臉,我認得。」

  她說的是毀掉以後的臉。

  牆邊有個帶玻璃門的舊陳列櫃。秦雪卿讓人打開,樟腦丸的氣味立刻湧出來。櫃底壓著一張火災後的合照,紙邊焦黃,十幾個人站在燒塌的台口前。最邊上那人用紗布裹著右臉,只露左眼和半張嘴。照片背後寫著三個褪色小字,柳三秋。

  我把照片舉到鏡邊。照片上的紗布遮住了傷,鏡里卻把紗布下面的每一道焦痕都還了出來。兩張臉隔著三十年貼在一起,那隻完好的左眼一樣細長,右耳下都有一顆黑痣。

  鏡子認的是柳三秋。

  椅子上的死者卻叫韓子越。

  我沒去碰屍體。掌心烏線在看見鏡臉後一直發緊,像一根勒進肉里的細繩。三息的「觸碰」不是開門鑰匙,是快淹死時摸到的一截爛木頭。眼下門還關著,我犯不著拿自己的手去試門後有什麼。

  侯勝蹲到影子旁,右手吊在胸前,只用左手拿一支一次性筷子,在地板上比了比影頭和屍體的距離。他沒有碰黑影,筷尖停在兩寸外。影子的唱腔忽然壓低,像有口痰堵在燒壞的嗓子裡。

  「先查活人。」他說,「一個不會唱戲的人,七天裡學會死人絕活。總不能是戲曲頻道看多了。」

  賀小滿把韓子越這七天的行程攤在道具桌上。紙張沾著她手心的汗,一頁頁發軟。韓子越原本左手寫字,合同上的簽名也一直往左斜。七天前,他在劇組補簽通告單,用的卻是右手。那張新簽名收筆往右挑,和以前像兩個人。

  「我提醒過他。」賀小滿把掛繩從食指換到中指,勒痕一圈疊一圈,「他說鏡頭裡左右是反的,用哪只手都一樣。可他左手虎口有常年握筆的繭,右手連筷子都夾不好。那天以後,他拿筷子、刷牙、開車門,全換成右手。只有繫鞋帶還用左手先繞。」

  「不是學會。」我看著韓子越一高一低的袖口,「像有人記得臉,卻把身子的左右裝反了。」

  賀小滿嘴唇抖了一下。她從手機里翻出一段視頻。畫面是保姆車后座,韓子越閉著眼,右手食指在車窗霧氣上畫圈。那道回雲腔從他鼻腔里拖出來,唱得比地板下更清楚。唱到末尾,他睜眼看鏡頭,問了一句:「羅玉英,幾點了?」

  拍視頻的人沒回答。車裡只有空調風口的呼呼聲和導航提醒。幾秒後,賀小滿在鏡頭外叫了他一聲越哥,他才像醒過來,抬手把視頻按掉。

  「羅玉英是誰?」侯勝問。

  「不知道。」賀小滿搖頭,工作牌撞得更急,「但那天他在跟他媽視頻。他媽叫楊素琴,不叫羅玉英。他盯著自己親媽看了半分鐘,先叫羅老師,後來又改口叫玉英。楊阿姨以為他拍戲累糊塗了,第二天就從老家坐車過來。他不讓見,把酒店門反鎖了。」

  她又翻出一張截圖。視頻通話里,楊素琴舉著一隻裝醃蘿蔔的玻璃罐,嘴在說話,韓子越的小窗卻只照到半張臉。他右半邊藏在暗處,左眼一直盯著屏幕下方,不像看母親,倒像在辨認一個忘了名字的陌生人。

  屍體腳邊放著一雙黑皮短靴。鞋面擦得很亮,右後跟外沿卻磨掉一隻豆角大的缺口,左鞋底前掌粘著半片銀色亮紙。羅二姑等痕檢員拍完照,才蹲下去。她不碰鞋,只把打孔鉗平放在地上,沿鞋跟比了一遍。

  「這是韓子越的鞋。」她說。

  侯勝抬眼:「您不是說昨晚腳不對?」

  「鞋是,走法不是。」羅二姑站起來時膝蓋響了一聲。她把罩衫下擺拍平,鉗子又在掌心咔噠一下,「這孩子來同春排過三回。右鞋跟外邊磨得狠,走路右腳往外撇,先拿右後跟蹭地,聽著是嚓、嗒,嚓、嗒。昨晚那個人穿他的鞋,左腳先落,腳尖往裡扣,右腿還拖了半寸。聲音是嗒、嚓,嗒、嚓。」

  她拿手杖在木地板上敲出兩種節拍。第一種散,第二種緊。秦雪卿閉著眼聽了聽,攏袖口的手忽然攥住。

  「昨晚幾點?」我問。

  「十一點四十七。」羅二姑答得很快,「我看完夜間末班車的表,正要落鎖。他戴口罩,臉露了上半截,是海報上這個人。他遞來的不是電子票,是那張三十年前的舊票。我說過期了,他沒看我,只說『舊票才作數』。」

  「用哪只手遞的?」侯勝問。

  「右手。」

  賀小滿手裡的羽絨服滑到地上。拉鏈頭撞木板,清脆得像有人在暗處彈了一下板鼓。

  羅二姑低頭看那件衣服,先看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套,再看賀小滿腳上的白鞋。她彎腰替她把衣服撿起,聲音沒軟多少:「臉會騙人,鞋跟不會。昨晚來的那張臉是韓子越,腿腳不是。你們要查,就查誰會穿著別人的鞋,走自己的路。」

  監控證實了她的話。戲院門口攝像頭老化,畫面每隔十幾秒便滾過一道黑條。韓子越在十一點四十七分進門,帽檐壓得很低。他邁過門檻時先收左腳,右腿隨後拖進來。臉被口罩擋住,露出的眉眼和韓子越沒差,手機的人臉識別截圖也在同一時間亮過一次。

  可真正的韓子越三個月前拍動作戲傷過左膝。賀小滿說,他上下台階一直先邁右腿,左腿不肯打彎。監控里的人恰好相反,左膝彎得很利落,右腿才像藏著舊傷。

  臉、手機、衣服和鞋都能帶走。

  一條腿疼在哪兒,帶不走。

  韓子越的手機由現場警員做完數據留存,侯勝才拿到複製出來的內容。他右手兩指不能碰屏,左手拇指又不習慣連點,輸錯三次,把自己氣得腮幫子直鼓。我們挪到售票廳小桌邊,羅二姑給每人倒了一杯大麥茶。搪瓷缸底沉著幾粒炒焦的麥子,茶氣暖,入口卻有一點糊苦。

  「年輕人藏事,愛把門修得花。」侯勝把手機橫過來,用指關節頂住邊框,「其實門再花,也得留個把手。」

  韓子越公開聊天裡沒有異常,搜索記錄卻從七天前開始扎堆出現「柳三秋」「同春火災」「舊戲票收購」。相冊里有二十多張舊票照片,都是從二手市場和戲迷手裡收來的。票面年份不同,座位不同,背面卻都被人用硃砂畫了同一個記號。半個彎鉤,像一截沒畫完的眉。

  侯勝把圖片放大。屏幕玻璃裂紋正從彎鉤中間穿過,紅痕看著像被切斷了。

  「這不是收藏。」他說,「看價錢。」

  聊天轉帳全是幾塊、幾毛,像故意拿零頭遮眼。真正談交易的帳號藏在一個舊戲迷論壇里。買家不說買,問「借哪一張臉」;賣家不說價,只問「肯拿幾場舊夢來換」。韓子越的帳號在七天前回了一句:「借柳三秋,改一條命。」

  賣家回了四個字。

  「換臉改命。」

  下面沒有銀行卡,也沒有收款碼。只有一張舊座位圖,七個位置被紅筆圈出。韓子越隨後連收七張同春舊戲票,每收到一張,就拍下票根,發給對方。第七張正是證物袋裡那張,昨夜由進門的人親手交給羅二姑。

  舊戲票就是款。

  紙票上的錢早作廢了,票本身卻在替某種東西記帳。七張票,七天。韓子越從第一張到手那天開始換右手、唱柳腔、叫錯母親。最後一張交進同春,他死在鏡子前,臉仍是自己的,鏡中卻已經換完了。

  侯勝往下翻,找到一段被刪除後恢復的短消息。發件人沒有名字,頭像是一片黑。內容只有兩行。

  「西廊盡頭,廢妝三。」

  「票交門口。眉心那一點,須你親手。」

  「點什麼?」賀小滿湊近半步,掛繩在指上又繞了一圈。

  我想起屍體右手食指上的朱紅。化妝鏡里,柳三秋那隻完好的眼睛從頭到尾都盯著那根手指。

  秦雪卿的手杖重重落地:「西廊不能進。」

  售票廳里幾個人都看她。她的右手壓在杖頭,指節發白,左手仍死死攏住大衣袖口。門外修鞋攤的砂輪機響起來,橡膠焦味順著門縫鑽入。那味道和鏡中焦臉混在一起,賀小滿捂住嘴,乾嘔了一聲。

  「三十年前著火,燒的就是西廊。」秦雪卿說,「廢妝三是柳三秋那間。火後砌牆封過,後來排水返潮,牆又裂了。那屋鏡子只剩一半,誰進去照,出來都說自己臉上少點東西。」

  「少什麼?」侯勝問。

  秦雪卿看了看他,沒有答。手杖頭從地磚縫裡碾過,帶起一層白灰。

  我們沒讓賀小滿跟。她把韓子越的羽絨服疊好,放在票桌上,工作牌掛繩終於從手指上松下來。羅二姑卻拿著鑰匙走在最前面。她每到一道門,先彎腰看門檻的灰,再看灰上的鞋印。秦雪卿留在外廊,拄杖守著電閘,答應一旦聽見三下敲鏡聲就斷電。

  西廊比後台低半層。石階被水汽泡得發黑,牆上的舊宣傳畫一層蓋一層,最上面是韓子越的新劇,下面露出八十年代旦角的水袖。手電光掃過去,新臉和舊臉被撕口拼在一起,鼻子是韓子越的,嘴卻塗著三十年前的胭脂。

  我下第二級台階時,右肋猛地抽了一下。掌心撐牆,潮氣立刻浸透紗布。牆皮涼得像一塊埋在土裡的肉,指縫裡沾滿細白的鹽霜。侯勝走在我後面,右手護在胸口,左手拿燈。燈柱隨他的步子輕輕晃,照得我們腳下三道影子一長一短。

  羅二姑忽然停住。

  「多了一雙。」她說。

  走廊地上有四行腳印。


  侯勝把燈往前送。第四行腳印立刻停了。光柱盡頭只有一面砌歪的磚牆,牆中間裂開一道容人側身的縫。縫裡飄出一縷甜香,脂粉、桂油和霉水混在一起,舌根都像嘗到一層陳年的苦蠟。

  「臉會騙人,鞋跟不會。」羅二姑說得很輕,「它在前頭。」

  「二姑,您退到台階上。」侯勝把手機塞進口袋,左手抽出伸縮棍。棍節彈開時發出兩聲脆響,「待會兒看見誰都別認臉,先認鞋。」

  「用你教?」羅二姑嘴上頂他,腳卻往後退了兩級。她將鑰匙串套上腕子,打孔鉗橫在掌心,金屬被手汗焐出一股淡淡的鏽味。

  我側身擠進牆縫。磚茬刮過右肩,剛換的紗布立刻熱了。裡面那間屋沒有窗,天花板塌了一角,雨水順鋼筋滴進臉盆。滴答。滴答。每一聲都落在不同位置,黑暗裡像坐著幾個人,輪流用指甲敲桌。

  廢妝三的門牌掉在地上,數字「三」燒得只剩半邊。化妝檯靠北牆,台面鋪滿碎粉盒、發硬的油彩和掉齒木梳。十二隻鏡前燈全壞了,玻璃泡里積著黑灰。正中的鏡子果然只剩一半。左半邊嵌在框裡,右半邊只余發黑的木背板。

  侯勝把燈照過去。

  鏡中沒有我們。

  那半面鏡子裡是一間亮著燈的舊化妝室。桌上鋪紅綢,銅盆里冒著熱氣。一個看不清臉的人坐在鏡前,右手捏著細筆,筆尖蘸紅,正慢慢往自己眉心送。

  就在筆尖離皮膚只剩一線時,鏡邊擠進半張臉。

  燒皺的右臉,睜不開的眼,向下扯裂的嘴。柳三秋只從鏡框外探進半邊,像剩下那半張身體還被卡在三十年前的火里。他沒有看我們。他用焦黑的手一把攥住鏡中人的手腕。

  細筆停在眉心前。

  鏡中人掙了一下。柳三秋的五根指頭沒有肉,只是幾道黑影,卻把那隻活人的腕子攥得發白。他張嘴唱出那道回雲腔,聲音不在屋裡,在鏡背後。木板先發顫,灰塵再從鏡框頂上一層層落下來。唱到第三折,他的嘴形忽然變了。

  別點。

  我看懂了。

  那張燒壞的臉不是在催人點眉心。它在攔。

  侯勝也看見了。他用左手按住我胸口,沒讓我的影子靠近鏡腳:「韓子越最後那一點,多半沒點完。」

  「沒點完,人怎麼死了?」

  「問鏡子。」他盯著半張鏡臉,喉結動了動,「它看起來比咱們知道得多,就是不肯好好說人話。」

  話音剛落,臉盆里的水滴聲停了。

  不是雨停。屋頂鋼筋上還掛著水珠,一顆顆鼓得發亮,卻懸著不落。門外羅二姑的鑰匙碰了一下牆,叮。那聲響過後,半面鏡里的舊化妝室暗了下去。紅綢、銅盆、握筆的人一件件沉進黑里,最後只剩柳三秋的半張臉。

  他轉眼看我。

  完好的那隻眼先看我的鞋,再沿褲腿、肋下、肩膀一路往上。視線停在我額頭中央時,掌心烏線猛地勒緊。我沒有開陰眼,耳邊卻響起許多人卸妝的聲音。濕布擦過皮膚。瓷盒蓋碰桌。有人低聲吊嗓。還有一把小刀在磨刀石上來回走,沙,沙,沙。

  我退了一步。鞋跟踩中一張硬紙。

  低頭時,鏡光跟著往地上落。那是一張同春舊票,泡過水,票面爛掉大半,背後用硃砂畫著半個彎鉤。和韓子越相冊里的記號一樣。票根旁邊還散著一點紅粉,顏色太鮮,在灰里像剛從指頭上刮下來的血。

  侯勝彎腰去夾票。他右手本能地動了一下,兩根傷指剛彎便疼得一哆嗦,只好換左手。就在他的燈光偏開的瞬間,鏡中柳三秋的臉不見了。

  半面鏡子照出了我們。

  羅二姑站在門縫外,只露一隻布鞋。侯勝弓著腰,左手夾著舊票,右手吊在胸前。我的臉在鏡子正中,被斷裂的鏡邊切掉一半。右半邊落在發黑的木背板上,什麼也沒有。左半邊蒼白,額角還沾著牆灰。

  鏡中的我慢慢直起身。

  現實里的我沒有動。

  侯勝還在看票。羅二姑在門外問了一句鞋印怎麼斷了。她的聲音隔著磚縫,悶得像從戲院觀眾席最後一排傳來。我想叫侯勝,舌根卻被那道回雲腔纏住,喉嚨里只擠出一絲髮啞的氣。

  鏡中的我抬起右手。

  那隻手的食指蘸著紅。它越過斷裂的鏡邊,在我眉心輕輕點下去。紅痕沒有點圓,只拖出一道短短的彎鉤,走到半筆便停住。最後一點懸在指腹上,紅得像一隻沒有合攏的眼。

  我的眉骨同時一涼。

  鏡中的手還貼在眉心。

  現實里的手,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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