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班主
那些哭聲、喊聲，像被誰猛地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全沒了。
地窖里靜得嚇人，靜得能聽見土渣子從頂壁上簌簌地往下掉。我蹲在那十一張人皮影跟前，兩隻手還捂在耳朵上，腦子裡那十一個徒弟的聲音，還在一個勁兒地迴響。班主，饒了我們。疼啊。別剝我的皮。一句疊著一句，直往我腦仁里鑽。
我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陰眼開到「聽見「，就像把一扇從來不關的門，硬生生推開了一條縫，那些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直接長在腦子裡的。捂，捂不住。躲，躲不掉。我胃裡一陣翻騰，直想吐，喉嚨眼兒里那股子酸水，我硬是給咽了回去。
這地窖里，全是味兒。潮土的氣味，是從四面牆上滲出來的，冷冰冰地往鼻子裡鑽。還有油彩味，陳年的，發了酸。再往深里聞，是一股子腥甜，像是剛從什麼活物身上放出來的血，還沒散盡。三種味兒攪在一塊，我的天靈蓋都跟著發麻。
那十一個聲音，也不是一起響的，是一句疊著一句，往我腦子裡鑽。我分不清誰是誰，卻隱約聽出了幾副嗓子。有一個嗓子最尖，像是個唱小生的，年紀還小，哭得最狠，反反覆覆就一句「班主，我還能唱戲，我還能唱戲「。有一個嗓子最啞，像是個唱老生的，不哭，只低低地念「師父，收手吧「。還有一個，是女人的嗓子，八成是唱青衣的，一聲接一聲地喊「疼啊，疼啊「。
我堵不住耳朵。這些聲音，不是從外頭來的，是直接從我骨頭裡，長出來的。
孫老陝說過，陰眼這玩意兒，開了就回不了頭。我今兒才算真信了。這哪是「聽見「，這是把十一口子人的死，生生地，塞進我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放。
我甚至覺著，那些聲音，就堵在我耳朵眼兒里，堵在我太陽穴那兒，一跳一跳的。像有十一個活人，正貼在我腦袋邊兒上，衝著我的耳膜，哭。
腳邊這十一張皮影，我方才已經看過一遍了。那「皮「上，透著一層溫吞吞的、肉色的光，邊緣還帶著幾根沒削乾淨的、蜷曲的毛髮。我那時候心裡就「咯噔「了一下，沒敢往深了想。這會兒再瞧，那皮上細密的汗毛孔，一根根，都像是會喘氣。
侯勝剛才比我先發現。他一見滿地的皮影，眼睛「唰「地就亮了，還當是撞上了哪個老戲班埋在窖里的古董皮影，能值不少錢。他「嗷「一嗓子，彎下腰就去撈，兩隻爪子捧起一張，湊到鼻子底下。我眼瞅著他那張貪財的臉，一寸一寸地，白了。然後他「啊「地一聲怪叫，把那皮影，跟燙手山芋似的，「啪「地甩了出去，人也一屁股坐在了土裡，往後連蹭了好幾步。
「人、人皮……「他舌頭都捋不直了，「程哥，這、這玩意兒，是人皮啊！「
我沒理他。因為就在那會兒，我把陰眼，壓到了「聽見「。
「程哥……「這會兒，侯勝的聲音又從台階口那邊，抖著傳過來，「你、你別蹲著了，咱、咱上去吧？「
我還沒應聲，頭頂就傳來了一個聲音。
「咚。「
極輕的一下，像是有人踩在了地窖入口那級土台階上。我後頸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來。那一下太輕了，輕得像是踩的人，也怕驚動了誰。可就是這一下，把我渾身的血，都踩涼了。
「咚。「
第二下，比第一下重了一分。那聲音一下一下，順著那七八級土台階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連脖子上的青筋，都繃得發緊。地窖入口那黑洞洞的台階口，像一張張開的嘴。有什麼東西，正從那張嘴裡，一點一點，走下來。
「侯勝！「我壓低嗓子，喊，「跑！「
沒人應。
我扭頭去看，侯勝已經癱在台階口那兒了。他背抵著土牆，兩條腿軟得像兩根麵條，一雙桃花眼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他想跑，兩隻手在牆上亂抓，土渣子簌簌地掉，可兩條腿就是不聽使喚，怎麼也撐不起來。他那張臉，白得跟張紙似的，汗順著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滴。
「跑啊！「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侯勝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那聲音都帶著哭腔：「程哥……我、我腿不是我的了……「
我在心裡罵了他一句。這孫子，關鍵時候掉鏈子。平時數錢的時候，那雙桃花眼亮得跟探照燈似的，這會兒倒好，兩條腿先叛變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那腳步聲還在往下。一步，兩步，近了，更近了。每近一步，我懷裡的鐘馗皮影就燙一分。手電筒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那十一張人皮影旁邊，光柱歪斜著，照在一張人皮影上，把那層溫吞吞的肉色，照得發亮。我哆嗦著摸過去，把手電筒撿起來。手心裡全是汗，鐵皮的手電筒，滑得差點捏不住。
得。程未了，你這回，算是把自己，交代在這黃土坳了。
那腳步聲，到了台階底，停了。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靜，靜得我能聽見自己咽唾沫的聲音，「咕咚「一聲，在黑暗裡炸開。靜得能聽見頭頂那盞不知道還亮不亮的燈，燈絲「嗡嗡「地響。我慢慢舉起手電筒，光柱抖著，朝台階口照了過去。
光柱里，站著一個「人「。
不，那不是人。那東西穿著一身破舊的戲服，皂色的，褪得發白，袖口和下擺磨出了毛邊，下擺拖在地上，沾滿了土。那戲服上，還繡著些花紋，我眯著眼去認，隱約是盤著的一條蟒，蟒身上的鱗片，是用金線一根一根繡的，這會兒都暗了，只剩些死氣沉沉的亮。頭上戴著一頂戲帽，帽子是歪的，歪得厲害，像被人一巴掌扇歪了，就再沒扶正過。那帽子上兩根帽翅，一根直稜稜地翹著，一根斷了半截，耷拉下來。
最嚇人的，是它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灰白。那灰白，不是皮膚的灰白，是像一張蒙了灰的舊絹，又像一塊放久了的白蠟，透著一種死人的、沒有血色的白。像一張被人用橡皮，把五官全擦掉了的臉。我盯著那臉，越看越覺得，那上頭像是還有五官的印子，只是被誰，生生地抹平了。
可那張臉，偏偏又朝著我，正對著我，像在「看「我。
我認出來了。這就是那十一個影子，口中的「班主「。聚音班的，班主。
台階口那邊，傳來「砰「的一聲悶響。我餘光瞥過去，侯勝大概是嚇軟了腿，整個人從牆上，滑坐到了地上。他死死捂著嘴，一張臉憋得發青，一雙桃花眼，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硬是不敢哭出聲來。
「程、程哥……「他壓著嗓子，氣音似的，「那、那東西，沒臉……「
我握著鍾馗皮影的手，攥得更緊了，那皮子隔著衣裳，燙得我掌心發疼。汗從我額頭上滾下來，落進眼睛裡，鹹得發澀。我眨了眨眼，不敢去擦。我怕我這一眨眼的工夫，它就近了三分。
一股子味兒從它身上飄過來，比剛才濃了十倍。油彩的味兒，是那種陳年的、發了酸的油彩。霉味兒，是幾十年沒見光的霉。還有那股子腥甜，濃得我直犯噁心。我這才看清楚，它戲服的下擺上，那一片片暗紅色的污漬，原來不是泥，是干透了的血。
「你是誰？「我強作鎮定，問。
我的聲音，在地窖里撞到牆上，又折回來，顯得特別空。空得，像是這間地窖里，只有我一個人在說話。
那無臉的班主，沒有回答。
它只是緩緩地，抬起了一隻手。那隻手，從戲服寬大的袖子裡伸出來，手指極長，極細，慘白慘白的，像五根泡漲了的骨頭。那袖子，隨著它的動作，慢慢地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也是灰白的。它把那隻手，朝我，指了過來。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是從它那張沒有嘴的臉里，傳出來的。
「皮……「
「給我……你的皮……「
那聲音，像是用指甲，一下一下，刮在玻璃上。又尖，又細，還拖著長音，颳得我牙根子發酸，像有人拿著一把小銼刀，一下一下，銼我的後槽牙。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從胳膊，一路起到後脖頸。那雞皮疙瘩，密得，我隔著衣裳都能覺出來。
「皮「這個字，落進我耳朵里，我先是沒反應過來。可緊跟著，我後脊樑就涼透了。
它要的，是我的皮。
它要剝我的皮。
我忽然明白了。它自己的皮，怕是早就爛沒了。它留著一身破戲服，卻沒了身子，只能找活人的皮，給自己，再做一個殼。就像那十一張人皮影一樣。剝了我的皮，我就成了，第十二個。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背，抵上了冰冷的土牆。那牆上的潮氣，隔著衣裳，滲進我的肉里，凍得我牙關直打顫。
「你就是，「我盯著它，強撐著沒讓聲音抖，「把這十一個人的皮，剝了的那個班主？「
那無臉班主的身子，頓了頓。
就一下。
然後，那個刮玻璃似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沒那麼尖了。倒像是，一個老頭，在哭。
「他們……是我的徒弟……「
「我養他們長大……教他們唱戲……「
「可我還不上債……我只能……用他們的皮……「
它說到這裡，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居然流下了兩行淚。不是眼淚，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樣，順著那張灰白的臉往下淌。那黑淚流到它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它胸前的戲服上，又順著那些暗紅色的污漬，往下滲。
我聽著，心裡湧起一股子複雜的滋味，說不上是恨，還是別的什麼。
這個班主，是個可恨的兇手。十一個人，十一條命，都是它親手剝的皮。那十一張人皮影，就擺在我腳邊，皮上還帶著沒削乾淨的毛髮。可這會兒，它站在那兒流著黑淚，說「我沒得選「，它又像個被影契逼瘋了的可憐人。
我胸口發堵，嗓子眼兒里，像卡了團什麼東西。我想起我師父。想起師父一個人，在油燈下刻皮影，刻到後半夜，那雙手，全是老繭。他是不是，也有過，跟這班主，一模一樣的，走投無路的時候？
我咬了咬牙，把那股子沒來由的心軟，硬生生壓了下去。
不能心軟。程未了，你不能心軟。這地窖里，十一個死人，十一張人皮，它一句「沒得選「，就想把血債，糊弄過去？
「沒得選？「我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連我自己聽著都發虛，「十一個活生生的徒弟，你一個都沒放過。這血債，也是影契，替你還的？「
那班主緩緩地，把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轉向我。那動作慢得，像生鏽的門軸，一寸一寸地轉。
「你不懂。「它說，「你沒到那一天。「
「等你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影子，一天短一寸。等你眼看著，跟著你吃飯的十一口人，影子都見了底。你就知道了。「
「到那天，你剝不剝？「
我張了張嘴，那句「我不剝「，卡在嗓子眼裡，竟沒立刻說出口。
我抬頭，又掃了一眼那面影窗。白布上，那十一個影子，還映著，一動不動，像十一個等著看戲的人。我忽然想起，我們程家，也簽著影契。白硯說過，唱一場陰戲，短一寸影子。這班主，八成也簽過。
想到這一層，我腦子裡，「嗡「地一下，像有根線，忽然串上了。
「你簽了影契。「我盯著它，一字一頓，「你也是唱陰戲的。唱一場，影子短一寸。短到最後，人沒了，你就得剝人皮，給自己做個殼，續命。「
那班主的身子，又頓了一下。這一次，頓得比方才，還重。
「你……怎麼知道影契？「它的聲音，抖了起來。
「因為我程家，也簽了一份。「我說，「你在我影箱裡，放了張人皮影，是不是？你早盯上我了。你想看看，我這個皮影班主，是不是個，能拿來當替死鬼的活人。「
那班主沉默了很久。
久得，我都以為，它不會再說話了。
「是。「它終於說，「我找了你，很久。「「方圓百里，會唱陰戲的活人，不多了。「「你身上，有影契的味兒。「「從你一下車，我就聞見了。「
我後脊樑，又是一陣發涼。原來從我一進這黃土坳，它就已經，在哪兒等著我了。
「你現在，「我咬著牙說，「已經不是人了。你是個怨。你在這裡，害了多少人？「
那無臉班主聽了這話，忽然停止了哭泣。它抬起頭，那張空白的臉，正對著我。不知怎麼的，我竟覺得，那臉上的「表情「，變了。
「害人？「它說。那聲音陡然陰冷了下來，像一口深井裡，冒出來的寒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我沒害人。「「我只是在找替死鬼。「「找到了，就能把我徒弟們的魂，換出來。讓他們，去投胎。「
我心裡，猛地一沉。
「你是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厲害，「你害死別人，是為了，救你徒弟？「
「是。「那班主說，聲音里沒有一絲猶豫，「我欠他們的。我得還。「
我愣住了。
這句話落在我耳朵里，像一根針，扎進了骨頭裡。我欠他們的，我得還。
原來如此。這就是影契，最毒的地方。
它會把一個人的債，變成一個永遠還不完的輪迴。你為了還債，剝了徒弟的皮。徒弟的皮，成了你的殼。可你的債，還沒還清。於是你又得去找替死鬼，去換徒弟的魂。換來了，又欠下下一筆。一筆，套著一筆。永遠，沒有盡頭。
我盯著它，忽然覺著，眼前這東西，已經不像個「人「了。它口口聲聲說「我沒害人「，可它找替死鬼的那些人，又是誰的兒子，誰的爹？它把十一個徒弟的皮，剝下來做影，把他們的魂，困在影窗上。這會兒，它又說，要找別人的命，去換他們的魂。
這哪是還債。這是把「債「，從一個人身上，傳到下一個人身上。傳到最後，人人都是債，人人都得死。
它不過，是從被逼的，變成了逼人的。
我想起師父。想起師父死的時候，影子短到了腳底，人就沒了。想起白硯說的那句——「你唱陰戲短掉的影子，是有主的「。
這班主，跟程家，跟師父，跟白硯，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張網裡的人。債還不上，就剝皮續命。皮剝完了，就找替死鬼。找不找得到，都是個死局。
我這條命，往後，會不會也走到這一步？
我想起臨出門前，孫老陝抱著他那把月琴，站在戲班門口，欲言又止地看著我。他張了張嘴，到底只說了一句「路上當心「。那時候，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黃土坳這地方，等著我的，是個什麼東西？
我想起小五。想起那個光著腳跳下地、往我懷裡塞兩個煮雞蛋的臭小子。想起他那句「哥，帶上，城裡東西貴「。
老頭子知道的事，太多了。多到，他寧肯抱著琴，一句都不往外說。可他們，都還在城裡。戲班，還在。
我不能，死在這兒。
我攥著鍾馗皮影的手，指節都攥白了。掌心裡，全是汗。
「你徒弟的魂，「我盯著它，把那股子後怕，壓下去，一字一頓，「在哪兒？「
那班主，沒有回答我。
它只是，慢慢地，朝我，飄了過來。
它沒有腳。那身破戲服的下擺，拖在地上，卻不沾土。整件戲服，在空氣里，鼓了起來，鼓成一張帆，兜頭，朝我罩了下來。那袖口裡，那雙泡漲了似的手，張開了，朝我的臉，抓了過來。
我想也沒想，掏出了鍾馗皮影。
「鍾馗鎮！「
我把鍾馗皮影，往前，狠狠一推。
「嗡——「
那鍾馗皮影，猛地一亮。一道刺目的紅光，從皮影里，爆發出來。那紅光，不是散亂的，是聚成一道，直直地，打在了那無臉班主的胸口上。
「砰！「
那無臉班主，被震得，往後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地窖的土牆上。整面牆，都「簌簌「地往下掉土，落了我一頭一臉。
那紅光，不光是打在那班主身上，也反彈回我胳膊上。我整條右臂，像是被人從手心裡，灌進來一股滾燙的力氣，麻得我胳膊都抬不起來。我「嘶「地吸了口涼氣，牙關咬得咯吱響，硬是沒撒手。
「啊——！「
它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那慘叫，不是人能發出來的，像是一萬隻貓，同時被踩了尾巴。又尖，又長，撕得我耳膜，嗡嗡地響。那聲音，在這地窖里，撞來撞去，撞得我腦子裡，像有幾十口鐘，一起在敲。
「程哥牛逼！「侯勝在台階口，抱著腦袋縮成一團，喊了一句，聲音都在發顫，「程哥，快，快把它收了！「
我沒空搭理他。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鐘馗皮影。
那皮影上的符文，原本刻成三道。這會兒，最邊上那一道，已經燒成了灰，只剩兩道，還隱隱發紅。劍鋒上，師父當年鎮怨，留下的那道舊裂縫，也還在，被紅光一照，越發明顯。
我心裡，猛地一疼。
這是師父留給我的，壓箱底的寶貝。用一次，少一次。符文燒一分，就少一分。燒到頭了，這張皮影，也就廢了。
我想起師父講的那個故事。這張鍾馗，是程家老祖宗，用那年大疫里，一個活活餓死的更夫，背上剝下來的皮，刻的。人皮最通陰。那更夫死得冤，皮上帶著一口咽不下去的氣，這口氣刻進皮影里，鍾馗才壓得住怨。
師父，也用這張鍾馗，鎮過一次怨。用一次，劍上就裂一道。師父那回，是拿命，換來的那道裂縫。
我這一下，又燒掉了一道符文。
這帳，我該怎麼還？
兩道符文，最多，還能再鎮兩回。眼前這班主，我鎮了它一回，它沒散。要是再鎮一回，它還不散，那我這條命，就真交代在這兒了。
我死死盯著那個，被打飛的無臉班主。
那東西，慢慢地，從牆上，滑了下來。它的胸口，有一個焦黑的洞，黑得像被人從心口，掏去了一塊。可它沒散。
它又，站了起來。
「鍾馗……「它那個刮玻璃似的聲音，抖了一下，裡頭，竟有一絲懼意，「你，是程家的人？「
「是。「我說。
那無臉班主，忽然不動了。它盯著我，那張空白的臉，對著我，半晌。
「程家的人……「它喃喃，「也簽了影契……你也是，來還債的……「「我們，是一樣的。「
它這句話，像一瓢冷水，從我頭頂，澆了下來。
我這才徹底明白過來。這班主，也簽過影契。跟我程家，一模一樣的影契。也是唱一場陰戲，短一寸影子。也是給那個沒有影子的人，還債。
原來，白硯的債主，不止我們程家一家。
我忽然明白了，白硯為什麼，要讓我來這黃土坳。他不只是讓我破案。他是讓我看看，跟我簽著同一份契的人，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殺雞，儆猴。
「不一樣。「我冷冷地說，「你害人。我不。「
那班主聽了這話，忽然，瘋狂地，大笑起來。那笑，不是從嘴裡出來的，是從它整個身子裡，震出來的，笑得滿屋子的土，都在「簌簌「地掉。
「哈哈哈……「「不害人？「「你以為，你能撐多久？「「等你的影子，短到了底。你也會，變成跟我一樣的東西。「「到時候，你會不會，害人？「
我的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我心裡，最軟的那個地方。因為我知道，它說的，可能是真的。
我的影子，已經短了。而且，還在繼續短。一寸，一寸地短。
它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那刮玻璃似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一句，比一句，更狠。
「你怕了。「「你怕你跟你師父一樣。「「你師父的影子，短到腳底，就死了。你以為，你撐得比他久？「
我師父。這三個字，從它那張沒有嘴的臉上說出來，像一把刀，剜在我心口上。
「閉嘴！「我吼道，聲音都劈了，「你別提我師父！「
「我偏要提。「那班主笑得更狂了，「你師父能忍，能憋著一口氣，唱到死。你呢？你連我徒弟們的魂，都渡不出去。你拿什麼，跟我談'不害人'？「
我見過師父死的時候，影子短到了腳底。我還見過這個班主，它也短到了底，然後就變成了眼前這個，沒有臉的東西。
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這樣嗎？
「程哥！「侯勝在台階口，忽然喊了一嗓子，聲音抖得厲害，卻還是喊出來了，「別、別聽它胡說！你又不是它！「
我聽見侯勝這一嗓子，心裡那股子亂，竟穩了穩。
我猛地，搖了搖頭，把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腦子。
「不會。「我說。
我的聲音，是抖的。可我逼著自己，把它說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咬出來。
「我師父，教過我。人在，就有盼頭。「
那無臉班主，停止了笑。
它看著我。那張空白的臉上，不知怎麼的，我竟讀出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種很深的、很冷的，空。
「盼頭？「它說。「我也有過。「「可現在，我只想，讓我徒弟們，走。「
說完，它再次，朝我，撲了過來。
這一次，更快。更狠。那身破戲服，在半空中，「呼「地一聲，鼓得老大，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十一個影子，也從影窗上，齊齊地，朝我，撲了過來。
我咬牙，把鍾馗皮影，第二次，舉了起來。
可這一回，那鍾馗皮影，只「嗡「地響了一聲，紅光，卻沒有像頭一回那樣，猛地爆出來。符文，只剩兩道。皮子，燙得我幾乎握不住。
班主那張沒有臉的臉，已經，貼到了我眼前。
近得，我能聞見，它戲服上，那股子，發了酸的油彩味。
地窖里靜得嚇人，靜得能聽見土渣子從頂壁上簌簌地往下掉。我蹲在那十一張人皮影跟前，兩隻手還捂在耳朵上，腦子裡那十一個徒弟的聲音，還在一個勁兒地迴響。班主，饒了我們。疼啊。別剝我的皮。一句疊著一句，直往我腦仁里鑽。
我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陰眼開到「聽見「，就像把一扇從來不關的門，硬生生推開了一條縫，那些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直接長在腦子裡的。捂，捂不住。躲，躲不掉。我胃裡一陣翻騰，直想吐，喉嚨眼兒里那股子酸水，我硬是給咽了回去。
這地窖里，全是味兒。潮土的氣味，是從四面牆上滲出來的，冷冰冰地往鼻子裡鑽。還有油彩味，陳年的，發了酸。再往深里聞，是一股子腥甜，像是剛從什麼活物身上放出來的血，還沒散盡。三種味兒攪在一塊，我的天靈蓋都跟著發麻。
那十一個聲音，也不是一起響的，是一句疊著一句，往我腦子裡鑽。我分不清誰是誰，卻隱約聽出了幾副嗓子。有一個嗓子最尖，像是個唱小生的，年紀還小，哭得最狠，反反覆覆就一句「班主，我還能唱戲，我還能唱戲「。有一個嗓子最啞，像是個唱老生的，不哭，只低低地念「師父，收手吧「。還有一個，是女人的嗓子，八成是唱青衣的，一聲接一聲地喊「疼啊，疼啊「。
我堵不住耳朵。這些聲音，不是從外頭來的，是直接從我骨頭裡，長出來的。
孫老陝說過，陰眼這玩意兒，開了就回不了頭。我今兒才算真信了。這哪是「聽見「，這是把十一口子人的死，生生地，塞進我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放。
我甚至覺著，那些聲音，就堵在我耳朵眼兒里，堵在我太陽穴那兒，一跳一跳的。像有十一個活人，正貼在我腦袋邊兒上，衝著我的耳膜，哭。
腳邊這十一張皮影，我方才已經看過一遍了。那「皮「上，透著一層溫吞吞的、肉色的光，邊緣還帶著幾根沒削乾淨的、蜷曲的毛髮。我那時候心裡就「咯噔「了一下，沒敢往深了想。這會兒再瞧，那皮上細密的汗毛孔，一根根，都像是會喘氣。
侯勝剛才比我先發現。他一見滿地的皮影，眼睛「唰「地就亮了，還當是撞上了哪個老戲班埋在窖里的古董皮影，能值不少錢。他「嗷「一嗓子，彎下腰就去撈，兩隻爪子捧起一張，湊到鼻子底下。我眼瞅著他那張貪財的臉，一寸一寸地，白了。然後他「啊「地一聲怪叫，把那皮影，跟燙手山芋似的，「啪「地甩了出去，人也一屁股坐在了土裡，往後連蹭了好幾步。
「人、人皮……「他舌頭都捋不直了，「程哥，這、這玩意兒，是人皮啊！「
我沒理他。因為就在那會兒，我把陰眼，壓到了「聽見「。
「程哥……「這會兒，侯勝的聲音又從台階口那邊，抖著傳過來，「你、你別蹲著了，咱、咱上去吧？「
我還沒應聲，頭頂就傳來了一個聲音。
「咚。「
極輕的一下，像是有人踩在了地窖入口那級土台階上。我後頸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來。那一下太輕了，輕得像是踩的人，也怕驚動了誰。可就是這一下，把我渾身的血，都踩涼了。
「咚。「
第二下，比第一下重了一分。那聲音一下一下，順著那七八級土台階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連脖子上的青筋，都繃得發緊。地窖入口那黑洞洞的台階口，像一張張開的嘴。有什麼東西，正從那張嘴裡，一點一點，走下來。
「侯勝！「我壓低嗓子，喊，「跑！「
沒人應。
我扭頭去看，侯勝已經癱在台階口那兒了。他背抵著土牆，兩條腿軟得像兩根麵條，一雙桃花眼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他想跑，兩隻手在牆上亂抓，土渣子簌簌地掉，可兩條腿就是不聽使喚，怎麼也撐不起來。他那張臉，白得跟張紙似的，汗順著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滴。
「跑啊！「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侯勝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那聲音都帶著哭腔：「程哥……我、我腿不是我的了……「
我在心裡罵了他一句。這孫子，關鍵時候掉鏈子。平時數錢的時候，那雙桃花眼亮得跟探照燈似的，這會兒倒好，兩條腿先叛變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那腳步聲還在往下。一步，兩步，近了，更近了。每近一步，我懷裡的鐘馗皮影就燙一分。手電筒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那十一張人皮影旁邊，光柱歪斜著，照在一張人皮影上，把那層溫吞吞的肉色，照得發亮。我哆嗦著摸過去，把手電筒撿起來。手心裡全是汗，鐵皮的手電筒，滑得差點捏不住。
得。程未了，你這回，算是把自己，交代在這黃土坳了。
那腳步聲，到了台階底，停了。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靜，靜得我能聽見自己咽唾沫的聲音，「咕咚「一聲，在黑暗裡炸開。靜得能聽見頭頂那盞不知道還亮不亮的燈，燈絲「嗡嗡「地響。我慢慢舉起手電筒，光柱抖著，朝台階口照了過去。
光柱里，站著一個「人「。
不，那不是人。那東西穿著一身破舊的戲服，皂色的，褪得發白，袖口和下擺磨出了毛邊，下擺拖在地上，沾滿了土。那戲服上，還繡著些花紋，我眯著眼去認，隱約是盤著的一條蟒，蟒身上的鱗片，是用金線一根一根繡的，這會兒都暗了，只剩些死氣沉沉的亮。頭上戴著一頂戲帽，帽子是歪的，歪得厲害，像被人一巴掌扇歪了，就再沒扶正過。那帽子上兩根帽翅，一根直稜稜地翹著，一根斷了半截，耷拉下來。
最嚇人的，是它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灰白。那灰白，不是皮膚的灰白，是像一張蒙了灰的舊絹，又像一塊放久了的白蠟，透著一種死人的、沒有血色的白。像一張被人用橡皮，把五官全擦掉了的臉。我盯著那臉，越看越覺得，那上頭像是還有五官的印子，只是被誰，生生地抹平了。
可那張臉，偏偏又朝著我，正對著我，像在「看「我。
我認出來了。這就是那十一個影子，口中的「班主「。聚音班的，班主。
台階口那邊，傳來「砰「的一聲悶響。我餘光瞥過去，侯勝大概是嚇軟了腿，整個人從牆上，滑坐到了地上。他死死捂著嘴，一張臉憋得發青，一雙桃花眼，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硬是不敢哭出聲來。
「程、程哥……「他壓著嗓子，氣音似的，「那、那東西，沒臉……「
我握著鍾馗皮影的手，攥得更緊了，那皮子隔著衣裳，燙得我掌心發疼。汗從我額頭上滾下來，落進眼睛裡，鹹得發澀。我眨了眨眼，不敢去擦。我怕我這一眨眼的工夫，它就近了三分。
一股子味兒從它身上飄過來，比剛才濃了十倍。油彩的味兒，是那種陳年的、發了酸的油彩。霉味兒，是幾十年沒見光的霉。還有那股子腥甜，濃得我直犯噁心。我這才看清楚，它戲服的下擺上，那一片片暗紅色的污漬，原來不是泥，是干透了的血。
「你是誰？「我強作鎮定，問。
我的聲音，在地窖里撞到牆上，又折回來，顯得特別空。空得，像是這間地窖里，只有我一個人在說話。
那無臉的班主，沒有回答。
它只是緩緩地，抬起了一隻手。那隻手，從戲服寬大的袖子裡伸出來，手指極長，極細，慘白慘白的，像五根泡漲了的骨頭。那袖子，隨著它的動作，慢慢地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也是灰白的。它把那隻手，朝我，指了過來。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是從它那張沒有嘴的臉里，傳出來的。
「皮……「
「給我……你的皮……「
那聲音，像是用指甲，一下一下，刮在玻璃上。又尖，又細，還拖著長音，颳得我牙根子發酸，像有人拿著一把小銼刀，一下一下，銼我的後槽牙。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從胳膊，一路起到後脖頸。那雞皮疙瘩，密得，我隔著衣裳都能覺出來。
「皮「這個字，落進我耳朵里，我先是沒反應過來。可緊跟著，我後脊樑就涼透了。
它要的，是我的皮。
它要剝我的皮。
我忽然明白了。它自己的皮，怕是早就爛沒了。它留著一身破戲服，卻沒了身子，只能找活人的皮，給自己，再做一個殼。就像那十一張人皮影一樣。剝了我的皮，我就成了，第十二個。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背，抵上了冰冷的土牆。那牆上的潮氣，隔著衣裳，滲進我的肉里，凍得我牙關直打顫。
「你就是，「我盯著它，強撐著沒讓聲音抖，「把這十一個人的皮，剝了的那個班主？「
那無臉班主的身子，頓了頓。
就一下。
然後，那個刮玻璃似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沒那麼尖了。倒像是，一個老頭，在哭。
「他們……是我的徒弟……「
「我養他們長大……教他們唱戲……「
「可我還不上債……我只能……用他們的皮……「
它說到這裡，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居然流下了兩行淚。不是眼淚，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樣，順著那張灰白的臉往下淌。那黑淚流到它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它胸前的戲服上，又順著那些暗紅色的污漬，往下滲。
我聽著，心裡湧起一股子複雜的滋味，說不上是恨，還是別的什麼。
這個班主，是個可恨的兇手。十一個人，十一條命，都是它親手剝的皮。那十一張人皮影，就擺在我腳邊，皮上還帶著沒削乾淨的毛髮。可這會兒，它站在那兒流著黑淚，說「我沒得選「，它又像個被影契逼瘋了的可憐人。
我胸口發堵，嗓子眼兒里，像卡了團什麼東西。我想起我師父。想起師父一個人，在油燈下刻皮影，刻到後半夜，那雙手，全是老繭。他是不是，也有過，跟這班主，一模一樣的，走投無路的時候？
我咬了咬牙，把那股子沒來由的心軟，硬生生壓了下去。
不能心軟。程未了，你不能心軟。這地窖里，十一個死人，十一張人皮，它一句「沒得選「，就想把血債，糊弄過去？
「沒得選？「我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連我自己聽著都發虛，「十一個活生生的徒弟，你一個都沒放過。這血債，也是影契，替你還的？「
那班主緩緩地，把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轉向我。那動作慢得，像生鏽的門軸，一寸一寸地轉。
「你不懂。「它說，「你沒到那一天。「
「等你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影子，一天短一寸。等你眼看著，跟著你吃飯的十一口人，影子都見了底。你就知道了。「
「到那天，你剝不剝？「
我張了張嘴，那句「我不剝「，卡在嗓子眼裡，竟沒立刻說出口。
我抬頭，又掃了一眼那面影窗。白布上，那十一個影子，還映著，一動不動，像十一個等著看戲的人。我忽然想起，我們程家，也簽著影契。白硯說過，唱一場陰戲，短一寸影子。這班主，八成也簽過。
想到這一層，我腦子裡，「嗡「地一下，像有根線，忽然串上了。
「你簽了影契。「我盯著它，一字一頓，「你也是唱陰戲的。唱一場，影子短一寸。短到最後，人沒了，你就得剝人皮，給自己做個殼，續命。「
那班主的身子，又頓了一下。這一次，頓得比方才，還重。
「你……怎麼知道影契？「它的聲音，抖了起來。
「因為我程家，也簽了一份。「我說，「你在我影箱裡，放了張人皮影，是不是？你早盯上我了。你想看看，我這個皮影班主，是不是個，能拿來當替死鬼的活人。「
那班主沉默了很久。
久得，我都以為，它不會再說話了。
「是。「它終於說，「我找了你，很久。「「方圓百里，會唱陰戲的活人，不多了。「「你身上，有影契的味兒。「「從你一下車，我就聞見了。「
我後脊樑，又是一陣發涼。原來從我一進這黃土坳，它就已經，在哪兒等著我了。
「你現在，「我咬著牙說，「已經不是人了。你是個怨。你在這裡，害了多少人？「
那無臉班主聽了這話，忽然停止了哭泣。它抬起頭，那張空白的臉，正對著我。不知怎麼的，我竟覺得，那臉上的「表情「，變了。
「害人？「它說。那聲音陡然陰冷了下來，像一口深井裡，冒出來的寒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我沒害人。「「我只是在找替死鬼。「「找到了，就能把我徒弟們的魂，換出來。讓他們，去投胎。「
我心裡，猛地一沉。
「你是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厲害，「你害死別人，是為了，救你徒弟？「
「是。「那班主說，聲音里沒有一絲猶豫，「我欠他們的。我得還。「
我愣住了。
這句話落在我耳朵里，像一根針，扎進了骨頭裡。我欠他們的，我得還。
原來如此。這就是影契，最毒的地方。
它會把一個人的債，變成一個永遠還不完的輪迴。你為了還債，剝了徒弟的皮。徒弟的皮，成了你的殼。可你的債，還沒還清。於是你又得去找替死鬼，去換徒弟的魂。換來了，又欠下下一筆。一筆，套著一筆。永遠，沒有盡頭。
我盯著它，忽然覺著，眼前這東西，已經不像個「人「了。它口口聲聲說「我沒害人「，可它找替死鬼的那些人，又是誰的兒子，誰的爹？它把十一個徒弟的皮，剝下來做影，把他們的魂，困在影窗上。這會兒，它又說，要找別人的命，去換他們的魂。
這哪是還債。這是把「債「，從一個人身上，傳到下一個人身上。傳到最後，人人都是債，人人都得死。
它不過，是從被逼的，變成了逼人的。
我想起師父。想起師父死的時候，影子短到了腳底，人就沒了。想起白硯說的那句——「你唱陰戲短掉的影子，是有主的「。
這班主，跟程家，跟師父，跟白硯，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張網裡的人。債還不上，就剝皮續命。皮剝完了，就找替死鬼。找不找得到，都是個死局。
我這條命，往後，會不會也走到這一步？
我想起臨出門前，孫老陝抱著他那把月琴，站在戲班門口，欲言又止地看著我。他張了張嘴，到底只說了一句「路上當心「。那時候，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黃土坳這地方，等著我的，是個什麼東西？
我想起小五。想起那個光著腳跳下地、往我懷裡塞兩個煮雞蛋的臭小子。想起他那句「哥，帶上，城裡東西貴「。
老頭子知道的事，太多了。多到，他寧肯抱著琴，一句都不往外說。可他們，都還在城裡。戲班，還在。
我不能，死在這兒。
我攥著鍾馗皮影的手，指節都攥白了。掌心裡，全是汗。
「你徒弟的魂，「我盯著它，把那股子後怕，壓下去，一字一頓，「在哪兒？「
那班主，沒有回答我。
它只是，慢慢地，朝我，飄了過來。
它沒有腳。那身破戲服的下擺，拖在地上，卻不沾土。整件戲服，在空氣里，鼓了起來，鼓成一張帆，兜頭，朝我罩了下來。那袖口裡，那雙泡漲了似的手，張開了，朝我的臉，抓了過來。
我想也沒想，掏出了鍾馗皮影。
「鍾馗鎮！「
我把鍾馗皮影，往前，狠狠一推。
「嗡——「
那鍾馗皮影，猛地一亮。一道刺目的紅光，從皮影里，爆發出來。那紅光，不是散亂的，是聚成一道，直直地，打在了那無臉班主的胸口上。
「砰！「
那無臉班主，被震得，往後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地窖的土牆上。整面牆，都「簌簌「地往下掉土，落了我一頭一臉。
那紅光，不光是打在那班主身上，也反彈回我胳膊上。我整條右臂，像是被人從手心裡，灌進來一股滾燙的力氣，麻得我胳膊都抬不起來。我「嘶「地吸了口涼氣，牙關咬得咯吱響，硬是沒撒手。
「啊——！「
它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那慘叫，不是人能發出來的，像是一萬隻貓，同時被踩了尾巴。又尖，又長，撕得我耳膜，嗡嗡地響。那聲音，在這地窖里，撞來撞去，撞得我腦子裡，像有幾十口鐘，一起在敲。
「程哥牛逼！「侯勝在台階口，抱著腦袋縮成一團，喊了一句，聲音都在發顫，「程哥，快，快把它收了！「
我沒空搭理他。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鐘馗皮影。
那皮影上的符文，原本刻成三道。這會兒，最邊上那一道，已經燒成了灰，只剩兩道，還隱隱發紅。劍鋒上，師父當年鎮怨，留下的那道舊裂縫，也還在，被紅光一照，越發明顯。
我心裡，猛地一疼。
這是師父留給我的，壓箱底的寶貝。用一次，少一次。符文燒一分，就少一分。燒到頭了，這張皮影，也就廢了。
我想起師父講的那個故事。這張鍾馗，是程家老祖宗，用那年大疫里，一個活活餓死的更夫，背上剝下來的皮，刻的。人皮最通陰。那更夫死得冤，皮上帶著一口咽不下去的氣，這口氣刻進皮影里，鍾馗才壓得住怨。
師父，也用這張鍾馗，鎮過一次怨。用一次，劍上就裂一道。師父那回，是拿命，換來的那道裂縫。
我這一下，又燒掉了一道符文。
這帳，我該怎麼還？
兩道符文，最多，還能再鎮兩回。眼前這班主，我鎮了它一回，它沒散。要是再鎮一回，它還不散，那我這條命，就真交代在這兒了。
我死死盯著那個，被打飛的無臉班主。
那東西，慢慢地，從牆上，滑了下來。它的胸口，有一個焦黑的洞，黑得像被人從心口，掏去了一塊。可它沒散。
它又，站了起來。
「鍾馗……「它那個刮玻璃似的聲音，抖了一下，裡頭，竟有一絲懼意，「你，是程家的人？「
「是。「我說。
那無臉班主，忽然不動了。它盯著我，那張空白的臉，對著我，半晌。
「程家的人……「它喃喃，「也簽了影契……你也是，來還債的……「「我們，是一樣的。「
它這句話，像一瓢冷水，從我頭頂，澆了下來。
我這才徹底明白過來。這班主，也簽過影契。跟我程家，一模一樣的影契。也是唱一場陰戲，短一寸影子。也是給那個沒有影子的人，還債。
原來，白硯的債主，不止我們程家一家。
我忽然明白了，白硯為什麼，要讓我來這黃土坳。他不只是讓我破案。他是讓我看看，跟我簽著同一份契的人，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殺雞，儆猴。
「不一樣。「我冷冷地說，「你害人。我不。「
那班主聽了這話，忽然，瘋狂地，大笑起來。那笑，不是從嘴裡出來的，是從它整個身子裡，震出來的，笑得滿屋子的土，都在「簌簌「地掉。
「哈哈哈……「「不害人？「「你以為，你能撐多久？「「等你的影子，短到了底。你也會，變成跟我一樣的東西。「「到時候，你會不會，害人？「
我的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我心裡，最軟的那個地方。因為我知道，它說的，可能是真的。
我的影子，已經短了。而且，還在繼續短。一寸，一寸地短。
它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那刮玻璃似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一句，比一句，更狠。
「你怕了。「「你怕你跟你師父一樣。「「你師父的影子，短到腳底，就死了。你以為，你撐得比他久？「
我師父。這三個字，從它那張沒有嘴的臉上說出來，像一把刀，剜在我心口上。
「閉嘴！「我吼道，聲音都劈了，「你別提我師父！「
「我偏要提。「那班主笑得更狂了，「你師父能忍，能憋著一口氣，唱到死。你呢？你連我徒弟們的魂，都渡不出去。你拿什麼，跟我談'不害人'？「
我見過師父死的時候，影子短到了腳底。我還見過這個班主，它也短到了底，然後就變成了眼前這個，沒有臉的東西。
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這樣嗎？
「程哥！「侯勝在台階口，忽然喊了一嗓子，聲音抖得厲害，卻還是喊出來了，「別、別聽它胡說！你又不是它！「
我聽見侯勝這一嗓子，心裡那股子亂，竟穩了穩。
我猛地，搖了搖頭，把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腦子。
「不會。「我說。
我的聲音，是抖的。可我逼著自己，把它說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咬出來。
「我師父，教過我。人在，就有盼頭。「
那無臉班主，停止了笑。
它看著我。那張空白的臉上，不知怎麼的，我竟讀出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種很深的、很冷的，空。
「盼頭？「它說。「我也有過。「「可現在，我只想，讓我徒弟們，走。「
說完，它再次，朝我，撲了過來。
這一次，更快。更狠。那身破戲服，在半空中，「呼「地一聲，鼓得老大，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十一個影子，也從影窗上，齊齊地，朝我，撲了過來。
我咬牙，把鍾馗皮影，第二次，舉了起來。
可這一回，那鍾馗皮影，只「嗡「地響了一聲，紅光，卻沒有像頭一回那樣，猛地爆出來。符文，只剩兩道。皮子，燙得我幾乎握不住。
班主那張沒有臉的臉，已經，貼到了我眼前。
近得，我能聞見，它戲服上，那股子，發了酸的油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