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陰眼開
那十一張臉，全轉過來了。
我蹲在戲台底下的地窖里，半截蠟燭捏在手裡，火苗子被喘出來的氣帶著，一跳一跳。胸口那枚鍾馗皮影，隔著兩層衣裳，燙得像有人拿燒紅的針，一下一下地扎我的心口。
這地方，是白硯追那個「怨「，追進來的。他追進來，人就沒了影，失聯了三天。我瞞著侯勝，一路摸下來，摸到了這兒。
正對著我的那面牆上，釘著十一張人皮影。上頭六張，下頭五張。這會兒，它們全朝著我。
我原本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可眨了眨眼，那十一張臉，還是朝著我。那一雙雙黑漆點出來的眼睛，就釘在我身上，一動不動。
我渾身的血，在那一刻，全涼了。
十一張臉，十一雙眼睛。那眼睛，是刻出來的，黑漆點上去的，黑洞洞的。可這會兒，它們全朝著我。十一張嘴，那嘴也是刻出來的，原本該是抿著的，這會兒，卻都往上翹了起來。
他們在笑。
十一張臉，都在對我笑。
那笑，不是一下子咧開的。是從嘴角，一點一點，往上彎的。像有個人，捏著那十一張人皮，慢慢地，把它們嘴角往上提。提到一個，說不上是笑、還是哭的弧度，就停住了。
我是刻皮影的。那十一張嘴，是刀刻出來的，是死物。刻進去的時候，是什麼樣，就該是什麼樣。可這會兒，它們動了。那嘴角，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一點一點，往上提。提得那薄薄的人皮，都繃出了細細的紋。
這不可能是皮影。皮影不會笑。
可它們，正在笑。
我的心臟，在那一刻，像是被一隻冰涼的手，一把攥住了。攥得死死的，連跳，都跳不動。我張了張嘴，想喘氣，可那口氣，卡在嗓子眼兒里，上不來，下不去。
我想跑。我真的想跑。我想轉身，想撒腿往那十幾級台階上躥，躥出去，躥到外頭有太陽、有人的地方去。
可我的腿，像是灌了鉛。
不，比鉛還沉。像是那兩條腿，已經不是我的了。我死命地往下使勁，膝蓋骨都在抖，腳底板死死地釘在濕滑的土地上。我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那是我在拼命想動，卻一步也邁不出去。
那股涼氣，從腳底板，順著我的小腿肚子，一路往上爬。爬過膝蓋，爬過大腿，最後停在我後腰上。像有十幾雙手，從地底下伸出來，拽著我的腿，不讓我走。
冷汗，順著我的脊樑，一層一層地往下淌。裡頭的衣裳，濕透了，冰涼地貼在肉上。我眼角餘光，總覺得那十一張臉旁邊，還有第十二雙眼睛，正從哪個黑暗的縫裡，盯著我。
我不敢回頭。我甚至不敢眨眼。我怕我一眨眼，那十一張臉，就貼到我眼前來。
我想喊。可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兒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地掐住了。連個「救「字，都擠不出來。我的手指頭也僵了，僵得捏不住那半截蠟燭。燭火在我手心裡抖，抖得那十一張臉，在牆上忽明忽暗，一張一張，像要從牆上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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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一張臉圍著我。不是正對面一排，是四面八方。我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發麻，總覺得身後那半間黑地里，也站著幾張臉，正咧著嘴，朝我笑。我不敢轉身去證實。我連動都動不了。
我想動。我命令我的手，去摸懷裡那張鍾馗。我命令我的腿，往後退半步。可我的身子，像被那十一張臉，用目光給釘死在了原地。腦子裡的命令，傳不到胳膊腿上去。
從小到大，我沒這麼怕過。
給死人唱了十幾年還願戲，散場不回頭，皮影不數張，這些規矩，我閉著眼睛都記得。我師父教我，見著不乾淨的東西，最要緊的，是穩住那口氣。可這會兒，我那口氣，早就散得沒影了。
奶奶的。我程未了，這回是真栽了。
我死死地盯著那十一張臉，腦子裡飛快地轉。懷裡那張鍾馗，能鎮一次怨。這是師父留給我保命的傢伙。可這會兒，我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更別提把它從懷裡掏出來，舉到眼前了。
得。保命的傢伙，也成了塊燙手的死皮。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從那些皮影的嘴裡，發出來的。
「疼啊……「
是一個小孩子的聲音。
那聲音細，嫩，帶著哭腔。在這逼仄的地窖里，來回撞，撞得我耳膜生疼。
「師父，我疼……「
又一個聲音。這一回，是蒼老的。沙啞的，像一口破鑼，從喉嚨最深處刮出來的。
「別剝我的皮……「
第三個聲音。
一個接一個，從那十一張人臉的嘴裡，涌了出來。
小孩子在哭。那哭聲細，尖，像把生了鏽的刀片，一下一下，劃我的腦仁。他喊：「師父……我冷……我疼……「
老人在求。那聲音沙啞，抖，像秋夜裡的枯葉，一片一片往下掉。他喊：「別剝我的皮……我的皮……還給我……「
還有半大的後生，嗓子粗，悶，裡頭憋著一股子血。他喊：「我還沒唱完……我還有一場戲，沒唱完……「
有一個，是女人的聲音。尖，細，扯著嗓子，像唱旦角的人，臨死前最後那一聲高腔。她喊：「我的臉……我的臉還在台上……「
還有一個，哆哆嗦嗦的，像是拉弦子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一遍一遍地，只念著一句：「手……我的手……「
十一個聲音，十一種疼。有的是求，有的是嚎，還有那種，疼到了極致，反而發不出聲的、氣若遊絲的哼哼。
他們在喊疼。他們在求饒。他們在哭。
那些聲音在我腦子裡攪，攪得我眼前天旋地轉。牆上那十一張皮影，在我眼裡，開始一圈一圈地轉。地窖在轉，土壁在轉，連我自己，都在往下掉。
我的腦袋，像要炸開了。
那些聲音，不是用耳朵聽見的。
是直接往我腦子裡鑽的。
像有十一根燒紅的鐵絲，從我的太陽穴，從我的耳孔，從我的天靈蓋，一根一根地，扎進去。一直扎到腦仁里。那聲音在我腦子裡攪，在我腦子裡喊，喊得我腦漿子都跟著翻騰。我太陽穴突突地跳，跳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一陣噁心，從胃底翻上來，翻到嗓子眼兒，我「哇「地乾嘔了一聲，什麼也沒吐出來。
那聲音不停。一個喊完了，另一個又接上。像有十一張嘴，就貼在我腦仁邊上，輪著班地喊。喊得我分不清，那到底是他們的聲音，還是我自己腦子裡的聲音。喊得我，只想把這顆腦袋，往牆上撞爛。
「啊——！「
我抱著頭，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濕冷的土地上，「咚「的一聲。可我不覺得疼。因為那聲音帶來的疼，比膝蓋砸地的疼，疼上一萬倍。
那種疼，不是肉體上的疼。
是我的魂，在被撕扯。
像有十一雙手，從我的身體裡，從我的骨頭縫裡，伸出來。一把，一把地，撕著我的魂。撕成一條一條的，再揉成一團。那疼，是疼在骨頭裡頭的，是疼在魂里的，你按不住，也抓不著。它就在你身體最裡頭，一陣一陣地扯，扯得你恨不得把這一身皮肉，都扒下來，把裡頭那團疼，挖出來。
我渾身都在抖。冷汗把衣裳濕透了，涼涼地貼在肉上，可我卻覺著，從裡到外，都是燙的。那疼，像一團火，在我魂里燒。
我疼得在地上打滾，疼得拿腦袋去撞那濕滑的土壁。土壁上的碎土，撲簌簌往下掉，落了我一頭一臉。我撞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嘴裡嘗到了血腥味。鼻子裡，也湧出一股子鐵鏽味，熱乎乎的，我抹了一把，手心裡全是黑的，不知道是泥，還是血。
我的指甲，死死地摳進泥地里，摳得十個指甲蓋里，全是黑泥。我張著嘴，卻喊不出聲來。那聲音不是從嗓子裡出來的，它就在我腦子裡，在我骨頭縫裡，在我的魂里，撕著我。
我想起師父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說「戲不能停「。那時候，他疼不疼？他唱了一輩子陰戲，影子短了一輩子，最後那幾年，他是不是也這樣，一個人在夜裡，疼得睡不著覺？
我那時候，居然什麼都沒看出來。
我想，我要死了。
真他娘的，我程未了，就要這麼死了。死在一個沒名字的地窖里，死在一堆人皮影跟前，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白硯說過一句話。他說，程家的陰眼，是在要死的時候，才會開的。
我那時候不懂。什麼叫要死的時候。這會兒，我懂了。
就在我以為自己真要撐不住、真要死在這兒的時候——
我的眼前，忽然，一片刺目的白光，炸開了。
那白光來得突然。像有人，在我這兩隻眼睛裡，各自點了一盞燈。那燈「轟「地一聲，全亮了起來。白。刺眼的白。白得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忍不住，閉上了眼。
那白光，透過我的眼皮，還在燒。燒得我眼眶發酸，燒得我眼淚「唰「地往下淌，糊了滿臉。那光太亮了，亮得像要把我這兩顆眼珠子，從裡頭點著。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很久。等那白光，慢慢、慢慢地沉下去，我才敢，一點一點地，把眼睛睜開。
白硯說過，程家的陰眼，不是開出來的，是逼出來的。是在人要死的時候，被那最後一口氣，硬生生，從眼眶裡逼出來的。
我算是，嘗到了。
再睜開的時候，世界，不一樣了。
說不上哪兒不一樣。地窖還是那個地窖，土壁還是那濕滑的土壁，那十一張人皮影，還釘在牆上。可眼前的一切，都像被蒙上了一層極薄的灰。那灰不是霧，不是光，是從那十一張人皮影上，一層一層，滲出來的。我使勁眨眨眼，那灰也不散。
我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那不是灰。
那是陰氣。
我看見了，陰氣。
這地窖，也不再是剛才那個地窖了。四面牆上，都蒙著一層灰白的、流動的氣。那氣順著牆根，慢慢地，往那十一張人皮影上聚。聚到那十一個灰白影子身上，繞一圈，又散開。
可我看清了另外一些東西。
那些皮影的後面——每一張人皮影的後面——都站著一個人。
不是活人。
是影子。
十一個灰白色的影子。
他們就站在那十一張人皮影的身後。半透明的，灰撲撲的，像十一個被水泡了太久的紙人。他們被一根根我看不見的線，縫在那些皮影上。那線，從皮影的後背穿進去，從他們的胸口穿出來，縫得死死的，一針，一針，全是死結。
他們動彈不得。
只能那麼站著。被釘在牆上，跟我隔著這半間地窖，臉對著臉。
他們，在看著我。
而我，能看見他們了。
我的陰眼，開了。
白硯早知道了。他知道，來這個老戲台，我會死一回。他知道，我這雙眼睛，得拿命去換。
那個白髮的人，到底還知道多少？
我這一輩子，頭一回，看清了「那邊「的東西。
沒有我想像里的那麼可怕。沒有青面獠牙，沒有血盆大口。他們就是十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影。有老的，有少的，有高個兒，有矮個兒。
有一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下巴上一把稀稀拉拉的鬍子，像戲班裡教徒弟的老把式。有一個，身量高大，肩寬背厚，看輪廓，像是唱武生的後生。有一個，瘦瘦小小，縮著脖子，兩隻手垂在身前，像個拉弦子的。還有一個，個子最矮，縮在最後頭，穿著件灰撲撲的短衫，看著，不過十一二歲。
他們身上，都穿著戲班裡的衣裳。短打的、長衫的，衣襟上還看得出盤扣的印子。可那衣裳也是灰的，灰得跟那十一個影子一樣，像被這地窖里的陰氣，一層一層，泡成了灰白色。有幾個影子的腳，還保持著要往台上走的姿勢。有一個，一隻手朝前伸著，像是到死，都還在往上頭夠著什麼。
十一二歲。那個孩子，還是個孩子。
他們被縫在那兒，身上纏著線，一動不能動。可他們的眼睛，都在看著我。那眼睛裡，有絕望，有哀求，還有一絲，我也說不上來的、亮晶晶的東西。
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腿還軟著，膝蓋在地上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我扶著土壁，一點一點，站直了身子。
「你們……「我嗓子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是聚音班的人？「
那十一個影子，齊刷刷地，點了頭。
那動作，整齊得嚇人。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在同時，提著他們十一個的脖子。
就在這時候，白硯的話，又在我腦子裡響起來。
他說，陰眼分好幾層。第一層，是「看見「。能看見那些東西。
可我現在，不光看見了。
我還，聽見了。
白硯說過，陰眼有四層。看見，聽見，觸碰，回溯。一層，比一層深。我原以為，這一輩子，能開到「看見「，就算燒了高香了。
沒想到，就在這地窖里，在這要命的當口，我一下子，躥到了第二層。
那十一個影子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我的耳朵。
「救救我們……「
「我們被縫在這皮影上了……「
「好疼啊……「
「每天每夜，都疼……「
這一次，不是往腦子裡鑽了。是穩穩噹噹地，落進我耳朵里。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像他們十一個，正站在我跟前，面對面地，跟我說話。
那個老把式的聲音，沙啞，發顫，像拉久了沒上松香的弓子。那個武生後生的聲音，粗，悶，帶著哭腔。那個孩子的，細，嫩，怯生生的，每說一個字，都要先喘一下。
那孩子說：「我疼……我天天都疼……「
就這一句，我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
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被剝了皮，縫在牆上，疼了上百年，每天每夜地疼。
那聲音，讓我的心，像被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絞。
他們不是一塊兒說的。是亂糟糟的，一個壓著一個，可又都清清楚楚。我分得出哪一句，是那孩子說的，哪一句，是那武生後生說的。我甚至分得出，哪一聲哭，是從哪個影子的喉嚨里出來的。這份清楚，比剛才那往腦子裡鑽的疼，更叫我受不了。
我咬著牙，把那股子翻上來的噁心，硬咽了回去。
「誰把你們弄成這樣的？「我問。
這句話一出口，那十一個影子，忽然全都不說話了。
他們就那麼僵在那兒。眼睛裡的光，也一下子，暗了下去。他們像是……怕極了某個東西。怕到，連那個東西的名字，都不敢提。
半晌，那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影子，顫顫巍巍地，開了口。
「是……班主……「
「班主？「我一愣，「你們班主，把你們……「
「班主他……「那老影子的聲音，抖得厲害，像秋末枝頭上，最後一片葉子，「他跟一個東西，簽了契。「
「他想讓聚音班的戲，唱得更好。能通陰，能聚來更多的'聽眾'。「
「簽了什麼契？「我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影契。「
那兩個字，從老影子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的腦子，「嗡「地一聲，全空了。
影契。
又是影契。
我們程家，九代人，簽的那個影契。原來聚音班，也簽了。
孫老陝知道這事。他一定知道。難怪這些天，他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那雙拉月琴的手，一閒下來，就在褲腿上搓，搓得都快搓出繭子來了。
老陝啊老陝。你這一肚子舊事，到底還瞞了我多少。
「後來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後來……「那老影子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從地底下，漏上來的，「班主還不上債了。那個東西，就來收帳。「
「班主他……就把我們這些徒弟的皮，一張一張，剝了。「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那十一個影子，都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那個孩子，更是把身子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兩隻手死死捂住臉。
「那一夜，「老影子的聲音，抖得不成句，「班主在後台，擺了一桌酒。說是……說是要散班了，請大家吃最後一頓。我們這些徒弟，高高興興地去了。班主敬酒，一個，一個地敬。「
「酒里有東西。喝了，人，就軟了。「
「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他抬起一隻手，那手是半透明的，指頭還在抖，「我，我已經，沒有皮了。「
「我看見我的皮，掛在牆上。看見班主，拿著一把刻刀，就著那盞燈，一點一點地，往我的皮上，刻眼睛，刻嘴。「
「我想喊。喊不出來。我的魂，就被那根線，縫在了皮上。縫得死死的。「
我聽著，喉嚨里像堵了塊冰。我是刻皮影的。要刻一張影人，得先把皮子泡軟，陰乾，再一刀一刀地刻眉眼，最後上色、上籤子。這套工序，我閉著眼睛都能幹。
可這會兒，光是想一想，這十一張影人，用的是一張張活剝下來的人皮，我就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刀，落在我眼裡，每一刀，都像是剜在我自己的魂上。
「用我們的皮，做成皮影。「
「把我們的魂，縫在上面。「
「替他，還債。「
「那個東西……「我啞著嗓子問，「長什麼樣？「
那十一個影子，一聽這話，齊刷刷地，又抖了一下。他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半晌，那老影子才搖了搖頭，那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別問。「他說，「問不得。「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刻進骨子裡的怕。那怕，比他們被剝皮、被縫魂的疼，還要深。
我聽到這裡，渾身的血，從頭涼到了腳。
十一張人皮。十一張皮影。十一個，被活活剝了皮的徒弟。
我們程家，唱一場陰戲，短一寸影子。這已經夠要命了。可聚音班的班主，為了還那筆債，把自己的十一個徒弟，全剝了。
同樣的影契。不一樣的還法。
我忽然，從頭到腳地，打了個寒戰。那寒戰，比這地窖里的陰氣還冷。因為我想起來了，我程未了，是程家班第十代。這份影契，也壓在我頭上。
我們程家，唱一場陰戲，短一寸影子。短到末了，人也就沒了。我師父，就是這麼沒的。我師父的師父，也是這麼沒的。程家班，九代人，沒有一個，是善終的。
這影契，是個吃人的東西。聚音班的班主，被它吃成了剝徒弟皮的鬼。我程家的列祖列宗，被它一寸一寸，吃成了灰。
要是哪一天，我也還不上債……
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忽然想起白硯。那個沒有影子的人。程家的債，是他來收的。聚音班的債，來收帳的，又是誰？
會不會，就是同一個人？
我不敢再往下想。這個念頭，比這地窖里的陰氣，還要冷。
這就是影契的真面目。
它不催命，它慢慢磨你。磨到最後，為了活，你什麼喪盡天良的事，都幹得出來。它會，把一個人，逼成鬼。
我抬起頭，看著那十一個被縫在皮影上的魂。那個十一二歲的小影子，還縮在最後頭，兩隻手死死地捂著胸口。像是那兒，直到現在，還留著被剝皮時的那道疼。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那點疼，讓我的腦子，一點點清醒了過來。
我忽然想起那個武生後生喊的那句——「我還有一場戲，沒唱完。「
戲。
他們是唱戲的。到死，惦記的都是戲。就像我師父，到死，惦記的都是那出沒唱完的《牆頭馬上》。他們這一輩子，就把命，擱在了那張影窗上頭。
這會兒，命沒了，皮也沒了。可那點惦記，還吊在魂里，散不掉。
「我會救你們。「我說。
那十一個影子，齊刷刷地，抬起了頭。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又亮了起來。
「我保證。「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程未了，說話算數。「
那孩子，從最後頭，怯生生地，探出半張臉來。他看著我，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我認得那口型。他說的是，謝謝。
可說實在的，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救他們。他們被縫在人皮影上，魂連著皮，皮連著魂。要用什麼法子，才能把他們從那上頭，解下來？
我不知道。可這話，我不能說。不能說給一個，疼了上百年的孩子聽。
那十一個魂看著我。眼裡，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就像這黑透了的地窖里，點起了一盞，隨時會滅的燈。
我忽然想起來，白硯追的那個「怨「，追進了這片黃土坳，就再沒回來。
「你們班主……「我盯著那十一個魂，「他，還在不在這兒？「
那十一個魂，眼裡的光，剛亮起來，又「唰「地一下，全滅了。他們不約而同地，朝地窖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全是刻骨的怕。
「他……「老影子的聲音，抖得像斷了線的珠子，「走不了。那契，也把他，困在這兒了。「
「他成了什麼？「
老影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聲。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成了……怨……「
我後背的汗毛，又全立起來了。
怨。白硯追的那個怨。原來它，就是這聚音班的班主。
那個剝了自己十一個徒弟的皮、給自己做殼的人。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腳步聲。
從地窖入口那邊，傳過來的。
「咚——「
「咚——「
「咚——「
很慢。很沉。
像是一個，穿著厚底戲靴的人，一步一步，從那十幾級台階上，走下來。
戲靴。唱戲的人，穿的那種，靴底墊得老高的厚底靴。
我腦子裡，「嗡「地一下，就剩了一個念頭。
是班主。是那個，剝了徒弟皮的班主。
那十一個影子，在聽到這腳步聲的瞬間，齊刷刷地，僵住了。眼裡的光，「唰「地一下，全滅了。
那個老影子，喉嚨里，擠出兩個發抖的字：
「他來了……「
我蹲在戲台底下的地窖里，半截蠟燭捏在手裡，火苗子被喘出來的氣帶著，一跳一跳。胸口那枚鍾馗皮影，隔著兩層衣裳，燙得像有人拿燒紅的針，一下一下地扎我的心口。
這地方，是白硯追那個「怨「，追進來的。他追進來，人就沒了影，失聯了三天。我瞞著侯勝，一路摸下來，摸到了這兒。
正對著我的那面牆上，釘著十一張人皮影。上頭六張，下頭五張。這會兒，它們全朝著我。
我原本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可眨了眨眼，那十一張臉，還是朝著我。那一雙雙黑漆點出來的眼睛，就釘在我身上，一動不動。
我渾身的血，在那一刻，全涼了。
十一張臉，十一雙眼睛。那眼睛，是刻出來的，黑漆點上去的，黑洞洞的。可這會兒，它們全朝著我。十一張嘴，那嘴也是刻出來的，原本該是抿著的，這會兒，卻都往上翹了起來。
他們在笑。
十一張臉，都在對我笑。
那笑，不是一下子咧開的。是從嘴角，一點一點，往上彎的。像有個人，捏著那十一張人皮，慢慢地，把它們嘴角往上提。提到一個，說不上是笑、還是哭的弧度，就停住了。
我是刻皮影的。那十一張嘴，是刀刻出來的，是死物。刻進去的時候，是什麼樣，就該是什麼樣。可這會兒，它們動了。那嘴角，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一點一點，往上提。提得那薄薄的人皮，都繃出了細細的紋。
這不可能是皮影。皮影不會笑。
可它們，正在笑。
我的心臟，在那一刻，像是被一隻冰涼的手，一把攥住了。攥得死死的，連跳，都跳不動。我張了張嘴，想喘氣，可那口氣，卡在嗓子眼兒里，上不來，下不去。
我想跑。我真的想跑。我想轉身，想撒腿往那十幾級台階上躥，躥出去，躥到外頭有太陽、有人的地方去。
可我的腿，像是灌了鉛。
不，比鉛還沉。像是那兩條腿，已經不是我的了。我死命地往下使勁，膝蓋骨都在抖，腳底板死死地釘在濕滑的土地上。我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那是我在拼命想動，卻一步也邁不出去。
那股涼氣，從腳底板，順著我的小腿肚子，一路往上爬。爬過膝蓋，爬過大腿，最後停在我後腰上。像有十幾雙手，從地底下伸出來，拽著我的腿，不讓我走。
冷汗，順著我的脊樑，一層一層地往下淌。裡頭的衣裳，濕透了，冰涼地貼在肉上。我眼角餘光，總覺得那十一張臉旁邊，還有第十二雙眼睛，正從哪個黑暗的縫裡，盯著我。
我不敢回頭。我甚至不敢眨眼。我怕我一眨眼，那十一張臉，就貼到我眼前來。
我想喊。可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兒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地掐住了。連個「救「字，都擠不出來。我的手指頭也僵了，僵得捏不住那半截蠟燭。燭火在我手心裡抖，抖得那十一張臉，在牆上忽明忽暗，一張一張，像要從牆上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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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一張臉圍著我。不是正對面一排，是四面八方。我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發麻，總覺得身後那半間黑地里，也站著幾張臉，正咧著嘴，朝我笑。我不敢轉身去證實。我連動都動不了。
我想動。我命令我的手，去摸懷裡那張鍾馗。我命令我的腿，往後退半步。可我的身子，像被那十一張臉，用目光給釘死在了原地。腦子裡的命令，傳不到胳膊腿上去。
從小到大，我沒這麼怕過。
給死人唱了十幾年還願戲，散場不回頭，皮影不數張，這些規矩，我閉著眼睛都記得。我師父教我，見著不乾淨的東西，最要緊的，是穩住那口氣。可這會兒，我那口氣，早就散得沒影了。
奶奶的。我程未了，這回是真栽了。
我死死地盯著那十一張臉，腦子裡飛快地轉。懷裡那張鍾馗，能鎮一次怨。這是師父留給我保命的傢伙。可這會兒，我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更別提把它從懷裡掏出來，舉到眼前了。
得。保命的傢伙，也成了塊燙手的死皮。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從那些皮影的嘴裡，發出來的。
「疼啊……「
是一個小孩子的聲音。
那聲音細，嫩，帶著哭腔。在這逼仄的地窖里，來回撞，撞得我耳膜生疼。
「師父，我疼……「
又一個聲音。這一回，是蒼老的。沙啞的，像一口破鑼，從喉嚨最深處刮出來的。
「別剝我的皮……「
第三個聲音。
一個接一個，從那十一張人臉的嘴裡，涌了出來。
小孩子在哭。那哭聲細，尖，像把生了鏽的刀片，一下一下，劃我的腦仁。他喊：「師父……我冷……我疼……「
老人在求。那聲音沙啞，抖，像秋夜裡的枯葉，一片一片往下掉。他喊：「別剝我的皮……我的皮……還給我……「
還有半大的後生，嗓子粗，悶，裡頭憋著一股子血。他喊：「我還沒唱完……我還有一場戲，沒唱完……「
有一個，是女人的聲音。尖，細，扯著嗓子，像唱旦角的人，臨死前最後那一聲高腔。她喊：「我的臉……我的臉還在台上……「
還有一個，哆哆嗦嗦的，像是拉弦子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一遍一遍地，只念著一句：「手……我的手……「
十一個聲音，十一種疼。有的是求，有的是嚎，還有那種，疼到了極致，反而發不出聲的、氣若遊絲的哼哼。
他們在喊疼。他們在求饒。他們在哭。
那些聲音在我腦子裡攪，攪得我眼前天旋地轉。牆上那十一張皮影，在我眼裡，開始一圈一圈地轉。地窖在轉，土壁在轉，連我自己，都在往下掉。
我的腦袋，像要炸開了。
那些聲音，不是用耳朵聽見的。
是直接往我腦子裡鑽的。
像有十一根燒紅的鐵絲，從我的太陽穴，從我的耳孔，從我的天靈蓋，一根一根地，扎進去。一直扎到腦仁里。那聲音在我腦子裡攪，在我腦子裡喊，喊得我腦漿子都跟著翻騰。我太陽穴突突地跳，跳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一陣噁心，從胃底翻上來，翻到嗓子眼兒，我「哇「地乾嘔了一聲，什麼也沒吐出來。
那聲音不停。一個喊完了，另一個又接上。像有十一張嘴，就貼在我腦仁邊上，輪著班地喊。喊得我分不清，那到底是他們的聲音，還是我自己腦子裡的聲音。喊得我，只想把這顆腦袋，往牆上撞爛。
「啊——！「
我抱著頭，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濕冷的土地上，「咚「的一聲。可我不覺得疼。因為那聲音帶來的疼，比膝蓋砸地的疼，疼上一萬倍。
那種疼，不是肉體上的疼。
是我的魂，在被撕扯。
像有十一雙手，從我的身體裡，從我的骨頭縫裡，伸出來。一把，一把地，撕著我的魂。撕成一條一條的，再揉成一團。那疼，是疼在骨頭裡頭的，是疼在魂里的，你按不住，也抓不著。它就在你身體最裡頭，一陣一陣地扯，扯得你恨不得把這一身皮肉，都扒下來，把裡頭那團疼，挖出來。
我渾身都在抖。冷汗把衣裳濕透了，涼涼地貼在肉上，可我卻覺著，從裡到外，都是燙的。那疼，像一團火，在我魂里燒。
我疼得在地上打滾，疼得拿腦袋去撞那濕滑的土壁。土壁上的碎土，撲簌簌往下掉，落了我一頭一臉。我撞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嘴裡嘗到了血腥味。鼻子裡，也湧出一股子鐵鏽味，熱乎乎的，我抹了一把，手心裡全是黑的，不知道是泥，還是血。
我的指甲，死死地摳進泥地里，摳得十個指甲蓋里，全是黑泥。我張著嘴，卻喊不出聲來。那聲音不是從嗓子裡出來的，它就在我腦子裡，在我骨頭縫裡，在我的魂里，撕著我。
我想起師父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說「戲不能停「。那時候，他疼不疼？他唱了一輩子陰戲，影子短了一輩子，最後那幾年，他是不是也這樣，一個人在夜裡，疼得睡不著覺？
我那時候，居然什麼都沒看出來。
我想，我要死了。
真他娘的，我程未了，就要這麼死了。死在一個沒名字的地窖里，死在一堆人皮影跟前，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白硯說過一句話。他說，程家的陰眼，是在要死的時候，才會開的。
我那時候不懂。什麼叫要死的時候。這會兒，我懂了。
就在我以為自己真要撐不住、真要死在這兒的時候——
我的眼前，忽然，一片刺目的白光，炸開了。
那白光來得突然。像有人，在我這兩隻眼睛裡，各自點了一盞燈。那燈「轟「地一聲，全亮了起來。白。刺眼的白。白得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忍不住，閉上了眼。
那白光，透過我的眼皮，還在燒。燒得我眼眶發酸，燒得我眼淚「唰「地往下淌，糊了滿臉。那光太亮了，亮得像要把我這兩顆眼珠子，從裡頭點著。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很久。等那白光，慢慢、慢慢地沉下去，我才敢，一點一點地，把眼睛睜開。
白硯說過，程家的陰眼，不是開出來的，是逼出來的。是在人要死的時候，被那最後一口氣，硬生生，從眼眶裡逼出來的。
我算是，嘗到了。
再睜開的時候，世界，不一樣了。
說不上哪兒不一樣。地窖還是那個地窖，土壁還是那濕滑的土壁，那十一張人皮影，還釘在牆上。可眼前的一切，都像被蒙上了一層極薄的灰。那灰不是霧，不是光，是從那十一張人皮影上，一層一層，滲出來的。我使勁眨眨眼，那灰也不散。
我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那不是灰。
那是陰氣。
我看見了，陰氣。
這地窖，也不再是剛才那個地窖了。四面牆上，都蒙著一層灰白的、流動的氣。那氣順著牆根，慢慢地，往那十一張人皮影上聚。聚到那十一個灰白影子身上，繞一圈，又散開。
可我看清了另外一些東西。
那些皮影的後面——每一張人皮影的後面——都站著一個人。
不是活人。
是影子。
十一個灰白色的影子。
他們就站在那十一張人皮影的身後。半透明的，灰撲撲的，像十一個被水泡了太久的紙人。他們被一根根我看不見的線，縫在那些皮影上。那線，從皮影的後背穿進去，從他們的胸口穿出來，縫得死死的，一針，一針，全是死結。
他們動彈不得。
只能那麼站著。被釘在牆上，跟我隔著這半間地窖，臉對著臉。
他們，在看著我。
而我，能看見他們了。
我的陰眼，開了。
白硯早知道了。他知道，來這個老戲台，我會死一回。他知道，我這雙眼睛，得拿命去換。
那個白髮的人，到底還知道多少？
我這一輩子，頭一回，看清了「那邊「的東西。
沒有我想像里的那麼可怕。沒有青面獠牙，沒有血盆大口。他們就是十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影。有老的，有少的，有高個兒，有矮個兒。
有一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下巴上一把稀稀拉拉的鬍子，像戲班裡教徒弟的老把式。有一個，身量高大，肩寬背厚，看輪廓，像是唱武生的後生。有一個，瘦瘦小小，縮著脖子，兩隻手垂在身前，像個拉弦子的。還有一個，個子最矮，縮在最後頭，穿著件灰撲撲的短衫，看著，不過十一二歲。
他們身上，都穿著戲班裡的衣裳。短打的、長衫的，衣襟上還看得出盤扣的印子。可那衣裳也是灰的，灰得跟那十一個影子一樣，像被這地窖里的陰氣，一層一層，泡成了灰白色。有幾個影子的腳，還保持著要往台上走的姿勢。有一個，一隻手朝前伸著，像是到死，都還在往上頭夠著什麼。
十一二歲。那個孩子，還是個孩子。
他們被縫在那兒，身上纏著線，一動不能動。可他們的眼睛，都在看著我。那眼睛裡，有絕望，有哀求，還有一絲，我也說不上來的、亮晶晶的東西。
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腿還軟著，膝蓋在地上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我扶著土壁，一點一點，站直了身子。
「你們……「我嗓子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是聚音班的人？「
那十一個影子，齊刷刷地，點了頭。
那動作，整齊得嚇人。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在同時，提著他們十一個的脖子。
就在這時候，白硯的話，又在我腦子裡響起來。
他說，陰眼分好幾層。第一層，是「看見「。能看見那些東西。
可我現在，不光看見了。
我還，聽見了。
白硯說過，陰眼有四層。看見，聽見，觸碰，回溯。一層，比一層深。我原以為，這一輩子，能開到「看見「，就算燒了高香了。
沒想到，就在這地窖里，在這要命的當口，我一下子，躥到了第二層。
那十一個影子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我的耳朵。
「救救我們……「
「我們被縫在這皮影上了……「
「好疼啊……「
「每天每夜，都疼……「
這一次，不是往腦子裡鑽了。是穩穩噹噹地，落進我耳朵里。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像他們十一個，正站在我跟前，面對面地，跟我說話。
那個老把式的聲音，沙啞，發顫，像拉久了沒上松香的弓子。那個武生後生的聲音，粗，悶，帶著哭腔。那個孩子的，細，嫩，怯生生的，每說一個字，都要先喘一下。
那孩子說：「我疼……我天天都疼……「
就這一句，我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
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被剝了皮，縫在牆上，疼了上百年，每天每夜地疼。
那聲音，讓我的心，像被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絞。
他們不是一塊兒說的。是亂糟糟的，一個壓著一個，可又都清清楚楚。我分得出哪一句，是那孩子說的，哪一句，是那武生後生說的。我甚至分得出，哪一聲哭，是從哪個影子的喉嚨里出來的。這份清楚，比剛才那往腦子裡鑽的疼，更叫我受不了。
我咬著牙，把那股子翻上來的噁心，硬咽了回去。
「誰把你們弄成這樣的？「我問。
這句話一出口，那十一個影子，忽然全都不說話了。
他們就那麼僵在那兒。眼睛裡的光，也一下子，暗了下去。他們像是……怕極了某個東西。怕到，連那個東西的名字，都不敢提。
半晌，那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影子，顫顫巍巍地，開了口。
「是……班主……「
「班主？「我一愣，「你們班主，把你們……「
「班主他……「那老影子的聲音，抖得厲害，像秋末枝頭上，最後一片葉子，「他跟一個東西，簽了契。「
「他想讓聚音班的戲，唱得更好。能通陰，能聚來更多的'聽眾'。「
「簽了什麼契？「我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影契。「
那兩個字，從老影子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的腦子，「嗡「地一聲，全空了。
影契。
又是影契。
我們程家，九代人，簽的那個影契。原來聚音班，也簽了。
孫老陝知道這事。他一定知道。難怪這些天，他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那雙拉月琴的手，一閒下來，就在褲腿上搓，搓得都快搓出繭子來了。
老陝啊老陝。你這一肚子舊事，到底還瞞了我多少。
「後來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後來……「那老影子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從地底下，漏上來的，「班主還不上債了。那個東西，就來收帳。「
「班主他……就把我們這些徒弟的皮，一張一張，剝了。「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那十一個影子，都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那個孩子，更是把身子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兩隻手死死捂住臉。
「那一夜，「老影子的聲音，抖得不成句，「班主在後台，擺了一桌酒。說是……說是要散班了，請大家吃最後一頓。我們這些徒弟，高高興興地去了。班主敬酒，一個，一個地敬。「
「酒里有東西。喝了，人，就軟了。「
「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他抬起一隻手，那手是半透明的，指頭還在抖，「我，我已經，沒有皮了。「
「我看見我的皮，掛在牆上。看見班主，拿著一把刻刀，就著那盞燈，一點一點地，往我的皮上，刻眼睛，刻嘴。「
「我想喊。喊不出來。我的魂，就被那根線，縫在了皮上。縫得死死的。「
我聽著，喉嚨里像堵了塊冰。我是刻皮影的。要刻一張影人，得先把皮子泡軟，陰乾，再一刀一刀地刻眉眼，最後上色、上籤子。這套工序，我閉著眼睛都能幹。
可這會兒，光是想一想，這十一張影人，用的是一張張活剝下來的人皮，我就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刀，落在我眼裡，每一刀，都像是剜在我自己的魂上。
「用我們的皮，做成皮影。「
「把我們的魂，縫在上面。「
「替他，還債。「
「那個東西……「我啞著嗓子問，「長什麼樣？「
那十一個影子，一聽這話，齊刷刷地，又抖了一下。他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半晌，那老影子才搖了搖頭，那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別問。「他說，「問不得。「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刻進骨子裡的怕。那怕，比他們被剝皮、被縫魂的疼，還要深。
我聽到這裡，渾身的血，從頭涼到了腳。
十一張人皮。十一張皮影。十一個，被活活剝了皮的徒弟。
我們程家，唱一場陰戲，短一寸影子。這已經夠要命了。可聚音班的班主，為了還那筆債，把自己的十一個徒弟，全剝了。
同樣的影契。不一樣的還法。
我忽然，從頭到腳地，打了個寒戰。那寒戰，比這地窖里的陰氣還冷。因為我想起來了，我程未了，是程家班第十代。這份影契，也壓在我頭上。
我們程家，唱一場陰戲，短一寸影子。短到末了，人也就沒了。我師父，就是這麼沒的。我師父的師父，也是這麼沒的。程家班，九代人，沒有一個，是善終的。
這影契，是個吃人的東西。聚音班的班主，被它吃成了剝徒弟皮的鬼。我程家的列祖列宗，被它一寸一寸，吃成了灰。
要是哪一天，我也還不上債……
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忽然想起白硯。那個沒有影子的人。程家的債，是他來收的。聚音班的債，來收帳的，又是誰？
會不會，就是同一個人？
我不敢再往下想。這個念頭，比這地窖里的陰氣，還要冷。
這就是影契的真面目。
它不催命，它慢慢磨你。磨到最後，為了活，你什麼喪盡天良的事，都幹得出來。它會，把一個人，逼成鬼。
我抬起頭，看著那十一個被縫在皮影上的魂。那個十一二歲的小影子，還縮在最後頭，兩隻手死死地捂著胸口。像是那兒，直到現在，還留著被剝皮時的那道疼。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那點疼，讓我的腦子，一點點清醒了過來。
我忽然想起那個武生後生喊的那句——「我還有一場戲，沒唱完。「
戲。
他們是唱戲的。到死，惦記的都是戲。就像我師父，到死，惦記的都是那出沒唱完的《牆頭馬上》。他們這一輩子，就把命，擱在了那張影窗上頭。
這會兒，命沒了，皮也沒了。可那點惦記，還吊在魂里，散不掉。
「我會救你們。「我說。
那十一個影子，齊刷刷地，抬起了頭。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又亮了起來。
「我保證。「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程未了，說話算數。「
那孩子，從最後頭，怯生生地，探出半張臉來。他看著我，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我認得那口型。他說的是，謝謝。
可說實在的，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救他們。他們被縫在人皮影上，魂連著皮，皮連著魂。要用什麼法子，才能把他們從那上頭，解下來？
我不知道。可這話，我不能說。不能說給一個，疼了上百年的孩子聽。
那十一個魂看著我。眼裡，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就像這黑透了的地窖里，點起了一盞，隨時會滅的燈。
我忽然想起來，白硯追的那個「怨「，追進了這片黃土坳，就再沒回來。
「你們班主……「我盯著那十一個魂，「他，還在不在這兒？「
那十一個魂，眼裡的光，剛亮起來，又「唰「地一下，全滅了。他們不約而同地，朝地窖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全是刻骨的怕。
「他……「老影子的聲音，抖得像斷了線的珠子，「走不了。那契，也把他，困在這兒了。「
「他成了什麼？「
老影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聲。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成了……怨……「
我後背的汗毛，又全立起來了。
怨。白硯追的那個怨。原來它，就是這聚音班的班主。
那個剝了自己十一個徒弟的皮、給自己做殼的人。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腳步聲。
從地窖入口那邊，傳過來的。
「咚——「
「咚——「
「咚——「
很慢。很沉。
像是一個，穿著厚底戲靴的人，一步一步，從那十幾級台階上，走下來。
戲靴。唱戲的人，穿的那種，靴底墊得老高的厚底靴。
我腦子裡，「嗡「地一下，就剩了一個念頭。
是班主。是那個，剝了徒弟皮的班主。
那十一個影子，在聽到這腳步聲的瞬間，齊刷刷地，僵住了。眼裡的光，「唰「地一下，全滅了。
那個老影子，喉嚨里，擠出兩個發抖的字：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