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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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無臉班主的戲服,已經兜頭罩了下來。發了酸的油彩味,混著一股子土腥氣,直往我鼻子裡鑽。我攥著鍾馗皮影,虎口都燙麻了,那紅光,只「嗡「地響了一下,就再沒爆出來。完了。我在心裡喊了一聲。程未了,這回,你是真把自個兒,交代在這黃土坳了。

  就在那班主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貼到我眼前,近得我都能瞧見它戲服蟒紋上,那些斷了半截、耷拉著的金線的時候——

  一隻冰涼的手,從我身後,伸了過來,按住了我的手腕。

  那手冷得,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涼氣順著我的手腕,「嗖「地一下,躥到了後脖頸。我渾身的血,都跟著一涼。就這麼一下,我方才還攥得死緊、怎麼都撒不開的鐘馗皮影,被那隻手,輕飄飄地,按了下去。

  「夠了。「

  一個淡淡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來。不冷不熱,不高不低,像是不帶一點菸火氣。

  我轉頭。

  白硯。

  他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我身後。還是那身灰白的舊衫,還是那頭雪一樣、沒一點雜色的白髮,還是那張,沒有半點血色的臉。他就那麼站著,像是一道灰白的影子,悄沒聲地,落在了我身後。若不是那手還按著我,我甚至覺著,他壓根兒就沒來。

  他身上,沒有味兒。地窖里那股子潮土、油彩、腥甜,攪在一塊,直衝腦門。可他往那兒一站,那股子味兒,都像是繞著他走。他身上,乾淨的,像是一塊,剛從雪地里,挖出來的石頭。

  「白硯!「我喊了出來,「你沒事?!「

  「我說過我會回來。「

  白硯沒看我。他的眼睛,一直落在那無臉班主的身上。

  我無意間又瞟見,他那雙舊布鞋下頭,空空的。沒影子。這滿屋子的人和影,都有影子。獨獨他站的那個地方,乾乾淨淨,連個影兒都沒有。就像他這個人,是從這地窖的影子裡,漏出來的。

  而那個方才還張牙舞爪、鋪天蓋地朝我撲過來的無臉班主,這會兒,像是被誰點了穴。它整個身子,僵在了半空,那件鼓得老大的戲服,「撲「地一聲,癟了下去,軟塌塌地,垂了下來。

  它在發抖。

  我看見了。那件破戲服,從上到下,抖得跟篩糠似的。那抖,不是凍的,是怕。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見了天敵的怕。

  「是、是你……「它那個刮玻璃似的聲音,這會兒抖得都變了調,像是破鑼,「收帳的……「

  白硯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手,朝那無臉班主,輕輕一指。

  就一指。

  那無臉班主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有誰,用一根看不見的釘子,把它,釘在了半空。

  然後,我看見了。

  我看見了它腳下,那團影子。

  那影子,正在,一點一點地,縮短。

  不是變淡。是縮短。從腳底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縮。像是一張被火從下面點著的紙,火舌子一寸一寸地,往上舔。又像是一口看不見的井,從它腳底下,張開了嘴,正在一口一口地,把它往下吞。

  我看得頭皮發麻。那影子每縮一寸,那班主的喉嚨里,就滾出來一聲響動。那響動,不像是人發出來的,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它腔子裡,被一點一點地,絞碎。我胃裡一陣翻騰,喉嚨眼兒里那股子酸水,直往上頂,我硬咬著後槽牙,才沒當場吐出來。

  這哪是收帳。這是把人,連皮帶影,一塊兒,活生生地,絞了。

  台階口那邊,傳來「咚「的一聲悶響。我餘光掃過去,侯勝已經徹底軟了,整個人從牆上滑到了地上,兩條腿,抖得跟風裡的草葉似的。他死死捂著自己的嘴,一雙桃花眼,瞪得溜圓,眼白都翻出來了,眼淚順著眼角,一個勁兒地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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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那無臉班主,掙紮起來,「我還沒還完……我還要救我徒弟……「

  那刮玻璃似的聲音,悽厲地,在這地窖里撞來撞去。可它掙扎不動。它像是被釘死在了半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影子,一點一點地,縮上去。

  影子縮到膝蓋,它的兩條腿,先沒了知覺,軟軟地,往下墜。影子縮到腰,它那身破戲服,就跟著塌下去一截。影子縮到胸口,它連頭上那頂歪著的戲帽,都開始往下掉,那根斷了半截的帽翅,「啪「地一聲,砸在了地上。

  它還在喊。

  「我欠他們的……我要還……我要救他們……「

  那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像是一個人,被活埋進土裡,最後幾聲喊,從土縫裡,一點點地,漏出來。

  它的身子,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了一團,只有拳頭那麼大的一團,黑乎乎地,蜷在地上,還在那兒,一抽,一抽地,動彈。

  然後,「噗「地一聲。

  那一團,散了。

  化作一縷黑煙,裊裊地,往上一飄,散了,沒了。

  地窖里,重新歸於寂靜。

  靜得,我能聽見自己,那口懸了半天的氣,終於吐了出來。

  我緩了好一會兒,才覺著兩條腿,又能動了。方才那一幕,看得我後槽牙,都咬得發木。我別過頭,不去看那團黑煙散盡的地方。可我心裡清楚,那地方,往後好些個晚上,怕是都要留進我夢裡。

  我看著白硯。嗓子發乾。後背,一層冷汗,早把裡頭的衣裳,浸透了。

  「你,「我說,「是來收帳的。「

  白硯這才看了我一眼。

  「是。「他說,「它賴帳。賴帳的下場,就是這樣。「

  就這一句,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我的後脊樑,又是一陣發涼。

  「那,「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啞了,「我們程家呢?我們算不算,賴帳?「

  白硯看著我,半晌沒說話。

  那半晌,比我在地窖里,這一整夜,都要長。

  「你們程家,「他終於開口,「還在還。「

  「你師父,還了一輩子。現在,輪到你了。「

  輪到你了。這四個字,落在黑暗裡,落在我心口上,重得像一塊石頭。我想起師父。想起他那雙刻皮影刻到後半夜、滿手老繭的手。想起他臨死前,影子短到了腳底,人就那麼,沒了。

  那一年,師父已經下不來炕了。他半靠在炕頭,油燈點著,火苗子一跳一跳,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他把我的手拉過去,搭在他那把刻刀上。那把刀,跟了他一輩子,刀把上,磨出了五個手指頭的凹槽,正好,是我這五根手指,放進去的地方。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念《渡影》的戲文。我那時候,年紀小,不耐煩,嫌他囉嗦。他看著我,喘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娃,這齣戲,你早晚,用得上。

  白硯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十一張人皮影。

  「這些,「他說,「交給你了。你已經能看見了,也能聽見了,那就該學著,怎麼渡它們。「

  「渡?「我一愣。

  「你們程家唱陰戲。「白硯說,「陰戲,不光是唱給活人聽的,也是唱給死人聽的。唱好了,能渡亡魂。這就是你師父,一輩子,在做的事。「

  我聽著,心裡頭,像是有什麼東西,「咯噔「一下,落了下來。

  「那,「我咽了口唾沫,問,「怎麼才算,渡好了?「

  白硯看著我,沒答話。

  「唱到他們,肯走。「半晌,他說,「唱到他們,肯把手裡攥著的那口氣,鬆開。「

  「要是,「我的聲音,幹得厲害,「唱不好呢?「

  「唱不好,「白硯說,「他們就一直等。等到執念,熬成了怨。到那時候,就不是渡,是鎮了。「

  我後頸,又是一涼。

  原來如此。

  我師父唱了一輩子的陰戲,他不光是在還債。他還在渡人。渡那些,死了,還放不下的魂。

  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我還是個半大孩子的時候,有一回,半夜起來撒尿,看見師父一個人在院子裡,對著一扇影窗,唱戲。唱得,比在台上,還要認真。我當時不懂,還笑他,大半夜不睡覺,對著空氣唱。師父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現在,我懂了。

  那時候,他眼前,怕是站著,一個又一個,等著他渡的魂。

  「我明白了。「我說。

  白硯看了我一眼。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地,動了一下。

  「你師父沒看錯人。「他說。

  說完,他轉過身。

  我再一眨眼,他就不見了。地窖里,又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和滿牆的、面朝牆的,十一張人皮影。

  我在心裡罵了一句。這主兒,來的時候沒聲,走的時候,也沒聲。跟個鬼似的。哦,他本來就是。

  得。剩我一個了。

  我低頭,看了眼還攥在手裡的鐘馗皮影。那上頭三道符文,最邊上一道,已經燒成了灰。剩下兩道,還隱隱發紅。方才那第二下,到底沒爆出來。這寶貝,還替我留了兩口氣。我把它,仔仔細細地,揣回懷裡,那皮子,隔著衣裳,還帶著點沒散的餘溫。

  我站在那地窖里,看著牆上那十一張人皮影,和那十一個,被縫在皮影后頭的魂。深呼吸。土腥味,油彩味,還有那股子,散不去的、發了酸的腥甜,一股腦兒,全灌進我肺里。

  我師父唱了一輩子的陰戲。他會一齣戲,叫《渡影》。那出戲,不是給活人聽的,是給死人聽的。唱的,是讓亡魂,放下執念,安安心心地,走。

  我師父死前,把這齣戲的戲文,一個字,一個字地,教給了我。我當時,只會跟著念,一個字都不懂。現在我懂了。

  我從戲箱裡,抽出一張皮影。是那張老生。我師父,最拿手的那張。皮子,已經被磨得發亮,邊緣,都起了毛邊。我把它,攥在手裡,那皮子,涼涼的,像攥著一塊,從舊年月里,傳下來的東西。

  我就在這地窖里,沒有影窗,沒有鑼鼓,沒有幫腔。就我一個人,那麼,清唱。

  我把那張老生皮影,舉到胸前,正了正。那皮影的臉,還是我師父手底下,那個最拿手的老生。眉眼,是師父一筆一筆,描上去的。如今,這皮子,涼了。可這戲,得接著唱。

  我低頭,又看了眼自己腳邊的影子。唱陰戲,短影子。這一唱,我這條命,又要短一寸。可我不唱,這十一個魂,就還得困在這地底下,一年,又一年地,等。

  得。唱吧。程未了,你總不能,連你師父留下的這齣戲,都砸在自己手裡。

  我開嗓。

  《渡影》。

  「影啊影。你是誰的影。生時不離身。死後不離魂。「

  我的唱腔,在這地窖里,撞到牆上,又折回來,一聲,疊著一聲。蒼涼,悲憫。像是從這地底深處,升起來的一口氣。

  「日裡跟著你走,夜裡跟著你歸。天黑了,燈滅了,戲唱完了,魂,該走了。「

  「莫回頭。回頭是苦海。往前走。前頭是奈何。「

  「魂啊魂。放下吧。陽間有陽間的債,陰間有陰間的路。你在這地底下,等得再久,也等不回,那盞早滅了的燈。「

  我唱著唱著,看見了。

  我的嗓子,到後面,已經開始發顫。不是怕,是一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東西,壓得我,一句比一句,唱得慢。地窖里的寒氣,貼著我的後脊樑,往上爬。可那唱腔,我沒停。一下,都不敢停。

  牆上那些魂,一個一個地,動了。

  先是那十一張面朝牆的人皮影,像是被我這唱腔,一點一點地,叫醒了。最邊上那張,慢慢地,轉過頭來。然後是第二張。第三張。一張,一張,全轉了過來,正對著我。那上頭的人臉,閉著的眼睛,一張一張地,睜開了。

  他們的影子,從那些人皮影上,慢慢地,脫離出來。先是一道,淡淡的、灰白的影子。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一個小孩子的魂,小小的一團,影子都還沒長開,怯怯地,站在最前頭。一個老人的魂,佝著腰,一步一挪,挪得最慢。一個年輕女人的魂,那影子,還描著個水袖的形,像是還惦記著,自己唱過的戲。還有打鼓的,兩條胳膊,還保持著擂鼓的架勢。拉弦子的,懷裡還虛虛地,抱著一把看不見的弦子。唱武生的,影子筆挺,像還披著一身靠。一個,一個,十一個魂,全都,從那些皮影上,站了出來。

  他們站在我面前,看著我。

  那些眼睛,不是眼睛,是一團團,灰白的、沒有焦距的光。可不知怎麼的,我竟從那些光里,讀出了,很多很多年,都沒能說出口的,話。是委屈。是害怕。是等得太久太久,久到已經不敢再盼的那種,空。

  我停下了唱腔。

  「走吧。「我說,「你們的債,還完了。去你們,該去的地方。「

  那十一個魂,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我看得分明。是遲疑。是久等之後,忽然有人來開門,反而不敢邁步的那種,怯。他們在這地底下,等得太久了。久到,已經忘了,還有「走「這條路。

  然後,那個小孩子的魂,忽然朝我,鞠了一躬。

  他彎下腰,那小小的影子,就跟著,矮下去一截。他鞠得,很認真,很慢,像是一輩子,頭一回,給誰,行這麼大一個禮。

  「謝謝你。「

  那聲音,脆生生的,像是一根,還沒長全的嗓子。像是我方才,聽見的那個,哭得最狠、反反覆覆喊「班主,我還能唱戲「的小生。

  我鼻子,猛地一酸,眼眶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往外冒。我仰起臉,朝上看,把那點水汽,硬是憋了回去。

  「走吧。「我別過頭去,硬著嗓子說,「別回頭。下了那頭,好好唱你的戲去。「

  於是,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朝地窖的頂上,飄去。

  像是一縷一縷的煙,飄向了天上。

  我唱著唱著,只覺得渾身的力氣,跟著那十一道影子,一塊兒,被抽了出去。眼前一陣發黑,兩條腿軟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我伸手,扶住牆,那牆上的潮氣,隔著掌心,凍得我,一個激靈。額頭上,一層虛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最後一個走的,是那個蒼老的魂。他飄到半空,忽然,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後生。「他說。

  那聲音,蒼老,沙啞,像是風,刮過百年的黃土。

  「你也簽了影契。你要小心。那個東西,不只一個。他們會,找上你的。「

  我心裡,猛地一緊。

  「你是說,「我問,聲音都發顫了,「收帳的,不止一個?「

  那蒼老的魂,點了點頭。

  「白硯,只是其中一個。還有別的。更可怕的。他們收的,不只是影子。還有別的。「

  「還有,別的?「我追問,「什麼別的?「

  可那蒼老的魂,已經不再看我。他的影子,越來越淡,越來越輕,像是一把老骨頭,終於,被風吹散了。

  說完,他的魂,也散了。

  地窖里,終於,徹底地,空了。

  我站在那裡,良久。

  白硯只是其中一個收帳的。還有別的。更可怕的。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壓在了我的心上。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這才知道,白硯方才那句「輪到你了「,還有下半句,沒說完。

  他一個人,站在這兒,收的是這聚音班的帳。可這世上,跟程家一樣,簽了影契、欠著影子的人,不止程家一家。收帳的,也不止白硯一個。

  那我程未了,往後,要還的債,到底還有多少?要來的收帳人,到底還有幾個?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這地窖里的十一個魂,今晚,被我送走了。還有滿牆的、空了的人皮影,它們,還掛在牆上,像十一件,脫下來的、沒主的衣裳。

  我慢慢爬上台階,出了地窖。

  天,已經蒙蒙亮了。

  東邊的天,泛著一層魚肚白。黃土坳的荒場子上,落了薄薄一層露水,涼得,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遠處,不知哪家養的公雞,扯著嗓子,打了一聲鳴。那雞鳴,穿過這空了一夜的荒村,顯得,格外地,遠,又格外地,近。

  侯勝癱在戲台上,臉色,白得跟張紙似的。

  他見我出來,先是一愣,隨即,「嗷「地一嗓子,從戲台上滾下來,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那兩條腿,也不知道是嚇軟了,還是坐麻了,跑起來,一腳深,一腳淺的。

  「程哥!「他喊,聲音都劈了,「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都了了。「

  「了了?「侯勝愣在那兒,一雙桃花眼,瞪得溜圓,「那、那那些皮影……「

  「渡走了。「我說,「十一個魂,都渡走了。「

  侯勝張了張嘴,半晌,從嗓子眼裡,憋出一句:

  「程哥,你他娘的,真是個神人。「

  我笑了笑,沒說話。

  侯勝緩過那口氣,膽子又回來了。他湊到我身邊,壓著嗓子,問:

  「程哥,這趟回去,咱這算不算,立了個大功?那、那獎金……「

  得。這孫子,命都快嚇沒了,一轉眼,還惦記著錢。

  「獎金的事,回去問高局長。「我說。

  「對對對,跟著哥混,有油水!「侯勝搓著手,桃花眼又亮了起來,跟剛才那個癱在戲台上、尿都快嚇出來的,判若兩人。可他一瞥見我那張沒笑的臉,那搓手的動作,又訕訕地,停住了。

  上車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空蕩蕩的戲台。台子後頭,是黃土坳,再往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黃。我想起孫老陝。想起他抱著那把月琴,站在戲班門口,欲言又止的樣子。想起小五,那個光著腳跳下地、往我懷裡塞兩個煮雞蛋的臭小子。這些人,都還在城裡,還在等我回去。

  天邊的光,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照在我臉上。我眯起眼,朝那光的來處,望了一眼。我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回民調局的路上,我一句話都沒說。侯勝開著那輛破麵包車,也不敢多問,只一個勁兒地,從後視鏡里,偷偷地瞄我。那眼神,跟看個怪物似的。

  回到民調局,天已經大亮了。我徑直去了高局長辦公室。

  高局長聽完了匯報,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那搪瓷缸子,磕在玻璃檯面上,「當「地一聲響。他辦公桌上,堆著一摞文件,最上頭那份,用紅筆圈著幾個字,我沒看太清,只瞧見一個「影「字。他見我瞟那文件,不動聲色地,伸手,把它翻了個面,扣在了桌上。

  「不錯。「他笑眯眯地說,那笑,永遠停在他那張胖臉上,像貼上去的,「頭一個大案子,就能自己渡魂。你這師父,沒白教。「

  我沒接他這話。

  我盯著他那張笑臉,一字一頓地問:

  「局長。影契這玩意兒,到底有多少人,簽過?「

  高局長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一下。快得,像是沒發生過。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搪瓷缸子,看著我,半晌。

  「不少。「他說,「這江湖上,簽過影契的戲班子,不止你們程家,一家。「

  「那,「我問,「都是誰,在收帳?「

  高局長的眼神,閃了一下。

  「這個,「他說,「你先別問。等你陰眼,再升一層,你自然,就會知道。「

  我想問白硯。想問白硯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那雙沒有影子的腳,到底踩在什麼上頭。可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問了也白問。這老狐狸,能說的,早說了。不能說的,你就是把他那搪瓷缸子,磕碎了,他也不會吐半個字。

  我盯著他。盯了很久。

  這個笑面虎,有事瞞著我。他比誰都清楚,白硯是誰,收帳的是誰,這影契背後,還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東西。可他,一個字,都不會說。那張笑臉,還掛在他那張胖臉上,紋絲不動,像蒙著一層,油皮凍。

  我知道,我還沒辦法,逼他說。我現在,連自己的影子,都還保不住,哪來的底氣,去逼一個笑面虎。

  「行。「我說,「那我等。「

  我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工位,我坐下。

  我把椅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口氣。辦公室的空調,嗡嗡地響著。窗外,天越來越亮,太陽已經爬了上來,明晃晃地,照在樓下的車頂棚上,晃得人眼疼。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被檯燈的光,拉得老長,一直拖到桌子底下。

  可我看得出來。

  那影子,比上次,又短了一寸。

  我唱了一出《渡影》,又短了一寸。

  我師父說過,唱陰戲,短影子。這是我們程家的命。影盡了,人就沒了。

  我想起師父臨死前,也是這麼,靠在椅背上。他那時候,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看著自己腳邊,那道只剩腳背高的影子,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輕,像是把一輩子的戲,都嘆盡了。

  我抬起頭,看著窗外,那漸漸亮起來的天。

  「師父。「我在心裡說,「你說得對。戲,不能停。「

  「可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不能停。「

  因為這世上,有太多,死了還放不下的人。他們等著,有個人,給他們唱一齣戲,送他們,最後一程。師父一輩子,唱的,就是這個。他走了,這齣戲,就落到了我頭上。

  這齣戲,不能停。一停,那些還等著的魂,就又沒著落了。

  白硯那句話,又浮了上來。輪到你了。我師父,還了一輩子。現在,輪到我,把這齣《渡影》,接著往下唱。唱到哪一天,影子短到了底,我也就,唱完了。可只要還有一天,還有一口氣,這戲,就得往下唱。

  我眯起眼,看著那團,屬於自己的、越來越短的影子。

  忽然,我發現,那影子短掉的地方,不像是自然沒的。

  那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一口地,咬去的。不是一下切齊的,是啃出來的。一道,一道,牙印似的,亂。

  我後頸,沒來由地,一涼。辦公室的空調,還在嗡嗡地響,可那股涼,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

  老魂那句話,又在我腦子裡,響了起來。

  「那個東西,不只一個。他們會,找上你的。「

  我「啪「地一聲,把檯燈,按滅了。黑暗裡,我的影子,縮到了桌子底下,一動不動。可我知道,它還在。而且,還會,一直,往下短。

  短到哪一天,短到見了底,下一個來找我的,又會是誰?

  我不知道。也不敢,再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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