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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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所長讓桂花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桂花沒喝,把杯子攥在手裡,指節泛白。方所長坐在對面,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他面前散開,他的臉隔著煙看不分明。

  「周耀光的事,我跟你從頭說一遍。」方所長有點無奈的說。「你聽了別著急,也別上火。」


  「他跟張美麗走了以後,沒去別的地方,就在縣城。」方所長掐了掐菸灰,「在城裡租了個小門面,賣點雜貨,剛開始也過了一段安生日子。」

  桂花的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

  安生日子,他就在縣城,半天就能到家,可他沒想過要回來看看。

  她在家伺候婆婆、拉扯孩子、種地賣菜醃蘿蔔,他在縣城跟別的女人過安生日子。

  方所長看了她一眼,繼續說:「後來生意不好做,周耀光就去工地上搬磚扛水泥,累死累活,一天掙個二三塊錢。錢都交給張美麗,他自己一分不留。」

  「張美麗那個人,你大概也聽說過。」方所長的語氣沒什麼起伏,「不是個能安分過日子的人。」

  桂花盯著杯子裡的水,一動不動。

  「隔壁有個服裝鋪,老闆叫李富貴,三十出頭,還沒成家,嘴甜會來事。」方所長又吸了口煙,「兩人一來二去的就勾搭上了。」

  方所長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聲音沉了下去。

  「那天,周耀光在工地上中暑了,工頭讓他回家歇著。他就提前回去了。」

  方所長停了一下。

  「他撞見了。」

  桂花的手抖了一下,杯子裡的水晃了晃。

  「李富貴和張美麗在裡屋,大白天的門從裡面反鎖,周耀光撞開門,什麼都看見了。」方所長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案卷,「他先去廚房拿了菜刀,砍了李富貴。」

  桂花的呼吸變重了。

  「李富貴肩膀上挨了一刀,血流了一身,跌跌撞撞跑出去了。街坊看見就報了警。」

  方所長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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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周耀光慌了,又把刀口對準了張美麗。」

  桂花的嘴唇在發抖。

  「連砍了十幾刀。」方所長說,「法醫鑑定報告上寫的是,面部、頸部、胸部、上肢,多處刀傷,其中一刀砍在頸動脈上,失血過多,當場死亡。」

  屋子裡安靜極了。

  桂花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周耀光砍完人,沒跑。」方所長說,「他把菜刀扔在地上,自己坐在門口抽菸,等我們的人到了,他主動伸手讓銬。」

  方所長看了一眼菸灰缸里的菸蒂。

  「他倒是老實,從頭到尾沒抵賴,問什麼說什麼。」

  桂花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所長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李富貴呢?」桂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死了沒有?」

  「沒死。」方所長說,「肩膀上那刀縫了二十幾針, 人還在醫院。」

  桂花點了點頭,不知道是在點頭給誰看。

  「周耀光會怎麼判?」她問。

  方所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忍,也有別的什麼。

  「故意殺人罪,起步就是十年以上,最高死刑。」方所長說得慢,像是在給她時間消化,「他殺張美麗那十幾刀,法醫說是……情緒失控下的連續攻擊,沒有中止,沒有自首後的積極施救。雖然事出有因,張美麗有過錯在先,但砍了十幾刀這個情節,法院會考慮進去。」

  方所長頓了一下。

  「保守估計,十五年到無期。」

  桂花手裡的杯子終於放下來了,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抱著。

  「張美麗的家裡人來找過你了?」方所長問。

  「她男人來了,叫趙鐵柱。」桂花說,「要錢,要賠償。」

  方所長皺了皺眉。「趙鐵柱跟張美麗早就離婚了,兩個人沒有法律上的關係。他來找你要錢,沒道理。下次他再來,你直接來派出所。」

  桂花點了點頭。

  「那李富貴呢?他會找我要錢嗎?」桂花問。

  方所長搖頭:「李富貴不構成重傷,主要是民事賠償。周耀光自己名下有財產的話,會判賠。」

  桂花又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

  「桂花。」方所長也站起來,叫住她。

  桂花停住腳步。

  「周耀光在看守所里,我問過他,有什麼要跟家裡說的。」方所長斟酌了一下措辭,「他讓我告訴你,他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他媽。」

  桂花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但她忍住了。

  她站在派出所門口,背對著方所長,聲音很輕。

  「他跟張美麗走的時候,怎麼沒覺得對不起我?」

  方所長沒說話。

  桂花邁步走了出去。

  外面太陽很大,照得人睜不開眼。

  桂花站在派出所門口,眯著眼睛看天,天很藍,藍得刺眼。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方所長那幾句話。

  「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錢都交給張美麗。」

  「連砍了十幾刀。」

  「十五年到無期。」

  她想起剛嫁給周耀光那年。他就喝酒,打牌,賣地契,賣鐲子,他改過一段時間,可是因為她沒給他生兒子,他就一走了之,給別人養兒子,真可笑。

  桂花沒在鎮上多停,她怕碰見熟人,怕被人問東問西。她低著頭,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路過村口的時候,那幾個曬太陽的老太太還在。看見她回來,又交頭接耳。

  桂花沒看她們,徑直走過去。

  推開院門,院裡安安靜靜的。灶房的門關著,正屋的門開著一條縫。桂花聽見周母在屋裡咳嗽,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出來。

  她站在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把臉上的表情收拾了一下,推門進屋。

  周母靠在炕上,看見她回來,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暗了。

  「桂花,問清楚了嗎?到底怎麼回事?」

  桂花坐在炕沿上,把周母的手握在自己手裡。

  「問清楚了。」她說。

  「咋回事?」周母的聲音在抖,「耀光他真的……殺人了?」

  桂花沉默了幾秒,慢慢開口。

  「他跟張美麗在縣城租了個小店,後來生意不好,他去工地上幹活。」桂花說得很慢,像是在挑揀每一個字,「張美麗跟隔壁鋪子的男人好上了,被耀光撞見,他……他衝動了。」

  桂花沒有說「連砍了十幾刀」,沒有說「當場死亡」,沒有說「十五年到無期」。

  她說不出口。

  周母的眼淚流下來了,她沒擦,就那麼流著。

  「那個張美麗……」周母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但聲音很小,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她把耀光害了!她把耀光害了啊!」

  桂花沒說話。

  她想說:是周耀光自己選的。

  她張美麗再不是東西,刀是你兒子自己舉起來的。

  但她沒說。

  周母已經夠難受了,她不能再往她心上扎刀子。

  「耀光會判多少年?」周母抓著桂花的手。

  「還沒判。」桂花說,「方所長說得等法院。」

  她沒說十五年往上。

  周母哭了好一會兒,哭累了,閉著眼睛靠在炕上,嘴裡不停地念叨:「造孽啊,造孽啊……」

  桂花給她蓋了蓋被子,起身出了屋。

  她站在院子裡,仰頭看天。

  天快黑了。

  遠處的山是灰濛濛的,近處的屋頂是灰濛濛的,連她心裡的那點火苗也變成了灰濛濛的。

  她想起方所長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讓我告訴你,他對不起你。」

  對不起。

  桂花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裡。

  她沒哭。

  她只是覺得累。

  很累很累。

  累到不想說話,不想動,不想想任何事情。

  但她不能累。

  周母病了,她要照顧。

  趙鐵柱可能還會來鬧事,她要擋。

  她還要過日子。

  桂花把手放下來,去灶房生火做飯。

  周母得吃熱的,她自己也得吃。

  日子再難,也得過。

  第二天一早,桂花正在灶房熬粥,院門被人敲響了。

  桂花擦了擦手,走出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王嬸,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

  「桂花,我聽說你去派出所了?」王嬸把雞蛋塞給她,「別推,拿著。給老太太補補身子。」

  桂花沒推,接過來。

  「趙鐵柱沒再來吧?」王嬸問。

  「沒有。」桂花說。

  「那就好。」王嬸嘆了口氣,「桂花,你別怕,有事跟村里人說,大伙兒幫你。」

  桂花的鼻子一酸,嗯了一聲。

  王嬸走了以後,桂花端著那籃子雞蛋站在院子裡,發了好一會兒呆。

  她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得活下去。

  為了建英,為了建歡,為了她自己。

  不是為了周耀光。

  她再也不會為周耀光活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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