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玻璃隔著的兩個世界
周母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
從派出所回來的第二天，她就開始發燒。不是高燒，是那種低燒，手心燙，額頭涼，整個人蔫在炕上，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桂花熬了薑湯，她喝了兩口就推開了。桂花又熬了小米粥，她喝了小半碗，說吃不下了，讓桂花別忙了。
「媽，您不吃東西咋行？」桂花端著碗站在炕邊，急得眼眶發紅。
周母閉著眼睛搖頭，嘴裡念叨的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耀光……耀光咋辦啊……」
桂花把碗放在炕沿上，坐在邊上看著她。
周母瘦了。才幾天工夫，臉頰就凹下去了，顴骨突出來，整個人沒有一點精氣神，像一盞快要熬乾的油燈。
桂花給她掖了掖被角，周母突然抓住她的手，眼睛睜開了，裡頭全是血絲。
「桂花，你讓我去看看耀光行不行？」
桂花愣了一下。
「我只想看看他。」周母的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淌進花白的頭髮里。
桂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媽，您這身子骨，咋能出遠門？」
「我能走。」周母說著就要坐起來，撐了一下沒撐住，又倒了回去，「桂花，求求你，讓我再看看他。」
桂花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擦了擦，站起來。
「媽，您先躺著，我去鎮上問問。」
周母抓著她的手不松：「你答應我了？」
「我去問問。」桂花說，「人家讓不讓看，我說了不算。」
周母這才鬆開手，眼淚還在流，但眼神不一樣了，眼睛裡有了一絲亮光。
桂花換了件衣裳，又跟隔壁王嬸說了一聲，讓她幫忙聽著點周母那邊的動靜，王嬸答應了。桂花出了門，往鎮上走。
路上她心裡很亂。
她不想去看周耀光。她不想看見他那張臉。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會問他為什麼要跟張美麗走，為什麼要給別人養兒子，為什麼把這一爛攤子事扔給她。
但她又知道，周母這個樣子，如果不讓她看兒子一眼，可能真的撐不過去了。
到了派出所，方所長正在院子裡洗臉。看見桂花來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毛巾搭在肩上。
「桂花，又來了？老太太咋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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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好。」桂花站在院子中間，攥著布包帶子，「方所長，我婆婆想看看周耀光，能不能……能不能讓見一面？」
方所長沉默了一會兒，把毛巾從肩上拿下來，擦了擦手。
「按規定，案子還沒判，家屬一般不讓見。」他看了看桂花，嘆了口氣，「但你婆婆這個情況……我去幫你申請一下。你等著，我給上面打個電話。」
方所長進了辦公室，桂花站在院子裡等。
太陽很大，曬得她頭皮發燙。
過了十來分鐘，方所長出來了。
「行了，批了。後天上午，你們去縣看守所，到了報周耀光的名字，說是家屬探視，我這邊已經打好招呼了。」方所長遞給她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地址，你拿著。」
桂花接過紙條，手有點抖。
「謝謝方所長。」
「沒事」方所長擺擺手，「見了面，別吵，別鬧，就當滿足老太太的心愿。」
桂花點了點頭，把紙條揣進兜里。
往回走的路上，桂花腦子裡一直在想方所長的話。
別吵，別鬧，沒用。
她本來也沒想吵。
她連話都不想跟他說。
回到家裡，周母還醒著，聽見桂花的腳步聲，眼睛就盯過來了。
「桂花，問了嗎？」
「問了。方所長幫咱們申請了，後天上午去縣裡看守所見。」桂花在炕沿上坐下，「媽，您這兩天得好好吃飯，把身子養一養，不然您連車都坐不動。」
桂花去灶房熱了小米粥，周母這回喝了整整一碗，還吃了半個饅頭。桂花看著她的樣子，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到了探視那天，天還沒亮桂花就起來了。她給周母煮了碗麵條，臥了個雞蛋。周母穿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衣裳——藏青色的褂子，洗得發白了，，桂花幫她梳了頭，把白髮藏進黑髮底下，又給她擦了把臉。
「媽，您精神多了。」桂花說。
周母對著鏡子看了看，眼眶又紅了，但忍住了。
兩人出了門，去鎮上搭去縣城的驢車。周母走得很慢，桂花扶著她，走幾步歇一歇，驢車晃晃悠悠，周母一路上都沒有開口說話，不知在想什麼。
到了縣城，桂花扶著周母下了車，又走了十幾分鐘，才找到看守所。那地方偏僻，周圍沒什麼人家，一道高牆，牆頭上拉著鐵絲網，大鐵門關著，門口有個崗亭。
桂花扶著周母走上去，跟崗亭里的民警說了周耀光的名字，報了方所長的名號。民警查了查登記本，點了點頭，讓她們等著。
等了好一會兒，一個穿制服的警官出來，帶著她們往裡走。經過一道又一道的鐵門，每一道都鎖著，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在迴蕩。
周母的手在抖，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桂花身上。
最後到了一間探視室。一面厚玻璃牆，把里外隔成兩個世界。玻璃這邊有幾把椅子，那邊也是一樣。
「坐這兒等著，一會兒人帶過來。」警官說完就出去了。
桂花扶著周母坐下。探視室很空，白牆，白燈，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冷冰冰的。
等了大約五分鐘，對面的門開了。
周耀光走進來了。
桂花看著他，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他穿著一件橘黃色的馬甲，頭髮剃得很短，短到能看見頭皮。他瘦了，瘦得脫了相，臉頰凹進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陷，整個人灰濛濛的，沒有一點生機。
不像二十多歲的男人，像五十歲的。
周母一看見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撲，趴在玻璃上，哭出了聲。
「耀光！耀光啊！」
周耀光看見他媽，愣了一下，然後眼眶一下子紅了。他快步走過來，隔著玻璃蹲下去，跟周母面對面。
他的手抬起來，貼在玻璃上。周母的手也貼上去，兩隻手隔著玻璃對著，碰不到，夠不著。
「媽……」周耀光的聲音啞得不像人聲，「您咋來了？您咋瘦成這樣了？」
「耀光，你咋成這樣了？你咋成這樣了啊？」周母哭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你咋這麼傻啊你……」
周耀光的眼淚掉下來了，大顆大顆的，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沒擦，就那麼流著。
「媽，我錯了。」他說，「我錯了，我對不起您，對不起桂花，對不起建英建歡……」
「你咋能去殺人啊？你咋能啊？」周母捶著玻璃，捶得咚咚響，「那個張美麗，她害了你啊！」
周耀光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孩子。
桂花坐在旁邊，一動不動。
她沒哭。
她看著周耀光哭，看著周母哭，心裡像有一塊石頭壓著，壓得她喘不過氣，但眼淚就是出不來。
周耀光抬起頭，看了桂花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愧疚、害怕、討好、乞求。桂花的眼睛跟他碰了一下，就移開了。
她看別處去了。
探視室的白牆，白燈，地上灰色的水磨石。
她看什麼都行，就是不看他。
周母還在哭，哭著問他在裡面吃不吃得飽，冷不冷，有沒有人欺負他。周耀光說吃得飽，不冷，沒人欺負他。他說的都是好話，但周母聽得出來他在說謊——他的手背上有好幾道疤痕，指甲縫裡是黑的。
「媽，您別擔心我，您照顧好自己。」周耀光的聲音在發抖，「桂花……」
他又看了桂花一眼。
桂花還是沒看他。
「桂花，你……我對不起你。」周耀光說，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桂花沒說話。
探視的時間不長，警官在外面敲了敲門，提醒時間到了。
周母急了，趴在玻璃上不肯走：「再讓我們說兩句，求你了，再讓我們說兩句……」
警官嘆了口氣，又給了兩分鐘。
周耀光突然站起來，退後兩步，膝蓋一彎，直直地跪了下去。
隔著玻璃，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水泥地面。
「桂花，」他的聲音從地上爬起來，悶悶的，「你幫我照顧好我媽，行不行？我給你磕頭了。」
他的額頭磕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
周母哭得癱在椅子上。
桂花終於站起來。
她看著玻璃那邊跪在地上的男人，嘴唇動了動。她想說很多話，想問很多問題，但最後只說了一句。
「你不說，我也會給媽養老的。」
她轉過身，扶著周母往外走。
身後傳來周耀光的哭聲，一聲一聲的，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桂花沒回頭。
她扶著周母走過長長的走廊，走過一道又一道鐵門，走到外面陽光底下。
太陽很大，刺得人睜不開眼。
桂花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哭。
她早就說過，她不會為他流淚。
從派出所回來的第二天，她就開始發燒。不是高燒，是那種低燒，手心燙，額頭涼，整個人蔫在炕上，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桂花熬了薑湯，她喝了兩口就推開了。桂花又熬了小米粥，她喝了小半碗，說吃不下了，讓桂花別忙了。
「媽，您不吃東西咋行？」桂花端著碗站在炕邊，急得眼眶發紅。
周母閉著眼睛搖頭，嘴裡念叨的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耀光……耀光咋辦啊……」
桂花把碗放在炕沿上，坐在邊上看著她。
周母瘦了。才幾天工夫，臉頰就凹下去了，顴骨突出來，整個人沒有一點精氣神，像一盞快要熬乾的油燈。
桂花給她掖了掖被角，周母突然抓住她的手，眼睛睜開了，裡頭全是血絲。
「桂花，你讓我去看看耀光行不行？」
桂花愣了一下。
「我只想看看他。」周母的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淌進花白的頭髮里。
桂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媽，您這身子骨，咋能出遠門？」
「我能走。」周母說著就要坐起來，撐了一下沒撐住，又倒了回去，「桂花，求求你，讓我再看看他。」
桂花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擦了擦，站起來。
「媽，您先躺著，我去鎮上問問。」
周母抓著她的手不松：「你答應我了？」
「我去問問。」桂花說，「人家讓不讓看，我說了不算。」
周母這才鬆開手，眼淚還在流，但眼神不一樣了，眼睛裡有了一絲亮光。
桂花換了件衣裳，又跟隔壁王嬸說了一聲，讓她幫忙聽著點周母那邊的動靜，王嬸答應了。桂花出了門，往鎮上走。
路上她心裡很亂。
她不想去看周耀光。她不想看見他那張臉。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會問他為什麼要跟張美麗走，為什麼要給別人養兒子，為什麼把這一爛攤子事扔給她。
但她又知道，周母這個樣子，如果不讓她看兒子一眼，可能真的撐不過去了。
到了派出所，方所長正在院子裡洗臉。看見桂花來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毛巾搭在肩上。
「桂花，又來了？老太太咋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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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好。」桂花站在院子中間，攥著布包帶子，「方所長，我婆婆想看看周耀光，能不能……能不能讓見一面？」
方所長沉默了一會兒，把毛巾從肩上拿下來，擦了擦手。
「按規定，案子還沒判，家屬一般不讓見。」他看了看桂花，嘆了口氣，「但你婆婆這個情況……我去幫你申請一下。你等著，我給上面打個電話。」
方所長進了辦公室，桂花站在院子裡等。
太陽很大，曬得她頭皮發燙。
過了十來分鐘，方所長出來了。
「行了，批了。後天上午，你們去縣看守所，到了報周耀光的名字，說是家屬探視，我這邊已經打好招呼了。」方所長遞給她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地址，你拿著。」
桂花接過紙條，手有點抖。
「謝謝方所長。」
「沒事」方所長擺擺手，「見了面，別吵，別鬧，就當滿足老太太的心愿。」
桂花點了點頭，把紙條揣進兜里。
往回走的路上，桂花腦子裡一直在想方所長的話。
別吵，別鬧，沒用。
她本來也沒想吵。
她連話都不想跟他說。
回到家裡，周母還醒著，聽見桂花的腳步聲，眼睛就盯過來了。
「桂花，問了嗎？」
「問了。方所長幫咱們申請了，後天上午去縣裡看守所見。」桂花在炕沿上坐下，「媽，您這兩天得好好吃飯，把身子養一養，不然您連車都坐不動。」
桂花去灶房熱了小米粥，周母這回喝了整整一碗，還吃了半個饅頭。桂花看著她的樣子，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到了探視那天，天還沒亮桂花就起來了。她給周母煮了碗麵條，臥了個雞蛋。周母穿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衣裳——藏青色的褂子，洗得發白了，，桂花幫她梳了頭，把白髮藏進黑髮底下，又給她擦了把臉。
「媽，您精神多了。」桂花說。
周母對著鏡子看了看，眼眶又紅了，但忍住了。
兩人出了門，去鎮上搭去縣城的驢車。周母走得很慢，桂花扶著她，走幾步歇一歇，驢車晃晃悠悠，周母一路上都沒有開口說話，不知在想什麼。
到了縣城，桂花扶著周母下了車，又走了十幾分鐘，才找到看守所。那地方偏僻，周圍沒什麼人家，一道高牆，牆頭上拉著鐵絲網，大鐵門關著，門口有個崗亭。
桂花扶著周母走上去，跟崗亭里的民警說了周耀光的名字，報了方所長的名號。民警查了查登記本，點了點頭，讓她們等著。
等了好一會兒，一個穿制服的警官出來，帶著她們往裡走。經過一道又一道的鐵門，每一道都鎖著，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在迴蕩。
周母的手在抖，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桂花身上。
最後到了一間探視室。一面厚玻璃牆，把里外隔成兩個世界。玻璃這邊有幾把椅子，那邊也是一樣。
「坐這兒等著，一會兒人帶過來。」警官說完就出去了。
桂花扶著周母坐下。探視室很空，白牆，白燈，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冷冰冰的。
等了大約五分鐘，對面的門開了。
周耀光走進來了。
桂花看著他，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他穿著一件橘黃色的馬甲，頭髮剃得很短，短到能看見頭皮。他瘦了，瘦得脫了相，臉頰凹進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陷，整個人灰濛濛的，沒有一點生機。
不像二十多歲的男人，像五十歲的。
周母一看見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撲，趴在玻璃上，哭出了聲。
「耀光！耀光啊！」
周耀光看見他媽，愣了一下，然後眼眶一下子紅了。他快步走過來，隔著玻璃蹲下去，跟周母面對面。
他的手抬起來，貼在玻璃上。周母的手也貼上去，兩隻手隔著玻璃對著，碰不到，夠不著。
「媽……」周耀光的聲音啞得不像人聲，「您咋來了？您咋瘦成這樣了？」
「耀光，你咋成這樣了？你咋成這樣了啊？」周母哭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你咋這麼傻啊你……」
周耀光的眼淚掉下來了，大顆大顆的，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沒擦，就那麼流著。
「媽，我錯了。」他說，「我錯了，我對不起您，對不起桂花，對不起建英建歡……」
「你咋能去殺人啊？你咋能啊？」周母捶著玻璃，捶得咚咚響，「那個張美麗，她害了你啊！」
周耀光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孩子。
桂花坐在旁邊，一動不動。
她沒哭。
她看著周耀光哭，看著周母哭，心裡像有一塊石頭壓著，壓得她喘不過氣，但眼淚就是出不來。
周耀光抬起頭，看了桂花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愧疚、害怕、討好、乞求。桂花的眼睛跟他碰了一下，就移開了。
她看別處去了。
探視室的白牆，白燈，地上灰色的水磨石。
她看什麼都行，就是不看他。
周母還在哭，哭著問他在裡面吃不吃得飽，冷不冷，有沒有人欺負他。周耀光說吃得飽，不冷，沒人欺負他。他說的都是好話，但周母聽得出來他在說謊——他的手背上有好幾道疤痕，指甲縫裡是黑的。
「媽，您別擔心我，您照顧好自己。」周耀光的聲音在發抖，「桂花……」
他又看了桂花一眼。
桂花還是沒看他。
「桂花，你……我對不起你。」周耀光說，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桂花沒說話。
探視的時間不長，警官在外面敲了敲門，提醒時間到了。
周母急了，趴在玻璃上不肯走：「再讓我們說兩句，求你了，再讓我們說兩句……」
警官嘆了口氣，又給了兩分鐘。
周耀光突然站起來，退後兩步，膝蓋一彎，直直地跪了下去。
隔著玻璃，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水泥地面。
「桂花，」他的聲音從地上爬起來，悶悶的，「你幫我照顧好我媽，行不行？我給你磕頭了。」
他的額頭磕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
周母哭得癱在椅子上。
桂花終於站起來。
她看著玻璃那邊跪在地上的男人，嘴唇動了動。她想說很多話，想問很多問題，但最後只說了一句。
「你不說，我也會給媽養老的。」
她轉過身，扶著周母往外走。
身後傳來周耀光的哭聲，一聲一聲的，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桂花沒回頭。
她扶著周母走過長長的走廊，走過一道又一道鐵門，走到外面陽光底下。
太陽很大，刺得人睜不開眼。
桂花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哭。
她早就說過，她不會為他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