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賠你的紅絲巾
周強來的時候，天已經要擦黑了。
桂花正在灶房裡準備晚飯，秋菊在旁邊燒火，院門被人敲了兩下，秋菊去開門，周強站在門口，褲腿上全是泥巴，鞋上沾著黃泥，臉曬得通紅，一看就是趕了遠路。
桂花趕緊讓他進來，倒了碗水遞過去。周強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下來。
「嫂子，你讓我打聽的事，我打聽到了。」
桂花的心提了起來，在周強對面坐下來。秋菊低著頭，手裡攥著火鉗，沒說話，耳朵豎得老高。
「春明那個人，在鎮上跟張師傅學蓋房子。張師傅手藝還行，但對徒弟不咋地，幹了兩年了，工錢沒給幾個，管一頓午飯，別的不給。」周強壓低聲音，「春明他媽隔三差五去鎮上找張師傅要錢，張師傅煩得不行，好幾次想把他攆走。」
桂花的眉頭皺了起來。
「春明那人，幹活還行，不偷懶，但人太木了，不會來事。張師傅讓他幹啥他幹啥，不讓他幹的，他從來不會主動干。」周強頓了頓，「最要緊的是，春明他媽，在她們村出了名的難纏。跟鄰居吵過好幾架， 全是些雞零狗碎的小事。」
周母抱著建歡插了一句：「這麼一聽，這一家子都是不牢靠的。」
周強又說了一句，讓桂花的心沉到了底。
「春明以前處過一個對象，王家莊本村的，處了半年，後來散了。為啥散的？春明他媽嫌人家嫁妝少，彩禮要多了，兩家沒談攏。女方那邊卻說，不是錢的事，是春明他媽太難伺候，嫁過去沒好日子過。」
桂花沉默了好一會兒。
「春明自己啥態度？」她問。
周強搖了搖頭：「他能有啥態度？他媽說啥他聽啥。那個對象散了以後，他媽讓他去相親他就去，回來他媽問咋樣，他就說『還行』，他媽說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他自己從來沒拿過主意。」
桂花看了秋菊一眼。秋菊低著頭，手裡的火鉗攥得死緊。
「嫂子，春明這人吧，說不上壞，但也不是啥好選擇。」周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強子，辛苦你了。」桂花站起來，「今天留下來吃飯。」
「不了，玉蘭在家還等著我呢。」周強憨憨地笑了笑，轉身走了。
桂花送他到院門口，回來的時候，秋菊還坐在灶台邊，低著頭不說話。
「聽見了？」桂花蹲下來，看著秋菊。
秋菊點了點頭，聲音很小：「姐，那個春明，他不是自己來相看我的，是他媽讓他來的。他送紅絲巾，也是他媽讓他送的。連他以前的對象，都是他媽攪散的……」
「所以姐不會答應的。」桂花拉著她的手，「你才十五，不著急。以後遇到合適的，姐替你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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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菊的眼眶紅了，靠在桂花肩膀上，沒說話。
第二天下午，王翠花又來了。
桂花正坐在院子裡納鞋底，秋菊在旁邊擇菜。院門沒關，王翠花推門進來，臉上堆著笑，手裡沒提東西了——大概是覺得上次提了雞和糖都沒用，這次省了。
「桂花，在家呢？」
桂花抬起頭，沒站起來。「嬸子來了？坐吧。」
王翠花在石墩上坐下來，四下看了看，秋菊低著頭擇菜，沒看她。
「桂花，我今兒來，是想問問你，春明和秋菊的事，你考慮得咋樣了？」王翠花搓了搓手，「春明他媽催了好幾回了，說兩個孩子處得挺好，先把親事定下來。」
桂花放下手裡的鞋底，看著王翠花。
「嬸子，這門親事不成。我打聽過了，春明那個人，沒主見，他媽說啥他聽啥。以前處過一個對象，被他媽攪黃了。」
王翠花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上來：「桂花，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春明那孩子老實，聽媽的話是孝順，怎麼能叫沒主見呢？」
「孝順和沒主見是兩回事。」桂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家秋菊才十五，不著急嫁人。也不著急處對象，嬸子，您就別惦記了。」
王翠花的臉色沉了下來。「桂花，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家春明哪裡配不上你妹妹？你打聽的那些，都是別人嚼舌根，你信那些？」
「我信不信不重要。」桂花說，「重要的是，秋菊不願意。這門親事，不成。」
王翠花的臉拉得老長，聲音也尖了：「不願意？不願意她收我們家春明的紅絲巾幹啥？紅絲巾都收了，現在說不願意？這不是耍人嗎？」
秋菊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手裡的菜掉在地上。
「我沒收！是他硬塞給我的！」秋菊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我說不要，他塞到我手裡就跑了！」
「你沒收？那你手裡攥著的是啥？當別人沒看見？」王翠花的嗓門大了起來，「劉嬸親眼看見的，你手裡攥著紅絲巾，站在門口。現在說不認帳？」
秋菊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嬸子。」桂花站起來，擋在秋菊前面，「那紅絲巾，秋菊沒收，是春明硬塞的。她不要，是他塞完就跑。你要是不信，去問問春明。」
王翠花被噎了一下，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嬸子，這門親事不成。」桂花的聲音很平靜，「秋菊還小，不著急嫁人。你以後也別再來了。春明的事，到此為止。」
王翠花的臉掛不住了，蹭地站起來：「桂花，你這話說得也太絕了。我好心好意來給你妹妹說媒，你不領情就算了，還這樣攆我走？」
「嬸子，你的好心我領了。」桂花說，「但親事不成就是不成。」
王翠花氣得嘴唇直哆嗦，狠狠瞪了秋菊一眼，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啐了一口：「不要臉！不同意還收人家東西，什麼玩意兒！」
秋菊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桂花的臉沉了下來。「嬸子，你再說一遍？」
王翠花被她看得發毛，但還是嘴硬：「我說錯了？紅絲巾都收了，現在說不願意，不是耍人是什麼？」
桂花沒說話，轉身進了灶房。秋菊以為她要去拿掃帚趕人，嚇得拉住她的袖子。桂花拍了拍她的手，從灶房柜子里翻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她攢的錢。她數了兩塊錢，走出來，遞到王翠花面前。
「嬸子，這條紅絲巾，秋菊沒收，是春明硬塞的。但既然你認定了她收了，紅絲巾我已經燒了，這錢我賠給你。兩塊錢，夠買兩條紅絲巾了。」
王翠花愣住了，沒接。
「拿著。」桂花把錢塞到王翠花手裡，「從今往後，春明和秋菊的事，再也不要提了。要是我再聽到你們家在外面亂說我家秋菊的話，別怪我不客氣。」
王翠花攥著那兩塊錢，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狠狠跺了跺腳，轉身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秋菊站在灶房門口，眼淚止不住地流。
「姐，我沒收……」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知道。」桂花走過去，把她摟進懷裡，「姐知道。」
「她憑什麼那樣說我……」秋菊趴在桂花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別哭了。」桂花拍著她的背，「哭啥？該哭的是她。沒理的人是她，丟臉的人也是她。」
秋菊哭了好一會兒，才止住了。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
「姐，那兩塊錢……」
「花得值。」桂花說，「兩塊錢買個清淨，以後王翠花不會再來鬧了。就算她來，也沒臉再提這事了。」
秋菊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秋菊。」
「嗯。」
「今天的事，你別往心裡去。」桂花放下鞋底，「王翠花那張嘴，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她說什麼，你當放屁就行。」
秋菊笑了，眼淚又掉下來了。
夜裡，桂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秋菊在炕尾翻了個身，也沒睡著。
「姐。」
「嗯。」
「王翠花不會再來了吧？」
「不會了。」桂花說，「錢賠了，話說絕了，她要是再來，那就是自己找沒臉。」
秋菊沉默了一會兒。「姐，那兩塊錢，等我以後掙了錢還你。」
「說啥傻話。」桂花的聲音很輕，「你是我的妹妹，別說兩塊錢，兩百塊也值。」
秋菊沒再說話。
兩塊錢，她醃蘿蔔幾天就能掙回來。但這一回，她不只是賠了一條紅絲巾的錢，她是用這兩塊錢，給秋菊買了一個清白。從今往後，誰再說秋菊收了春明的紅絲巾，她就可以說：錢賠了，兩清了。
這一仗，她贏了。
桂花正在灶房裡準備晚飯，秋菊在旁邊燒火，院門被人敲了兩下，秋菊去開門，周強站在門口，褲腿上全是泥巴，鞋上沾著黃泥，臉曬得通紅，一看就是趕了遠路。
桂花趕緊讓他進來，倒了碗水遞過去。周強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下來。
「嫂子，你讓我打聽的事，我打聽到了。」
桂花的心提了起來，在周強對面坐下來。秋菊低著頭，手裡攥著火鉗，沒說話，耳朵豎得老高。
「春明那個人，在鎮上跟張師傅學蓋房子。張師傅手藝還行，但對徒弟不咋地，幹了兩年了，工錢沒給幾個，管一頓午飯，別的不給。」周強壓低聲音，「春明他媽隔三差五去鎮上找張師傅要錢，張師傅煩得不行，好幾次想把他攆走。」
桂花的眉頭皺了起來。
「春明那人，幹活還行，不偷懶，但人太木了，不會來事。張師傅讓他幹啥他幹啥，不讓他幹的，他從來不會主動干。」周強頓了頓，「最要緊的是，春明他媽，在她們村出了名的難纏。跟鄰居吵過好幾架， 全是些雞零狗碎的小事。」
周母抱著建歡插了一句：「這麼一聽，這一家子都是不牢靠的。」
周強又說了一句，讓桂花的心沉到了底。
「春明以前處過一個對象，王家莊本村的，處了半年，後來散了。為啥散的？春明他媽嫌人家嫁妝少，彩禮要多了，兩家沒談攏。女方那邊卻說，不是錢的事，是春明他媽太難伺候，嫁過去沒好日子過。」
桂花沉默了好一會兒。
「春明自己啥態度？」她問。
周強搖了搖頭：「他能有啥態度？他媽說啥他聽啥。那個對象散了以後，他媽讓他去相親他就去，回來他媽問咋樣，他就說『還行』，他媽說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他自己從來沒拿過主意。」
桂花看了秋菊一眼。秋菊低著頭，手裡的火鉗攥得死緊。
「嫂子，春明這人吧，說不上壞，但也不是啥好選擇。」周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強子，辛苦你了。」桂花站起來，「今天留下來吃飯。」
「不了，玉蘭在家還等著我呢。」周強憨憨地笑了笑，轉身走了。
桂花送他到院門口，回來的時候，秋菊還坐在灶台邊，低著頭不說話。
「聽見了？」桂花蹲下來，看著秋菊。
秋菊點了點頭，聲音很小：「姐，那個春明，他不是自己來相看我的，是他媽讓他來的。他送紅絲巾，也是他媽讓他送的。連他以前的對象，都是他媽攪散的……」
「所以姐不會答應的。」桂花拉著她的手，「你才十五，不著急。以後遇到合適的，姐替你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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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菊的眼眶紅了，靠在桂花肩膀上，沒說話。
第二天下午，王翠花又來了。
桂花正坐在院子裡納鞋底，秋菊在旁邊擇菜。院門沒關，王翠花推門進來，臉上堆著笑，手裡沒提東西了——大概是覺得上次提了雞和糖都沒用，這次省了。
「桂花，在家呢？」
桂花抬起頭，沒站起來。「嬸子來了？坐吧。」
王翠花在石墩上坐下來，四下看了看，秋菊低著頭擇菜，沒看她。
「桂花，我今兒來，是想問問你，春明和秋菊的事，你考慮得咋樣了？」王翠花搓了搓手，「春明他媽催了好幾回了，說兩個孩子處得挺好，先把親事定下來。」
桂花放下手裡的鞋底，看著王翠花。
「嬸子，這門親事不成。我打聽過了，春明那個人，沒主見，他媽說啥他聽啥。以前處過一個對象，被他媽攪黃了。」
王翠花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上來：「桂花，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春明那孩子老實，聽媽的話是孝順，怎麼能叫沒主見呢？」
「孝順和沒主見是兩回事。」桂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家秋菊才十五，不著急嫁人。也不著急處對象，嬸子，您就別惦記了。」
王翠花的臉色沉了下來。「桂花，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家春明哪裡配不上你妹妹？你打聽的那些，都是別人嚼舌根，你信那些？」
「我信不信不重要。」桂花說，「重要的是，秋菊不願意。這門親事，不成。」
王翠花的臉拉得老長，聲音也尖了：「不願意？不願意她收我們家春明的紅絲巾幹啥？紅絲巾都收了，現在說不願意？這不是耍人嗎？」
秋菊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手裡的菜掉在地上。
「我沒收！是他硬塞給我的！」秋菊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我說不要，他塞到我手裡就跑了！」
「你沒收？那你手裡攥著的是啥？當別人沒看見？」王翠花的嗓門大了起來，「劉嬸親眼看見的，你手裡攥著紅絲巾，站在門口。現在說不認帳？」
秋菊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嬸子。」桂花站起來，擋在秋菊前面，「那紅絲巾，秋菊沒收，是春明硬塞的。她不要，是他塞完就跑。你要是不信，去問問春明。」
王翠花被噎了一下，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嬸子，這門親事不成。」桂花的聲音很平靜，「秋菊還小，不著急嫁人。你以後也別再來了。春明的事，到此為止。」
王翠花的臉掛不住了，蹭地站起來：「桂花，你這話說得也太絕了。我好心好意來給你妹妹說媒，你不領情就算了，還這樣攆我走？」
「嬸子，你的好心我領了。」桂花說，「但親事不成就是不成。」
王翠花氣得嘴唇直哆嗦，狠狠瞪了秋菊一眼，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啐了一口：「不要臉！不同意還收人家東西，什麼玩意兒！」
秋菊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桂花的臉沉了下來。「嬸子，你再說一遍？」
王翠花被她看得發毛，但還是嘴硬：「我說錯了？紅絲巾都收了，現在說不願意，不是耍人是什麼？」
桂花沒說話，轉身進了灶房。秋菊以為她要去拿掃帚趕人，嚇得拉住她的袖子。桂花拍了拍她的手，從灶房柜子里翻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她攢的錢。她數了兩塊錢，走出來，遞到王翠花面前。
「嬸子，這條紅絲巾，秋菊沒收，是春明硬塞的。但既然你認定了她收了，紅絲巾我已經燒了，這錢我賠給你。兩塊錢，夠買兩條紅絲巾了。」
王翠花愣住了，沒接。
「拿著。」桂花把錢塞到王翠花手裡，「從今往後，春明和秋菊的事，再也不要提了。要是我再聽到你們家在外面亂說我家秋菊的話，別怪我不客氣。」
王翠花攥著那兩塊錢，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狠狠跺了跺腳，轉身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秋菊站在灶房門口，眼淚止不住地流。
「姐，我沒收……」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知道。」桂花走過去，把她摟進懷裡，「姐知道。」
「她憑什麼那樣說我……」秋菊趴在桂花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別哭了。」桂花拍著她的背，「哭啥？該哭的是她。沒理的人是她，丟臉的人也是她。」
秋菊哭了好一會兒，才止住了。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
「姐，那兩塊錢……」
「花得值。」桂花說，「兩塊錢買個清淨，以後王翠花不會再來鬧了。就算她來，也沒臉再提這事了。」
秋菊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秋菊。」
「嗯。」
「今天的事，你別往心裡去。」桂花放下鞋底，「王翠花那張嘴，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她說什麼，你當放屁就行。」
秋菊笑了，眼淚又掉下來了。
夜裡，桂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秋菊在炕尾翻了個身，也沒睡著。
「姐。」
「嗯。」
「王翠花不會再來了吧？」
「不會了。」桂花說，「錢賠了，話說絕了，她要是再來，那就是自己找沒臉。」
秋菊沉默了一會兒。「姐，那兩塊錢，等我以後掙了錢還你。」
「說啥傻話。」桂花的聲音很輕，「你是我的妹妹，別說兩塊錢，兩百塊也值。」
秋菊沒再說話。
兩塊錢，她醃蘿蔔幾天就能掙回來。但這一回，她不只是賠了一條紅絲巾的錢，她是用這兩塊錢，給秋菊買了一個清白。從今往後，誰再說秋菊收了春明的紅絲巾，她就可以說：錢賠了，兩清了。
這一仗，她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