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紅絲巾
第二天一早，桂花去地里看花生了。
四月底的河灘地，花生苗已經冒出了一拃高，綠油油的。她蹲在地頭一棵一棵看過去，心裡踏實。該澆水了，該間苗了，她想著回去叫上秋菊一起幫忙，快一點。
秋菊沒跟來。桂花讓她在家看著建英建歡，順便把蘿蔔乾翻一翻。秋菊幹活利索，桂花放心。
院子裡，秋菊正在竹篾子上翻曬蘿蔔乾，建英在院子裡追雞，追得雞撲稜稜飛上了牆頭。
「姨！姨！門口有人！」建英忽然跑過來，拽著秋菊的衣角。
秋菊抬起頭，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春明。他手裡攥著什麼東西，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進來。
秋菊的臉一下子紅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門口，沒出去，就站在門檻裡面。
「你來幹啥？」
春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他的臉也紅了，耳朵根子紅得像煮熟的蝦。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我……我媽讓來的。」
秋菊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春明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是一條紅絲巾，疊得整整齊齊，大紅色，綢面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我媽說……讓我送給你。」
秋菊看著那條紅絲巾，沒有接。「我不要。你拿回去。」
春明的手僵在半空中，臉漲得更紅了。「你……你收下吧。我媽說了，不收不讓我回去。」
「我說了不要。」秋菊往後退了一步，「你拿回去給你媽。」
春明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忽然上前一步，把紅絲巾塞到秋菊手裡，轉身就跑。秋菊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跑出院門，沿著村道跑遠了，頭都沒回。
秋菊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條紅絲巾，臉漲得通紅，不知道該扔還是該留。
「姨，那個人是誰啊？」建英跑過來，仰著頭問。
「大人的事小孩別問。」秋菊把紅絲巾塞進兜里，轉身進了灶房。
不巧的是，這一幕被路過的村民看見了。
劉嬸正好從地里回來，路過桂花家門口，看見一個年輕小伙子從院子裡跑出來，又看見秋菊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條紅絲巾。她眼睛一亮，腳步慢了下來。
「秋菊，那是誰啊？」劉嬸笑著問。
「沒……沒什麼。」秋菊的臉更紅了，轉身進了灶房。
劉嬸沒再問，但臉上的表情說明她什麼都明白了。
消息傳得快。不到半天工夫，村里就有人在說了：「看見了嗎？有個男的去了桂花家，給秋菊送紅絲巾了，兩個人怕是好上了。」「可不是嘛，我親眼看見的，王翠花的侄子從她家跑出來，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嘖嘖嘖，這兩家是不是要結親了？」
王翠花和春芳更是忙活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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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花一大早就出門了，挨家挨戶串門，逢人就說：「我家那侄子春明，你們知道吧？在鎮上跟師傅學蓋房子那個。他跟桂花家的秋菊，兩個人處得可好了。春明還去她家送紅絲巾了呢，秋菊收了。」
春芳也沒閒著，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跟幾個媳婦嚼舌根：「秋菊那丫頭，看樣是相中我們家春明了。紅絲巾都收了，這門親事八成是定了。」
「真的假的？桂花同意了？」有人問。
「桂花能不同意？她妹妹都點頭了，她還能攔著？」春芳說得跟真的似的。
河邊幾個媳婦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接話。
下午，桂花從地里回來，還沒到家門口，就覺出不對勁了。幾個媳婦站在老槐樹下說話，看見桂花過來，聲音低了下去，眼睛卻往她身上瞟。
桂花腳步沒停，從她們面前走過去。
剛進院子，秋菊就迎上來了，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一條紅絲巾。
「姐……」
「咋了？」桂花把鋤頭靠牆放好，接過那條紅絲巾看了看，「這是哪來的？」
秋菊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春明今天來了，硬塞給我的。我不要，他塞到我手裡就跑了。被劉嬸看見了，現在村里人都在說……」
桂花攥著那條紅絲巾，指節泛白。她深吸一口氣，拍了拍秋菊的肩膀。「別哭，姐去問問。」
「姐，你別去——」秋菊拉住她的袖子。
「怕啥？」桂花把紅絲巾揣進兜里，「我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桂花出了院門，先去了王嬸家。王嬸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桂花來了，嘆了口氣。
「桂花，咋回事？」
「王嬸，別提了。」桂花坐下來。
王嬸放下雞食盆，聽桂花把事情說了一遍——春明來送紅絲巾，秋菊不要，他塞完就跑，正好被劉嬸看見了，然後王翠花和春芳又滿村傳閒話，說秋菊和春明好上了，紅絲巾都收了。
「王翠花那張嘴，你是知道的。」王嬸嘆了口氣，「她這麼一傳，你妹妹的名聲可就……」
桂花的臉沉了下來。
從王嬸家出來，桂花又去了玉蘭家。玉蘭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周強在旁邊劈柴。看見桂花來了，玉蘭趕緊站起來。
「桂花，我正想去找你。王翠花到處說秋菊收了春明的紅絲巾，兩個人好上了。你說她要不要臉？人家秋菊才十五，她這麼一傳，以後還怎麼找婆家？」
桂花沒說話，攥著兜里那條紅絲巾，攥得手心出汗。
桂花站起來，「我找王翠花去。」
「桂花，你別衝動。」玉蘭拉住她，「王翠花那個人，你越找她她越來勁。」
桂花想了想，又坐下來了。玉蘭說得對，她現在去找王翠花，只會讓事情越鬧越大。她能做的，就是讓王翠花的謠言不攻自滅。不收禮，不應承，誰說什麼都不鬆口。時間長了，謠言就散了。
回到家，秋菊正蹲在灶房門口，眼睛紅紅的。
「姐，咋樣了？」
「沒事。」桂花蹲下來，拉著她的手，「秋菊，你記住，你沒做錯任何事。那絲巾你沒要，是他硬塞的。」
「可是村里人都在說……」
「說就說。」桂花說，「等過幾天，她們說膩了，就不說了。你要是真跟春明好了，那才叫說不清。你沒做，怕什麼？」
秋菊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那條紅絲巾呢？」桂花問。
秋菊從兜里掏出來，遞給桂花。桂花接過去，轉身進了灶房，塞進了灶膛里。火苗子躥上來，紅絲巾捲曲、變黑、燒成了灰。
「姐，你燒了？」
「燒了。留著沒用。」桂花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次春明再來，你別開門。他要是硬闖，你就喊人。」
秋菊點了點頭。
夜裡，桂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秋菊在炕尾翻了個身，也沒睡著。
「姐。」
「嗯。」
「我是不是給你惹事了。」
「沒有的事。」桂花的聲音裡帶著心疼，「就算沒有今天的事，王翠花也會找別的事的。」
秋菊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了姐，我下次再不搭理他。」
「睡吧。」桂花說，「有姐呢。」
桂花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裡。圍牆上的碎玻璃閃著光。
王翠花這一招夠狠。先是帶人來相看，不成，就讓春明直接上門送東西，讓村里人看見，再添油加醋到處傳。等謠言傳開了，秋菊的名聲壞了，不想嫁也得嫁。
可她不會讓王翠花得逞。她要把這門親事拖黃。不答應，不收禮，不應承。誰來說都沒用。爹媽那邊她也會去說，讓他們別鬆口。
日子還長著呢，她倒要看看，王翠花還能翻出什麼花來。
四月底的河灘地，花生苗已經冒出了一拃高，綠油油的。她蹲在地頭一棵一棵看過去，心裡踏實。該澆水了，該間苗了，她想著回去叫上秋菊一起幫忙，快一點。
秋菊沒跟來。桂花讓她在家看著建英建歡，順便把蘿蔔乾翻一翻。秋菊幹活利索，桂花放心。
院子裡，秋菊正在竹篾子上翻曬蘿蔔乾，建英在院子裡追雞，追得雞撲稜稜飛上了牆頭。
「姨！姨！門口有人！」建英忽然跑過來，拽著秋菊的衣角。
秋菊抬起頭，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春明。他手裡攥著什麼東西，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進來。
秋菊的臉一下子紅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門口，沒出去，就站在門檻裡面。
「你來幹啥？」
春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他的臉也紅了，耳朵根子紅得像煮熟的蝦。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我……我媽讓來的。」
秋菊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春明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是一條紅絲巾，疊得整整齊齊，大紅色，綢面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我媽說……讓我送給你。」
秋菊看著那條紅絲巾，沒有接。「我不要。你拿回去。」
春明的手僵在半空中，臉漲得更紅了。「你……你收下吧。我媽說了，不收不讓我回去。」
「我說了不要。」秋菊往後退了一步，「你拿回去給你媽。」
春明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忽然上前一步，把紅絲巾塞到秋菊手裡，轉身就跑。秋菊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跑出院門，沿著村道跑遠了，頭都沒回。
秋菊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條紅絲巾，臉漲得通紅，不知道該扔還是該留。
「姨，那個人是誰啊？」建英跑過來，仰著頭問。
「大人的事小孩別問。」秋菊把紅絲巾塞進兜里，轉身進了灶房。
不巧的是，這一幕被路過的村民看見了。
劉嬸正好從地里回來，路過桂花家門口，看見一個年輕小伙子從院子裡跑出來，又看見秋菊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條紅絲巾。她眼睛一亮，腳步慢了下來。
「秋菊，那是誰啊？」劉嬸笑著問。
「沒……沒什麼。」秋菊的臉更紅了，轉身進了灶房。
劉嬸沒再問，但臉上的表情說明她什麼都明白了。
消息傳得快。不到半天工夫，村里就有人在說了：「看見了嗎？有個男的去了桂花家，給秋菊送紅絲巾了，兩個人怕是好上了。」「可不是嘛，我親眼看見的，王翠花的侄子從她家跑出來，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嘖嘖嘖，這兩家是不是要結親了？」
王翠花和春芳更是忙活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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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花一大早就出門了，挨家挨戶串門，逢人就說：「我家那侄子春明，你們知道吧？在鎮上跟師傅學蓋房子那個。他跟桂花家的秋菊，兩個人處得可好了。春明還去她家送紅絲巾了呢，秋菊收了。」
春芳也沒閒著，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跟幾個媳婦嚼舌根：「秋菊那丫頭，看樣是相中我們家春明了。紅絲巾都收了，這門親事八成是定了。」
「真的假的？桂花同意了？」有人問。
「桂花能不同意？她妹妹都點頭了，她還能攔著？」春芳說得跟真的似的。
河邊幾個媳婦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接話。
下午，桂花從地里回來，還沒到家門口，就覺出不對勁了。幾個媳婦站在老槐樹下說話，看見桂花過來，聲音低了下去，眼睛卻往她身上瞟。
桂花腳步沒停，從她們面前走過去。
剛進院子，秋菊就迎上來了，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一條紅絲巾。
「姐……」
「咋了？」桂花把鋤頭靠牆放好，接過那條紅絲巾看了看，「這是哪來的？」
秋菊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春明今天來了，硬塞給我的。我不要，他塞到我手裡就跑了。被劉嬸看見了，現在村里人都在說……」
桂花攥著那條紅絲巾，指節泛白。她深吸一口氣，拍了拍秋菊的肩膀。「別哭，姐去問問。」
「姐，你別去——」秋菊拉住她的袖子。
「怕啥？」桂花把紅絲巾揣進兜里，「我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桂花出了院門，先去了王嬸家。王嬸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桂花來了，嘆了口氣。
「桂花，咋回事？」
「王嬸，別提了。」桂花坐下來。
王嬸放下雞食盆，聽桂花把事情說了一遍——春明來送紅絲巾，秋菊不要，他塞完就跑，正好被劉嬸看見了，然後王翠花和春芳又滿村傳閒話，說秋菊和春明好上了，紅絲巾都收了。
「王翠花那張嘴，你是知道的。」王嬸嘆了口氣，「她這麼一傳，你妹妹的名聲可就……」
桂花的臉沉了下來。
從王嬸家出來，桂花又去了玉蘭家。玉蘭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周強在旁邊劈柴。看見桂花來了，玉蘭趕緊站起來。
「桂花，我正想去找你。王翠花到處說秋菊收了春明的紅絲巾，兩個人好上了。你說她要不要臉？人家秋菊才十五，她這麼一傳，以後還怎麼找婆家？」
桂花沒說話，攥著兜里那條紅絲巾，攥得手心出汗。
桂花站起來，「我找王翠花去。」
「桂花，你別衝動。」玉蘭拉住她，「王翠花那個人，你越找她她越來勁。」
桂花想了想，又坐下來了。玉蘭說得對，她現在去找王翠花，只會讓事情越鬧越大。她能做的，就是讓王翠花的謠言不攻自滅。不收禮，不應承，誰說什麼都不鬆口。時間長了，謠言就散了。
回到家，秋菊正蹲在灶房門口，眼睛紅紅的。
「姐，咋樣了？」
「沒事。」桂花蹲下來，拉著她的手，「秋菊，你記住，你沒做錯任何事。那絲巾你沒要，是他硬塞的。」
「可是村里人都在說……」
「說就說。」桂花說，「等過幾天，她們說膩了，就不說了。你要是真跟春明好了，那才叫說不清。你沒做，怕什麼？」
秋菊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那條紅絲巾呢？」桂花問。
秋菊從兜里掏出來，遞給桂花。桂花接過去，轉身進了灶房，塞進了灶膛里。火苗子躥上來，紅絲巾捲曲、變黑、燒成了灰。
「姐，你燒了？」
「燒了。留著沒用。」桂花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次春明再來，你別開門。他要是硬闖，你就喊人。」
秋菊點了點頭。
夜裡，桂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秋菊在炕尾翻了個身，也沒睡著。
「姐。」
「嗯。」
「我是不是給你惹事了。」
「沒有的事。」桂花的聲音裡帶著心疼，「就算沒有今天的事，王翠花也會找別的事的。」
秋菊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了姐，我下次再不搭理他。」
「睡吧。」桂花說，「有姐呢。」
桂花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裡。圍牆上的碎玻璃閃著光。
王翠花這一招夠狠。先是帶人來相看，不成，就讓春明直接上門送東西，讓村里人看見，再添油加醋到處傳。等謠言傳開了，秋菊的名聲壞了，不想嫁也得嫁。
可她不會讓王翠花得逞。她要把這門親事拖黃。不答應，不收禮，不應承。誰來說都沒用。爹媽那邊她也會去說，讓他們別鬆口。
日子還長著呢，她倒要看看，王翠花還能翻出什麼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