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她說過，會回來的。
三家的花生都種好了，桂花這才安下心來醃蘿蔔。
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灶房裡點著油燈，案板上擺著幾個空罈子。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桂花探出頭，王嬸已經推門進來了。
「桂花，我來幫你。」王嬸擼起袖子。
「王嬸，您這麼早？」
「我怕你一個人忙不過來。」王嬸已經坐下來，拿起刨子開始刨蘿蔔絲。
沒一會兒，玉蘭也來了。她懷著兩個來月的身子，慢慢悠悠穩穩噹噹的。
「你咋來了？不是說不讓你幹活嗎？」桂花趕緊過去扶她。
「我不乾重活，我就坐著削皮。」玉蘭笑了，「在家閒著也是閒著。」
「就是，我看玉蘭那胎象挺穩，活動活動挺好。」王嬸說。
「那你坐著，別站起來。」桂花給她搬了個小板凳，又墊了個墊子。
春草是最後一個到的，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桂花，我想跟你學學醃蘿蔔。」
幾個人說說笑笑，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桂花心裡熱乎乎的。
王嬸刨蘿蔔絲，手快得像雞啄米，白花花的蘿蔔絲堆得像小山。春草在旁邊洗蘿蔔、洗姜，幹得認真。玉蘭坐著削蘿蔔皮，有條不紊的。
桂花負責最關鍵的步驟——拌料。辣椒麵、五香粉、鹽，一樣一樣往大盆里加，用手攪拌均勻。辣椒麵辣得她手指發紅，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桂花，你這配方是咋琢磨出來的？」王嬸一邊刨一邊問。
「自己瞎試的。」桂花說，「第一回咸了，第二回淡了，第三回就好了。」
幾個人忙活了一上午，院子裡擺滿了罈子。桂花把拌好的蘿蔔絲裝進去，一層一層壓緊，封上口，搬到灶房角落碼好。一壇、兩壇、三壇……整整六壇。
「夠了夠了。」桂花直起腰，「這些夠送一陣子了。」
王嬸擦了擦汗：「桂花，你這生意做大了，一個人忙得過來不？」
「忙得過來。」桂花笑了笑，「有你們幫我呢。」
幾個人幫著把院子收拾乾淨，王嬸和春草先回去了。玉蘭臨走時拉住桂花的手：「桂花，真替你高興，總算熬出來了。」
桂花點了點頭，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裡也替她高興。
第二天一大早桂花就起來了。
她把蘿蔔從灶房角落搬出來——那是上一批醃的，已經入味了。趙姐那邊要一壇，菊花姐那邊要兩壇。她把罈子封好口，繩子紮緊，挑著擔子出了門。
四月的天氣乍暖還寒，桂花縮了縮脖子，加快了腳步。挑著擔子走了大半個時辰，先到了鎮上。趙家麵館的門開著，灶房裡的熱氣往外冒。
「趙姐！」桂花喊了一聲。
趙桂芝從灶房出來，看見桂花，笑了：「桂花來了？我正等你呢，上一批蘿蔔要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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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把罈子搬進灶房，趙桂芝揭開蓋子夾了一筷子，嚼了嚼：「桂花，這味道越來越好了。」
「時間越久越入味。」桂花說。
趙桂芝利索地數了錢塞給她——每次都比市場價多給幾毛，說是「你的東西值這個價」。桂花接過錢揣進兜里，又端了碗熱湯、一個饅頭吃了再走。
從趙家麵館出來，桂花又去了縣城。驢車晃晃悠悠，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她把醃蘿蔔送到李菊花店裡，李菊花嘗了也夸好，利索地結了帳。桂花數了數，加上這段時間攢的，已經有將近六七十塊了。
從李家飯館出來，天還早。桂花沿著街走了一段，心裡盤算著要給建英買雙棉鞋，要給建歡買袋奶粉，周母的藥也該買了……
走著走著，她在一個鋪子門口停住了。
鋪子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張記銀匠鋪」。玻璃櫃檯里擺著幾樣銀飾，最邊上是一對銀手鐲。桂花站住了。
手鐲不大，花紋簡單，在櫃檯里安安靜靜地躺著，燈光照在上面，泛著柔柔的光。
「姑娘，看鐲子？」櫃檯後面的老師傅抬起頭，笑眯眯地看著她。
桂花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師傅，這對鐲子多少錢？」
「十五塊。足銀的，手工打的。」
十五塊。桂花摸了摸兜里的錢——她身上帶了二十來塊，夠。但她從來沒花過這麼大一筆錢。
她想起周母。想起周母蹲在灶台前燒火，佝僂的背影在火光里一明一暗。想起周母把最後一塊紅薯讓給她，自己喝稀粥。想起周母說「桂花，你要是不想走，我不攔你」。想起周耀光為了賭，把姥姥留給周母的銀鐲子拿去賣了。想起周母哭著說：「那是媽唯一的念想了。」
她對周母說過：「鐲子會回來的。」
她說了，就要做到。
「師傅，我要了。」桂花把錢一張一張數出來，遞過去。
老師傅接過錢，把鐲子用紅紙包好，遞給桂花。桂花接過，小心地揣進貼身的口袋裡，又按了按。
從縣城回來的路上，桂花一直摸著口袋裡的紅紙包，生怕丟了。那是她花過的最大一筆錢。
十五塊，她醃三個月蘿蔔就能掙回來。她不心疼。周母對她好，她記得。那對鐲子是周母的命根子，她說過要拿回來，就一定拿回來。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桂花推開院門，周母正坐在灶房門口擇菜。桂花走過去，從懷裡掏出那個紅紙包，遞到周母面前。
「媽，您打開看看。」
周母愣了一下，接過紅紙包，手指哆嗦著，一層一層剝開。銀手鐲露出來，在暮色里泛著柔和的光。
周母看著那對銀手鐲，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媽，我說過，鐲子會回來的。」桂花蹲下去，把那對鐲子輕輕戴在周母手腕上。
周母看著手腕上的銀鐲子，摸著那光滑的鐲面，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抬起頭，看著桂花，嘴張了半天，終於擠出幾個字：「桂花……這太貴了。」
「我答應過的。」桂花說，「沒事，媽，我現在能掙錢了。」
周母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把桂花拉進懷裡，摟著她，哭得像個小孩子。桂花拍著周母的背，像哄孩子一樣，一下，一下，又一下。
「媽，您別哭了。鐲子回來了，該高興。」
周母哭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她低著頭，摸著腕上的銀鐲子，又哭又笑：「桂花，你比我親兒子還親……」
「媽，這次再沒人敢搶走你的鐲子了。」
周母把鐲子往袖子裡藏了藏，像是怕被人看見，又像是怕再被人拿走。
夜裡，桂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趙姐每次都給得比市場價高，菊花姐也說蘿蔔絲好吃。銀鐲子買回來了，周母戴上了。她說過的「鐲子會回來的」，今天做到了。
她想，要是能再多賣點醃蘿蔔，就能再多攢點錢，到時候建英建歡上學、媽的藥、娘家爹媽的日子就都不愁了。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窗外，院子裡的醃蘿蔔罈子碼得整整齊齊，等著開封的日子。
明天還要去地里看看，看看花生出苗沒有。活兒一堆一堆的，沒個完。
但她不怕累，就怕沒活干。她現在連十五塊錢的鐲子都敢買，再沒什麼可怕的了。
可她不知道，王翠花和春芳到處托人打聽秋菊的事，想把自己本家侄子介紹給秋菊。
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灶房裡點著油燈，案板上擺著幾個空罈子。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桂花探出頭，王嬸已經推門進來了。
「桂花，我來幫你。」王嬸擼起袖子。
「王嬸，您這麼早？」
「我怕你一個人忙不過來。」王嬸已經坐下來，拿起刨子開始刨蘿蔔絲。
沒一會兒，玉蘭也來了。她懷著兩個來月的身子，慢慢悠悠穩穩噹噹的。
「你咋來了？不是說不讓你幹活嗎？」桂花趕緊過去扶她。
「我不乾重活，我就坐著削皮。」玉蘭笑了，「在家閒著也是閒著。」
「就是，我看玉蘭那胎象挺穩，活動活動挺好。」王嬸說。
「那你坐著，別站起來。」桂花給她搬了個小板凳，又墊了個墊子。
春草是最後一個到的，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桂花，我想跟你學學醃蘿蔔。」
幾個人說說笑笑，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桂花心裡熱乎乎的。
王嬸刨蘿蔔絲，手快得像雞啄米，白花花的蘿蔔絲堆得像小山。春草在旁邊洗蘿蔔、洗姜，幹得認真。玉蘭坐著削蘿蔔皮，有條不紊的。
桂花負責最關鍵的步驟——拌料。辣椒麵、五香粉、鹽，一樣一樣往大盆里加，用手攪拌均勻。辣椒麵辣得她手指發紅，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桂花，你這配方是咋琢磨出來的？」王嬸一邊刨一邊問。
「自己瞎試的。」桂花說，「第一回咸了，第二回淡了，第三回就好了。」
幾個人忙活了一上午，院子裡擺滿了罈子。桂花把拌好的蘿蔔絲裝進去，一層一層壓緊，封上口，搬到灶房角落碼好。一壇、兩壇、三壇……整整六壇。
「夠了夠了。」桂花直起腰，「這些夠送一陣子了。」
王嬸擦了擦汗：「桂花，你這生意做大了，一個人忙得過來不？」
「忙得過來。」桂花笑了笑，「有你們幫我呢。」
幾個人幫著把院子收拾乾淨，王嬸和春草先回去了。玉蘭臨走時拉住桂花的手：「桂花，真替你高興，總算熬出來了。」
桂花點了點頭，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裡也替她高興。
第二天一大早桂花就起來了。
她把蘿蔔從灶房角落搬出來——那是上一批醃的，已經入味了。趙姐那邊要一壇，菊花姐那邊要兩壇。她把罈子封好口，繩子紮緊，挑著擔子出了門。
四月的天氣乍暖還寒，桂花縮了縮脖子，加快了腳步。挑著擔子走了大半個時辰，先到了鎮上。趙家麵館的門開著，灶房裡的熱氣往外冒。
「趙姐！」桂花喊了一聲。
趙桂芝從灶房出來，看見桂花，笑了：「桂花來了？我正等你呢，上一批蘿蔔要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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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把罈子搬進灶房，趙桂芝揭開蓋子夾了一筷子，嚼了嚼：「桂花，這味道越來越好了。」
「時間越久越入味。」桂花說。
趙桂芝利索地數了錢塞給她——每次都比市場價多給幾毛，說是「你的東西值這個價」。桂花接過錢揣進兜里，又端了碗熱湯、一個饅頭吃了再走。
從趙家麵館出來，桂花又去了縣城。驢車晃晃悠悠，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她把醃蘿蔔送到李菊花店裡，李菊花嘗了也夸好，利索地結了帳。桂花數了數，加上這段時間攢的，已經有將近六七十塊了。
從李家飯館出來，天還早。桂花沿著街走了一段，心裡盤算著要給建英買雙棉鞋，要給建歡買袋奶粉，周母的藥也該買了……
走著走著，她在一個鋪子門口停住了。
鋪子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張記銀匠鋪」。玻璃櫃檯里擺著幾樣銀飾，最邊上是一對銀手鐲。桂花站住了。
手鐲不大，花紋簡單，在櫃檯里安安靜靜地躺著，燈光照在上面，泛著柔柔的光。
「姑娘，看鐲子？」櫃檯後面的老師傅抬起頭，笑眯眯地看著她。
桂花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師傅，這對鐲子多少錢？」
「十五塊。足銀的，手工打的。」
十五塊。桂花摸了摸兜里的錢——她身上帶了二十來塊，夠。但她從來沒花過這麼大一筆錢。
她想起周母。想起周母蹲在灶台前燒火，佝僂的背影在火光里一明一暗。想起周母把最後一塊紅薯讓給她，自己喝稀粥。想起周母說「桂花，你要是不想走，我不攔你」。想起周耀光為了賭，把姥姥留給周母的銀鐲子拿去賣了。想起周母哭著說：「那是媽唯一的念想了。」
她對周母說過：「鐲子會回來的。」
她說了，就要做到。
「師傅，我要了。」桂花把錢一張一張數出來，遞過去。
老師傅接過錢，把鐲子用紅紙包好，遞給桂花。桂花接過，小心地揣進貼身的口袋裡，又按了按。
從縣城回來的路上，桂花一直摸著口袋裡的紅紙包，生怕丟了。那是她花過的最大一筆錢。
十五塊，她醃三個月蘿蔔就能掙回來。她不心疼。周母對她好，她記得。那對鐲子是周母的命根子，她說過要拿回來，就一定拿回來。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桂花推開院門，周母正坐在灶房門口擇菜。桂花走過去，從懷裡掏出那個紅紙包，遞到周母面前。
「媽，您打開看看。」
周母愣了一下，接過紅紙包，手指哆嗦著，一層一層剝開。銀手鐲露出來，在暮色里泛著柔和的光。
周母看著那對銀手鐲，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媽，我說過，鐲子會回來的。」桂花蹲下去，把那對鐲子輕輕戴在周母手腕上。
周母看著手腕上的銀鐲子，摸著那光滑的鐲面，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抬起頭，看著桂花，嘴張了半天，終於擠出幾個字：「桂花……這太貴了。」
「我答應過的。」桂花說，「沒事，媽，我現在能掙錢了。」
周母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把桂花拉進懷裡，摟著她，哭得像個小孩子。桂花拍著周母的背，像哄孩子一樣，一下，一下，又一下。
「媽，您別哭了。鐲子回來了，該高興。」
周母哭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她低著頭，摸著腕上的銀鐲子，又哭又笑：「桂花，你比我親兒子還親……」
「媽，這次再沒人敢搶走你的鐲子了。」
周母把鐲子往袖子裡藏了藏，像是怕被人看見，又像是怕再被人拿走。
夜裡，桂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趙姐每次都給得比市場價高，菊花姐也說蘿蔔絲好吃。銀鐲子買回來了，周母戴上了。她說過的「鐲子會回來的」，今天做到了。
她想，要是能再多賣點醃蘿蔔，就能再多攢點錢，到時候建英建歡上學、媽的藥、娘家爹媽的日子就都不愁了。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窗外，院子裡的醃蘿蔔罈子碼得整整齊齊，等著開封的日子。
明天還要去地里看看，看看花生出苗沒有。活兒一堆一堆的，沒個完。
但她不怕累，就怕沒活干。她現在連十五塊錢的鐲子都敢買，再沒什麼可怕的了。
可她不知道，王翠花和春芳到處托人打聽秋菊的事，想把自己本家侄子介紹給秋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