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賣油成功
花生油榨出來的第三天，桂花就想去鎮上賣油。
天沒亮她就醒了，躺在炕上算帳：二十斤油，玉蘭買走兩斤，還剩十八斤。一斤賣八毛五，十八斤能賣十五塊三。刨掉榨油的工錢兩塊，淨落十三塊三。十三塊三，夠給建英買雙新鞋，給建歡買身衣裳，還能給媽買點紅糖。
她越想越睡不著，乾脆起來了。
灶房裡還有點涼，她把油罈子從牆角搬出來，揭開蓋子聞了聞。油香撲鼻，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渾身是勁。
建英還在睡，建歡也還在睡。桂花輕手輕腳地洗了臉，梳了頭，換上那件補得最少的藍布褂子。她對著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把頭髮抿了又抿。
她想好了，今天先去鎮上供銷社問問收不收油。要是收，直接賣省事；要是不收，她就在街上擺攤。
周母起來了，看見桂花在灶房裡忙活，問：「今天去鎮上？」
「嗯，去賣油。」
周母看了看那壇油，又看了看桂花，想說什麼又沒說。
桂花知道她想說什麼。周母是怕她一個人去鎮上賣油，拋頭露面的，讓人說閒話。可桂花不怕。她種花生、收花生、榨花生油，辛辛苦苦忙了一季，憑什麼不能自己賣？
「媽，您幫我看好建英建歡，我去去就回。」
周母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桂花把油罈子裝進筐里，用繩子捆結實，推著板車出了門。十八斤油加罈子，比昨天輕些，推著不費勁。早晨的空氣涼絲絲的，路邊草葉上掛著露水，桂花走得很快，心裡像揣著一團火。
到了鎮上，供銷社剛開門。
桂花把板車停在門口，進去找那個胖女人。胖女人正擦櫃檯，看見桂花進來，認出了她：「又是你？罈子買回去好用不？」
「好用。」桂花笑了笑，「大姐，我想問個事，你們供銷社收花生油不？」
胖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自己榨的？」
「嗯，自家種的，自己榨的。」
「多少斤？」
「十八斤。」
胖女人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們這有固定的進貨渠道，個人的不收。你去街上擺攤賣吧，逢集的時候人多，好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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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心裡涼了半截，但臉上沒露出來。她道了謝，出了供銷社，站在門口想了想。
今天是逢集的日子，街上已經擺了不少攤子。賣菜的、賣雞蛋的、賣布頭的，沿街排開，吆喝聲此起彼伏。桂花推著板車，找了個不擋道的位置停下來，把油罈子從筐里搬出來，放在板車上，又把一塊洗得發白的布鋪在旁邊，上面放了幾個小碗。
她不知道該喊什麼，站在板車後面，等著人來問。
等了半天，沒人過來。
旁邊賣雞蛋的大姐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不會是頭回擺攤吧？」
「不是，以前也賣菜。」
「賣菜和賣油可不一樣。你得喊，不喊誰知道你賣啥？」大姐扯開嗓子喊了一聲，「雞蛋嘞！新鮮的雞蛋嘞！」聲音又大又亮，嚇了桂花一跳。
桂花張了張嘴，喊不出來。
她想起自己在地里幹活的時候，什麼苦沒吃過？拔花生拔到腰直不起來，洗花生洗到手泡得發白，榨油等了一整天。那些苦都能吃，怎麼連張嘴喊一聲都不敢？
她深吸一口氣，憋足了勁喊了一聲：「花生油——自家榨的花生油——」
聲音比她想像的大，旁邊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她。桂花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喊出來了，心裡反而鬆快了。
「喊得好！」賣雞蛋的大姐給她鼓勁，「就這麼喊，多喊幾聲就慣了。」
桂花又喊了幾聲，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自然。有人停下來看了看，問價，她報了八毛五一斤，那人嫌貴，走了。
桂花不急。她的油好，不怕沒人買。
果然，過了沒多久，一個穿著幹部服的中年女人走過來，蹲下去看了看油，又打開蓋子聞了聞。
「這油是你家榨的？」
「嗯，自家種的，自己榨的，不摻假。」桂花趕緊舀了一小勺，讓她嘗。
那女人嘗了，眼睛亮了：「香，真香。比供銷社賣的好。」
「大姐，您要多少？」
「給我來五斤。」
桂花的手抖了一下。五斤！開門紅！她趕緊拿來油瓶，用漏斗一勺一勺往裡裝。她的手很穩，油一滴都沒灑。稱好了，五斤，四塊兩毛五。那女人掏出一張五塊的，桂花找了七毛五，手心都出汗了。
那女人提著油瓶走了。旁邊賣雞蛋的大姐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可真行，頭回擺攤就開張了五斤！」
桂花笑了笑，把錢揣得更緊了。
桂花把那四塊兩毛五數了三遍，揣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心裡踏實得像吃了定心丸。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一個老太太買了兩斤，說是給兒媳婦坐月子用。一個年輕媳婦買了一斤，說回去炒菜嘗嘗。快到中午的時候，十八斤油賣得只剩下三斤。
桂花把剩下的油收好，不打算賣了。辛苦了那麼久，自己也留點嘗嘗，再給娘家也送點，讓爹媽也嘗嘗。
桂花推著板車往回走。路過供銷社，她停下來，進去買了一斤紅糖、一包鹽、兩塊肥皂。
胖女人看見她，問：「油賣完了？」
「差不多了，還剩三斤。」
胖女人撇了撇嘴，沒說話。
桂花推著板車又去拿了板凳，出了鎮子，走了一會兒，越想越高興。今天賣了十五斤油，淨落十二塊多。加上之前攢的，她手裡差不多有二十塊了。
二十塊。
她長這麼大，手頭從來沒攢過這麼多錢。
回到家，周母正在院子裡餵建歡喝水。建英蹲在旁邊玩石頭，看見桂花回來，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媽！你給我買啥了？」
桂花從籃子裡掏出那塊肥皂，遞給她：「這個，給你洗衣裳用。」
建英不感興趣，撅著嘴。
桂花又掏出紅糖：「這個，給你沖糖水喝。」
建英眼睛亮了：「我要喝！我要喝！」
桂花給她沖了一碗紅糖水，建英捧著碗，吹了又吹，小口小口地喝著，眯著眼睛，美得不行。
桂花把剩下的錢掏出來，坐在炕沿上一張一張地數。周母抱著建歡走過來，看著她數錢，眼眶紅了。
「桂花，你辛苦了。」
「不辛苦。」桂花把錢疊好，塞進枕頭底下，「媽，這錢我給建英建歡攢著，以後給她們上學用。」
周母愣了一下：「上學？丫頭片子上啥學？」
桂花抬起頭，看著周母，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媽，丫頭也是人。還是得多讀書，我吃過的苦不能讓娃娃也吃。」
周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建英在旁邊喝糖水，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
下午，王嬸來串門。桂花給她倒了碗水，兩個人坐在院子裡說話。
「王嬸，油我賣完了。」桂花笑著說，「十五斤，賣了十二塊多。」
王嬸瞪大了眼睛：「這麼多？」
「嗯。明年你們家也種，我教你們。種好了，榨了油，也能賣這麼多。」
王嬸高興得直拍手：「行！明年我們家種！我讓老頭子把那塊最好的地留出來。」
桂花笑了。等王嬸走了，她又把花生種子拿出來看了看。紅彤彤的花生米，一顆一顆飽滿結實。明年開春，這些種子要下地。種下去，長出來，收了，榨油，賣錢。
天黑的時候，周耀光回來了。
桂花正在灶房裡做飯，聽見院門響，沒抬頭。周耀光走進來，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她忙活。
「聽說你去鎮上賣油了？」他問。
桂花沒吭聲。
「賣了多少錢？」
桂花還是沒吭聲。
周耀光的臉色沉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桂花把菜倒進鍋里，「刺啦」一聲，油煙氣冒上來。她拿著鍋鏟翻炒，手上的動作很穩，心裡也很穩。
她不怕周耀光問。錢她藏好了，枕頭底下，他找不到。就算找到了，她也不怕。這錢是她種花生掙的，是他賭輸的那些錢的不知道多少分之一。她花得心安理得。
吃完飯，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納鞋底。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她納了幾針，停下來，看著天上的月亮。
今天賣了十二塊多。她心裡算著帳：再攢一攢，夠給建英買雙新鞋了。建英的鞋已經破了兩個洞，腳趾頭都露出來了。再攢一攢，夠給建歡買袋奶粉了。建歡的奶水不夠吃，夜裡總醒，瘦得跟小貓似的。
她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鞋底上密密麻麻全是針腳，一針一針，扎得緊緊的。她要把這雙鞋納得結實些，讓建英穿著它跑跑跳跳，不會磨腳。
日子再難，也得過。她有地，有兩個女兒，有手有腳。花生能種一年，就能種兩年。今年能賣十幾塊，明年就能賣幾十塊。
她不怕苦，只怕沒盼頭。現在，盼頭就在枕頭底下那疊錢里，就在明年開春的種子裡，就在兩個女兒一天一天長大的身影里。
她不知道，周耀光剛才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眼睛一直往枕頭底下瞟。
天沒亮她就醒了，躺在炕上算帳：二十斤油，玉蘭買走兩斤，還剩十八斤。一斤賣八毛五，十八斤能賣十五塊三。刨掉榨油的工錢兩塊，淨落十三塊三。十三塊三，夠給建英買雙新鞋，給建歡買身衣裳，還能給媽買點紅糖。
她越想越睡不著，乾脆起來了。
灶房裡還有點涼，她把油罈子從牆角搬出來，揭開蓋子聞了聞。油香撲鼻，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渾身是勁。
建英還在睡，建歡也還在睡。桂花輕手輕腳地洗了臉，梳了頭，換上那件補得最少的藍布褂子。她對著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把頭髮抿了又抿。
她想好了，今天先去鎮上供銷社問問收不收油。要是收，直接賣省事；要是不收，她就在街上擺攤。
周母起來了，看見桂花在灶房裡忙活，問：「今天去鎮上？」
「嗯，去賣油。」
周母看了看那壇油，又看了看桂花，想說什麼又沒說。
桂花知道她想說什麼。周母是怕她一個人去鎮上賣油，拋頭露面的，讓人說閒話。可桂花不怕。她種花生、收花生、榨花生油，辛辛苦苦忙了一季，憑什麼不能自己賣？
「媽，您幫我看好建英建歡，我去去就回。」
周母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桂花把油罈子裝進筐里，用繩子捆結實，推著板車出了門。十八斤油加罈子，比昨天輕些，推著不費勁。早晨的空氣涼絲絲的，路邊草葉上掛著露水，桂花走得很快，心裡像揣著一團火。
到了鎮上，供銷社剛開門。
桂花把板車停在門口，進去找那個胖女人。胖女人正擦櫃檯，看見桂花進來，認出了她：「又是你？罈子買回去好用不？」
「好用。」桂花笑了笑，「大姐，我想問個事，你們供銷社收花生油不？」
胖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自己榨的？」
「嗯，自家種的，自己榨的。」
「多少斤？」
「十八斤。」
胖女人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們這有固定的進貨渠道，個人的不收。你去街上擺攤賣吧，逢集的時候人多，好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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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心裡涼了半截，但臉上沒露出來。她道了謝，出了供銷社，站在門口想了想。
今天是逢集的日子，街上已經擺了不少攤子。賣菜的、賣雞蛋的、賣布頭的，沿街排開，吆喝聲此起彼伏。桂花推著板車，找了個不擋道的位置停下來，把油罈子從筐里搬出來，放在板車上，又把一塊洗得發白的布鋪在旁邊，上面放了幾個小碗。
她不知道該喊什麼，站在板車後面，等著人來問。
等了半天，沒人過來。
旁邊賣雞蛋的大姐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不會是頭回擺攤吧？」
「不是，以前也賣菜。」
「賣菜和賣油可不一樣。你得喊，不喊誰知道你賣啥？」大姐扯開嗓子喊了一聲，「雞蛋嘞！新鮮的雞蛋嘞！」聲音又大又亮，嚇了桂花一跳。
桂花張了張嘴，喊不出來。
她想起自己在地里幹活的時候，什麼苦沒吃過？拔花生拔到腰直不起來，洗花生洗到手泡得發白，榨油等了一整天。那些苦都能吃，怎麼連張嘴喊一聲都不敢？
她深吸一口氣，憋足了勁喊了一聲：「花生油——自家榨的花生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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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又喊了幾聲，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自然。有人停下來看了看，問價，她報了八毛五一斤，那人嫌貴，走了。
桂花不急。她的油好，不怕沒人買。
果然，過了沒多久，一個穿著幹部服的中年女人走過來，蹲下去看了看油，又打開蓋子聞了聞。
「這油是你家榨的？」
「嗯，自家種的，自己榨的，不摻假。」桂花趕緊舀了一小勺，讓她嘗。
那女人嘗了，眼睛亮了：「香，真香。比供銷社賣的好。」
「大姐，您要多少？」
「給我來五斤。」
桂花的手抖了一下。五斤！開門紅！她趕緊拿來油瓶，用漏斗一勺一勺往裡裝。她的手很穩，油一滴都沒灑。稱好了，五斤，四塊兩毛五。那女人掏出一張五塊的，桂花找了七毛五，手心都出汗了。
那女人提著油瓶走了。旁邊賣雞蛋的大姐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可真行，頭回擺攤就開張了五斤！」
桂花笑了笑，把錢揣得更緊了。
桂花把那四塊兩毛五數了三遍，揣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心裡踏實得像吃了定心丸。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一個老太太買了兩斤，說是給兒媳婦坐月子用。一個年輕媳婦買了一斤，說回去炒菜嘗嘗。快到中午的時候，十八斤油賣得只剩下三斤。
桂花把剩下的油收好，不打算賣了。辛苦了那麼久，自己也留點嘗嘗，再給娘家也送點，讓爹媽也嘗嘗。
桂花推著板車往回走。路過供銷社，她停下來，進去買了一斤紅糖、一包鹽、兩塊肥皂。
胖女人看見她，問：「油賣完了？」
「差不多了，還剩三斤。」
胖女人撇了撇嘴，沒說話。
桂花推著板車又去拿了板凳，出了鎮子，走了一會兒，越想越高興。今天賣了十五斤油，淨落十二塊多。加上之前攢的，她手裡差不多有二十塊了。
二十塊。
她長這麼大，手頭從來沒攢過這麼多錢。
回到家，周母正在院子裡餵建歡喝水。建英蹲在旁邊玩石頭，看見桂花回來，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媽！你給我買啥了？」
桂花從籃子裡掏出那塊肥皂，遞給她：「這個，給你洗衣裳用。」
建英不感興趣，撅著嘴。
桂花又掏出紅糖：「這個，給你沖糖水喝。」
建英眼睛亮了：「我要喝！我要喝！」
桂花給她沖了一碗紅糖水，建英捧著碗，吹了又吹，小口小口地喝著，眯著眼睛，美得不行。
桂花把剩下的錢掏出來，坐在炕沿上一張一張地數。周母抱著建歡走過來，看著她數錢，眼眶紅了。
「桂花，你辛苦了。」
「不辛苦。」桂花把錢疊好，塞進枕頭底下，「媽，這錢我給建英建歡攢著，以後給她們上學用。」
周母愣了一下：「上學？丫頭片子上啥學？」
桂花抬起頭，看著周母，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媽，丫頭也是人。還是得多讀書，我吃過的苦不能讓娃娃也吃。」
周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建英在旁邊喝糖水，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
下午，王嬸來串門。桂花給她倒了碗水，兩個人坐在院子裡說話。
「王嬸，油我賣完了。」桂花笑著說，「十五斤，賣了十二塊多。」
王嬸瞪大了眼睛：「這麼多？」
「嗯。明年你們家也種，我教你們。種好了，榨了油，也能賣這麼多。」
王嬸高興得直拍手：「行！明年我們家種！我讓老頭子把那塊最好的地留出來。」
桂花笑了。等王嬸走了，她又把花生種子拿出來看了看。紅彤彤的花生米，一顆一顆飽滿結實。明年開春，這些種子要下地。種下去，長出來，收了，榨油，賣錢。
天黑的時候，周耀光回來了。
桂花正在灶房裡做飯，聽見院門響，沒抬頭。周耀光走進來，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她忙活。
「聽說你去鎮上賣油了？」他問。
桂花沒吭聲。
「賣了多少錢？」
桂花還是沒吭聲。
周耀光的臉色沉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桂花把菜倒進鍋里，「刺啦」一聲，油煙氣冒上來。她拿著鍋鏟翻炒，手上的動作很穩，心裡也很穩。
她不怕周耀光問。錢她藏好了，枕頭底下，他找不到。就算找到了，她也不怕。這錢是她種花生掙的，是他賭輸的那些錢的不知道多少分之一。她花得心安理得。
吃完飯，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納鞋底。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她納了幾針，停下來，看著天上的月亮。
今天賣了十二塊多。她心裡算著帳：再攢一攢，夠給建英買雙新鞋了。建英的鞋已經破了兩個洞，腳趾頭都露出來了。再攢一攢，夠給建歡買袋奶粉了。建歡的奶水不夠吃，夜裡總醒，瘦得跟小貓似的。
她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鞋底上密密麻麻全是針腳，一針一針，扎得緊緊的。她要把這雙鞋納得結實些，讓建英穿著它跑跑跳跳，不會磨腳。
日子再難，也得過。她有地，有兩個女兒，有手有腳。花生能種一年，就能種兩年。今年能賣十幾塊，明年就能賣幾十塊。
她不怕苦，只怕沒盼頭。現在，盼頭就在枕頭底下那疊錢里，就在明年開春的種子裡，就在兩個女兒一天一天長大的身影里。
她不知道，周耀光剛才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眼睛一直往枕頭底下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