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花生熟了
建歡滿月了，花生也熟了。
早上天剛亮，她就起來了。建歡還在睡，她把孩子交給周母，穿上衣裳，戴上草帽，扛著鋤頭出了門。走到院門口，又折回去拿了一壺水，灌得滿滿的。
玉蘭已經在花生地頭等著了。
「你咋來這麼早？」桂花走過去。
「怕你一個人干不過來。」玉蘭擼起袖子，看了看地里的花生，「這苗長得真不賴，綠油油的，一看底下就有貨。」
桂花蹲下去，拔了一棵。苗連根帶土被拔出來，根上掛著一串花生，白花花的，擠擠挨挨，像一串小鈴鐺。桂花拿著那棵花生，看了又看，眼眶紅了。
「咋了？」玉蘭湊過來。
「沒咋。」桂花擦了擦眼睛，「風迷了眼。」
玉蘭笑了，沒拆穿她。
兩個人開始拔花生。這活看起來簡單，幹起來累人。彎著腰，一棵一棵地拔，拔出來還要把土抖掉，再碼成一堆。太陽還沒升高，桂花的後背就濕透了。汗水順著臉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辣得睜不開。
「歇會兒吧。」玉蘭直起腰。
「才幹多一會兒？」桂花沒停。
「剛出月子，小心身子。」
「沒事，哪有那麼嬌氣。」
「那也不行，身子還沒養好呢。」
桂花沒聽，繼續拔。玉蘭嘆了口氣，也跟著拔。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地里的土都發燙。桂花的臉曬得通紅，嘴唇乾了，裂了一道小口子。她走到地頭，拿起水壺灌了幾口，又回去接著干。
玉蘭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酸溜溜的。她知道桂花為什麼這麼拼命。花生是桂花的盼頭，從種子下地那天起，她就指著這片地過日子。現在收穫了，她恨不得一口氣全拔完，把花生變成錢，心裡才踏實。
快到晌午的時候，周母抱著建歡，牽著建英來了。建英手裡提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幾個雜糧饃饃和一壺水。
「媽！」建英遠遠地喊。
桂花直起腰，擦了擦汗，朝她們揮了揮手。建英跑過來，把籃子舉過頭頂：「媽，奶奶讓我給你送飯！」
桂花接過籃子，蹲下去在建英臉上親了一口：「建英真乖。」
建英被誇了，高興得直蹦。她跑到地里，蹲下去看拔出來的花生，伸手摸了摸那一串串白花花的果子。
「媽，這是啥？」
「花生。」
「能吃嗎？」
「生的，還沒熟呢。等摘下來曬乾了，炒熟了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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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英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著。
桂花掰開一顆花生殼，露出裡面紅彤彤的花生米，遞到建英嘴邊：「嘗嘗，生的也能吃，就是有點澀。」
建英咬了一口，嚼了嚼，皺起眉頭：「不好吃。」
玉蘭在旁邊笑了：「你不吃給我吃。」
建英趕緊把剩下的塞進嘴裡，囫圇吞了下去。
周母抱著建歡走過來，把建歡遞給桂花：「你喂喂她，我去拔一會兒。」
桂花接過建歡，坐在樹蔭下，解開衣裳餵奶。建歡吃得慢，吃幾口就歇一會兒，急得桂花直嘆氣。建英蹲在旁邊，用手摳地上的螞蟻窩，摳得滿手是泥。
玉蘭拔了一會兒，也坐到樹蔭下來歇著。她拿起水壺灌了幾口，看著桂花懷裡的建歡。
「這孩子越長越像你。」
桂花低頭看了建歡一眼，笑了：「像我好，別像她爸。」
玉蘭愣了一下，沒想到桂花會這麼說。
桂花也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說。她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餵奶。
吃完飯，桂花把建歡交給周母，繼續拔花生。玉蘭也跟著干。兩個人一個在地這頭，一個在地那頭，誰也不說話，只聽見花生苗被拔出來的聲音，「噗」「噗」的，一棵接一棵。
太陽偏西的時候，一塊地的花生拔完了。桂花站在地頭，看著那一堆堆白花花的花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明天再拔那塊。」她指了指旁邊那塊地。
「行。」玉蘭捶了捶腰，「剩下的那塊不多，一上午就能拔完。」
周母已經把建歡哄睡了，坐在樹蔭下開始摘花生。花生連著苗，要一顆一顆摘下來，放進筐里。建英也蹲在旁邊幫忙，小手抓著一棵花生苗，使勁拽，拽不下來，急得直跺腳。
「你慢點。」周母笑了，「拽不下來就別拽了。」
建英不聽，使勁一拽，拽下來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爬起來，把花生舉到周母面前：「奶奶你看！我拽下來了！」
「建英真能幹。」周母接過花生，放進筐里。
建英高興得又去拽下一棵。
桂花走過來坐下，也開始摘花生。她的手快，一把抓起花生苗，手指一捋，幾顆花生就掉進筐里。玉蘭也坐下來幫忙，四個人圍著一個大筐，一邊摘一邊說話。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花生的香氣。
「桂花，這花生你打算咋辦？」玉蘭問。
「曬乾了，拿去榨油。」桂花說，「鎮上有人收花生，也收花生油。我算過了，榨成油比賣花生划算。」
「那得找個靠譜的榨油坊，別讓人騙了。」
「我問過了，鎮東頭有一家，老字號，不摻假。」
建英摘了一會兒花生，累了，靠周母身上睡著了。周母把她摟在懷裡，一邊摘花生一邊拍著她。
玉蘭看著建英，笑了一下：「這孩子真黏人。」
「可不是嘛。」周母說，「一天到晚黏著她媽，走哪兒跟哪兒。建歡倒是乖，吃飽了就睡，不哭不鬧。」
「老二都乖。」玉蘭說著，看了桂花一眼，「桂花，你還打算生不？」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
「不生了。」她說。
玉蘭愣了一下：「你不想要兒子？」
桂花把一顆花生扔進筐里，聲音很平靜：「兒子有什麼用？生兒子就能留住男人？張美麗生了兩個兒子，不是照樣被趕出來了？」
玉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周母低下頭，手裡的花生摘得慢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嘴唇哆嗦了一下，終究沒出聲。
「我自己能養活她們。」桂花說，「我有她們就夠了。」
地頭安靜了一會兒。風吹過花生地，剩下沒拔的那塊地里，葉子嘩啦啦地響。
太陽落山了，天邊的紅慢慢褪去，變成灰藍色。桂花把摘好的花生裝進筐里，一筐一筐地碼好。
「明天接著干。」她說。
玉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來。」
「玉蘭。」桂花叫住她。
玉蘭回頭。
「謝謝你。」
「謝啥？」玉蘭笑了，「咱們誰跟誰？」
玉蘭走了以後，桂花把花生筐搬到地頭，用塑料布蓋好，怕夜裡下雨。周母抱著建歡，牽著建英，桂花扛著鋤頭，四個人慢慢走回家。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村道上，白花花的。建英困了，走兩步就要抱，桂花把她抱起來，建英趴在她肩膀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桂花。」周母叫她。
「嗯。」
「耀光今天又沒回來。」
桂花沒說話。
「你說他是不是……」
「媽。」桂花打斷她，「別說了。」
周母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回到家，桂花把建英放在炕上，蓋好被子。建歡也醒了，哭了幾聲，桂花餵了奶，又睡了。她把灶房裡的水燒上，準備給建英建歡洗尿布。
周母走進來，坐在灶台邊，看著桂花忙活。
「桂花，你心裡有啥委屈就跟媽說說，別憋著。」
桂花的手停在水中，沒動。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媽，說了又能怎樣？」
周母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趕緊擦了，怕桂花看見。
桂花沒看見。她已經轉過身去，繼續忙活了。
她把尿布擰乾，晾在繩子上。水珠順著尿布往下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我有地，有兩個女兒，有手有腳。」桂花轉過身，看著周母，「媽，我不怕。」
周母點了點頭，擦乾了眼淚。
夜裡，桂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建歡睡在她身邊，小拳頭攥著，擱在臉旁邊。建英睡在里側，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嘟囔什麼夢話。
桂花看著兩個孩子，心裡想：花生拔完了，明天再摘一天，就能曬了。曬乾了，榨成油，賣了錢，給建英買雙新鞋，給建歡買身衣裳，給媽買點紅糖。
至於周耀光——她不再想了。
她閉上眼睛，聽著兩個孩子的呼吸聲，慢慢睡著了。
窗外，月亮很亮。
院門一直沒響。周耀光今夜沒回來。
早上天剛亮，她就起來了。建歡還在睡，她把孩子交給周母，穿上衣裳，戴上草帽，扛著鋤頭出了門。走到院門口，又折回去拿了一壺水，灌得滿滿的。
玉蘭已經在花生地頭等著了。
「你咋來這麼早？」桂花走過去。
「怕你一個人干不過來。」玉蘭擼起袖子，看了看地里的花生，「這苗長得真不賴，綠油油的，一看底下就有貨。」
桂花蹲下去，拔了一棵。苗連根帶土被拔出來，根上掛著一串花生，白花花的，擠擠挨挨，像一串小鈴鐺。桂花拿著那棵花生，看了又看，眼眶紅了。
「咋了？」玉蘭湊過來。
「沒咋。」桂花擦了擦眼睛，「風迷了眼。」
玉蘭笑了，沒拆穿她。
兩個人開始拔花生。這活看起來簡單，幹起來累人。彎著腰，一棵一棵地拔，拔出來還要把土抖掉，再碼成一堆。太陽還沒升高，桂花的後背就濕透了。汗水順著臉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辣得睜不開。
「歇會兒吧。」玉蘭直起腰。
「才幹多一會兒？」桂花沒停。
「剛出月子，小心身子。」
「沒事，哪有那麼嬌氣。」
「那也不行，身子還沒養好呢。」
桂花沒聽，繼續拔。玉蘭嘆了口氣，也跟著拔。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地里的土都發燙。桂花的臉曬得通紅，嘴唇乾了，裂了一道小口子。她走到地頭，拿起水壺灌了幾口，又回去接著干。
玉蘭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酸溜溜的。她知道桂花為什麼這麼拼命。花生是桂花的盼頭，從種子下地那天起，她就指著這片地過日子。現在收穫了，她恨不得一口氣全拔完，把花生變成錢，心裡才踏實。
快到晌午的時候，周母抱著建歡，牽著建英來了。建英手裡提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幾個雜糧饃饃和一壺水。
「媽！」建英遠遠地喊。
桂花直起腰，擦了擦汗，朝她們揮了揮手。建英跑過來，把籃子舉過頭頂：「媽，奶奶讓我給你送飯！」
桂花接過籃子，蹲下去在建英臉上親了一口：「建英真乖。」
建英被誇了，高興得直蹦。她跑到地里，蹲下去看拔出來的花生，伸手摸了摸那一串串白花花的果子。
「媽，這是啥？」
「花生。」
「能吃嗎？」
「生的，還沒熟呢。等摘下來曬乾了，炒熟了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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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英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著。
桂花掰開一顆花生殼，露出裡面紅彤彤的花生米，遞到建英嘴邊：「嘗嘗，生的也能吃，就是有點澀。」
建英咬了一口，嚼了嚼，皺起眉頭：「不好吃。」
玉蘭在旁邊笑了：「你不吃給我吃。」
建英趕緊把剩下的塞進嘴裡，囫圇吞了下去。
周母抱著建歡走過來，把建歡遞給桂花：「你喂喂她，我去拔一會兒。」
桂花接過建歡，坐在樹蔭下，解開衣裳餵奶。建歡吃得慢，吃幾口就歇一會兒，急得桂花直嘆氣。建英蹲在旁邊，用手摳地上的螞蟻窩，摳得滿手是泥。
玉蘭拔了一會兒，也坐到樹蔭下來歇著。她拿起水壺灌了幾口，看著桂花懷裡的建歡。
「這孩子越長越像你。」
桂花低頭看了建歡一眼，笑了：「像我好，別像她爸。」
玉蘭愣了一下，沒想到桂花會這麼說。
桂花也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說。她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餵奶。
吃完飯，桂花把建歡交給周母，繼續拔花生。玉蘭也跟著干。兩個人一個在地這頭，一個在地那頭，誰也不說話，只聽見花生苗被拔出來的聲音，「噗」「噗」的，一棵接一棵。
太陽偏西的時候，一塊地的花生拔完了。桂花站在地頭，看著那一堆堆白花花的花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明天再拔那塊。」她指了指旁邊那塊地。
「行。」玉蘭捶了捶腰，「剩下的那塊不多，一上午就能拔完。」
周母已經把建歡哄睡了，坐在樹蔭下開始摘花生。花生連著苗，要一顆一顆摘下來，放進筐里。建英也蹲在旁邊幫忙，小手抓著一棵花生苗，使勁拽，拽不下來，急得直跺腳。
「你慢點。」周母笑了，「拽不下來就別拽了。」
建英不聽，使勁一拽，拽下來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爬起來，把花生舉到周母面前：「奶奶你看！我拽下來了！」
「建英真能幹。」周母接過花生，放進筐里。
建英高興得又去拽下一棵。
桂花走過來坐下，也開始摘花生。她的手快，一把抓起花生苗，手指一捋，幾顆花生就掉進筐里。玉蘭也坐下來幫忙，四個人圍著一個大筐，一邊摘一邊說話。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花生的香氣。
「桂花，這花生你打算咋辦？」玉蘭問。
「曬乾了，拿去榨油。」桂花說，「鎮上有人收花生，也收花生油。我算過了，榨成油比賣花生划算。」
「那得找個靠譜的榨油坊，別讓人騙了。」
「我問過了，鎮東頭有一家，老字號，不摻假。」
建英摘了一會兒花生，累了，靠周母身上睡著了。周母把她摟在懷裡，一邊摘花生一邊拍著她。
玉蘭看著建英，笑了一下：「這孩子真黏人。」
「可不是嘛。」周母說，「一天到晚黏著她媽，走哪兒跟哪兒。建歡倒是乖，吃飽了就睡，不哭不鬧。」
「老二都乖。」玉蘭說著，看了桂花一眼，「桂花，你還打算生不？」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
「不生了。」她說。
玉蘭愣了一下：「你不想要兒子？」
桂花把一顆花生扔進筐里，聲音很平靜：「兒子有什麼用？生兒子就能留住男人？張美麗生了兩個兒子，不是照樣被趕出來了？」
玉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周母低下頭，手裡的花生摘得慢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嘴唇哆嗦了一下，終究沒出聲。
「我自己能養活她們。」桂花說，「我有她們就夠了。」
地頭安靜了一會兒。風吹過花生地，剩下沒拔的那塊地里，葉子嘩啦啦地響。
太陽落山了，天邊的紅慢慢褪去，變成灰藍色。桂花把摘好的花生裝進筐里，一筐一筐地碼好。
「明天接著干。」她說。
玉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來。」
「玉蘭。」桂花叫住她。
玉蘭回頭。
「謝謝你。」
「謝啥？」玉蘭笑了，「咱們誰跟誰？」
玉蘭走了以後，桂花把花生筐搬到地頭，用塑料布蓋好，怕夜裡下雨。周母抱著建歡，牽著建英，桂花扛著鋤頭，四個人慢慢走回家。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村道上，白花花的。建英困了，走兩步就要抱，桂花把她抱起來，建英趴在她肩膀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桂花。」周母叫她。
「嗯。」
「耀光今天又沒回來。」
桂花沒說話。
「你說他是不是……」
「媽。」桂花打斷她，「別說了。」
周母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回到家，桂花把建英放在炕上，蓋好被子。建歡也醒了，哭了幾聲，桂花餵了奶，又睡了。她把灶房裡的水燒上，準備給建英建歡洗尿布。
周母走進來，坐在灶台邊，看著桂花忙活。
「桂花，你心裡有啥委屈就跟媽說說，別憋著。」
桂花的手停在水中，沒動。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媽，說了又能怎樣？」
周母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趕緊擦了，怕桂花看見。
桂花沒看見。她已經轉過身去，繼續忙活了。
她把尿布擰乾，晾在繩子上。水珠順著尿布往下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我有地，有兩個女兒，有手有腳。」桂花轉過身，看著周母，「媽，我不怕。」
周母點了點頭，擦乾了眼淚。
夜裡，桂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建歡睡在她身邊，小拳頭攥著，擱在臉旁邊。建英睡在里側，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嘟囔什麼夢話。
桂花看著兩個孩子，心裡想：花生拔完了，明天再摘一天，就能曬了。曬乾了，榨成油，賣了錢，給建英買雙新鞋，給建歡買身衣裳，給媽買點紅糖。
至於周耀光——她不再想了。
她閉上眼睛，聽著兩個孩子的呼吸聲，慢慢睡著了。
窗外，月亮很亮。
院門一直沒響。周耀光今夜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