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裁縫鋪的女人
桂花蹲在河邊洗尿布。
水很涼，已經入秋了，河面上的涼氣一陣一陣往臉上撲。她的手指泡得發白，指節粗大，虎口的繭子泡軟了，搓幾下就磨破一層皮。
她把尿布按進水裡，搓了兩把，擰乾，丟進盆里。河面上漂著幾片黃葉，打著旋往下遊走。
不遠處的聲音忽大忽小，像故意讓她聽見，又像故意不讓她聽見。
「裁縫鋪那個女人，聽說以前嫁過人」
「被男人趕出來的，生了兩個兒子都不要她」
「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也不知道給誰看」
「聽說周耀光往那邊跑了好幾回」
桂花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尿布按進水裡，又撈起來，繼續搓。
她沒回頭。她知道是誰在說話——村裡的幾個媳婦，平時見了面也打招呼，笑臉相迎。可轉過身，嘴長在人家身上，愛說什麼說什麼。
桂花把最後一塊尿布洗完，端著一盆濕衣裳站起來，往回走。
經過那幾個媳婦身邊時，聲音又低了八度。桂花沒看她們，低著頭走過去了。她才出月子沒兩天，走快了就喘，走慢了一步一步往家挪。
建歡還等著餵奶。
回到家，桂花把尿布晾上，給建歡餵了奶。
玉蘭來了。
玉蘭坐在炕沿上，半天沒吭聲，兩隻手攥著膝蓋，眼睛到處看，就是不看桂花。
桂花抱著建歡，頭都沒抬。
「玉蘭，你有話就說。」
玉蘭咬了咬嘴唇，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倒出來了：「桂花，你聽說沒？鎮上那個裁縫鋪的女人……」
「沒聽說。」桂花打斷她，「也不想知道。」
玉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低下頭，從盆里拿過尿布，幫著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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疊了幾塊，她又憋不住了。
「桂花，我跟你說，那個女人不是善茬。她叫張美麗，以前嫁過人，生了兩個兒子，後來因為作風不好，被她男人趕出來了。一個人在鎮上開了個裁縫鋪，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專門勾搭那些不正經的男人。」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繼續拍著懷裡的建歡。
玉蘭看了她一眼，聲音小了些：「我就是想提醒你，耀光哥他……總往鎮上跑，別被那個女人纏上了。」
「他有腿，我拴不住。」桂花說話的時候聽不出情緒，「他要去，我攔不住。」
玉蘭嘆了口氣，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桂花忽然開口：「你說她生了兩個兒子？」
「嗯，聽說是這樣。她男人受不了她在外面勾三搭四，把她打了一頓，趕出來了。」
桂花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建歡。建歡剛吃完奶，嘴角還掛著奶漬，小手攥成拳頭，睡得正香。
「她有兒子，」桂花輕聲說，「還生了兩個。可她還是被趕出來了。」
玉蘭愣了一下，不明白桂花想說什麼。
桂花沒再解釋。
晚上，周耀光回來了。
建英看見他，從炕上爬下來，光著腳跑過去喊「爸」。周耀光沒理她，徑直走進灶房倒了碗水喝。
建英站在門口，癟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桂花從裡屋出來，把建英抱起來。
「你爸累了，建英乖，不鬧。」
建英摟著桂花的脖子，小聲說：「媽，爸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桂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把建英抱緊，聲音有點啞：「沒有，他就是忙。」
建英聽不太懂，但看見桂花要哭，自己也哇哇哭了起來。
周耀光端著水碗從灶房出來，看見母女倆抱在一起，皺了皺眉：「哭什麼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桂花抬起頭看著他。
她沒說話。她就那麼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周耀光被她看得不自在，端著碗進了裡屋。
夜裡，桂花把兩個孩子都哄睡了，坐在炕沿上納鞋底。
周耀光躺在炕那頭，翻來覆去，睡不著。
「桂花。」他忽然開口。
桂花沒應。
「鎮上那個裁縫鋪……你別聽村里人瞎說。我跟她沒什麼，就是做件衣裳。」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針停在半空中。
「你不用跟我解釋。」
「我怕你多想。」
桂花把針穿過去，拉緊線，聲音很平靜：「我沒多想。你那些事我管不了，也沒時間管。」
周耀光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翻身睡了。
第二天，桂花去鎮上買東西。
她身子還沒完全養好，走快了就喘。她慢慢走，走到鎮上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
在供銷社買完鹽，她順著街往西走。走到半條街的時候，看見一家裁縫鋪，門口掛著布幌子，上面寫著「美麗裁縫鋪」四個字。
桂花站住了。
鋪子的門開著，裡面傳來縫紉機的聲音。桂花站在門口，看見一個女人坐在縫紉機前做活。女人燙著捲髮，穿著一件碎花旗袍，腰身收得緊緊的，臉上抹著粉，嘴唇塗得紅紅的——在這條灰撲撲的街上，扎眼得很。
桂花沒見過張美麗，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張美麗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孩子，手裡提著布袋子，正盯著自己看。
「是要做衣裳嗎？」張美麗的聲音嬌滴滴的，帶著笑。
桂花沒說話。她上下打量了張美麗一眼，從頭髮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髮。
張美麗被她看得不舒服，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你找誰？」
桂花轉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住，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想看看那個讓村里人嚼舌根的女人到底長什麼樣。
看完了，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那個女人確實好看。比她年輕？不一定。比她好看？也許。
可她不怕。她有地，有兩個女兒，有娘家人在身後。她不會因為男人在外面有人，就去跟別的女人比穿得花不花哨、抹不抹粉。
她只會種地、帶娃、過日子。如果這樣留不住男人，那就不留了。
晚上，周耀光又沒回來吃飯。
周母抱著建英坐在灶房裡，臉色很難看。
「桂花，你不去看看？」
「看什麼？」
「耀光他……他又去鎮上了。」
桂花把菜端上桌，解下圍裙，坐下來，端起碗。
「媽，吃飯吧。」
周母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吃完飯，桂花把建英哄睡了，把建歡餵飽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乘涼。
她坐在小板凳上，想著白天那個畫面。
那個燙著捲髮、穿著碎花旗袍的女人，坐在縫紉機前，塗著紅嘴唇，笑得嬌滴滴的。
「是要做衣裳嗎？」
桂花忽然想衝進去，把那條碎花旗袍從那個女人身上扒下來。
可她沒有。她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她不是怕。是不值得。
為那樣的男人，不值得。
桂花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回了屋。
建英在炕上翻了個身，被子蹬到了腳邊。桂花把被子給她蓋好，躺下來，把建歡往懷裡攏了攏。
她閉上眼睛。
男人留不住，就不留了。她有孩子，有地，有手有腳，餓不死。
桂花躺在炕上，聽見外面有動靜。
是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過了一會兒，門被推開了。周耀光進來了，帶著一身酒氣。
桂花沒出聲。她背對著他，懷裡摟著建英，建英身上暖暖的，軟軟的，呼吸勻勻的。
周耀光在炕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躺下去，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桂花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照得窗戶紙發白。建英的呼吸聲輕輕的，建歡的呼吸聲也輕輕的。
桂花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洇濕了一小片，她沒擦。
有些眼淚，是不能讓人看見的。
水很涼，已經入秋了，河面上的涼氣一陣一陣往臉上撲。她的手指泡得發白，指節粗大，虎口的繭子泡軟了，搓幾下就磨破一層皮。
她把尿布按進水裡，搓了兩把，擰乾，丟進盆里。河面上漂著幾片黃葉，打著旋往下遊走。
不遠處的聲音忽大忽小，像故意讓她聽見，又像故意不讓她聽見。
「裁縫鋪那個女人，聽說以前嫁過人」
「被男人趕出來的，生了兩個兒子都不要她」
「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也不知道給誰看」
「聽說周耀光往那邊跑了好幾回」
桂花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尿布按進水裡，又撈起來，繼續搓。
她沒回頭。她知道是誰在說話——村裡的幾個媳婦，平時見了面也打招呼，笑臉相迎。可轉過身，嘴長在人家身上，愛說什麼說什麼。
桂花把最後一塊尿布洗完，端著一盆濕衣裳站起來，往回走。
經過那幾個媳婦身邊時，聲音又低了八度。桂花沒看她們，低著頭走過去了。她才出月子沒兩天，走快了就喘，走慢了一步一步往家挪。
建歡還等著餵奶。
回到家，桂花把尿布晾上，給建歡餵了奶。
玉蘭來了。
玉蘭坐在炕沿上，半天沒吭聲，兩隻手攥著膝蓋，眼睛到處看，就是不看桂花。
桂花抱著建歡，頭都沒抬。
「玉蘭，你有話就說。」
玉蘭咬了咬嘴唇，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倒出來了：「桂花，你聽說沒？鎮上那個裁縫鋪的女人……」
「沒聽說。」桂花打斷她，「也不想知道。」
玉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低下頭，從盆里拿過尿布，幫著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疊了幾塊，她又憋不住了。
「桂花，我跟你說，那個女人不是善茬。她叫張美麗，以前嫁過人，生了兩個兒子，後來因為作風不好，被她男人趕出來了。一個人在鎮上開了個裁縫鋪，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專門勾搭那些不正經的男人。」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繼續拍著懷裡的建歡。
玉蘭看了她一眼，聲音小了些：「我就是想提醒你，耀光哥他……總往鎮上跑，別被那個女人纏上了。」
「他有腿，我拴不住。」桂花說話的時候聽不出情緒，「他要去，我攔不住。」
玉蘭嘆了口氣，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桂花忽然開口：「你說她生了兩個兒子？」
「嗯，聽說是這樣。她男人受不了她在外面勾三搭四，把她打了一頓，趕出來了。」
桂花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建歡。建歡剛吃完奶，嘴角還掛著奶漬，小手攥成拳頭，睡得正香。
「她有兒子，」桂花輕聲說，「還生了兩個。可她還是被趕出來了。」
玉蘭愣了一下，不明白桂花想說什麼。
桂花沒再解釋。
晚上，周耀光回來了。
建英看見他，從炕上爬下來，光著腳跑過去喊「爸」。周耀光沒理她，徑直走進灶房倒了碗水喝。
建英站在門口，癟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桂花從裡屋出來，把建英抱起來。
「你爸累了，建英乖，不鬧。」
建英摟著桂花的脖子，小聲說：「媽，爸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桂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把建英抱緊，聲音有點啞：「沒有，他就是忙。」
建英聽不太懂，但看見桂花要哭，自己也哇哇哭了起來。
周耀光端著水碗從灶房出來，看見母女倆抱在一起，皺了皺眉：「哭什麼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桂花抬起頭看著他。
她沒說話。她就那麼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周耀光被她看得不自在，端著碗進了裡屋。
夜裡，桂花把兩個孩子都哄睡了，坐在炕沿上納鞋底。
周耀光躺在炕那頭，翻來覆去，睡不著。
「桂花。」他忽然開口。
桂花沒應。
「鎮上那個裁縫鋪……你別聽村里人瞎說。我跟她沒什麼，就是做件衣裳。」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針停在半空中。
「你不用跟我解釋。」
「我怕你多想。」
桂花把針穿過去，拉緊線，聲音很平靜：「我沒多想。你那些事我管不了，也沒時間管。」
周耀光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翻身睡了。
第二天，桂花去鎮上買東西。
她身子還沒完全養好，走快了就喘。她慢慢走，走到鎮上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
在供銷社買完鹽，她順著街往西走。走到半條街的時候，看見一家裁縫鋪，門口掛著布幌子，上面寫著「美麗裁縫鋪」四個字。
桂花站住了。
鋪子的門開著，裡面傳來縫紉機的聲音。桂花站在門口，看見一個女人坐在縫紉機前做活。女人燙著捲髮，穿著一件碎花旗袍，腰身收得緊緊的，臉上抹著粉，嘴唇塗得紅紅的——在這條灰撲撲的街上，扎眼得很。
桂花沒見過張美麗，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張美麗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孩子，手裡提著布袋子，正盯著自己看。
「是要做衣裳嗎？」張美麗的聲音嬌滴滴的，帶著笑。
桂花沒說話。她上下打量了張美麗一眼，從頭髮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髮。
張美麗被她看得不舒服，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你找誰？」
桂花轉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住，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想看看那個讓村里人嚼舌根的女人到底長什麼樣。
看完了，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那個女人確實好看。比她年輕？不一定。比她好看？也許。
可她不怕。她有地，有兩個女兒，有娘家人在身後。她不會因為男人在外面有人，就去跟別的女人比穿得花不花哨、抹不抹粉。
她只會種地、帶娃、過日子。如果這樣留不住男人，那就不留了。
晚上，周耀光又沒回來吃飯。
周母抱著建英坐在灶房裡，臉色很難看。
「桂花，你不去看看？」
「看什麼？」
「耀光他……他又去鎮上了。」
桂花把菜端上桌，解下圍裙，坐下來，端起碗。
「媽，吃飯吧。」
周母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吃完飯，桂花把建英哄睡了，把建歡餵飽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乘涼。
她坐在小板凳上，想著白天那個畫面。
那個燙著捲髮、穿著碎花旗袍的女人，坐在縫紉機前，塗著紅嘴唇，笑得嬌滴滴的。
「是要做衣裳嗎？」
桂花忽然想衝進去，把那條碎花旗袍從那個女人身上扒下來。
可她沒有。她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她不是怕。是不值得。
為那樣的男人，不值得。
桂花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回了屋。
建英在炕上翻了個身，被子蹬到了腳邊。桂花把被子給她蓋好，躺下來，把建歡往懷裡攏了攏。
她閉上眼睛。
男人留不住，就不留了。她有孩子，有地，有手有腳，餓不死。
桂花躺在炕上，聽見外面有動靜。
是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過了一會兒，門被推開了。周耀光進來了，帶著一身酒氣。
桂花沒出聲。她背對著他，懷裡摟著建英，建英身上暖暖的，軟軟的，呼吸勻勻的。
周耀光在炕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躺下去，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桂花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照得窗戶紙發白。建英的呼吸聲輕輕的，建歡的呼吸聲也輕輕的。
桂花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洇濕了一小片，她沒擦。
有些眼淚，是不能讓人看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