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是不是嫌你沒生兒子
建歡出生半個月後，娘家人來了。
那天上午，桂花正坐在院子裡給建歡餵奶。建歡吃得慢，吃幾口就歇一會兒，急得桂花直嘆氣。建英在旁邊玩泥巴，弄了一臉一手的泥，正往自己頭上抹。
桂花剛要喊她去洗，院門被推開了。
「桂花！桂花！」
是母親的聲音。桂花抬起頭，看見母親提著一個大布兜，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妹妹秋菊和冬梅，手裡也都提著東西。
桂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媽，您咋來了？」
「我咋不能來？」母親走進來，把布兜放在地上，蹲下來看著桂花懷裡的建歡，「你生娃這麼大的事，我能不來？要不是你婆婆讓人捎了口信，我還不知道呢。」
桂花抱著建歡，眼淚掉下來了。她不想哭的，可看見母親，眼淚就是止不住。
「哭啥？坐月子不能哭，對眼睛不好。」母親掏出手帕給桂花擦眼淚，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秋菊和冬梅站在旁邊，怯怯地看著桂花。秋菊長大了不少，個子快趕上桂花了；冬梅還小，扎著兩個小辮，眼睛滴溜溜地轉。
「秋菊長這麼高了。」桂花說。
「你都小半年沒回去了，能不長嗎？」母親上下打量著桂花，「你瘦了。臉色也不好。坐月子沒吃好？」
「吃了，吃挺好的。」
「好啥？看你這臉色，蠟黃蠟黃的。」母親站起來，看了看院子裡，又看了看灶房，眉頭皺了起來，「耀光呢？」
桂花低下頭，沒說話。
周母從灶房裡出來，端著兩碗水，臉上帶著笑：「親家母來了？快坐快坐。」
母親接過水碗，勉強笑了一下。秋菊和冬梅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一看就是走了遠路渴壞了。
「走一路，累壞了吧。」桂花問。
「可不是嘛姐，」秋菊放下碗，「媽天沒亮就起來了，帶了一兜子雞蛋，買了一包紅糖，非要來看你。」
母親瞪了秋菊一眼：「就你話多。」
桂花的眼淚又湧上來了。她咬著嘴唇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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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把布兜打開，裡面是二十個雞蛋，一包紅糖，還有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臘肉。
「這些你留著吃，好好補補。生娃傷身子，得坐好月子，不然老了受罪。」
桂花看著那些東西，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家裡什麼情況她清楚，母親能湊出這些東西，不知道借了多少家，說了多少好話。
「媽，您拿回去一些，給弟妹們留點。」
「吃不了慢慢吃。」母親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柜子上。又把帶來的包袱打開，裡面是幾件小衣裳。
「這是秋菊小時候穿的，我洗乾淨了，你給小的穿。」
桂花接過那件碎花小褂子，摸了摸，布確實軟，洗得發白了，邊角磨毛了，但乾乾淨淨的。
「謝謝媽。」
「謝啥？我是她姥姥。」母親去看桂花懷裡的建歡。建歡剛吃完奶，眼睛半睜半閉的，小嘴一動一動。
「這孩子長得像你。眉眼像，嘴巴也像。」
桂花低頭看了建歡一眼，笑了：「瘦了點。」
「瘦怕啥？有奶吃，幾天就胖了。」
秋菊湊過來看建歡，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建歡的小手，縮回去，又摸了一下。
「姐，她好小。」
「你小時候也這么小。」
冬梅也想看，踮著腳尖也看不見。桂花把建歡往下面放了放，冬梅終於看見了，瞪大了眼睛說：「她閉著眼睛呢。」
冬梅伸出手指想戳建歡的臉，被桂花輕輕擋住了。冬梅趕緊把手縮回去。
建英從院子裡跑進來，一身泥巴，頭髮上還沾著泥塊。母親看見她，愣住了：「這是建英？」
桂花點了點頭。
母親蹲下去，掏出手帕給建英擦臉：「哎呦喂，這孩子，怎麼弄成這樣了？」
建英不常見母親，往後退了兩步，躲在桂花身後。桂花把她拉出來：「建英，是姥姥。叫姥姥。」
建英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姥姥。」
母親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她蹲下去，把建英拉進懷裡，摟著不放。
建英抬起頭，看見秋菊和冬梅，眼睛亮了一下。
桂花說，「叫小姨。」
建英叫了，秋菊和冬梅都笑了。冬梅從兜里掏出一顆硬糖塞給建英：「給你吃。」
建英看著糖，又看了看桂花，桂花點了點頭。她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笑得露出幾顆小米牙。
屋裡熱鬧起來。秋菊冬梅跟建英玩，母親和周母在灶房做飯。切菜聲、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桂花坐在炕上抱著建歡，心裡又暖又酸。
自打建歡出生，周耀光摔門走了，家裡就一直冷冷清清的。周母雖然照顧她，可臉上總帶著愁容。桂花一個人躺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今天好了，家裡終於有點熱氣了。
母親一邊切菜一邊跟周母說話。
「親家母，桂花年輕，有什麼做得不對的，您多擔待。」
「哪裡的話。桂花已經夠好了。是我們家……是耀光對不起她。」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沒接話。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女兒已經嫁了，孩子都生了兩個了。
飯做好了，燉了一隻雞，炒了一盤臘肉，炒了一盤雞蛋，又煮了一鍋雜糧粥。
「親家母，太破費了。」
「應該的。你來一趟不容易，還帶了那麼多東西。」
桂花抱著建歡坐在桌前，母親接過建歡：「你吃飯，我抱著。」
桂花端起碗，吃了幾口，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低著頭使勁扒飯，不讓別人看見。
秋菊和冬梅吃得很快，好久沒見過這麼多菜了。建英也啃雞腿啃得滿臉油光。
母親抱著建歡，一邊拍一邊跟桂花說話。
「你爹說了，等忙完秋收，他來看看你。」
「不用來，我挺好的。」
「他心裡惦記你，總說對不住你。」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桂花的臉色，低聲問：「耀光呢？怎麼沒見著？」
「他出去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
「你剛生完孩子，他連個人影都沒見，像話嗎？」
「媽，別說了。」
母親看著桂花紅了的眼眶，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下去。
吃完飯，秋菊幫周母洗碗，冬梅跟建英在院子裡玩。母親坐在炕沿上抱著建歡，拉著桂花的手。
「桂花，你跟我說實話，耀光是不是嫌你沒生兒子。」
桂花沒吭聲。
母親看著她的臉，什麼都明白了。
「你要是過不下去，就回家。家裡雖然窮，但不會餓著你娘仨。」
桂花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媽，我挺好的。」
「撐不住了就回來，別硬撐。你是我們家的閨女，娘家還有人呢。」
桂花點了點頭，擦乾眼淚。
太陽偏西了，母親站起來要走。
「媽，吃了晚飯再走吧。」
「不吃了，天黑前得趕回去。」母親把建歡放在炕上，又把桂花按著坐下，「你別送，坐月子不能吹風。」
秋菊和冬梅站在門口，提著空籃子。冬梅拉著建英的手，兩個小的依依不捨。
「小姨走了啊。」
建英癟著嘴，想哭。冬梅又從兜里掏出一顆糖塞給她：「別哭，下次來我再給你帶。」
母親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桂花一眼。
「過陣子，我再來看你。」
桂花的眼淚又湧上來了，她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院門關上，腳步聲越來越遠。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建英站在門口，看著關上的院門，手裡的糖攥得緊緊的。
桂花抱著建歡坐在炕上，眼淚流了一臉。
周母進來，嘆了口氣：「桂花，別哭了，對眼睛不好。」
桂花擦乾眼淚，把建歡放在炕上，穿鞋下地。
「你幹啥去？」
「去地里看看花生。」
「你還沒出月子呢，不能下地！」
「媽，我不幹活，我就看看，地里那點花生，我不看看心裡不踏實。」
她拿起鋤頭，出了門。
花生地里，苗已經長了一拃高了，綠油油的。桂花蹲下去，一棵一棵地看。太陽西斜，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風從河灘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桂花站起來，看著這片花生地。日子再難，也得過。她有地，有兩個女兒，有娘家人在身後。
她不怕。
可她不知道的是，今天天不亮，有人看到周耀光從鎮上張美麗的裁縫鋪里出來。這件事，正在村里悄悄傳開了。
那天上午，桂花正坐在院子裡給建歡餵奶。建歡吃得慢，吃幾口就歇一會兒，急得桂花直嘆氣。建英在旁邊玩泥巴，弄了一臉一手的泥，正往自己頭上抹。
桂花剛要喊她去洗，院門被推開了。
「桂花！桂花！」
是母親的聲音。桂花抬起頭，看見母親提著一個大布兜，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妹妹秋菊和冬梅，手裡也都提著東西。
桂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媽，您咋來了？」
「我咋不能來？」母親走進來，把布兜放在地上，蹲下來看著桂花懷裡的建歡，「你生娃這麼大的事，我能不來？要不是你婆婆讓人捎了口信，我還不知道呢。」
桂花抱著建歡，眼淚掉下來了。她不想哭的，可看見母親，眼淚就是止不住。
「哭啥？坐月子不能哭，對眼睛不好。」母親掏出手帕給桂花擦眼淚，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秋菊和冬梅站在旁邊，怯怯地看著桂花。秋菊長大了不少，個子快趕上桂花了；冬梅還小，扎著兩個小辮，眼睛滴溜溜地轉。
「秋菊長這麼高了。」桂花說。
「你都小半年沒回去了，能不長嗎？」母親上下打量著桂花，「你瘦了。臉色也不好。坐月子沒吃好？」
「吃了，吃挺好的。」
「好啥？看你這臉色，蠟黃蠟黃的。」母親站起來，看了看院子裡，又看了看灶房，眉頭皺了起來，「耀光呢？」
桂花低下頭，沒說話。
周母從灶房裡出來，端著兩碗水，臉上帶著笑：「親家母來了？快坐快坐。」
母親接過水碗，勉強笑了一下。秋菊和冬梅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一看就是走了遠路渴壞了。
「走一路，累壞了吧。」桂花問。
「可不是嘛姐，」秋菊放下碗，「媽天沒亮就起來了，帶了一兜子雞蛋，買了一包紅糖，非要來看你。」
母親瞪了秋菊一眼：「就你話多。」
桂花的眼淚又湧上來了。她咬著嘴唇忍著。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母親把布兜打開，裡面是二十個雞蛋，一包紅糖，還有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臘肉。
「這些你留著吃，好好補補。生娃傷身子，得坐好月子，不然老了受罪。」
桂花看著那些東西，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家裡什麼情況她清楚，母親能湊出這些東西，不知道借了多少家，說了多少好話。
「媽，您拿回去一些，給弟妹們留點。」
「吃不了慢慢吃。」母親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柜子上。又把帶來的包袱打開，裡面是幾件小衣裳。
「這是秋菊小時候穿的，我洗乾淨了，你給小的穿。」
桂花接過那件碎花小褂子，摸了摸，布確實軟，洗得發白了，邊角磨毛了，但乾乾淨淨的。
「謝謝媽。」
「謝啥？我是她姥姥。」母親去看桂花懷裡的建歡。建歡剛吃完奶，眼睛半睜半閉的，小嘴一動一動。
「這孩子長得像你。眉眼像，嘴巴也像。」
桂花低頭看了建歡一眼，笑了：「瘦了點。」
「瘦怕啥？有奶吃，幾天就胖了。」
秋菊湊過來看建歡，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建歡的小手，縮回去，又摸了一下。
「姐，她好小。」
「你小時候也這么小。」
冬梅也想看，踮著腳尖也看不見。桂花把建歡往下面放了放，冬梅終於看見了，瞪大了眼睛說：「她閉著眼睛呢。」
冬梅伸出手指想戳建歡的臉，被桂花輕輕擋住了。冬梅趕緊把手縮回去。
建英從院子裡跑進來，一身泥巴，頭髮上還沾著泥塊。母親看見她，愣住了：「這是建英？」
桂花點了點頭。
母親蹲下去，掏出手帕給建英擦臉：「哎呦喂，這孩子，怎麼弄成這樣了？」
建英不常見母親，往後退了兩步，躲在桂花身後。桂花把她拉出來：「建英，是姥姥。叫姥姥。」
建英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姥姥。」
母親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她蹲下去，把建英拉進懷裡，摟著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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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說，「叫小姨。」
建英叫了，秋菊和冬梅都笑了。冬梅從兜里掏出一顆硬糖塞給建英：「給你吃。」
建英看著糖，又看了看桂花，桂花點了點頭。她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笑得露出幾顆小米牙。
屋裡熱鬧起來。秋菊冬梅跟建英玩，母親和周母在灶房做飯。切菜聲、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桂花坐在炕上抱著建歡，心裡又暖又酸。
自打建歡出生，周耀光摔門走了，家裡就一直冷冷清清的。周母雖然照顧她，可臉上總帶著愁容。桂花一個人躺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今天好了，家裡終於有點熱氣了。
母親一邊切菜一邊跟周母說話。
「親家母，桂花年輕，有什麼做得不對的，您多擔待。」
「哪裡的話。桂花已經夠好了。是我們家……是耀光對不起她。」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沒接話。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女兒已經嫁了，孩子都生了兩個了。
飯做好了，燉了一隻雞，炒了一盤臘肉，炒了一盤雞蛋，又煮了一鍋雜糧粥。
「親家母，太破費了。」
「應該的。你來一趟不容易，還帶了那麼多東西。」
桂花抱著建歡坐在桌前，母親接過建歡：「你吃飯，我抱著。」
桂花端起碗，吃了幾口，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低著頭使勁扒飯，不讓別人看見。
秋菊和冬梅吃得很快，好久沒見過這麼多菜了。建英也啃雞腿啃得滿臉油光。
母親抱著建歡，一邊拍一邊跟桂花說話。
「你爹說了，等忙完秋收，他來看看你。」
「不用來，我挺好的。」
「他心裡惦記你，總說對不住你。」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桂花的臉色，低聲問：「耀光呢？怎麼沒見著？」
「他出去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
「你剛生完孩子，他連個人影都沒見，像話嗎？」
「媽，別說了。」
母親看著桂花紅了的眼眶，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下去。
吃完飯，秋菊幫周母洗碗，冬梅跟建英在院子裡玩。母親坐在炕沿上抱著建歡，拉著桂花的手。
「桂花，你跟我說實話，耀光是不是嫌你沒生兒子。」
桂花沒吭聲。
母親看著她的臉，什麼都明白了。
「你要是過不下去，就回家。家裡雖然窮，但不會餓著你娘仨。」
桂花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媽，我挺好的。」
「撐不住了就回來，別硬撐。你是我們家的閨女，娘家還有人呢。」
桂花點了點頭，擦乾眼淚。
太陽偏西了，母親站起來要走。
「媽，吃了晚飯再走吧。」
「不吃了，天黑前得趕回去。」母親把建歡放在炕上，又把桂花按著坐下，「你別送，坐月子不能吹風。」
秋菊和冬梅站在門口，提著空籃子。冬梅拉著建英的手，兩個小的依依不捨。
「小姨走了啊。」
建英癟著嘴，想哭。冬梅又從兜里掏出一顆糖塞給她：「別哭，下次來我再給你帶。」
母親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桂花一眼。
「過陣子，我再來看你。」
桂花的眼淚又湧上來了，她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院門關上，腳步聲越來越遠。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建英站在門口，看著關上的院門，手裡的糖攥得緊緊的。
桂花抱著建歡坐在炕上，眼淚流了一臉。
周母進來，嘆了口氣：「桂花，別哭了，對眼睛不好。」
桂花擦乾眼淚，把建歡放在炕上，穿鞋下地。
「你幹啥去？」
「去地里看看花生。」
「你還沒出月子呢，不能下地！」
「媽，我不幹活，我就看看，地里那點花生，我不看看心裡不踏實。」
她拿起鋤頭，出了門。
花生地里，苗已經長了一拃高了，綠油油的。桂花蹲下去，一棵一棵地看。太陽西斜，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風從河灘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桂花站起來，看著這片花生地。日子再難，也得過。她有地，有兩個女兒，有娘家人在身後。
她不怕。
可她不知道的是，今天天不亮，有人看到周耀光從鎮上張美麗的裁縫鋪里出來。這件事，正在村里悄悄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