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又是個丫頭
花生開滿花的時候，桂花要生了。
那天下午，她還在花生地里拔草。花生的花是黃色的，小小的，藏在葉子底下，不仔細看都找不著。桂花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草，肚子已經墜得厲害，但她想著再干一會兒，把這塊地拔完就回家。
太陽偏西的時候，她直起腰，忽然覺得肚子一陣發緊。她扶著腰站了一會兒，等那陣勁兒過去。過了沒一會兒，又來了一陣，比剛才更疼。
她心裡有數了。
「玉蘭！」她喊了一聲。
玉蘭在旁邊的菜地里澆菜，聽見喊聲跑過來：「咋了？」
「要生了。」桂花扶著玉蘭的手，聲音還算穩，「快扶我回去。」
玉蘭的臉一下子白了，趕緊扶住她。兩個人慢慢往家走。桂花走幾步就停一下，肚子一陣一陣地疼，額頭上冒出了汗。
到了家，周母正在院子裡收衣裳，看見桂花的樣子，手裡的衣裳掉在地上。
「要生了？」周母跑過來。
桂花點了點頭。
周母趕緊扶她進屋，鋪上草紙，讓玉蘭去燒水，自己又出門去喊王嬸。
屋裡很快傳來桂花的喊聲。建英在外面聽見，嚇得直哭，周母哄都哄不住。
周耀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院子裡，臉色鐵青，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折騰了快兩個時辰，天已經黑透了。
屋裡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細細的，像小貓叫。
王嬸抱著孩子出來，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有點勉強：「生了，是個丫頭。」
周母接過孩子，看了一眼，眼圈紅了。她抱著孩子轉身進了灶房，給孩子洗身子。
周耀光站在院子裡，沒動。
王嬸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轉身進屋去看桂花。
桂花躺在炕上，臉色白得嚇人，頭髮濕透了。王嬸給她擦了擦汗，灌了一個熱水袋放在她腳邊。
「桂花，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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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睜開眼睛，聲音很輕：「孩子呢？」
「你婆婆抱著呢，是個丫頭，白白淨淨的，像你。」
桂花的嘴角動了一下，沒力氣笑。
周母把孩子抱進來，放在桂花身邊。桂花偏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孩子閉著眼睛，嘴巴一動一動的，小臉皺巴巴的。
「給孩子起個名吧。」周母說。
桂花想了想：「叫建歡吧。建英的建，歡喜的歡。」
「建歡，好，好。」周母念叨了兩遍，眼淚掉下來了。
這時候，周耀光推門進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炕上的桂花，又看了一眼她身邊的孩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是個丫頭？」他問。
王嬸點了點頭：「母女平安。」
周耀光沒再說話。他看了建歡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有什麼用，也不是個兒子。」
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桂花的手抖了一下，沒抬頭。
周耀光轉過身，摔門走了。門板撞在門框上，「哐當」一聲，震得窗戶紙都顫了。
建英被嚇得哇哇大哭。周母趕緊去抱她，拍著哄。
桂花躺在炕上，眼睛看著屋頂，沒哭。她的手放在建歡身上，感受到孩子小小的身體一起一伏。
她早就不為那個男人哭了。
王嬸嘆了口氣，端著一盆髒水出去了。玉蘭還在灶房裡忙活，煮了一鍋紅糖小米粥，盛了一碗端進來。
「桂花，喝點粥。」
桂花搖了搖頭：「先放著吧。」
玉蘭把粥放在炕沿上，坐在旁邊，看著桂花蒼白的臉，眼眶紅了。
「桂花，你別往心裡去。女兒也好，總比我不生強。」
「沒事的，我不在意。」桂花的聲音很輕，「你以後也會有娃娃的。」
玉蘭聽她這麼說，心裡更難受了。她那麼難過，還要反過來安慰自己。
周母抱著建英進來，建英已經不哭了，眼圈紅紅的，看見桂花，伸手要抱。周母怕她壓著桂花，沒敢讓她過去。桂花伸出手，拉住建英的小手。
「建英乖，媽沒事。你當姐姐了，以後要疼妹妹。」
建英湊過去看躺在桂花身邊的建歡，伸手指了指：「妹妹？」
「對，妹妹。」
建英咧著嘴笑了。
夜裡，王嬸走了，玉蘭也回去了。周母把建英哄睡了，又過來看桂花。
「桂花，你餓不餓？」
「媽，我不餓。」桂花看著周母，「您也累了，早點睡吧。」
周母坐在炕沿上，給桂花掖了掖被子。
「桂花，耀光不對，你別跟他計較。他就是太想要個兒子了。媽心疼你，是男是女媽都疼。」
桂花沒說話。
「丫頭也是命。」周母的聲音帶著哽咽，「我就喜歡丫頭。丫頭貼心，這個小的，長大也差不了。」
桂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擦，讓它們流。
「媽，謝謝您。」
「別哭，對眼睛不好。」周母擦了擦眼睛，「你給我們周家生了兩個孩子，受了兩回罪，是我們周家對不住你。」
桂花閉上眼睛。她太累了。不是身子累，是心累。可她不能倒。她倒了，建英怎麼辦？建歡怎麼辦？
第二天一早，玉蘭又來了。她手裡提著一隻老母雞，是周強從鎮上買回來的。
「桂花，這雞你留著燉湯喝，補補身子。」
桂花看著那隻雞，眼眶紅了：「玉蘭，這太貴重了……」
「沒事，你好好養著。」玉蘭把雞放在灶房裡。
周母殺雞燉湯，灶房裡飄著香味。建英聞著香味跑進來，踮著腳尖看鍋里的雞。
王嬸也來了，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
「桂花，這是我攢的，你留著補身子。」
桂花看著王嬸把雞蛋一個一個碼在柜子上，心裡熱得發燙。
「王嬸，您幫了我這麼多回……」
「別說了。」王嬸擺擺手，「你好好養著。女人生孩子傷身子，要是不坐好月子，落下病根，老了受罪。」
王嬸看了看屋裡，壓低聲音問：「耀光呢？一早上沒見著。」
「沒回來。」周母在旁邊接話，「昨晚走了就沒回來，連看都沒看孩子一眼。」
王嬸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快到中午的時候，玉蘭幫她婆婆張嬸帶了一碗紅糖來。
「桂花，我媽讓我帶的，她說你好好養著。」
桂花看著碗裡的紅糖，心裡五味雜陳。張嬸罵玉蘭是不下蛋的雞，現在卻給她帶紅糖。這人啊，說不上好壞，有時候嘴毒，有時候心軟。
「幫我謝謝張嬸。」桂花說。
玉蘭點了點頭，坐在炕沿上，看著建歡。
「這孩子長得真好看。」
「瘦了點。」桂花說。
「瘦怕啥？有娃不愁養。」玉蘭伸手摸了摸建歡的小手，「桂花，你看她的手，這么小，跟個洋娃娃似的。」
桂花笑了。
下午，陽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照在炕上。建歡醒了，哼哼唧唧地哭，桂花把她抱起來餵奶。孩子的小嘴嘬得用力，桂花生疼，但她忍著，一下一下地拍著孩子的背。
建英趴在炕沿上，看著妹妹吃奶，歪著腦袋問：「媽，妹妹在幹啥？」
「吃奶呢。」
「我也要吃。」
「你都多大了還吃奶？羞。」桂花笑了，「鍋里有粥，讓奶奶給你盛。」
建英跑去找周母了。
桂花低頭看著懷裡的建歡，孩子吃奶的時候眼睛閉著，小嘴一動一動的，臉上紅撲撲的。
「建歡。」她輕聲叫著，「你叫建歡。歡喜的歡。媽這輩子，就想你和你姐姐歡歡喜喜的。」
孩子聽不懂，只管吃奶。
花生地里，那些小黃花已經謝了不少，開始往土裡鑽了。花生就是這樣，開了花，花落了，花柄就鑽進土裡，在地下結果。等秋天到了，就能收了。
她看了看身邊的建英，又看了看懷裡的建歡。
她的果子，也在慢慢長大。
不管周耀光怎麼想，這是她的孩子，她的盼頭。
男人靠不住，孩子是自己的。地不會辜負她，孩子也不會。
她低下頭，在建歡額頭上親了一下。
「媽在呢。」她輕聲說，「媽會護著你們。」
那天下午，她還在花生地里拔草。花生的花是黃色的，小小的，藏在葉子底下，不仔細看都找不著。桂花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草，肚子已經墜得厲害，但她想著再干一會兒，把這塊地拔完就回家。
太陽偏西的時候，她直起腰，忽然覺得肚子一陣發緊。她扶著腰站了一會兒，等那陣勁兒過去。過了沒一會兒，又來了一陣，比剛才更疼。
她心裡有數了。
「玉蘭！」她喊了一聲。
玉蘭在旁邊的菜地里澆菜，聽見喊聲跑過來：「咋了？」
「要生了。」桂花扶著玉蘭的手，聲音還算穩，「快扶我回去。」
玉蘭的臉一下子白了，趕緊扶住她。兩個人慢慢往家走。桂花走幾步就停一下，肚子一陣一陣地疼，額頭上冒出了汗。
到了家，周母正在院子裡收衣裳，看見桂花的樣子，手裡的衣裳掉在地上。
「要生了？」周母跑過來。
桂花點了點頭。
周母趕緊扶她進屋，鋪上草紙，讓玉蘭去燒水，自己又出門去喊王嬸。
屋裡很快傳來桂花的喊聲。建英在外面聽見，嚇得直哭，周母哄都哄不住。
周耀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院子裡，臉色鐵青，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折騰了快兩個時辰，天已經黑透了。
屋裡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細細的，像小貓叫。
王嬸抱著孩子出來，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有點勉強：「生了，是個丫頭。」
周母接過孩子，看了一眼，眼圈紅了。她抱著孩子轉身進了灶房，給孩子洗身子。
周耀光站在院子裡，沒動。
王嬸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轉身進屋去看桂花。
桂花躺在炕上，臉色白得嚇人，頭髮濕透了。王嬸給她擦了擦汗，灌了一個熱水袋放在她腳邊。
「桂花，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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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睜開眼睛，聲音很輕：「孩子呢？」
「你婆婆抱著呢，是個丫頭，白白淨淨的，像你。」
桂花的嘴角動了一下，沒力氣笑。
周母把孩子抱進來，放在桂花身邊。桂花偏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孩子閉著眼睛，嘴巴一動一動的，小臉皺巴巴的。
「給孩子起個名吧。」周母說。
桂花想了想：「叫建歡吧。建英的建，歡喜的歡。」
「建歡，好，好。」周母念叨了兩遍，眼淚掉下來了。
這時候，周耀光推門進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炕上的桂花，又看了一眼她身邊的孩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是個丫頭？」他問。
王嬸點了點頭：「母女平安。」
周耀光沒再說話。他看了建歡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有什麼用，也不是個兒子。」
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桂花的手抖了一下，沒抬頭。
周耀光轉過身，摔門走了。門板撞在門框上，「哐當」一聲，震得窗戶紙都顫了。
建英被嚇得哇哇大哭。周母趕緊去抱她，拍著哄。
桂花躺在炕上，眼睛看著屋頂，沒哭。她的手放在建歡身上，感受到孩子小小的身體一起一伏。
她早就不為那個男人哭了。
王嬸嘆了口氣，端著一盆髒水出去了。玉蘭還在灶房裡忙活，煮了一鍋紅糖小米粥，盛了一碗端進來。
「桂花，喝點粥。」
桂花搖了搖頭：「先放著吧。」
玉蘭把粥放在炕沿上，坐在旁邊，看著桂花蒼白的臉，眼眶紅了。
「桂花，你別往心裡去。女兒也好，總比我不生強。」
「沒事的，我不在意。」桂花的聲音很輕，「你以後也會有娃娃的。」
玉蘭聽她這麼說，心裡更難受了。她那麼難過，還要反過來安慰自己。
周母抱著建英進來，建英已經不哭了，眼圈紅紅的，看見桂花，伸手要抱。周母怕她壓著桂花，沒敢讓她過去。桂花伸出手，拉住建英的小手。
「建英乖，媽沒事。你當姐姐了，以後要疼妹妹。」
建英湊過去看躺在桂花身邊的建歡，伸手指了指：「妹妹？」
「對，妹妹。」
建英咧著嘴笑了。
夜裡，王嬸走了，玉蘭也回去了。周母把建英哄睡了，又過來看桂花。
「桂花，你餓不餓？」
「媽，我不餓。」桂花看著周母，「您也累了，早點睡吧。」
周母坐在炕沿上，給桂花掖了掖被子。
「桂花，耀光不對，你別跟他計較。他就是太想要個兒子了。媽心疼你，是男是女媽都疼。」
桂花沒說話。
「丫頭也是命。」周母的聲音帶著哽咽，「我就喜歡丫頭。丫頭貼心，這個小的，長大也差不了。」
桂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擦，讓它們流。
「媽，謝謝您。」
「別哭，對眼睛不好。」周母擦了擦眼睛，「你給我們周家生了兩個孩子，受了兩回罪，是我們周家對不住你。」
桂花閉上眼睛。她太累了。不是身子累，是心累。可她不能倒。她倒了，建英怎麼辦？建歡怎麼辦？
第二天一早，玉蘭又來了。她手裡提著一隻老母雞，是周強從鎮上買回來的。
「桂花，這雞你留著燉湯喝，補補身子。」
桂花看著那隻雞，眼眶紅了：「玉蘭，這太貴重了……」
「沒事，你好好養著。」玉蘭把雞放在灶房裡。
周母殺雞燉湯，灶房裡飄著香味。建英聞著香味跑進來，踮著腳尖看鍋里的雞。
王嬸也來了，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
「桂花，這是我攢的，你留著補身子。」
桂花看著王嬸把雞蛋一個一個碼在柜子上，心裡熱得發燙。
「王嬸，您幫了我這麼多回……」
「別說了。」王嬸擺擺手，「你好好養著。女人生孩子傷身子，要是不坐好月子，落下病根，老了受罪。」
王嬸看了看屋裡，壓低聲音問：「耀光呢？一早上沒見著。」
「沒回來。」周母在旁邊接話，「昨晚走了就沒回來，連看都沒看孩子一眼。」
王嬸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快到中午的時候，玉蘭幫她婆婆張嬸帶了一碗紅糖來。
「桂花，我媽讓我帶的，她說你好好養著。」
桂花看著碗裡的紅糖，心裡五味雜陳。張嬸罵玉蘭是不下蛋的雞，現在卻給她帶紅糖。這人啊，說不上好壞，有時候嘴毒，有時候心軟。
「幫我謝謝張嬸。」桂花說。
玉蘭點了點頭，坐在炕沿上，看著建歡。
「這孩子長得真好看。」
「瘦了點。」桂花說。
「瘦怕啥？有娃不愁養。」玉蘭伸手摸了摸建歡的小手，「桂花，你看她的手，這么小，跟個洋娃娃似的。」
桂花笑了。
下午，陽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照在炕上。建歡醒了，哼哼唧唧地哭，桂花把她抱起來餵奶。孩子的小嘴嘬得用力，桂花生疼，但她忍著，一下一下地拍著孩子的背。
建英趴在炕沿上，看著妹妹吃奶，歪著腦袋問：「媽，妹妹在幹啥？」
「吃奶呢。」
「我也要吃。」
「你都多大了還吃奶？羞。」桂花笑了，「鍋里有粥，讓奶奶給你盛。」
建英跑去找周母了。
桂花低頭看著懷裡的建歡，孩子吃奶的時候眼睛閉著，小嘴一動一動的，臉上紅撲撲的。
「建歡。」她輕聲叫著，「你叫建歡。歡喜的歡。媽這輩子，就想你和你姐姐歡歡喜喜的。」
孩子聽不懂，只管吃奶。
花生地里，那些小黃花已經謝了不少，開始往土裡鑽了。花生就是這樣，開了花，花落了，花柄就鑽進土裡，在地下結果。等秋天到了，就能收了。
她看了看身邊的建英，又看了看懷裡的建歡。
她的果子，也在慢慢長大。
不管周耀光怎麼想，這是她的孩子，她的盼頭。
男人靠不住，孩子是自己的。地不會辜負她，孩子也不會。
她低下頭，在建歡額頭上親了一下。
「媽在呢。」她輕聲說，「媽會護著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