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賭桌上的錢
周耀光一夜沒回來。
桂花半夜醒了一回，摸了摸身邊，涼的。她沒點燈，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
建英半夜醒了哭了一次，桂花起來餵了奶，哄了半天才又睡著。她把建英放好，側耳聽了聽院子裡的動靜，什麼聲音都沒有。
天快亮的時候，她又醒了一次。窗外已經有了蒙蒙的光，雞還沒叫。她看了看炕的另一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沒人動過。
她沒再睡了。
起來燒火做飯，餵雞，掃院子。建英還沒醒，周母倒是起來了，披著衣裳走到灶房門口，臉上帶著一夜沒睡好的憔悴。
「桂花，耀光還沒回來？」
「沒。」
周母站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小聲說：「要不要去找找？」
桂花把柴火塞進灶膛里，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上一明一暗。
「不去。」
周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轉身進屋去看建英了。
桂花坐在灶前，看著火苗發呆。她知道自己應該去找。男人一夜不回來，當媳婦的哪有不找的？村里人知道了，會說她心狠，會說她不管男人。
可她不想去。
她不知道該去哪兒找。鎮上那麼多條街，那麼多間屋子，她挺著七個月的肚子，怎麼找？找到了又怎樣？他要是真在賭桌上，她能把他拉回來？拉回來一次，能拉回來兩次？
她累了。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
吃了早飯，桂花拿起鋤頭出了門。
周母抱著建英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想喊又沒喊。
地里的菠菜該收了。再不收就老了，老了就賣不上價了。桂花彎著腰，一棵一棵地割，肚子頂著，割一會兒就得直起來歇歇。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腿，涼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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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割了半壟菠菜，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她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見地頭站著一個男人。
周耀光。
他站在那兒，臉上帶著笑。不是那種心虛的笑，不是那種討好的笑，是那種得意洋洋的笑，像撿了金元寶似的。
桂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彎下腰繼續割菠菜。
周耀光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從兜里掏出一卷錢，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看這是啥。」
桂花的手停了一下。那是一卷票子，厚的，不是一張兩張。她抬起頭，看著他手裡的錢，又看著他的臉。
「哪來的？」
「贏的。」周耀光的眼睛亮得發光，「桂花，我贏了，贏了十八塊！」
桂花看著他，沒說話。
周耀光以為她沒聽清，又把錢往她面前湊了湊：「十八塊！我種半年菜也攢不下這麼多！就一晚上，十八塊！」
桂花把手裡的菠菜放下，慢慢地站起來。她的腰很酸，站直的時候費了點力氣。她看著周耀光的臉，那張臉上有熬夜的疲憊，有興奮的紅光，有眼裡的血絲，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你又去賭了。」她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周耀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上來了：「我這不是贏了嘛！桂花，你想想，我種地一年能掙多少？我一晚上就贏了十八塊——」
「我問你，你又去賭了。」桂花打斷他。
周耀光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他把錢收起來，站起來，聲音也硬了：「我去了，咋了？我贏了錢，又不是輸了。你不是嫌我掙不著錢嗎？我這不掙著了？」
「我什麼時候嫌你掙不著錢了？」
「你嘴上不說，你心裡就是那麼想的！」周耀光的嗓門大了起來，「我去找活，找不著，你讓我種地。種地能掙幾個錢？夠幹什麼的？我一晚上贏的錢，比你種半年菜都多！」
桂花看著他，胸口堵得慌。
她想說，你贏的錢是不乾淨的錢。她想說，你賭一次能贏，賭十次能保證不輸？她想說，你忘了上次被人打成什麼樣了？忘了劉麻子怎麼逼債的？忘了媽把銀鐲子都當了？
可她什麼都沒說。
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他聽不進去。他眼裡只有那十八塊錢，只有「來錢快」這三個字。
「你說話啊。」周耀光看著她，「你不是挺能說的嗎？怎麼不說了？」
桂花彎下腰，把割好的菠菜捆成捆，聲音很平靜：「沒什麼好說的。你把錢收好，別又輸了。」
周耀光被這句話噎住了。他站在那裡，臉色變了幾變，最後一甩手，轉身走了。
桂花沒看他。
她把菠菜捆好，一捆一捆地碼進筐里。天還早，她想著下午去鎮上把這些菜賣了，能換一塊多錢。
一塊多。十八塊。
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
傍晚，桂花挑著兩筐菠菜從鎮上回來。
賣了九毛錢。她買了一包鹽，花了一毛五，剩下的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走到院門口，聽見屋裡傳來笑聲。周耀光的笑聲，還有周母的笑聲。
她推門進去。
周耀光坐在灶房裡，面前擺著一壺酒，一碟花生米，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滷肉。周母坐在對面，臉上帶著笑，但那種笑看著不太對勁，像是硬擠出來的。
建英坐在周母懷裡，手裡拿著一顆花生米，往嘴裡塞。
「回來了？」周耀光看見她，舉起酒碗，「桂花，來，喝一口，今天我高興！」
桂花把菜筐放下，走過去，看了看桌上的東西。酒是新的，花生米是新的，滷肉也是新的。
「你買的？」
「啊，我買的。」周耀光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贏了錢，不得改善改善生活？桂花，你別繃著個臉，來，坐下，我給你倒一碗。」
桂花沒坐。她看著周母。
周母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媽，您也由著他？」
周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桂花，耀光說他就玩這一回……」
「一回？」桂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媽，您信嗎？」
周母不說話了。
周耀光把酒碗往桌上一頓，臉沉下來了：「桂花，你什麼意思？我贏了錢，高高興興回來，你就不能給我個好臉？」
「你想要什麼好臉？」
「你——」周耀光站起來，酒勁上來了，臉漲得通紅，「你別不識好歹！我贏了錢，第一個想著家裡，你還想怎樣？」
桂花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冷到骨子裡的笑。
「你想著家裡？你想著家裡，就不會去賭。你想著家裡，就不會一晚上不回來。你想著家裡，就不會拿著贏來的錢喝酒吃肉，還覺得自己挺有本事。」
周耀光被她說得臉上掛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叮噹響，滷肉盤子都震歪了。
「我賭怎麼了？我賭贏錢了！你不就是嫌我窮嗎？我現在有錢了，你還想怎樣？」
「你有錢？」桂花看著他，「你有多少錢？十八塊？你輸的時候輸了多少？你算過沒有？」
周耀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桂花抱起建英，轉身進了裡屋。
身後傳來周耀光摔碗的聲音。
「敗興！老子贏了錢都不讓我痛快！」
周母的聲音，低低的，在勸什麼。周耀光的聲音越來越大，罵罵咧咧的。
桂花把建英放在炕上，蓋好被子。建英今天倒是乖，不哭不鬧，睜著眼睛看著桂花，小手抓著她的手指。
桂花低下頭，在女兒額頭上親了一下。
---
屋外的聲音漸漸小了。周耀光大概是喝完了酒，回屋睡覺去了。桂花聽見他推門進來，倒在炕上，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桂花沒動。她坐在炕沿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她不怕他輸錢。她怕他贏了錢。
輸了錢，他還會心虛，還會愧疚，還會說「我不賭了」。贏了錢，他就覺得自己有本事，就覺得賭桌上才是正路，就覺得種地的人是傻子。
他贏了十八塊錢，比她種半年菜攢下的都多。他心裡一定在想：還種什麼地？還賣什麼菜？還不如去賭。
可她能怎麼辦？她不能賭。她輸不起。
---
第二天一早，桂花起來的時候，周耀光還在睡。她沒叫他，自己去了地里。
菠菜割完了，韭菜該割了。她彎著腰，一鐮刀一鐮刀地割。露水很大，褲腿濕透了，粘在腿上，涼颼颼的。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周耀光來了。
他站在地頭，臉上的表情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的得意勁兒沒了，換了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心虛，又像是討好。
「桂花。」
桂花沒理他，繼續割韭菜。
「桂花，我跟你商量個事。」
「說。」
「昨天贏的那十八塊，我想拿去做本錢。」周耀光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老八說了，本錢越大，贏的越多。我要是拿這十八塊去——」
桂花直起腰，轉過身看著他。
「你要是拿這十八塊去賭，我就帶著建英回娘家。」
周耀光愣住了。
「你——」
「我說到做到。」桂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釘子，「你賭一次，我忍了。你賭兩次，我忍了。你要是把家裡的錢拿去賭，我一刻都不忍。」
「那不是家裡的錢，那是我贏的——」
「你贏的錢，也是從賭桌上來的。不乾淨。」桂花看著他，「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把那錢收好，留著給建英買衣裳，留給肚子的這個孩子。你要是非要去賭，你就去。但你去了，就別回來了。」
周耀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桂花的手腕：「你再說一遍？」
桂花被他攥得生疼，但她沒掙，也沒怕。她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我說，你去了，就別回來了。」
周耀光的手在發抖，臉上的肌肉也在抖。他盯著桂花看了好幾秒，猛地甩開她的手。
「你以為我不敢？」他喘著粗氣，「你以為我離了你就活不了？」
桂花揉著發紅的手腕，聲音平靜：「你試試。」
周耀光被她這副模樣激得渾身發抖，一腳踢翻了地上的菜筐，韭菜滾了一地。他轉身大步走了，頭都沒回。
桂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盡頭。
她低下頭，把韭菜一根一根撿回筐里。
手還在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
---
傍晚收工回家，周耀光沒出去。
他坐在院子裡抽菸，看見桂花進來，把煙掐了。
「桂花，我想了想。」
桂花看著他，沒說話。
「那錢，我不拿去賭了。」周耀光的語氣聽不出是真是假，「我留著，給建英買衣裳，給老二買奶粉。」
桂花還是沒說話。
「我今天跟老八說了，我不去了。」周耀光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桂花，你信我這一回。」
桂花看著他。他的眼神很真誠，至少看上去很真誠。
可她不敢信了。
「你說話算話？」她問。
「算話。」周耀光點頭。
桂花沒再說什麼。她把鋤頭靠好，進了灶房去做飯。
---
夜裡，桂花躺在炕上，聽著周耀光的呼吸聲。他好像睡著了，呼吸很均勻。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
孩子，你爸說他不賭了。媽不知道能不能信他。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再醒來的時候，身邊是涼的。窗外天還沒亮，雞沒叫，月亮還掛在天上。
桂花摸了摸炕的另一邊——沒人。
她坐起來，透過窗戶紙的破洞往外看。院門虛掩著，一條黑影剛從門縫閃出去。
那個方向，是去鎮上的路。
桂花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她沒去追。
追不回來的。
桂花半夜醒了一回，摸了摸身邊，涼的。她沒點燈，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
建英半夜醒了哭了一次，桂花起來餵了奶，哄了半天才又睡著。她把建英放好，側耳聽了聽院子裡的動靜，什麼聲音都沒有。
天快亮的時候，她又醒了一次。窗外已經有了蒙蒙的光，雞還沒叫。她看了看炕的另一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沒人動過。
她沒再睡了。
起來燒火做飯，餵雞，掃院子。建英還沒醒，周母倒是起來了，披著衣裳走到灶房門口，臉上帶著一夜沒睡好的憔悴。
「桂花，耀光還沒回來？」
「沒。」
周母站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小聲說：「要不要去找找？」
桂花把柴火塞進灶膛里，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上一明一暗。
「不去。」
周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轉身進屋去看建英了。
桂花坐在灶前，看著火苗發呆。她知道自己應該去找。男人一夜不回來，當媳婦的哪有不找的？村里人知道了，會說她心狠，會說她不管男人。
可她不想去。
她不知道該去哪兒找。鎮上那麼多條街，那麼多間屋子，她挺著七個月的肚子，怎麼找？找到了又怎樣？他要是真在賭桌上，她能把他拉回來？拉回來一次，能拉回來兩次？
她累了。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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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早飯，桂花拿起鋤頭出了門。
周母抱著建英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想喊又沒喊。
地里的菠菜該收了。再不收就老了，老了就賣不上價了。桂花彎著腰，一棵一棵地割，肚子頂著，割一會兒就得直起來歇歇。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腿，涼絲絲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割了半壟菠菜，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她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見地頭站著一個男人。
周耀光。
他站在那兒，臉上帶著笑。不是那種心虛的笑，不是那種討好的笑，是那種得意洋洋的笑，像撿了金元寶似的。
桂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彎下腰繼續割菠菜。
周耀光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從兜里掏出一卷錢，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看這是啥。」
桂花的手停了一下。那是一卷票子，厚的，不是一張兩張。她抬起頭，看著他手裡的錢，又看著他的臉。
「哪來的？」
「贏的。」周耀光的眼睛亮得發光，「桂花，我贏了，贏了十八塊！」
桂花看著他，沒說話。
周耀光以為她沒聽清，又把錢往她面前湊了湊：「十八塊！我種半年菜也攢不下這麼多！就一晚上，十八塊！」
桂花把手裡的菠菜放下，慢慢地站起來。她的腰很酸，站直的時候費了點力氣。她看著周耀光的臉，那張臉上有熬夜的疲憊，有興奮的紅光，有眼裡的血絲，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你又去賭了。」她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周耀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上來了：「我這不是贏了嘛！桂花，你想想，我種地一年能掙多少？我一晚上就贏了十八塊——」
「我問你，你又去賭了。」桂花打斷他。
周耀光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他把錢收起來，站起來，聲音也硬了：「我去了，咋了？我贏了錢，又不是輸了。你不是嫌我掙不著錢嗎？我這不掙著了？」
「我什麼時候嫌你掙不著錢了？」
「你嘴上不說，你心裡就是那麼想的！」周耀光的嗓門大了起來，「我去找活，找不著，你讓我種地。種地能掙幾個錢？夠幹什麼的？我一晚上贏的錢，比你種半年菜都多！」
桂花看著他，胸口堵得慌。
她想說，你贏的錢是不乾淨的錢。她想說，你賭一次能贏，賭十次能保證不輸？她想說，你忘了上次被人打成什麼樣了？忘了劉麻子怎麼逼債的？忘了媽把銀鐲子都當了？
可她什麼都沒說。
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他聽不進去。他眼裡只有那十八塊錢，只有「來錢快」這三個字。
「你說話啊。」周耀光看著她，「你不是挺能說的嗎？怎麼不說了？」
桂花彎下腰，把割好的菠菜捆成捆，聲音很平靜：「沒什麼好說的。你把錢收好，別又輸了。」
周耀光被這句話噎住了。他站在那裡，臉色變了幾變，最後一甩手，轉身走了。
桂花沒看他。
她把菠菜捆好，一捆一捆地碼進筐里。天還早，她想著下午去鎮上把這些菜賣了，能換一塊多錢。
一塊多。十八塊。
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
傍晚，桂花挑著兩筐菠菜從鎮上回來。
賣了九毛錢。她買了一包鹽，花了一毛五，剩下的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走到院門口，聽見屋裡傳來笑聲。周耀光的笑聲，還有周母的笑聲。
她推門進去。
周耀光坐在灶房裡，面前擺著一壺酒，一碟花生米，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滷肉。周母坐在對面，臉上帶著笑，但那種笑看著不太對勁，像是硬擠出來的。
建英坐在周母懷裡，手裡拿著一顆花生米，往嘴裡塞。
「回來了？」周耀光看見她，舉起酒碗，「桂花，來，喝一口，今天我高興！」
桂花把菜筐放下，走過去，看了看桌上的東西。酒是新的，花生米是新的，滷肉也是新的。
「你買的？」
「啊，我買的。」周耀光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贏了錢，不得改善改善生活？桂花，你別繃著個臉，來，坐下，我給你倒一碗。」
桂花沒坐。她看著周母。
周母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媽，您也由著他？」
周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桂花，耀光說他就玩這一回……」
「一回？」桂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媽，您信嗎？」
周母不說話了。
周耀光把酒碗往桌上一頓，臉沉下來了：「桂花，你什麼意思？我贏了錢，高高興興回來，你就不能給我個好臉？」
「你想要什麼好臉？」
「你——」周耀光站起來，酒勁上來了，臉漲得通紅，「你別不識好歹！我贏了錢，第一個想著家裡，你還想怎樣？」
桂花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冷到骨子裡的笑。
「你想著家裡？你想著家裡，就不會去賭。你想著家裡，就不會一晚上不回來。你想著家裡，就不會拿著贏來的錢喝酒吃肉，還覺得自己挺有本事。」
周耀光被她說得臉上掛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叮噹響，滷肉盤子都震歪了。
「我賭怎麼了？我賭贏錢了！你不就是嫌我窮嗎？我現在有錢了，你還想怎樣？」
「你有錢？」桂花看著他，「你有多少錢？十八塊？你輸的時候輸了多少？你算過沒有？」
周耀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桂花抱起建英，轉身進了裡屋。
身後傳來周耀光摔碗的聲音。
「敗興！老子贏了錢都不讓我痛快！」
周母的聲音，低低的，在勸什麼。周耀光的聲音越來越大，罵罵咧咧的。
桂花把建英放在炕上，蓋好被子。建英今天倒是乖，不哭不鬧，睜著眼睛看著桂花，小手抓著她的手指。
桂花低下頭，在女兒額頭上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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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聲音漸漸小了。周耀光大概是喝完了酒，回屋睡覺去了。桂花聽見他推門進來，倒在炕上，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桂花沒動。她坐在炕沿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她不怕他輸錢。她怕他贏了錢。
輸了錢，他還會心虛，還會愧疚，還會說「我不賭了」。贏了錢，他就覺得自己有本事，就覺得賭桌上才是正路，就覺得種地的人是傻子。
他贏了十八塊錢，比她種半年菜攢下的都多。他心裡一定在想：還種什麼地？還賣什麼菜？還不如去賭。
可她能怎麼辦？她不能賭。她輸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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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桂花起來的時候，周耀光還在睡。她沒叫他，自己去了地里。
菠菜割完了，韭菜該割了。她彎著腰，一鐮刀一鐮刀地割。露水很大，褲腿濕透了，粘在腿上，涼颼颼的。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周耀光來了。
他站在地頭，臉上的表情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的得意勁兒沒了，換了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心虛，又像是討好。
「桂花。」
桂花沒理他，繼續割韭菜。
「桂花，我跟你商量個事。」
「說。」
「昨天贏的那十八塊，我想拿去做本錢。」周耀光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老八說了，本錢越大，贏的越多。我要是拿這十八塊去——」
桂花直起腰，轉過身看著他。
「你要是拿這十八塊去賭，我就帶著建英回娘家。」
周耀光愣住了。
「你——」
「我說到做到。」桂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釘子，「你賭一次，我忍了。你賭兩次，我忍了。你要是把家裡的錢拿去賭，我一刻都不忍。」
「那不是家裡的錢，那是我贏的——」
「你贏的錢，也是從賭桌上來的。不乾淨。」桂花看著他，「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把那錢收好，留著給建英買衣裳，留給肚子的這個孩子。你要是非要去賭，你就去。但你去了，就別回來了。」
周耀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桂花的手腕：「你再說一遍？」
桂花被他攥得生疼，但她沒掙，也沒怕。她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我說，你去了，就別回來了。」
周耀光的手在發抖，臉上的肌肉也在抖。他盯著桂花看了好幾秒，猛地甩開她的手。
「你以為我不敢？」他喘著粗氣，「你以為我離了你就活不了？」
桂花揉著發紅的手腕，聲音平靜：「你試試。」
周耀光被她這副模樣激得渾身發抖，一腳踢翻了地上的菜筐，韭菜滾了一地。他轉身大步走了，頭都沒回。
桂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盡頭。
她低下頭，把韭菜一根一根撿回筐里。
手還在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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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回家，周耀光沒出去。
他坐在院子裡抽菸，看見桂花進來，把煙掐了。
「桂花，我想了想。」
桂花看著他，沒說話。
「那錢，我不拿去賭了。」周耀光的語氣聽不出是真是假，「我留著，給建英買衣裳，給老二買奶粉。」
桂花還是沒說話。
「我今天跟老八說了，我不去了。」周耀光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桂花，你信我這一回。」
桂花看著他。他的眼神很真誠，至少看上去很真誠。
可她不敢信了。
「你說話算話？」她問。
「算話。」周耀光點頭。
桂花沒再說什麼。她把鋤頭靠好，進了灶房去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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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桂花躺在炕上，聽著周耀光的呼吸聲。他好像睡著了，呼吸很均勻。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
孩子，你爸說他不賭了。媽不知道能不能信他。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再醒來的時候，身邊是涼的。窗外天還沒亮，雞沒叫，月亮還掛在天上。
桂花摸了摸炕的另一邊——沒人。
她坐起來，透過窗戶紙的破洞往外看。院門虛掩著，一條黑影剛從門縫閃出去。
那個方向，是去鎮上的路。
桂花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她沒去追。
追不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