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閒出來的火
周耀光又出去找了兩天活，還是沒找著。
第一天回來，臉色發灰，一聲不吭地吃了飯，倒頭就睡。
第二天回來得更晚，天都黑透了，桂花把飯菜熱了兩遍，他才推門進來。身上的衣裳皺巴巴的，鞋上全是土，頭髮亂得像雞窩。
「吃了沒？」桂花問。
「不餓。」周耀光往炕上一躺，拿被子蒙住頭。
建英被吵醒了，哇哇哭。桂花趕緊把她抱起來哄，拍了好一會兒才又睡著。
桂花把孩子放好，走到炕邊，把被子從他頭上扯下來。
「你這樣能行？不吃飯，身子垮了咋辦？」
周耀光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桂花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去灶房把飯菜又熱了一遍，端到炕邊。
「多少吃點。」
周耀光沒動。
「你不吃，明天哪有力氣去找活？」
「找什麼找？」周耀光猛地坐起來，聲音大得建英又翻了個身，「鎮上就那麼幾個地方，我都跑遍了，沒人要！你讓我怎麼辦？」
桂花被他吼得愣了一下。
「你吼什麼？把孩子嚇著。」她把聲音壓低了，「找不到活就在家干地里的活，又不是沒地種。」
「種地？種地能掙幾個錢？」周耀光的聲音還是大，但比剛才小了點兒，「你一個婦人家，種那點地，夠幹什麼的？」
「大夥都種地，不都能活嗎？」桂花把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把飯吃了。」
周耀光看了她一眼，端起碗，扒拉了兩口，又放下了。
「吃不下。」
他躺下去，這次沒蒙頭，睜著眼睛看著屋頂。
桂花把碗收了，心裡堵得慌。
她不是不知道種地掙不了錢。可眼下沒別的路，地里的菜再過一個多月就能賣了，好歹能換點錢。
---
第二天一早，桂花沒等周耀光起來，自己先去了地里。
河灘地的菠菜該澆水了，韭菜也長了一茬，再不長就老了。她彎著腰，一瓢一瓢地澆，肚子頂著，澆一會兒就得直起來喘口氣。
太陽升到半空的時候，周耀光來了。
他手裡拿著鋤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走到地頭，站住了。
「你來了？」桂花看了他一眼，「把那塊地翻了吧，過兩天該種小油菜了。」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
周耀光沒說話，扛著鋤頭過去，開始翻地。
剛開始還好，一鋤頭一鋤頭的，像那麼回事。翻了一會，他就慢下來了。鋤頭舉得越來越低，歇得越來越勤。
桂花沒說他。只要他在干，慢點就慢點。
快到晌午的時候，桂花回家做飯。建英正坐在院子裡玩泥巴，周母在旁邊看著，手裡納著鞋底。
「耀光呢？」周母問。
「還在地里。」桂花說。
周母抬起頭：「他今天幹活了？」
「嗯，翻地呢。」
周母臉上露出一點笑模樣：「那就好，那就好。有個活幹著，心裡就不慌了。」
桂花沒接話。她怕說了，那點笑模樣就沒了。
---
下午，桂花又去了地里。
遠遠就看見周耀光坐在地頭抽菸，鋤頭扔在一邊。地翻了不到三分之一，跟他上午停的時候差不多。
「咋不翻了？」桂花走過去。
「歇會兒。」周耀光吸了口煙，沒看她。
桂花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那塊地，沒說話。她拿起鋤頭，開始翻。
翻了兩下，周耀光站起來，把鋤頭從她手裡奪過去。
「你肚子大了，我來。」
他又開始翻，翻了幾下又慢了。桂花在旁邊澆水，兩個人誰也不說話。
傍晚收工的時候，那塊地還是沒翻完。
---
第二天，周耀光又去了地里。
這回幹得比昨天還慢。翻幾下，歇一歇，抽根煙，再翻幾下。
桂花忍不住了，走過去說：「你這樣翻，翻到猴年馬月？」
「我怎麼了？」周耀光直起腰，臉上有點掛不住了，「我這胳膊還沒好利索。」
「沒好利索？大夫說一個月就好了，這都多久了？」
「大夫說大夫說，大夫說的就一定對？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不疼？」
桂花的火氣上來了：「你疼？你疼你倒是歇著，別干。你要干就好好干，翻兩下歇半個時辰，這地什麼時候能翻完？」
「你嫌我幹得慢？」周耀光的嗓門也大了，「那你自己干！你不是能幹嗎？你一個人種地，一個人賣菜，一個人養娃，你還要我幹什麼？」
「我要你幹什麼？」桂花把水瓢往地上一摔，「你問我我要你幹什麼？周耀光，你說這話虧不虧心？你讓我生娃，我生了。你讓我種地，我種了。你讓人打了，我拉板車送你去衛生院。你賭錢輸光了，我種地賣菜養家。你現在問我，我要你幹什麼？」
周耀光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半天憋出一句：「那是你願意！」
桂花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咬著牙，沒讓它掉下來。
「是，我願意。我為了啥？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周耀光不說話了。他把鋤頭往地上一扔，轉身走了。
桂花站在地里，看著他走遠。風從河灘上吹過來，吹得她眼睛發澀。
她蹲下去，把水瓢撿起來，繼續澆水。
一瓢，一瓢，又一瓢。
她不知道自己澆了多久，只知道天快黑了，那塊地的水才澆完。
---
回到家，周母正抱著建英在灶房門口坐著。
建英看見桂花，伸手要抱。桂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把她接過來。
「媽，耀光回來了沒？」
「回來了。」周母的聲音很輕，「在屋裡躺著呢。」
桂花沒說話，抱著建英進了灶房。
周母跟進來，壓低了聲音：「桂花，你們在地里吵架了？」
「嗯。」
周母嘆了口氣：「耀光那個人，就是嘴上不饒人。他心裡不是那個意思——」
「媽。」桂花打斷她，「您別替他說話了。他心裡是什麼意思，我心裡清楚。」
周母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抱建英。
「我來帶孩子，你歇會兒。」
桂花沒歇。她燒火做飯，切菜，煮粥，忙活了一個多時辰。
做好飯，她叫他吃飯。他慢吞吞地出來，一屁股坐在桌前，很快喝完一碗粥，又回床上躺著了。
桂花沒說什麼，只顧著餵建英吃飯。
---
天黑了，桂花把建英哄睡了，坐在炕沿上發呆。
周母端了一碗水進來，放在她旁邊。
「桂花，喝口水。」
「謝謝媽。」
周母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桂花，耀光那個人，就是嘴上沒把門的。他心裡苦，找不著活，臉上掛不住……」
「媽，我知道他心裡苦。」桂花說，「可他心裡苦，就能沖我發火？我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地里活我一個人干，我找誰發火去？」
周母的眼淚掉下來了：「是媽沒教好他，媽對不起你……」
「媽，您別哭。」桂花的眼圈也紅了，「我不是怪您。我就是……我就是累了。」
「媽知道，媽知道。」周母擦著眼淚，「你歇著，明天地里的活媽去干，你在家帶建英。」
「您身子不好，別去了。」桂花嘆了口氣，「我自己能行。」
---
窗外，月亮很亮。
桂花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
明天，她還要去地里。
不管他干不干，她都得干。
她不能停。停了，地就荒了。地荒了，日子就沒法過了。
---
第二天一早，桂花起來的時候，周耀光已經不在家了。
「人呢？」她問周母。
「天沒亮就走了，說去鎮上再找找活。」周母抱著建英，臉上帶著擔憂，「桂花，你說他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
周母沒說下去。
桂花知道她想說什麼。會不會又去賭了。
「媽，我不知道。」桂花說，「我管不了他。」
她拿起鋤頭，出了門。
太陽剛升起來，照在河灘地上，露水還沒幹。桂花走到昨天沒翻完的那塊地，掄起鋤頭，一下一下地翻。
翻了幾下，腰就酸了。她直起來歇了歇，又彎下去。
肚子裡孩子踢了她一腳，像是在抗議。
「你別鬧。」桂花小聲說，「媽得幹活，不幹活咱吃什麼？」
孩子又踢了一下。
桂花咬著牙，繼續翻。
翻到日頭升高的時候，那塊地終於翻完了。她直起腰，捶了捶後背，看著翻好的地，心裡鬆了一口氣。
明天就能下種了。
---
這天晚上，周耀光沒有回來。
第一天回來，臉色發灰，一聲不吭地吃了飯，倒頭就睡。
第二天回來得更晚，天都黑透了，桂花把飯菜熱了兩遍，他才推門進來。身上的衣裳皺巴巴的，鞋上全是土，頭髮亂得像雞窩。
「吃了沒？」桂花問。
「不餓。」周耀光往炕上一躺，拿被子蒙住頭。
建英被吵醒了，哇哇哭。桂花趕緊把她抱起來哄，拍了好一會兒才又睡著。
桂花把孩子放好，走到炕邊，把被子從他頭上扯下來。
「你這樣能行？不吃飯，身子垮了咋辦？」
周耀光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桂花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去灶房把飯菜又熱了一遍，端到炕邊。
「多少吃點。」
周耀光沒動。
「你不吃，明天哪有力氣去找活？」
「找什麼找？」周耀光猛地坐起來，聲音大得建英又翻了個身，「鎮上就那麼幾個地方，我都跑遍了，沒人要！你讓我怎麼辦？」
桂花被他吼得愣了一下。
「你吼什麼？把孩子嚇著。」她把聲音壓低了，「找不到活就在家干地里的活，又不是沒地種。」
「種地？種地能掙幾個錢？」周耀光的聲音還是大，但比剛才小了點兒，「你一個婦人家，種那點地，夠幹什麼的？」
「大夥都種地，不都能活嗎？」桂花把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把飯吃了。」
周耀光看了她一眼，端起碗，扒拉了兩口，又放下了。
「吃不下。」
他躺下去，這次沒蒙頭，睜著眼睛看著屋頂。
桂花把碗收了，心裡堵得慌。
她不是不知道種地掙不了錢。可眼下沒別的路，地里的菜再過一個多月就能賣了，好歹能換點錢。
---
第二天一早，桂花沒等周耀光起來，自己先去了地里。
河灘地的菠菜該澆水了，韭菜也長了一茬，再不長就老了。她彎著腰，一瓢一瓢地澆，肚子頂著，澆一會兒就得直起來喘口氣。
太陽升到半空的時候，周耀光來了。
他手裡拿著鋤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走到地頭，站住了。
「你來了？」桂花看了他一眼，「把那塊地翻了吧，過兩天該種小油菜了。」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
周耀光沒說話，扛著鋤頭過去，開始翻地。
剛開始還好，一鋤頭一鋤頭的，像那麼回事。翻了一會，他就慢下來了。鋤頭舉得越來越低，歇得越來越勤。
桂花沒說他。只要他在干，慢點就慢點。
快到晌午的時候，桂花回家做飯。建英正坐在院子裡玩泥巴，周母在旁邊看著，手裡納著鞋底。
「耀光呢？」周母問。
「還在地里。」桂花說。
周母抬起頭：「他今天幹活了？」
「嗯，翻地呢。」
周母臉上露出一點笑模樣：「那就好，那就好。有個活幹著，心裡就不慌了。」
桂花沒接話。她怕說了，那點笑模樣就沒了。
---
下午，桂花又去了地里。
遠遠就看見周耀光坐在地頭抽菸，鋤頭扔在一邊。地翻了不到三分之一，跟他上午停的時候差不多。
「咋不翻了？」桂花走過去。
「歇會兒。」周耀光吸了口煙，沒看她。
桂花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那塊地，沒說話。她拿起鋤頭，開始翻。
翻了兩下，周耀光站起來，把鋤頭從她手裡奪過去。
「你肚子大了，我來。」
他又開始翻，翻了幾下又慢了。桂花在旁邊澆水，兩個人誰也不說話。
傍晚收工的時候，那塊地還是沒翻完。
---
第二天，周耀光又去了地里。
這回幹得比昨天還慢。翻幾下，歇一歇，抽根煙，再翻幾下。
桂花忍不住了，走過去說：「你這樣翻，翻到猴年馬月？」
「我怎麼了？」周耀光直起腰，臉上有點掛不住了，「我這胳膊還沒好利索。」
「沒好利索？大夫說一個月就好了，這都多久了？」
「大夫說大夫說，大夫說的就一定對？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不疼？」
桂花的火氣上來了：「你疼？你疼你倒是歇著，別干。你要干就好好干，翻兩下歇半個時辰，這地什麼時候能翻完？」
「你嫌我幹得慢？」周耀光的嗓門也大了，「那你自己干！你不是能幹嗎？你一個人種地，一個人賣菜，一個人養娃，你還要我幹什麼？」
「我要你幹什麼？」桂花把水瓢往地上一摔，「你問我我要你幹什麼？周耀光，你說這話虧不虧心？你讓我生娃，我生了。你讓我種地，我種了。你讓人打了，我拉板車送你去衛生院。你賭錢輸光了，我種地賣菜養家。你現在問我，我要你幹什麼？」
周耀光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半天憋出一句：「那是你願意！」
桂花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咬著牙，沒讓它掉下來。
「是，我願意。我為了啥？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周耀光不說話了。他把鋤頭往地上一扔，轉身走了。
桂花站在地里，看著他走遠。風從河灘上吹過來，吹得她眼睛發澀。
她蹲下去，把水瓢撿起來，繼續澆水。
一瓢，一瓢，又一瓢。
她不知道自己澆了多久，只知道天快黑了，那塊地的水才澆完。
---
回到家，周母正抱著建英在灶房門口坐著。
建英看見桂花，伸手要抱。桂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把她接過來。
「媽，耀光回來了沒？」
「回來了。」周母的聲音很輕，「在屋裡躺著呢。」
桂花沒說話，抱著建英進了灶房。
周母跟進來，壓低了聲音：「桂花，你們在地里吵架了？」
「嗯。」
周母嘆了口氣：「耀光那個人，就是嘴上不饒人。他心裡不是那個意思——」
「媽。」桂花打斷她，「您別替他說話了。他心裡是什麼意思，我心裡清楚。」
周母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抱建英。
「我來帶孩子，你歇會兒。」
桂花沒歇。她燒火做飯，切菜，煮粥，忙活了一個多時辰。
做好飯，她叫他吃飯。他慢吞吞地出來，一屁股坐在桌前，很快喝完一碗粥，又回床上躺著了。
桂花沒說什麼，只顧著餵建英吃飯。
---
天黑了，桂花把建英哄睡了，坐在炕沿上發呆。
周母端了一碗水進來，放在她旁邊。
「桂花，喝口水。」
「謝謝媽。」
周母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桂花，耀光那個人，就是嘴上沒把門的。他心裡苦，找不著活，臉上掛不住……」
「媽，我知道他心裡苦。」桂花說，「可他心裡苦，就能沖我發火？我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地里活我一個人干，我找誰發火去？」
周母的眼淚掉下來了：「是媽沒教好他，媽對不起你……」
「媽，您別哭。」桂花的眼圈也紅了，「我不是怪您。我就是……我就是累了。」
「媽知道，媽知道。」周母擦著眼淚，「你歇著，明天地里的活媽去干，你在家帶建英。」
「您身子不好，別去了。」桂花嘆了口氣，「我自己能行。」
---
窗外，月亮很亮。
桂花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
明天，她還要去地里。
不管他干不干，她都得干。
她不能停。停了，地就荒了。地荒了，日子就沒法過了。
---
第二天一早，桂花起來的時候，周耀光已經不在家了。
「人呢？」她問周母。
「天沒亮就走了，說去鎮上再找找活。」周母抱著建英，臉上帶著擔憂，「桂花，你說他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
周母沒說下去。
桂花知道她想說什麼。會不會又去賭了。
「媽，我不知道。」桂花說，「我管不了他。」
她拿起鋤頭，出了門。
太陽剛升起來，照在河灘地上，露水還沒幹。桂花走到昨天沒翻完的那塊地，掄起鋤頭，一下一下地翻。
翻了幾下，腰就酸了。她直起來歇了歇，又彎下去。
肚子裡孩子踢了她一腳，像是在抗議。
「你別鬧。」桂花小聲說，「媽得幹活，不幹活咱吃什麼？」
孩子又踢了一下。
桂花咬著牙，繼續翻。
翻到日頭升高的時候，那塊地終於翻完了。她直起腰，捶了捶後背，看著翻好的地，心裡鬆了一口氣。
明天就能下種了。
---
這天晚上，周耀光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