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糧站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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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六,年就算過完了。

  村裡的爆竹屑還沒掃乾淨,空氣中還殘著一點硝煙味。周耀光一大早就出了門,去糧站報到。桂花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轉身回了屋。

  建英還在炕上睡著,小手攥著被角,嘴巴一張一合的。桂花把被子給她掖好,坐到灶房門口剝玉米。肚子六個月了,彎下去費勁,她把盆擱在腿上,一顆一顆地剝。

  太陽升到一竿高的時候,周耀光回來了。

  桂花聽見院門響,抬頭看了一眼。周耀光的臉色不對,鐵青著,嘴角往下耷拉,手裡提著一個布兜——那是他平時裝午飯用的。

  「咋回來了?」桂花問。

  周耀光沒吭聲,把布兜往灶台上一扔,蹲在院子裡,從兜里摸出一根捲菸,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桂花放下玉米盆,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到底咋了?」

  「裁人了。」周耀光的聲音悶悶的,「糧站不要那麼多人了,工頭說今年活少,只留兩個老員工,我們這些臨時工,全打發了。」

  桂花的心一沉。

  「工錢發了沒?」她問。

  「臘月的工錢結了,正月的,幹了三天,給了三天的。」周耀光從兜里掏出幾張毛票,數了數,一塊二,「就這些。」

  桂花看著那幾張毛票,沒說話。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這個家又多了一張嘴。

  「那你打算咋辦?」桂花問。

  周耀光猛吸了一口煙,把煙屁股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

  「我再找找。看看鎮上還有沒有別的活。」

  「嗯。」桂花轉過身,回了灶房。

  她沒說什麼難聽的話。這段時間,周耀光表現確實好。買肉、買紅糖、買紅頭繩,幫桂花幹活,跟建英玩,晚上還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胎動。桂花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一點。只是一點。

  現在,糧站裁人了。那根弦,又緊了。

  接下來的幾天,周耀光每天早出晚歸,去鎮上找活。

  磚窯不要人,貨站不要人,供銷社也不招工。他跑了三天,腿都跑細了,一分錢沒掙到,還搭進去幾毛錢的車錢。

  第四天,他不出去了。

  桂花從地里回來,看見他坐在院子裡抽菸。地上已經扔了好幾個菸頭。

  「不找了?」桂花問。

  「找不著。」周耀光低著頭,「鎮上就那麼幾個地方,都問過了,不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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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花把鋤頭靠在牆根,去灶房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她擦了擦嘴,說:「那就在家待著,幫我干地里的活。」

  周耀光沒說話。

  桂花也沒再說什麼。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從前,但不一樣了。

  從前周耀光不幹活,桂花一個人扛。現在周耀光在家,卻像丟了魂似的,幹什麼都提不起勁。桂花讓他去翻地,他翻兩下就歇了;讓他去挑水,他挑一趟就坐在井台上抽半天煙。

  周母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趁周耀光不在跟前,拉著桂花的手說:「桂花,耀光這陣子心裡不痛快,你多擔待。」

  「媽,我知道。」桂花說,「可日子不能不過。地里活不等人,他再這麼下去,這一季的莊稼全耽誤了。」

  周母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建英現在正是招人嫌的年紀。她滿院子跑,把晾著的衣服扯下來,把灶房的柴火扔得到處都是,還把桂花的針線籃子打翻了,線團滾了一地。

  桂花彎腰去撿,肚子頂著,費了半天勁。建英在旁邊看著,咯咯笑。

  「你還笑?」桂花瞪了她一眼,「再搗亂,媽打你屁股。」

  建英不怕,跑過來抱住桂花的腿:「媽,抱!」

  桂花嘆了口氣,把她抱起來。建英摟著她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口水糊了一臉。

  「你呀。」桂花笑了,在她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

  周耀光坐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什麼。他站起來,走到桂花面前,把建英接過去。

  「我來抱,你歇著。」

  桂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去灶房做飯了。

  晚上,桂花把建英哄睡了,坐在炕沿上納鞋底。周耀光躺在她旁邊,睜著眼睛看屋頂。

  「桂花。」他叫她。

  「嗯。」

  「我是不是挺沒用的?」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針停在半空中。

  「好好的,說這個幹啥。」

  「糧站的活沒了,我找了好幾天,找不著。」周耀光的聲音很低,「你在家種地,懷著娃,還要伺候我媽。我一個大男人,什麼都幹不成。」

  桂花把針穿過去,拉緊線。

  「你只要不賭,比什麼都強。」她說。

  周耀光沉默了一會兒:「我不賭了。」

  桂花沒接話。

  她聽過這話太多次了。

  正月二十,劉大壯家的兒子娶媳婦,村里人都去幫忙。

  兩家雖然有點矛盾,但也沒撕破臉,而且一個村的,不去幫忙,是會被戳脊梁骨的。

  桂花懷著孕,不好去湊熱鬧,周母去了。周耀光本來不想去,被周母硬拉著去了。

  「你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去幫忙端端菜,也能吃口好的。」周母說。

  周耀光跟著去了。

  桂花一個人在家帶建英,倒也清淨。她把建英放在炕上,給她一個線團玩,自己坐在旁邊納鞋底。

  建英玩了一會兒線團,玩膩了,開始往炕沿爬。桂花把她拽回來,她又爬。桂花再拽,她癟著嘴要哭。

  「你呀。」桂花把她抱起來,在屋裡轉圈。

  快到傍晚的時候,周母先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媽,咋了?」桂花問。

  周母擺了擺手,坐下來,半天沒說話。

  「到底咋了?」桂花又問。

  「耀光……」周母嘆了口氣,「耀光在劉大壯家喝酒,跟那幾個坐一桌了。」

  「跟誰?」

  「那幾個賭鬼。」周母的聲音很沉,「老八、癩子,都在。」

  桂花的手一抖,針扎進了手指。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鐵鏽味在舌尖化開。

  「媽,您沒叫他回來?」

  「我叫了,他說一會兒就回。」周母看著桂花,「桂花,你別急,興許就是喝喝酒,不會出事的。」

  桂花沒說話。

  她把鞋底放下,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肚子裡的孩子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

  她想起過年那幾天,周耀光說「閨女也行」,說「我好好過日子」,說「我不賭了」。她當時沒全信,但心裡還是動了一下。

  現在,那點動,涼了半截。

  天黑透了,周耀光才回來。

  桂花坐在灶房等他,灶台上的飯菜已經熱了兩遍。

  周耀光推門進來,酒氣衝天。他看見桂花,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心虛。

  「還沒睡?」

  「等你。」桂花站起來,「吃飯。」

  「不吃了,吃過了。」周耀光想往屋裡走。

  「站住。」桂花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周耀光站住了。

  「跟誰喝的酒?」

  「就……村里幾個人。」

  「哪幾個人?」

  周耀光沒回答。

  桂花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燈光下,他的眼神躲閃著,不敢跟桂花對視。

  「老八,還是癩子?」桂花問。

  「……都有。」

  「賭了沒有?」

  「沒有!」周耀光的聲音突然大了,「我就是喝了點酒,沒賭!桂花,我真沒賭!」

  桂花看著他,沒說話。

  周耀光抓住她的手:「你信我,我真沒賭。我要是賭了,我天打雷劈。」

  桂花把手抽出來。

  「你最好沒賭。」她說,「飯在鍋里,餓了熱熱吃。」

  她轉身回了屋。

  建英睡得正香,小臉埋在枕頭裡,嘴角掛著口水。桂花躺下來,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得厲害,像是也不安生。

  第二天一早,周耀光起來得比平時早。

  他去院子裡劈柴,劈了一大堆,碼得整整齊齊。又去挑了水,把水缸灌滿了。然後站在灶房門口,看著桂花。

  「桂花,我今天再去鎮上找找活。」

  桂花正在餵建英吃飯,頭都沒抬。

  「去吧。」

  「我……我真沒賭。」周耀光又說了一遍。

  桂花把碗放下,抬起頭看著他。

  「耀光,我不管你賭沒賭。我就一句話:你要是再沾那個,我就帶著建英走。這個家,你一個人過。」

  周耀光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

  「我說到做到。」桂花的聲音很平靜,「你想想清楚,你是要這個家,還是要那幾張牌。」

  周耀光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他轉過身,出了院門。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暖洋洋的。

  桂花把建英放在地上,讓她自己玩。她拿起鋤頭,去地里幹活。

  地里的菠菜該澆水了,韭菜也該割了。活一堆一堆的,沒個完。

  她彎著腰,一瓢一瓢地澆水。肚子頂著,腰酸得厲害,但她沒停。

  她不能停。

  停了,地就荒了。地荒了,日子就沒法過了。

  她不怕幹活。只怕沒有盼頭。

  現在,肚子裡的孩子就是盼頭。建英就是盼頭。

  至於周耀光——

  她不敢把他當盼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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