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他始終是孩子的爸
周耀光在衛生院住了五天。
桂花每天去送飯，放下就走，不多待。周母想留下來照顧，桂花不讓。家裡還有建英，地里的菜也該收了，周母身子也不好，經不起折騰。
「媽，您在家看建英，我去送飯就行。」
周母拗不過她，只能點頭。
第五天，大夫說可以出院了。桂花借了板車，把周耀光拉回家。
從衛生院到村里，要走四十多分鐘。桂花拉著車，走得很慢。周耀光坐在板車上，臉上還纏著紗布，一隻胳膊吊在胸前，狼狽得像條喪家犬。春天的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可桂花的心是涼的。
走到村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王翠花。
王翠花站在自家門口曬太陽，看見桂花拉著板車，板車上坐著周耀光，眼睛一亮，嗓門大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喲，這不是桂花嗎？拉著你家耀光回來啦？聽說讓人打了？嘖嘖嘖，這臉腫得跟豬頭似的。」
桂花沒理她，繼續拉車。
王翠花不依不饒，跟上來，上下打量著周耀光，嘴裡嘖嘖有聲：「耀光啊，你說你，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賭。賭就賭吧，還讓人打成這樣。你媳婦大著肚子的時候你不管，生娃的時候你不露面，現在你讓人打了，還得你媳婦拉你回來。你說你這男人當的，丟不丟人？」
桂花的手攥緊了車把，腳步沒停。
周耀光低著頭，不說話。
王翠花越說越來勁，湊到桂花跟前：「桂花啊，不是嬸子說你，你也是命苦。嫁了這麼個男人，生了個丫頭片子，還得伺候他——」
「嬸子。」周耀光突然開口了。
王翠花愣了一下。
周耀光抬起頭，臉上還帶著傷，眼睛腫得一隻大一隻小，但聲音很穩：「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王翠花的笑容僵住了：「你——你說啥？」
「我說，我家的事，不勞你操心。」周耀光一字一頓，「桂花是我媳婦，建英是我閨女。我好不好，是我周家的事。你一個外人，操得什麼閒心？」
王翠花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我好心好意——」
「你的好心，我領了。」周耀光打斷她，「但你說的話，我不樂意聽。桂花嫁到周家，沒過過一天好日子，那是我的錯。我挨打是我自己的事，輪不到你說三道四。你再怎麼說，我也比你男人強。他連自己家的地都守不住，年年往別人家挪界石，還有臉說別人？」
王翠花的臉從紅變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狠狠瞪了周耀光一眼，又看了看桂花，端著盆轉身走了，嘴裡嘟囔著：「好心當成驢肝肺，活該你挨打……」
桂花拉著車，繼續走。
她沒看周耀光，也沒說話。但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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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了，桂花把周耀光扶進屋。周母看見兒子的樣子，心疼但也知道，這是他自找的。建英在炕上躺著，看見桂花，咧嘴笑了，小手在空中抓來抓去。
桂花抱起建英，沒看周耀光。
「你躺著養傷，飯好了叫你。」說完，她抱著建英去了灶房。
周耀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說平靜，其實是不吵了。周耀光躺在床上養傷，不能賭了，不能喝酒了。桂花每天下地幹活，回來做飯，餵建英，洗衣裳。兩人也不知道說啥，乾脆都不吱聲。
周母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桂花，耀光傷還沒好，要不給他燉個雞蛋……」
「媽，雞蛋要留著賣錢。」桂花的聲音很平靜，「他傷的是手，不是嘴。粥能喝，饃能啃，餓不死。」
周母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王嬸來串門，聽見這事，笑得直拍大腿：「你家耀光今天在村口懟王翠花那幾句，可把她氣壞了。你是沒看見，王翠花回去以後，在院子裡罵了半個時辰。」
桂花沒說話。
「她那張嘴，早就該有人治治了。」王嬸壓低聲音，「不過你家耀光這回，倒是像個男人了。」
桂花把洗好的尿布晾在繩子上，聲音很平靜：「他是不是男人，跟我沒關係。他把傷養好，該幹活幹活，該過日子過日子就行。」
王嬸看著她，嘆了口氣。
建英六個月大了，會坐了。
桂花把她放在炕上，周圍用被子圍著，她坐得直直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看什麼都新鮮。桂花從地里回來，建英看見她就笑，伸手要抱。桂花把手在圍裙上擦擦，抱起建英，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想媽了？」
建英不會說話，但小手抓著桂花的衣領，不肯松。
周母在旁邊看著，笑了：「這孩子，黏你。」
桂花沒說話，抱著建英，輕輕拍著。
那天傍晚，桂花從地里回來，看見周耀光坐在院子裡。他臉上的紗布拆了，留下一條長長的疤，從眉梢到嘴角。手還吊著，但能下地走動了。
「桂花。」他叫了她一聲。
桂花站住了。
「那天在村口……」周耀光低著頭，「我說那些話，不是故意氣王翠花。」
桂花沒說話。
「我就是……聽不慣她說你。」周耀光的聲音很低，「你嫁到周家，確實沒過過好日子。那是我的錯。」
桂花看著他，沒說話。
「我不求你原諒我。」周耀光抬起頭，「我就想……好好過日子。」
桂花把鋤頭靠在牆根，聲音很平靜：「你想好好過日子，就好好過。你得做出來看，不是光靠嘴上說。」
周耀光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桂花進了灶房，開始做飯。
夜裡，桂花睡不著。
建英在她身邊睡得香噴噴的，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桂花低頭看著建英，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孩子，你爸在村口替媽說話了。媽沒想到。媽不知道他是真心的，還是就那一會兒。
窗外，月亮很亮。
桂花把建英摟得更緊了一些。
第二天，周耀光起來了。
他吊著胳膊，去院子裡劈柴。劈不了幾塊，就喘上了，但他沒停。周母在旁邊看著，心疼得直掉眼淚，想幫忙，又怕傷他自尊。
桂花從地里回來，看見周耀光在劈柴，沒說話。
周耀光看見她，停了手，想說什麼，又低下頭繼續劈。
吃飯的時候，三個人坐在桌前。周耀光吃得很快，吃完了，放下碗，看著桂花。
「桂花，地里的活，我也能幹。」
「你胳膊還沒好。」
「我用一隻手也能幹。」
桂花看著他，沒說話。
周耀光站起來，往外走。
「等等。」桂花叫住他。
周耀光回頭。
「把碗收了，洗了。」
周耀光愣了一下，走過來，把碗收了，端去灶房。
周母在旁邊看著，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是高興的。
日子一天一天過。
周耀光真的變了。每天早起下地，回來劈柴，掃院子。雖然幹活磨蹭，但至少不往外跑了。桂花不知道他是真心悔過，還是暫時消停。她不敢信，也不敢指望。
她只管種她的地，養她的娃。
菠菜賣完了，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桂花又種了小油菜，長得快，二十來天就能收。河灘地的菜綠油油的，看著就有精神。
那天下午，桂花在地里澆水，周耀光來了。他吊著胳膊，站在地頭，看著她。
「我來。」他說。
桂花把水瓢遞給他，自己蹲下去拔草。
兩個人在地里幹活，誰也不說話。太陽西斜的時候，活幹完了。桂花站起來，捶了捶腰。
「回去吧。」她說。
「嗯。」周耀光跟在她後面。
桂花抱著建英，走在前面。周耀光跟在後面，手裡拿著鋤頭。
誰都沒說話。
月亮升起來了，照得路白花花的。
桂花低頭，在建英額頭上親了一下。
媽不信他。可媽希望他是真的。不是為了媽，是為了你。
建英在她懷裡睡著了，小手還抓著她的衣角。
桂花把建英摟得更緊了一些。路還長，慢慢走。日子再難，總能熬出頭。
桂花每天去送飯，放下就走，不多待。周母想留下來照顧，桂花不讓。家裡還有建英，地里的菜也該收了，周母身子也不好，經不起折騰。
「媽，您在家看建英，我去送飯就行。」
周母拗不過她，只能點頭。
第五天，大夫說可以出院了。桂花借了板車，把周耀光拉回家。
從衛生院到村里，要走四十多分鐘。桂花拉著車，走得很慢。周耀光坐在板車上，臉上還纏著紗布，一隻胳膊吊在胸前，狼狽得像條喪家犬。春天的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可桂花的心是涼的。
走到村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王翠花。
王翠花站在自家門口曬太陽，看見桂花拉著板車，板車上坐著周耀光，眼睛一亮，嗓門大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喲，這不是桂花嗎？拉著你家耀光回來啦？聽說讓人打了？嘖嘖嘖，這臉腫得跟豬頭似的。」
桂花沒理她，繼續拉車。
王翠花不依不饒，跟上來，上下打量著周耀光，嘴裡嘖嘖有聲：「耀光啊，你說你，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賭。賭就賭吧，還讓人打成這樣。你媳婦大著肚子的時候你不管，生娃的時候你不露面，現在你讓人打了，還得你媳婦拉你回來。你說你這男人當的，丟不丟人？」
桂花的手攥緊了車把，腳步沒停。
周耀光低著頭，不說話。
王翠花越說越來勁，湊到桂花跟前：「桂花啊，不是嬸子說你，你也是命苦。嫁了這麼個男人，生了個丫頭片子，還得伺候他——」
「嬸子。」周耀光突然開口了。
王翠花愣了一下。
周耀光抬起頭，臉上還帶著傷，眼睛腫得一隻大一隻小，但聲音很穩：「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王翠花的笑容僵住了：「你——你說啥？」
「我說，我家的事，不勞你操心。」周耀光一字一頓，「桂花是我媳婦，建英是我閨女。我好不好，是我周家的事。你一個外人，操得什麼閒心？」
王翠花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我好心好意——」
「你的好心，我領了。」周耀光打斷她，「但你說的話，我不樂意聽。桂花嫁到周家，沒過過一天好日子，那是我的錯。我挨打是我自己的事，輪不到你說三道四。你再怎麼說，我也比你男人強。他連自己家的地都守不住，年年往別人家挪界石，還有臉說別人？」
王翠花的臉從紅變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狠狠瞪了周耀光一眼，又看了看桂花，端著盆轉身走了，嘴裡嘟囔著：「好心當成驢肝肺，活該你挨打……」
桂花拉著車，繼續走。
她沒看周耀光，也沒說話。但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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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了，桂花把周耀光扶進屋。周母看見兒子的樣子，心疼但也知道，這是他自找的。建英在炕上躺著，看見桂花，咧嘴笑了，小手在空中抓來抓去。
桂花抱起建英，沒看周耀光。
「你躺著養傷，飯好了叫你。」說完，她抱著建英去了灶房。
周耀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說平靜，其實是不吵了。周耀光躺在床上養傷，不能賭了，不能喝酒了。桂花每天下地幹活，回來做飯，餵建英，洗衣裳。兩人也不知道說啥，乾脆都不吱聲。
周母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桂花，耀光傷還沒好，要不給他燉個雞蛋……」
「媽，雞蛋要留著賣錢。」桂花的聲音很平靜，「他傷的是手，不是嘴。粥能喝，饃能啃，餓不死。」
周母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王嬸來串門，聽見這事，笑得直拍大腿：「你家耀光今天在村口懟王翠花那幾句，可把她氣壞了。你是沒看見，王翠花回去以後，在院子裡罵了半個時辰。」
桂花沒說話。
「她那張嘴，早就該有人治治了。」王嬸壓低聲音，「不過你家耀光這回，倒是像個男人了。」
桂花把洗好的尿布晾在繩子上，聲音很平靜：「他是不是男人，跟我沒關係。他把傷養好，該幹活幹活，該過日子過日子就行。」
王嬸看著她，嘆了口氣。
建英六個月大了，會坐了。
桂花把她放在炕上，周圍用被子圍著，她坐得直直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看什麼都新鮮。桂花從地里回來，建英看見她就笑，伸手要抱。桂花把手在圍裙上擦擦，抱起建英，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想媽了？」
建英不會說話，但小手抓著桂花的衣領，不肯松。
周母在旁邊看著，笑了：「這孩子，黏你。」
桂花沒說話，抱著建英，輕輕拍著。
那天傍晚，桂花從地里回來，看見周耀光坐在院子裡。他臉上的紗布拆了，留下一條長長的疤，從眉梢到嘴角。手還吊著，但能下地走動了。
「桂花。」他叫了她一聲。
桂花站住了。
「那天在村口……」周耀光低著頭，「我說那些話，不是故意氣王翠花。」
桂花沒說話。
「我就是……聽不慣她說你。」周耀光的聲音很低，「你嫁到周家，確實沒過過好日子。那是我的錯。」
桂花看著他，沒說話。
「我不求你原諒我。」周耀光抬起頭，「我就想……好好過日子。」
桂花把鋤頭靠在牆根，聲音很平靜：「你想好好過日子，就好好過。你得做出來看，不是光靠嘴上說。」
周耀光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桂花進了灶房，開始做飯。
夜裡，桂花睡不著。
建英在她身邊睡得香噴噴的，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桂花低頭看著建英，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孩子，你爸在村口替媽說話了。媽沒想到。媽不知道他是真心的，還是就那一會兒。
窗外，月亮很亮。
桂花把建英摟得更緊了一些。
第二天，周耀光起來了。
他吊著胳膊，去院子裡劈柴。劈不了幾塊，就喘上了，但他沒停。周母在旁邊看著，心疼得直掉眼淚，想幫忙，又怕傷他自尊。
桂花從地里回來，看見周耀光在劈柴，沒說話。
周耀光看見她，停了手，想說什麼，又低下頭繼續劈。
吃飯的時候，三個人坐在桌前。周耀光吃得很快，吃完了，放下碗，看著桂花。
「桂花，地里的活，我也能幹。」
「你胳膊還沒好。」
「我用一隻手也能幹。」
桂花看著他，沒說話。
周耀光站起來，往外走。
「等等。」桂花叫住他。
周耀光回頭。
「把碗收了，洗了。」
周耀光愣了一下，走過來，把碗收了，端去灶房。
周母在旁邊看著，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是高興的。
日子一天一天過。
周耀光真的變了。每天早起下地，回來劈柴，掃院子。雖然幹活磨蹭，但至少不往外跑了。桂花不知道他是真心悔過，還是暫時消停。她不敢信，也不敢指望。
她只管種她的地，養她的娃。
菠菜賣完了，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桂花又種了小油菜，長得快，二十來天就能收。河灘地的菜綠油油的，看著就有精神。
那天下午，桂花在地里澆水，周耀光來了。他吊著胳膊，站在地頭，看著她。
「我來。」他說。
桂花把水瓢遞給他，自己蹲下去拔草。
兩個人在地里幹活，誰也不說話。太陽西斜的時候，活幹完了。桂花站起來，捶了捶腰。
「回去吧。」她說。
「嗯。」周耀光跟在她後面。
桂花抱著建英，走在前面。周耀光跟在後面，手裡拿著鋤頭。
誰都沒說話。
月亮升起來了，照得路白花花的。
桂花低頭，在建英額頭上親了一下。
媽不信他。可媽希望他是真的。不是為了媽，是為了你。
建英在她懷裡睡著了，小手還抓著她的衣角。
桂花把建英摟得更緊了一些。路還長，慢慢走。日子再難，總能熬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