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錢又花光了
孩子沒了以後，桂花在床上躺了七天。
周母不讓下地，不讓幹活，連水都不讓她自己倒。每天煮紅糖雞蛋，燉魚湯，變著法子給她補身子。桂花吃著，咽著，不哭不鬧。
建英五個月大了，會翻身了，會抓東西了，看見桂花就笑。桂花抱著建英，看著她那張小臉，心裡才覺得還有一點暖意。
周耀光那天晚上走了以後，好幾天沒回來。桂花不打聽，周母也不提。王嬸來串門，嘴張了張，想說什麼，看見桂花的臉色，又咽了回去。
第八天，桂花起來了。她穿好衣服，把頭髮梳了梳，對周母說：「媽，我去地里看看。」
「你身子還沒好利索……」
「躺夠了。」桂花說，「再躺下去，骨頭都硬了。」
周母攔不住她，只能由著她去。
河灘地的草已經長瘋了。桂花蹲下去拔草，拔了幾棵，額頭就冒汗了。身子虛得厲害，手都在抖。她咬著牙，沒停。她不能停。停了，地就荒了。地荒了，日子就沒法過了。
「桂花！」王嬸從地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瓦罐，「你咋下地了？你還沒出小月子呢！」
「沒事，王嬸。」桂花擦了擦汗，「我悠著點干。」
「悠著點？你這叫悠著點？」王嬸把她拉到地頭，把瓦罐塞到她手裡，「喝點湯，歇歇。」
桂花接過瓦罐，喝了一口，是雞湯。她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王嬸，您也喝……」
「你喝，別管我。」王嬸蹲下來，幫她把剩下的草拔了。
桂花沒再推辭，坐在田埂上，把雞湯喝了。湯很鮮，燙得舌尖發麻，她捨不得停，一口氣喝了大半罐。
日子好像恢復了平靜。
桂花每天下地幹活，回家餵建英，做飯，洗衣裳。周母幫她帶孩子，祖孫倆在院子裡，一個老的，一個小的，倒也熱鬧。
周耀光偶爾回來一趟，睡一覺，第二天又走了。桂花不問他去哪兒，他也不說。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搭不上話。
桂花已經不在乎了。她只在乎建英，在乎地里的菜，在乎這個家還能不能撐下去。
那天傍晚，桂花從地里回來，看見周母坐在院子裡抹眼淚。建英在旁邊躺著，啃著自己的手指頭，不哭不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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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咋了？」桂花問。
周母擦了擦眼睛，勉強笑了笑：「沒事，眼裡進了沙子。」
桂花沒信。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周母。
「媽，是不是耀光又出啥事了？」
周母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有人看見他在鎮上賭場，欠了不少錢。」
桂花沒說話。她早猜到了。
「桂花，你說這可咋辦……」周母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桂花站起來，把建英抱起來，摟在懷裡。
「媽，他欠的債，他自己還。我沒錢，也不替他借。」
周母愣了一下，看著桂花的臉色，沒再說什麼。
夜裡，桂花睡不著。
建英在她身邊睡得香噴噴的，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怎麼都掰不開。桂花低頭看著那張小臉，伸手摸了摸。
孩子，你爸又去賭了。媽不替他還了。媽的錢，要留給你。
窗外，月亮很亮。桂花把建英摟得更緊了一些。
第二天，桂花去鎮上賣菜。她挑著兩筐菜，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集市。
集市上人多，桂花找了個位置，把菜擺開。菠菜綠油油的，韭菜嫩生生的，看著就喜人。
有人過來問價，桂花報了價，那人嫌貴，走了。桂花不急，等著。
太陽越升越高，桂花額頭冒汗，後背濕透了。她用手扇了扇風，等著。
終於有人來買了，一買就是五斤。桂花稱好菜，收了錢，心裡踏實了一點。
「桂花？」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桂花抬頭，是娘家村裡的媳婦，秀蘭。
「秀蘭？你也來賣菜？」
「嗯。」秀蘭把擔子放下，湊過來，「桂花，我跟你說個事。」
「啥事？」
「你家耀光……」秀蘭壓低聲音，「昨晚上又去賭了，輸了不少。劉麻子放話了，說三天之內不還錢，就卸他一條胳膊。」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
「你打算咋辦？」秀蘭問。
桂花把菜碼好，聲音很平靜：「我沒錢。他欠的債，他自己還。」
秀蘭看著她，嘆了口氣：「你也是個不容易的。」
賣完菜，桂花數了數錢，一塊兩毛。她把錢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回到家，周母正在哄建英。建英哭得厲害，臉憋得通紅。
「咋了？」桂花趕緊過去。
「不知道，哭了快半個時辰了。」周母急得滿頭汗。
桂花把建英接過來，摸了摸額頭，不燙。又看了看尿布，乾的。她把建英抱在懷裡，輕輕拍著。
「不哭了，不哭了，媽回來了。」
建英聞著桂花的味道，漸漸不哭了，小手抓著桂花的衣領，抽抽噎噎的。
「這孩子，認人了。」周母嘆了口氣。
桂花沒說話，抱著建英，輕輕拍著。
夜裡，桂花把建英哄睡了去灶房燒水。水燒開了，她舀了一盆，端到院子裡洗腳。
月光照在院子裡，白花花的。桂花坐在小板凳上，把腳泡在熱水裡，燙得直吸氣。
腳上全是繭子，腳後跟裂了口子，泡在水裡生疼。桂花咬著牙，把腳泡了又泡，用布擦乾，抹了點豬油。
日子再難，也得過。她垮了，建英怎麼辦？
第二天一早，桂花去地里澆水。河灘地挨著河，澆水方便。她一桶一桶地提，一瓢一瓢地澆。菜苗喝飽了水，綠油油的，看著就有精神。
桂花直起腰，看著這片地。地不大，但養活了她們娘倆。地不騙人，你好好對它，它就好好對你。
不像人。
「桂花！」王嬸的聲音從地頭傳來。
桂花轉頭，王嬸急匆匆地走過來，臉色不對。
「咋了，王嬸？」
「耀光……」王嬸喘了口氣，「耀光被劉麻子的人打了，躺在村口呢。」
桂花的心一沉。
她放下水瓢，跟著王嬸往村口走。
村口的老槐樹下，圍了一圈人。桂花擠進去，看見周耀光躺在地上，臉上全是血，衣服也破了，一隻鞋不知道丟哪兒了。
周母蹲在旁邊，哭得說不出話。
桂花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周耀光。他的眼睛腫得睜不開，嘴角裂了個口子，血糊了一臉。
「送衛生院吧。」有人說。
「這得花不少錢吧。」另一個人說。
桂花站起來，對王嬸說：「幫我把板車借來。」
王嬸跑去借板車。
桂花看著地上的周耀光，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她恨他，可他畢竟是建英的爹。
板車借來了，幾個人把周耀光抬上去。桂花拉著車，往鎮上走。周母跟在後面，一路哭。
到了衛生院，大夫給周耀光處理傷口。臉上縫了四針，手上纏了紗布，肋骨斷了一根。
「得住幾天。」大夫說。
桂花交了錢，把兜里的錢花了個精光。
周耀光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桂花站在床邊，看著他。
「桂花……」周耀光的聲音沙啞，「我……」
「別說了。」桂花打斷他，「你把傷養好。」
周耀光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桂花轉過身，走了。
她還要回去給建英餵奶。
走在回家的路上，桂花走得很慢。天快黑了，路兩邊的莊稼地里，蟲子在叫。
她把兜翻出來，一分錢都沒了。賣菜攢的那點錢，全搭進去了。
桂花站在路邊，看著天邊的晚霞，站了很久。
她去王嬸家抱建英。建英哭得嗓子都啞了。桂花把她抱起來，餵奶。建英吸著奶，慢慢不哭了，小手抓著桂花的衣服，緊緊攥著。
桂花低頭看著建英，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為那個男人哭。是為了自己哭。是為了建英哭。
但她不能垮。她垮了，建英怎麼辦？
她擦了擦眼淚，把建英摟得更緊了一些。
日子再難，也得過。
周母不讓下地，不讓幹活，連水都不讓她自己倒。每天煮紅糖雞蛋，燉魚湯，變著法子給她補身子。桂花吃著，咽著，不哭不鬧。
建英五個月大了，會翻身了，會抓東西了，看見桂花就笑。桂花抱著建英，看著她那張小臉，心裡才覺得還有一點暖意。
周耀光那天晚上走了以後，好幾天沒回來。桂花不打聽，周母也不提。王嬸來串門，嘴張了張，想說什麼，看見桂花的臉色，又咽了回去。
第八天，桂花起來了。她穿好衣服，把頭髮梳了梳，對周母說：「媽，我去地里看看。」
「你身子還沒好利索……」
「躺夠了。」桂花說，「再躺下去，骨頭都硬了。」
周母攔不住她，只能由著她去。
河灘地的草已經長瘋了。桂花蹲下去拔草，拔了幾棵，額頭就冒汗了。身子虛得厲害，手都在抖。她咬著牙，沒停。她不能停。停了，地就荒了。地荒了，日子就沒法過了。
「桂花！」王嬸從地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瓦罐，「你咋下地了？你還沒出小月子呢！」
「沒事，王嬸。」桂花擦了擦汗，「我悠著點干。」
「悠著點？你這叫悠著點？」王嬸把她拉到地頭，把瓦罐塞到她手裡，「喝點湯，歇歇。」
桂花接過瓦罐，喝了一口，是雞湯。她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王嬸，您也喝……」
「你喝，別管我。」王嬸蹲下來，幫她把剩下的草拔了。
桂花沒再推辭，坐在田埂上，把雞湯喝了。湯很鮮，燙得舌尖發麻，她捨不得停，一口氣喝了大半罐。
日子好像恢復了平靜。
桂花每天下地幹活，回家餵建英，做飯，洗衣裳。周母幫她帶孩子，祖孫倆在院子裡，一個老的，一個小的，倒也熱鬧。
周耀光偶爾回來一趟，睡一覺，第二天又走了。桂花不問他去哪兒，他也不說。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搭不上話。
桂花已經不在乎了。她只在乎建英，在乎地里的菜，在乎這個家還能不能撐下去。
那天傍晚，桂花從地里回來，看見周母坐在院子裡抹眼淚。建英在旁邊躺著，啃著自己的手指頭，不哭不鬧。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媽，咋了？」桂花問。
周母擦了擦眼睛，勉強笑了笑：「沒事，眼裡進了沙子。」
桂花沒信。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周母。
「媽，是不是耀光又出啥事了？」
周母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有人看見他在鎮上賭場，欠了不少錢。」
桂花沒說話。她早猜到了。
「桂花，你說這可咋辦……」周母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桂花站起來，把建英抱起來，摟在懷裡。
「媽，他欠的債，他自己還。我沒錢，也不替他借。」
周母愣了一下，看著桂花的臉色，沒再說什麼。
夜裡，桂花睡不著。
建英在她身邊睡得香噴噴的，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怎麼都掰不開。桂花低頭看著那張小臉，伸手摸了摸。
孩子，你爸又去賭了。媽不替他還了。媽的錢，要留給你。
窗外，月亮很亮。桂花把建英摟得更緊了一些。
第二天，桂花去鎮上賣菜。她挑著兩筐菜，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集市。
集市上人多，桂花找了個位置，把菜擺開。菠菜綠油油的，韭菜嫩生生的，看著就喜人。
有人過來問價，桂花報了價，那人嫌貴，走了。桂花不急，等著。
太陽越升越高，桂花額頭冒汗，後背濕透了。她用手扇了扇風，等著。
終於有人來買了，一買就是五斤。桂花稱好菜，收了錢，心裡踏實了一點。
「桂花？」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桂花抬頭，是娘家村裡的媳婦，秀蘭。
「秀蘭？你也來賣菜？」
「嗯。」秀蘭把擔子放下，湊過來，「桂花，我跟你說個事。」
「啥事？」
「你家耀光……」秀蘭壓低聲音，「昨晚上又去賭了，輸了不少。劉麻子放話了，說三天之內不還錢，就卸他一條胳膊。」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
「你打算咋辦？」秀蘭問。
桂花把菜碼好，聲音很平靜：「我沒錢。他欠的債，他自己還。」
秀蘭看著她，嘆了口氣：「你也是個不容易的。」
賣完菜，桂花數了數錢，一塊兩毛。她把錢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回到家，周母正在哄建英。建英哭得厲害，臉憋得通紅。
「咋了？」桂花趕緊過去。
「不知道，哭了快半個時辰了。」周母急得滿頭汗。
桂花把建英接過來，摸了摸額頭，不燙。又看了看尿布，乾的。她把建英抱在懷裡，輕輕拍著。
「不哭了，不哭了，媽回來了。」
建英聞著桂花的味道，漸漸不哭了，小手抓著桂花的衣領，抽抽噎噎的。
「這孩子，認人了。」周母嘆了口氣。
桂花沒說話，抱著建英，輕輕拍著。
夜裡，桂花把建英哄睡了去灶房燒水。水燒開了，她舀了一盆，端到院子裡洗腳。
月光照在院子裡，白花花的。桂花坐在小板凳上，把腳泡在熱水裡，燙得直吸氣。
腳上全是繭子，腳後跟裂了口子，泡在水裡生疼。桂花咬著牙，把腳泡了又泡，用布擦乾，抹了點豬油。
日子再難，也得過。她垮了，建英怎麼辦？
第二天一早，桂花去地里澆水。河灘地挨著河，澆水方便。她一桶一桶地提，一瓢一瓢地澆。菜苗喝飽了水，綠油油的，看著就有精神。
桂花直起腰，看著這片地。地不大，但養活了她們娘倆。地不騙人，你好好對它，它就好好對你。
不像人。
「桂花！」王嬸的聲音從地頭傳來。
桂花轉頭，王嬸急匆匆地走過來，臉色不對。
「咋了，王嬸？」
「耀光……」王嬸喘了口氣，「耀光被劉麻子的人打了，躺在村口呢。」
桂花的心一沉。
她放下水瓢，跟著王嬸往村口走。
村口的老槐樹下，圍了一圈人。桂花擠進去，看見周耀光躺在地上，臉上全是血，衣服也破了，一隻鞋不知道丟哪兒了。
周母蹲在旁邊，哭得說不出話。
桂花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周耀光。他的眼睛腫得睜不開，嘴角裂了個口子，血糊了一臉。
「送衛生院吧。」有人說。
「這得花不少錢吧。」另一個人說。
桂花站起來，對王嬸說：「幫我把板車借來。」
王嬸跑去借板車。
桂花看著地上的周耀光，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她恨他，可他畢竟是建英的爹。
板車借來了，幾個人把周耀光抬上去。桂花拉著車，往鎮上走。周母跟在後面，一路哭。
到了衛生院，大夫給周耀光處理傷口。臉上縫了四針，手上纏了紗布，肋骨斷了一根。
「得住幾天。」大夫說。
桂花交了錢，把兜里的錢花了個精光。
周耀光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桂花站在床邊，看著他。
「桂花……」周耀光的聲音沙啞，「我……」
「別說了。」桂花打斷他，「你把傷養好。」
周耀光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桂花轉過身，走了。
她還要回去給建英餵奶。
走在回家的路上，桂花走得很慢。天快黑了，路兩邊的莊稼地里，蟲子在叫。
她把兜翻出來，一分錢都沒了。賣菜攢的那點錢，全搭進去了。
桂花站在路邊，看著天邊的晚霞，站了很久。
她去王嬸家抱建英。建英哭得嗓子都啞了。桂花把她抱起來，餵奶。建英吸著奶，慢慢不哭了，小手抓著桂花的衣服，緊緊攥著。
桂花低頭看著建英，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為那個男人哭。是為了自己哭。是為了建英哭。
但她不能垮。她垮了，建英怎麼辦？
她擦了擦眼淚，把建英摟得更緊了一些。
日子再難，也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