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月子裡的淚
桂花在衛生院住了三天，就鬧著要回家。
不是好了，是心疼錢。多待一天，就多花一份錢。她捨不得，她得給娃留點。
大夫勸她多住幾天，她沒聽。王嬸幫著借了板車，在衛生院門口等著。周母把桂花扶上車，又用被子把她裹得嚴嚴實實。七月的天，熱得人喘不過氣，桂花卻覺得渾身發冷。
周耀光沒來。桂花沒問。她不想知道他在哪兒。
回到家，周母把裡屋收拾得乾乾淨淨，舊床單下又加了一層稻草。
「桂花，你快躺著，月子裡的女人吹不得風。」
桂花抱著建英，靠著炕頭半躺著。周母去灶房煮了紅糖雞蛋端進來，桂花幾口吃完。她知道得把身體養好，才能照顧好孩子。
可身體虧空得厲害，根本沒多少奶水。建英吸不出來，急得直哭，小臉憋得通紅。桂花換一邊喂，還是不行。孩子哭得越來越凶，她也跟著掉眼淚。周母沒辦法，只能給孩子餵點糖水吊著。
夜裡更熬人。建英兩三個小時就要吃一次奶，桂花剛閉上眼，孩子就哭了。她一晚上醒好幾回，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但每次聽到建英的哭聲，她還是第一個爬起來。
第四天上午，桂花正躺在炕上，聽見院門被人推開了。
「姐！姐！」
桂花一愣，是樹生的聲音。
她撐著坐起來，朝窗外一看——大弟樹生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一個木桶，臉曬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身後跟著二弟樹根，瘦得像根豆芽菜，怯生生地躲在樹生後面。
「樹生？你咋來了？」桂花的聲音都在抖。
「姐，我給你送魚來了。」樹生提著木桶走進來，把桶放在地上，「我和樹根下河摸的，媽說你流了好多血，給你補補身子。」
桂花往桶里一看，十幾條巴掌大的鯽魚，還在水裡游著，活蹦亂跳的。
樹生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還有這個，樹皮非要讓我帶給你。」
桂花看著兩個弟弟發白皺巴的手指，她知道弟弟們肯定在水裡泡了好久。她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塊硬糖，化得都黏在一起了。樹皮才四歲，他一定很想吃吧，卻非要讓哥哥帶給姐姐。
桂花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姐，你別哭。」樹根從樹生身後探出頭來，小手扯了扯桂花的袖子，「姐，你疼不疼？」
「姐不疼，姐沒事。」桂花擦了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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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想看看小娃娃！」
桂花把建英抱在懷裡讓樹根看。樹根盯著建英看了半天，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建英的臉。
「軟軟的，真好摸。」
樹生站在旁邊，看著桂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他十三歲了，已經是個半大小子，不好意思像弟弟們那樣往姐姐懷裡鑽。
「樹生，你過來。」桂花叫他。
樹生走近了兩步。
桂花拉著他的手，看著他手上的口子——在水裡泡久了，又被石頭劃的，好幾道血印子，有的還往外滲血。
「疼不疼？」桂花問。
「不疼。」樹生把手縮回去，藏在身後，「姐，媽說讓你好好坐月子，別惦記家裡。地里的活爹能幹一點了，我和樹根也能幫忙。」
桂花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把魚收下，讓婆婆給弟弟一人煮了個雞蛋。樹生捨不得吃，拿給桂花。樹根也捨不得，也拿給桂花。
「你們吃。」桂花把雞蛋塞到樹生和樹根手裡，「不吃，姐生氣了。」
樹生這才吃了，樹根也跟著吃了。兩個人都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捨不得一下子吃完。
臨走的時候，樹生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桂花一眼。
「姐，你好好養著。家裡有我們呢。」
樹根也回頭，沖桂花揮了揮手。
桂花抱著建英，站在門口，看著弟弟們的背影走遠。樹生牽著樹根，兩個人瘦瘦小小的，像兩棵被風吹著的小樹苗。但她覺得，有他們在，娘家就塌不了。
那天晚上，周母燉了魚湯。桂花喝了兩大碗，奶水果然多了些。建英吃飽了，不哭了，小臉圓滾滾的，睡得香噴噴的。
第五天晚上，周耀光回來了。
他喝了酒，臉紅紅的，一進門就聽見建英在哭。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他把門摔得砰一聲響。
建英被嚇得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桂花把建英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還沒開口，周母從灶房沖了出來。
「你摔誰呢？」周母站在周耀光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火，「你媳婦剛生完孩子，身子還沒養好，你不幫忙就算了，還回來摔門？」
周耀光愣了一下：「媽，我就是嫌吵——」
「嫌吵？」周母打斷他，「你嫌吵你別回來！你媳婦夜裡起來餵奶換尿布，一晚上醒好幾回，她說過一個吵字嗎？」
周耀光的臉漲紅了：「媽，我……」
「你還不如不回來。」周母的聲音越來越高，「你爹走得早，是我沒把你教好。但你媳婦不欠你的。她為了生這個娃，大出血差點沒了命，月子還沒坐完，你就這麼對她？」
周耀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告訴你，桂花為了生娃，遭了多大罪，月子必須做好，你給我消停點，別讓她糟心。這個家，全靠桂花撐著，讓她好好歇歇吧。」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建英也不哭了，睜著眼睛看著周母，像是在聽她說話。
周耀光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這次沒摔門。
桂花抱著建英，看著周母的背影。周母站在門口，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
「媽……」桂花叫她。
周母轉過身，擦了擦眼淚，走過來坐在炕沿上。
「桂花，委屈你了。」
「媽，不委屈。」桂花的聲音很輕，「您對我好，我就知足了。」
周母拉著她的手，眼淚又掉下來了：「耀光不是個東西，媽知道。但你放心，媽在一天，就護你一天。」
桂花點了點頭，把建英遞給周母：「媽，您抱抱她。」
周母接過建英，抱在懷裡，看著那張小臉，笑了：「這孩子，長得像你。」
「像我好。」桂花說。
「像你好。」周母點了點頭，「像你，將來肯定有出息。」
那天夜裡，周耀光沒回來。桂花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也不想知道。
她抱著建英，靠在炕頭，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
她想起樹生手上的口子，想起樹根怯生生扯她袖子的樣子，想起樹皮那塊化了的硬糖。又想起周母擋在她前面罵周耀光的樣子。
苦日子總會過去的。她不怕苦，只怕沒盼頭。
如今，盼頭來了。
低下頭，在建英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孩子，你奶奶替媽撐腰了。媽不是一個人。
男人靠不住，婆婆靠得住。娘家人也靠得住。
孩子是自己的。夠了。
不是好了，是心疼錢。多待一天，就多花一份錢。她捨不得，她得給娃留點。
大夫勸她多住幾天，她沒聽。王嬸幫著借了板車，在衛生院門口等著。周母把桂花扶上車，又用被子把她裹得嚴嚴實實。七月的天，熱得人喘不過氣，桂花卻覺得渾身發冷。
周耀光沒來。桂花沒問。她不想知道他在哪兒。
回到家，周母把裡屋收拾得乾乾淨淨，舊床單下又加了一層稻草。
「桂花，你快躺著，月子裡的女人吹不得風。」
桂花抱著建英，靠著炕頭半躺著。周母去灶房煮了紅糖雞蛋端進來，桂花幾口吃完。她知道得把身體養好，才能照顧好孩子。
可身體虧空得厲害，根本沒多少奶水。建英吸不出來，急得直哭，小臉憋得通紅。桂花換一邊喂，還是不行。孩子哭得越來越凶，她也跟著掉眼淚。周母沒辦法，只能給孩子餵點糖水吊著。
夜裡更熬人。建英兩三個小時就要吃一次奶，桂花剛閉上眼，孩子就哭了。她一晚上醒好幾回，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但每次聽到建英的哭聲，她還是第一個爬起來。
第四天上午，桂花正躺在炕上，聽見院門被人推開了。
「姐！姐！」
桂花一愣，是樹生的聲音。
她撐著坐起來，朝窗外一看——大弟樹生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一個木桶，臉曬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身後跟著二弟樹根，瘦得像根豆芽菜，怯生生地躲在樹生後面。
「樹生？你咋來了？」桂花的聲音都在抖。
「姐，我給你送魚來了。」樹生提著木桶走進來，把桶放在地上，「我和樹根下河摸的，媽說你流了好多血，給你補補身子。」
桂花往桶里一看，十幾條巴掌大的鯽魚，還在水裡游著，活蹦亂跳的。
樹生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還有這個，樹皮非要讓我帶給你。」
桂花看著兩個弟弟發白皺巴的手指，她知道弟弟們肯定在水裡泡了好久。她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塊硬糖，化得都黏在一起了。樹皮才四歲，他一定很想吃吧，卻非要讓哥哥帶給姐姐。
桂花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姐，你別哭。」樹根從樹生身後探出頭來，小手扯了扯桂花的袖子，「姐，你疼不疼？」
「姐不疼，姐沒事。」桂花擦了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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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想看看小娃娃！」
桂花把建英抱在懷裡讓樹根看。樹根盯著建英看了半天，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建英的臉。
「軟軟的，真好摸。」
樹生站在旁邊，看著桂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他十三歲了，已經是個半大小子，不好意思像弟弟們那樣往姐姐懷裡鑽。
「樹生，你過來。」桂花叫他。
樹生走近了兩步。
桂花拉著他的手，看著他手上的口子——在水裡泡久了，又被石頭劃的，好幾道血印子，有的還往外滲血。
「疼不疼？」桂花問。
「不疼。」樹生把手縮回去，藏在身後，「姐，媽說讓你好好坐月子，別惦記家裡。地里的活爹能幹一點了，我和樹根也能幫忙。」
桂花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把魚收下，讓婆婆給弟弟一人煮了個雞蛋。樹生捨不得吃，拿給桂花。樹根也捨不得，也拿給桂花。
「你們吃。」桂花把雞蛋塞到樹生和樹根手裡，「不吃，姐生氣了。」
樹生這才吃了，樹根也跟著吃了。兩個人都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捨不得一下子吃完。
臨走的時候，樹生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桂花一眼。
「姐，你好好養著。家裡有我們呢。」
樹根也回頭，沖桂花揮了揮手。
桂花抱著建英，站在門口，看著弟弟們的背影走遠。樹生牽著樹根，兩個人瘦瘦小小的，像兩棵被風吹著的小樹苗。但她覺得，有他們在，娘家就塌不了。
那天晚上，周母燉了魚湯。桂花喝了兩大碗，奶水果然多了些。建英吃飽了，不哭了，小臉圓滾滾的，睡得香噴噴的。
第五天晚上，周耀光回來了。
他喝了酒，臉紅紅的，一進門就聽見建英在哭。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他把門摔得砰一聲響。
建英被嚇得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桂花把建英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還沒開口，周母從灶房沖了出來。
「你摔誰呢？」周母站在周耀光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火，「你媳婦剛生完孩子，身子還沒養好，你不幫忙就算了，還回來摔門？」
周耀光愣了一下：「媽，我就是嫌吵——」
「嫌吵？」周母打斷他，「你嫌吵你別回來！你媳婦夜裡起來餵奶換尿布，一晚上醒好幾回，她說過一個吵字嗎？」
周耀光的臉漲紅了：「媽，我……」
「你還不如不回來。」周母的聲音越來越高，「你爹走得早，是我沒把你教好。但你媳婦不欠你的。她為了生這個娃，大出血差點沒了命，月子還沒坐完，你就這麼對她？」
周耀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告訴你，桂花為了生娃，遭了多大罪，月子必須做好，你給我消停點，別讓她糟心。這個家，全靠桂花撐著，讓她好好歇歇吧。」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建英也不哭了，睜著眼睛看著周母，像是在聽她說話。
周耀光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這次沒摔門。
桂花抱著建英，看著周母的背影。周母站在門口，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
「媽……」桂花叫她。
周母轉過身，擦了擦眼淚，走過來坐在炕沿上。
「桂花，委屈你了。」
「媽，不委屈。」桂花的聲音很輕，「您對我好，我就知足了。」
周母拉著她的手，眼淚又掉下來了：「耀光不是個東西，媽知道。但你放心，媽在一天，就護你一天。」
桂花點了點頭，把建英遞給周母：「媽，您抱抱她。」
周母接過建英，抱在懷裡，看著那張小臉，笑了：「這孩子，長得像你。」
「像我好。」桂花說。
「像你好。」周母點了點頭，「像你，將來肯定有出息。」
那天夜裡，周耀光沒回來。桂花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也不想知道。
她抱著建英，靠在炕頭，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
她想起樹生手上的口子，想起樹根怯生生扯她袖子的樣子，想起樹皮那塊化了的硬糖。又想起周母擋在她前面罵周耀光的樣子。
苦日子總會過去的。她不怕苦，只怕沒盼頭。
如今，盼頭來了。
低下頭，在建英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孩子，你奶奶替媽撐腰了。媽不是一個人。
男人靠不住，婆婆靠得住。娘家人也靠得住。
孩子是自己的。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