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早產，大出血
桂花醒來的時候，躺在衛生院的白床單上。
頭頂的燈刺得睜不開眼，她眯了眯眼睛，想抬手擋住，手抬不起來。身上沒有一點力氣，喉嚨幹得冒煙，好想大口大口地灌上兩壺水。
「桂花！桂花！你可醒了！」周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哭腔。
桂花轉過頭，看見周母坐在床邊，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周母身後站著王嬸，也是一臉擔憂。
「孩子……」桂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孩子呢？」
「在這兒，在這兒。」周母趕緊把旁邊的小包袱抱過來，放在桂花枕邊。
包袱里裹著一個小小的嬰兒，臉皺巴巴的，紅彤彤的，眼睛閉著，嘴巴一抿一抿的。桂花看著那張小臉，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是個丫頭。」周母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桂花的反應，「五斤八兩，瘦是瘦了點，哭聲可大了。」
桂花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臉，手指抖得厲害。她終於碰到了那軟軟的皮膚，溫熱的，像團糯米糕。
「丫頭好。」桂花的聲音很輕，「丫頭也是我的命。」
周母的眼淚又掉下來了：「桂花，你差點沒了命。大出血，衛生院的大夫說再晚來一會兒，人就沒了。」
桂花這才想起來。她記得自己在家突然肚子疼，記得褲子上有血，記得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是咋來的？」桂花問。
「多虧了王嬸幫忙借的板車，你叔拉你來的。」周母擦了擦眼淚。
「嬸，你又救了我一命。」
「桂花，不說這些，你沒事就好。」王嬸心疼地看著她，昨夜血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好在命保住了。
桂花看了看屋裡。周耀光呢？
「他人呢？」桂花問。
周母的臉色變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話。王嬸在旁邊咳了一聲，使了個眼色。
桂花沒追問。她太累了，沒力氣追問。
下午，桂花才知道真相。
王嬸趁周母去打水的時候，壓低聲音告訴她：「你男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問大夫花了多少錢。大夫說連手術帶住院，得六塊多。他臉一下子就黑了，說『生個丫頭片子花這麼多錢』，然後就走了。」
他心可真狠啊。桂花閉上眼睛，沒說話。
還好，她也不指望他。
傍晚，周耀光來了。他站在門口，沒進來，手裡攥著幾張毛票，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心疼還是不耐煩。
「花了六塊八。」他說，「家裡攢的那點錢，全花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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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看著他，沒說話。
「生個丫頭，花這麼多錢。」周耀光嘟囔了一句，「隔壁老李家的媳婦，生兒子才花了三塊。」
桂花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但她咬著牙，沒讓它掉下來。
「花的再多，也是我種地賣菜攢的。你沒出一分錢，沒出一分力。」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你有什麼資格嫌貴？」
周耀光的臉漲紅了：「你——？」
桂花轉過頭，不看他：「你走吧，我沒力氣和你吵。」
周耀光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周母從外面進來，看見桂花的臉色，嘆了口氣：「他又耍混了？」
「沒什麼。」桂花閉上眼睛，「媽，我想睡一會兒。」
夜裡，桂花睡不著。
她側過頭，看著旁邊的小嬰兒。孩子睡得很香，小嘴一動一動的，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
孩子，你來得太急了。媽還沒準備好。錢也花光了。你爸嫌你不是兒子，嫌媽花錢。
但媽不嫌棄你。你是媽的命。
第二天上午，桂花正在餵奶，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桂花！桂花！」
桂花抬頭，眼眶一下子紅了。
是她媽。
母親提著一個布兜，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臉上全是汗，頭髮都濕了。一看就是趕了很遠的路。
「媽，您咋來了？」桂花的聲音都在抖。
「我聽說你生了，趕緊來看看。」母親走進來，把布兜放在床頭，上下打量著桂花，「你臉色咋這麼差？沒事吧？」
「沒事，媽。就是大出血，養養就好了。」
母親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啥？大出血？那是會要命的？」
桂花笑了笑：「沒事了，媽。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母親擦了擦眼淚，打開布兜，裡面是十幾個雞蛋，還有一包紅糖。
「我找鄰居借的，你遭了這一罪，得好好補補才行。」母親說著，轉頭看向旁邊的小嬰兒，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是個丫頭？」
「嗯，丫頭。」
「丫頭好。」母親把孩子抱起來，摟在懷裡，「丫頭貼心，長大了知道心疼媽。像你一樣。」
桂花看著母親，眼淚又掉下來了。
母親坐了一會兒，出去打水。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
「咋了，媽？」桂花問。
母親沒說話，把水盆放在桌上，坐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剛才在走廊里，碰見耀光了。」母親的聲音很低，「我說你差點丟了命，得好好坐月子——你猜他說啥？」
「他說，『生個丫頭花這麼多錢，還不如不生。』」母親的聲音在發抖，「我說，『我差點沒了女兒，你就只心疼那幾個錢？』他說，『不是沒死嗎？』」
桂花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媽，您別生氣……」
母親站起來，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我閨女差點死了，他說的還是人話嗎？」
桂花從來沒見母親發過這麼大的火。母親在她面前永遠是軟的、弱的，受了委屈只會哭。但今天，她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又硬挺起來的老樹。
她衝到門口，衝著走廊大聲喊：「周耀光！你給我聽好了！我閨女往後要再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你別以為她娘家沒人！她弟弟是小，沒兩年也能給她姐撐腰！」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
母親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著，眼淚在臉上淌。
桂花拉著母親的手：「媽，您別生氣了……」
母親轉過身，抱著桂花哭了：「桂花，你在周家受苦了。媽沒用，幫不了你……」
「媽，您別說了。」桂花的眼淚也掉下來了，「您今天能來，能替我說句話，我就知足了。」
「別，剛生了孩子，不能哭，對眼睛不好的。」母親心疼地說，伸手給桂花擦眼淚。
下午，母親走了。
臨走的時候，母親把桂花的手攥得緊緊的：「桂花，你記住，媽在呢，有事回家說。」
桂花點了點頭，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
母親走了以後，桂花躺在床上，看著旁邊的小嬰兒。
孩子醒了，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麼。
桂花把孩子抱起來，摟在懷裡。
「建英。」她輕聲說，「你叫建英。健健康康的建。這輩子，媽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孩子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睛。
桂花笑了。
窗外，天快黑了。周耀光沒再來。
桂花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也不想知道。
她低下頭，在孩子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從今往後，她有孩子了。一個需要她保護的小生命。
男人靠不住，孩子是自己的。
她要把建英養大，養得好好的。
頭頂的燈刺得睜不開眼，她眯了眯眼睛，想抬手擋住，手抬不起來。身上沒有一點力氣，喉嚨幹得冒煙，好想大口大口地灌上兩壺水。
「桂花！桂花！你可醒了！」周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哭腔。
桂花轉過頭，看見周母坐在床邊，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周母身後站著王嬸，也是一臉擔憂。
「孩子……」桂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孩子呢？」
「在這兒，在這兒。」周母趕緊把旁邊的小包袱抱過來，放在桂花枕邊。
包袱里裹著一個小小的嬰兒，臉皺巴巴的，紅彤彤的，眼睛閉著，嘴巴一抿一抿的。桂花看著那張小臉，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是個丫頭。」周母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桂花的反應，「五斤八兩，瘦是瘦了點，哭聲可大了。」
桂花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臉，手指抖得厲害。她終於碰到了那軟軟的皮膚，溫熱的，像團糯米糕。
「丫頭好。」桂花的聲音很輕，「丫頭也是我的命。」
周母的眼淚又掉下來了：「桂花，你差點沒了命。大出血，衛生院的大夫說再晚來一會兒，人就沒了。」
桂花這才想起來。她記得自己在家突然肚子疼，記得褲子上有血，記得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是咋來的？」桂花問。
「多虧了王嬸幫忙借的板車，你叔拉你來的。」周母擦了擦眼淚。
「嬸，你又救了我一命。」
「桂花，不說這些，你沒事就好。」王嬸心疼地看著她，昨夜血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好在命保住了。
桂花看了看屋裡。周耀光呢？
「他人呢？」桂花問。
周母的臉色變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話。王嬸在旁邊咳了一聲，使了個眼色。
桂花沒追問。她太累了，沒力氣追問。
下午，桂花才知道真相。
王嬸趁周母去打水的時候，壓低聲音告訴她：「你男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問大夫花了多少錢。大夫說連手術帶住院，得六塊多。他臉一下子就黑了，說『生個丫頭片子花這麼多錢』，然後就走了。」
他心可真狠啊。桂花閉上眼睛，沒說話。
還好，她也不指望他。
傍晚，周耀光來了。他站在門口，沒進來，手裡攥著幾張毛票，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心疼還是不耐煩。
「花了六塊八。」他說，「家裡攢的那點錢，全花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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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看著他，沒說話。
「生個丫頭，花這麼多錢。」周耀光嘟囔了一句，「隔壁老李家的媳婦，生兒子才花了三塊。」
桂花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但她咬著牙，沒讓它掉下來。
「花的再多，也是我種地賣菜攢的。你沒出一分錢，沒出一分力。」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你有什麼資格嫌貴？」
周耀光的臉漲紅了：「你——？」
桂花轉過頭，不看他：「你走吧，我沒力氣和你吵。」
周耀光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周母從外面進來，看見桂花的臉色，嘆了口氣：「他又耍混了？」
「沒什麼。」桂花閉上眼睛，「媽，我想睡一會兒。」
夜裡，桂花睡不著。
她側過頭，看著旁邊的小嬰兒。孩子睡得很香，小嘴一動一動的，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
孩子，你來得太急了。媽還沒準備好。錢也花光了。你爸嫌你不是兒子，嫌媽花錢。
但媽不嫌棄你。你是媽的命。
第二天上午，桂花正在餵奶，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桂花！桂花！」
桂花抬頭，眼眶一下子紅了。
是她媽。
母親提著一個布兜，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臉上全是汗，頭髮都濕了。一看就是趕了很遠的路。
「媽，您咋來了？」桂花的聲音都在抖。
「我聽說你生了，趕緊來看看。」母親走進來，把布兜放在床頭，上下打量著桂花，「你臉色咋這麼差？沒事吧？」
「沒事，媽。就是大出血，養養就好了。」
母親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啥？大出血？那是會要命的？」
桂花笑了笑：「沒事了，媽。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母親擦了擦眼淚，打開布兜，裡面是十幾個雞蛋，還有一包紅糖。
「我找鄰居借的，你遭了這一罪，得好好補補才行。」母親說著，轉頭看向旁邊的小嬰兒，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是個丫頭？」
「嗯，丫頭。」
「丫頭好。」母親把孩子抱起來，摟在懷裡，「丫頭貼心，長大了知道心疼媽。像你一樣。」
桂花看著母親，眼淚又掉下來了。
母親坐了一會兒，出去打水。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
「咋了，媽？」桂花問。
母親沒說話，把水盆放在桌上，坐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剛才在走廊里，碰見耀光了。」母親的聲音很低，「我說你差點丟了命，得好好坐月子——你猜他說啥？」
「他說，『生個丫頭花這麼多錢，還不如不生。』」母親的聲音在發抖，「我說，『我差點沒了女兒，你就只心疼那幾個錢？』他說，『不是沒死嗎？』」
桂花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媽，您別生氣……」
母親站起來，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我閨女差點死了，他說的還是人話嗎？」
桂花從來沒見母親發過這麼大的火。母親在她面前永遠是軟的、弱的，受了委屈只會哭。但今天，她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又硬挺起來的老樹。
她衝到門口，衝著走廊大聲喊：「周耀光！你給我聽好了！我閨女往後要再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你別以為她娘家沒人！她弟弟是小，沒兩年也能給她姐撐腰！」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
母親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著，眼淚在臉上淌。
桂花拉著母親的手：「媽，您別生氣了……」
母親轉過身，抱著桂花哭了：「桂花，你在周家受苦了。媽沒用，幫不了你……」
「媽，您別說了。」桂花的眼淚也掉下來了，「您今天能來，能替我說句話，我就知足了。」
「別，剛生了孩子，不能哭，對眼睛不好的。」母親心疼地說，伸手給桂花擦眼淚。
下午，母親走了。
臨走的時候，母親把桂花的手攥得緊緊的：「桂花，你記住，媽在呢，有事回家說。」
桂花點了點頭，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
母親走了以後，桂花躺在床上，看著旁邊的小嬰兒。
孩子醒了，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麼。
桂花把孩子抱起來，摟在懷裡。
「建英。」她輕聲說，「你叫建英。健健康康的建。這輩子，媽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孩子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睛。
桂花笑了。
窗外，天快黑了。周耀光沒再來。
桂花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也不想知道。
她低下頭，在孩子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從今往後，她有孩子了。一個需要她保護的小生命。
男人靠不住，孩子是自己的。
她要把建英養大，養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