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回來了
日子走得慢，但終究是走了。
河灘地的白菜長滿了整塊地，綠油油的，葉子肥厚得像巴掌。蘿蔔也冒出了土面，白白胖胖的，一排排蹲在地里，像一個個小娃娃。南瓜苗爬得到處都是，黃色的花開了一茬又一茬。
桂花種的是春白菜和春蘿蔔。別人家種這些，都是等立秋，她等不了。她想趕在天熱之前收一茬，錯開大路菜的季節，拉到鎮上能多賣幾個錢。窮日子過怕了，能多掙一分是一分。
桂花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天黑才回來。除草、澆水、鬆土、捉蟲，一樣不落。手上全是繭子，臉上曬得黑紅，但眼睛越來越亮。
日子不會騙人。你種什麼，它就長什麼。這是父親跟她說的。
周耀光一直沒有回來。
桂花不問，也不提。周母偶爾說一句「耀光也該回來了」，桂花就岔開話題。
三個月了。她肚子裡的孩子也快五個月了，小腹明顯隆起來，穿衣服都遮不住了。彎腰幹活的時候，得側著身子，肚子總是墜著疼，桂花沒吱聲，她不能停。
王嬸心疼她：「桂花，你多歇歇，肚子大了，傷著孩子。」
「沒事，王嬸。」桂花擦了擦汗，「到時候賣了錢，生娃就有指望了。」
王嬸嘆了口氣，沒再勸。
這天傍晚，桂花從地里回來，遠遠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走近了，是周耀光。
他瘦了很多，再不是原來清秀的樣子，顴骨凸出來了，衣服空蕩蕩的，像掛在竹竿上。頭髮亂糟糟的，鬍子拉碴，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熬夜還是哭過。
桂花站住了，沒往前走。
周耀光抬起頭，看見桂花，嘴巴張了半天，憋出一句：「桂花，我，我回來了。」
桂花沒看他，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了院門。
周母在灶房裡做飯，聽見動靜跑出來，看見周耀光，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你還知道回來？」周母的聲音又氣又心疼。
周耀光低著頭，沒說話。
桂花把鋤頭靠在牆根，洗了手，在灶台邊坐下來。周母給周耀光盛了一碗粥，他接過去，三兩口就喝完了，又盛了一碗。
桂花看著他餓死鬼一樣的吃相，胸口處好像抽了一小下，就一下。
吃完飯，周耀光坐在灶台邊，抽了根煙。桂花沒理他，收拾了碗筷，去裡屋躺下了。
她聽見周母在外面問他：「這三個月你去哪了？怎麼折騰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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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耀光沉默了很久，聲音很低：「媽，別提了。」
周母又問：「你跟那個李秀梅……？」
周耀光垂著頭沒說話。
桂花閉上眼睛，不想聽了。
第二天一早，桂花去河灘地。周耀光跟來了。
「我來，你歇歇吧。」他說。
桂花沒拒絕。
周耀光拿起鋤頭，開始翻地。他這身力氣早就在賭桌上用光了，手上沒勁，翻了沒幾下就喘上了。但他沒停，咬著牙，一鋤頭一鋤頭地挖。
桂花站在旁邊，盯著地里的雜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太陽升起來，照在兩個沉默的人身上。
周耀光幹了一上午，手上磨出了血泡。桂花看見了，有點心軟，中午回家吃飯的時候，從柜子里翻出一塊舊布，扔給他。
「纏上，不然明天幹不了。」
周耀光接過去，愣了一下，低頭纏手。
周母看著他們兩個，嘴唇動了動，最終也沒說啥。
天黑了吃完飯，周母把桂花拉到一邊，拉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桂花，媽想跟你說個事。」
「媽，啥事。」
「耀光他……他不是不想回來。」周母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替兒子求情，「他跟那個李秀梅，斷了。說是李秀梅和別人好了把耀光趕出來的。」
桂花沒說話。
「媽知道，他不是個東西。」周母的眼淚掉下來了，「但他好歹是你男人，是孩子的爹。他回來這幾天，你也看見了，他幹活也賣力了，手上磨出血泡都沒吭聲……」
周母擦了擦眼淚：「桂花，媽求你，給他一次機會。他要是再犯，媽第一個不認他。」
桂花沉默了很久。
她把周母的手握緊，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媽，我不是原諒他。我是為了孩子。孩子不能沒有爹。但我把醜話說前頭——他要是再賭、再去找那個女人，我帶著孩子走，誰也攔不住。」
周母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是心疼桂花的。
「媽知道，委屈你了……」
晚上，桂花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動了一下，輕輕地，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胎動。
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她不是原諒他了。
她是為了孩子。孩子需要一個爹。哪怕是個沒用的爹，也比沒有強。
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林桂花，你記住了。你不是靠他活。你是靠你自己的手，靠你種的地。
第二天，周耀光起了個大早。
他去河灘地澆水，又把後院的地翻了一遍，還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周母看著他忙前忙後，臉上總算有點笑意。
「耀光，你歇會兒。」
桂花從屋裡出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她心裡清楚，這股熱乎勁，撐不了幾天。
果然，第三天，他起晚了。第四天，又開始抽菸了。第五天，桂花從地里回來，看見他坐在院子裡發呆，什麼都沒幹。
桂花沒說他。
她早就不指望了。
她只管種她的地。
春白菜該收了，春蘿蔔也胖了。桂花拔了幾棵蘿蔔，拿到河邊洗了洗，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得很。她把蘿蔔切成絲，拌了點鹽，做了一大盆涼拌蘿蔔絲。周母吃了兩口，眼淚又掉下來了。
「媽，您哭啥？」
「媽高興。」周母擦了擦眼淚，「你種的菜，真好吃。」
桂花笑了。
又過了幾天，桂花挑了兩筐春白菜和春蘿蔔，想去鎮上賣。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把菜碼得整整齊齊，上面蓋了一層濕布，怕蔫了。
周耀光還在睡。桂花沒叫他。
她挑著擔子，一步一步往鎮上走。肚子大了，挑擔子比原來費勁，走幾步就得歇一歇。到鎮上的時候，天剛亮，集市上已經有不少人了。
桂花找了個位置，把菜擺開。
有人過來問：「這白菜咋賣？」
「三分一斤。」
「這麼貴？別人都賣兩分。」
「我這是春白菜，錯開季節的，嫩得很，你回去炒了就知道。」桂花掰了一片葉子遞過去，「您嘗嘗。」
那人嘗了嘗，點了點頭，買了五斤。
一上午，兩筐菜賣了一大半。桂花數了數錢，一塊多。攥著那些毛票，手都在抖。
她花了一毛錢，買了一小包紅糖，又花五分錢買了幾塊硬糖。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但心裡輕快極了。
推開院門，周母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桂花回來，趕緊問：「賣完了？」
「賣了一大半。」桂花把錢掏出來，遞給周母，「媽，您收著。」
周母看著那些毛票，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說了句：
「桂花，你受苦了……」
「媽，不苦。」桂花把紅糖遞給她，「這是給您買的，沖水喝，止咳。」
周母接過紅糖，感動得眼淚掉了下來。
周耀光從屋裡出來，看見桂花手裡的糖，眼裡有驚訝也有點愧疚，桂花沒看他，把硬糖揣進兜里，進了灶房。
晚上，桂花躺在床上，把一顆硬糖剝開，塞進嘴裡。糖在舌尖化開，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孩子，今天媽去鎮上賣菜了。
賣了錢，給你奶奶買了紅糖，給你買了硬糖。
糖甜不甜？媽替你嘗了，甜。
等你出來，媽給你買更多的糖。
窗外，月亮很亮。
桂花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孩子的動靜。
路還長，她得一步一步走。
但只要有地，有菜，有孩子，她什麼都不怕。
河灘地的白菜長滿了整塊地，綠油油的，葉子肥厚得像巴掌。蘿蔔也冒出了土面，白白胖胖的，一排排蹲在地里，像一個個小娃娃。南瓜苗爬得到處都是，黃色的花開了一茬又一茬。
桂花種的是春白菜和春蘿蔔。別人家種這些，都是等立秋，她等不了。她想趕在天熱之前收一茬，錯開大路菜的季節，拉到鎮上能多賣幾個錢。窮日子過怕了，能多掙一分是一分。
桂花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天黑才回來。除草、澆水、鬆土、捉蟲，一樣不落。手上全是繭子，臉上曬得黑紅，但眼睛越來越亮。
日子不會騙人。你種什麼，它就長什麼。這是父親跟她說的。
周耀光一直沒有回來。
桂花不問，也不提。周母偶爾說一句「耀光也該回來了」，桂花就岔開話題。
三個月了。她肚子裡的孩子也快五個月了，小腹明顯隆起來，穿衣服都遮不住了。彎腰幹活的時候，得側著身子，肚子總是墜著疼，桂花沒吱聲，她不能停。
王嬸心疼她：「桂花，你多歇歇，肚子大了，傷著孩子。」
「沒事，王嬸。」桂花擦了擦汗，「到時候賣了錢，生娃就有指望了。」
王嬸嘆了口氣，沒再勸。
這天傍晚，桂花從地里回來，遠遠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走近了，是周耀光。
他瘦了很多，再不是原來清秀的樣子，顴骨凸出來了，衣服空蕩蕩的，像掛在竹竿上。頭髮亂糟糟的，鬍子拉碴，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熬夜還是哭過。
桂花站住了，沒往前走。
周耀光抬起頭，看見桂花，嘴巴張了半天，憋出一句：「桂花，我，我回來了。」
桂花沒看他，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了院門。
周母在灶房裡做飯，聽見動靜跑出來，看見周耀光，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你還知道回來？」周母的聲音又氣又心疼。
周耀光低著頭，沒說話。
桂花把鋤頭靠在牆根，洗了手，在灶台邊坐下來。周母給周耀光盛了一碗粥，他接過去，三兩口就喝完了，又盛了一碗。
桂花看著他餓死鬼一樣的吃相，胸口處好像抽了一小下，就一下。
吃完飯，周耀光坐在灶台邊，抽了根煙。桂花沒理他，收拾了碗筷，去裡屋躺下了。
她聽見周母在外面問他：「這三個月你去哪了？怎麼折騰成這樣？」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周耀光沉默了很久，聲音很低：「媽，別提了。」
周母又問：「你跟那個李秀梅……？」
周耀光垂著頭沒說話。
桂花閉上眼睛，不想聽了。
第二天一早，桂花去河灘地。周耀光跟來了。
「我來，你歇歇吧。」他說。
桂花沒拒絕。
周耀光拿起鋤頭，開始翻地。他這身力氣早就在賭桌上用光了，手上沒勁，翻了沒幾下就喘上了。但他沒停，咬著牙，一鋤頭一鋤頭地挖。
桂花站在旁邊，盯著地里的雜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太陽升起來，照在兩個沉默的人身上。
周耀光幹了一上午，手上磨出了血泡。桂花看見了，有點心軟，中午回家吃飯的時候，從柜子里翻出一塊舊布，扔給他。
「纏上，不然明天幹不了。」
周耀光接過去，愣了一下，低頭纏手。
周母看著他們兩個，嘴唇動了動，最終也沒說啥。
天黑了吃完飯，周母把桂花拉到一邊，拉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桂花，媽想跟你說個事。」
「媽，啥事。」
「耀光他……他不是不想回來。」周母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替兒子求情，「他跟那個李秀梅，斷了。說是李秀梅和別人好了把耀光趕出來的。」
桂花沒說話。
「媽知道，他不是個東西。」周母的眼淚掉下來了，「但他好歹是你男人，是孩子的爹。他回來這幾天，你也看見了，他幹活也賣力了，手上磨出血泡都沒吭聲……」
周母擦了擦眼淚：「桂花，媽求你，給他一次機會。他要是再犯，媽第一個不認他。」
桂花沉默了很久。
她把周母的手握緊，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媽，我不是原諒他。我是為了孩子。孩子不能沒有爹。但我把醜話說前頭——他要是再賭、再去找那個女人，我帶著孩子走，誰也攔不住。」
周母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是心疼桂花的。
「媽知道，委屈你了……」
晚上，桂花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動了一下，輕輕地，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胎動。
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她不是原諒他了。
她是為了孩子。孩子需要一個爹。哪怕是個沒用的爹，也比沒有強。
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林桂花，你記住了。你不是靠他活。你是靠你自己的手，靠你種的地。
第二天，周耀光起了個大早。
他去河灘地澆水，又把後院的地翻了一遍，還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周母看著他忙前忙後，臉上總算有點笑意。
「耀光，你歇會兒。」
桂花從屋裡出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她心裡清楚，這股熱乎勁，撐不了幾天。
果然，第三天，他起晚了。第四天，又開始抽菸了。第五天，桂花從地里回來，看見他坐在院子裡發呆，什麼都沒幹。
桂花沒說他。
她早就不指望了。
她只管種她的地。
春白菜該收了，春蘿蔔也胖了。桂花拔了幾棵蘿蔔，拿到河邊洗了洗，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得很。她把蘿蔔切成絲，拌了點鹽，做了一大盆涼拌蘿蔔絲。周母吃了兩口，眼淚又掉下來了。
「媽，您哭啥？」
「媽高興。」周母擦了擦眼淚，「你種的菜，真好吃。」
桂花笑了。
又過了幾天，桂花挑了兩筐春白菜和春蘿蔔，想去鎮上賣。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把菜碼得整整齊齊，上面蓋了一層濕布，怕蔫了。
周耀光還在睡。桂花沒叫他。
她挑著擔子，一步一步往鎮上走。肚子大了，挑擔子比原來費勁，走幾步就得歇一歇。到鎮上的時候，天剛亮，集市上已經有不少人了。
桂花找了個位置，把菜擺開。
有人過來問：「這白菜咋賣？」
「三分一斤。」
「這麼貴？別人都賣兩分。」
「我這是春白菜，錯開季節的，嫩得很，你回去炒了就知道。」桂花掰了一片葉子遞過去，「您嘗嘗。」
那人嘗了嘗，點了點頭，買了五斤。
一上午，兩筐菜賣了一大半。桂花數了數錢，一塊多。攥著那些毛票，手都在抖。
她花了一毛錢，買了一小包紅糖，又花五分錢買了幾塊硬糖。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但心裡輕快極了。
推開院門，周母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桂花回來，趕緊問：「賣完了？」
「賣了一大半。」桂花把錢掏出來，遞給周母，「媽，您收著。」
周母看著那些毛票，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說了句：
「桂花，你受苦了……」
「媽，不苦。」桂花把紅糖遞給她，「這是給您買的，沖水喝，止咳。」
周母接過紅糖，感動得眼淚掉了下來。
周耀光從屋裡出來，看見桂花手裡的糖，眼裡有驚訝也有點愧疚，桂花沒看他，把硬糖揣進兜里，進了灶房。
晚上，桂花躺在床上，把一顆硬糖剝開，塞進嘴裡。糖在舌尖化開，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孩子，今天媽去鎮上賣菜了。
賣了錢，給你奶奶買了紅糖，給你買了硬糖。
糖甜不甜？媽替你嘗了，甜。
等你出來，媽給你買更多的糖。
窗外，月亮很亮。
桂花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孩子的動靜。
路還長，她得一步一步走。
但只要有地，有菜，有孩子，她什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