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紅紙包著的日子
大年初一早上，桂花是被鞭炮聲吵醒的。
天還沒亮透，窗外就噼里啪啦響成一片，遠遠近近的，像一鍋炒豆子在鍋里蹦。建英翻了個身，被子蹬到腳邊，嘴裡嘟囔了一句，又睡過去了。建歡縮在桂花懷裡，小手攥著她的衣領，呼吸輕輕的，暖暖的。桂花沒有動，躺在炕上，聽著外面的鞭炮聲，聞著灶房飄來的香味，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踏實。
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大年初一醒過來時感到踏實了，自從結了婚，她也沒在娘家住過了，昨晚她和母親聊天，聊到深夜都沒捨得睡，晚上她睡在母親旁邊，好像回到了出嫁之前，不用操心日子怎麼過，不用計較錢要怎麼花，父母都幫她撐著，他們怎麼說，她就怎麼做。
以前在周家村，初一也要早起幹活，周耀光要麼不在家，要麼在炕上睡到中午，沒有人給她拜年，家裡也不會這麼熱鬧，今年不一樣了。
灶房裡，林母已經在忙活了。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案板上傳來剁餡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有節奏。桂花輕輕把建歡的胳膊放下來，披上衣裳出了屋，看見林母正圍著灶台轉，鍋里煮著餃子，案板上擺著一碟碟小菜。林母看見她，頭也沒抬：「醒了？去把英子歡歡叫起來，吃了餃子好拜年。」
桂花應了一聲，回屋把建英建歡叫起來，給她們穿上新棉襖，梳了小辮子。建英已經知道今天是初一了，跑出去挨個喊「過年好」。建歡跟在後面學，喊得含含糊糊的，但見人就伸手，嘴裡喊著「壓歲錢」。林母被她逗得不行，一人又給了一毛錢。
趙景明從後院進來，手裡拎著一串鞭炮，說是樹生給他的。他把鞭炮掛在院門口的樹枝上，點著引線。噼里啪啦一陣響，建英捂著耳朵躲在桂花身後，又從手指縫裡往外看，建歡嚇得往屋裡跑，跑了兩步又跑回來，站在門口看。鞭炮放完了，地上落了一層紅紙屑，像撒了一地的碎花。
吃過早飯，桂花開始收拾東西。包袱剛打好，樹生已經把驢車趕到院門口了。他站在車旁邊，呵著白氣：「姐，我跟你們一塊兒去縣城，把你們安頓好，我再回來。」
桂花看了眼弟弟：「天這麼冷，跟著折騰啥？也不嫌累。」
「送你啊，年紀輕輕的怕啥冷？」樹生拍了拍車上的草墊子，「爹讓我送你們，怕你們帶著孩子倒車不方便。」
桂花看了一眼堂屋，林父正坐在裡面喝茶，看都沒往這邊看。桂花沒說什麼，把包袱遞給了樹生，心裡暖了一下。
林母從灶房出來喊了聲路上慢點，就回屋了，桂花知道，母親是怕她們看見她哭。
驢車晃晃悠悠地出了林家坳。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路兩邊的莊稼地上，薄薄的霜在陽光下閃著碎光。建英趴在車窗邊上往外看，建歡在桂花懷裡打盹。
秋菊靠在車棚邊上，懷裡揣桂花給她的十塊錢，還有十塊她給了母親，本來給二十的，母親不要，秋菊硬給，母親留了十塊，叮囑秋菊，該花就花，不該花的別亂花，秋菊知道，母親是心疼她。
樹生坐在前面趕車，趙景明坐在他旁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姐夫，你在縣城住的房子多大？」樹生問。
「不算大，我爹媽留下的，兩間屋子，帶個小院。」
「那挺好，你和我姐結婚以後，還省筆房租。」
趙景明看著樹生：「樹生，你同意我跟你姐在一塊？」
樹生認真的看著趙景明：「我姐同意我就同意，但我可先說好了，我姐嫁周耀光的時候，是我小，不然我肯定不讓我姐遭罪，你要是敢讓我姐遭罪，我可跟你拼命。」
「你放心，我肯定對不讓你姐再遭罪。」他拍了拍樹生肩膀，樹生點了點頭。
桂花坐在後面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想，樹生比她還小六歲，卻像個大人一樣在替她操心。
到了縣城，驢車停在張大娘院門口。張大娘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桂花回來，趕緊站起來：「回來啦？過年好過年好！」她看見桂花身後跟著的樹生和趙景明：「都來了？快進屋坐，我給你們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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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石榴樹還是光禿禿的，但牆角那幾棵白菜已經冒出了新芽，嫩嫩的，綠綠的。桂花把建英建歡放下，讓她們在院子裡跑。她去灶房燒了壺水，給樹生倒了一碗。樹生接過去喝了一口：「姐，你這院子比村里好多了，又乾淨又亮堂。」
「你多住兩天再回去。」
「不住了，爹等著我回去幹活，開了年，也該春種了。」樹生把碗放下，「姐，爹讓我跟你說——開了年，把事辦了，別拖。」
桂花端著水碗的手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樹生站起來要走，桂花從兜里掏出十塊錢，塞進他兜里：「你也大了，要是遇到喜歡的姑娘也好帶人家去街上逛逛。」樹生推了一下，沒推掉，咧嘴笑了，趕著驢車走了。驢車拐過巷口，鈴鐺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趙景明站在桂花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說：「你弟長大成人了。」
桂花沒接話，轉身進了屋。
傍晚，桂花在灶房收拾。爐子上的水開了，她關掉爐門，把熱水灌進暖水瓶。趙景明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紙包。
「買了點紅糖，還有幾塊姜，煮水喝，驅寒。」他把紙包放在灶台上。
「你咋又買東西？」
桂花看了他一眼，蹲在他旁邊，伸手幫他把紙包拆開。兩個人蹲在灶台前，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爐子上的水壺還在冒熱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過了一會兒，桂花開口：「景明，過了年，咱把事辦了吧。簡單點，不請太多人。就咱自己家裡人。」
趙景明抬起頭：「行。房子我抓緊收拾一下，你定日子。」
「正月十五吧，建英開學前一天。」
「行。」
桂花站起來，把紅糖罐子放進柜子里，說了句：「你要是後悔了，現在還來得及。」
趙景明也站起來：「桂花，我把存摺都給你了，你可別賴帳啊」他這話一半是認真，一半是笑。
桂花瞪了他一眼，嘴角卻沒繃住，彎了一下。她想，日子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地過，一點一點地好起來的。
窗外的天黑了，院門被風吹得吱呀響，但灶房裡暖烘烘的，像心裡一樣。
天還沒亮透，窗外就噼里啪啦響成一片，遠遠近近的，像一鍋炒豆子在鍋里蹦。建英翻了個身，被子蹬到腳邊，嘴裡嘟囔了一句，又睡過去了。建歡縮在桂花懷裡，小手攥著她的衣領，呼吸輕輕的，暖暖的。桂花沒有動，躺在炕上，聽著外面的鞭炮聲，聞著灶房飄來的香味，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踏實。
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大年初一醒過來時感到踏實了，自從結了婚，她也沒在娘家住過了，昨晚她和母親聊天，聊到深夜都沒捨得睡，晚上她睡在母親旁邊，好像回到了出嫁之前，不用操心日子怎麼過，不用計較錢要怎麼花，父母都幫她撐著，他們怎麼說，她就怎麼做。
以前在周家村，初一也要早起幹活，周耀光要麼不在家，要麼在炕上睡到中午，沒有人給她拜年，家裡也不會這麼熱鬧，今年不一樣了。
灶房裡，林母已經在忙活了。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案板上傳來剁餡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有節奏。桂花輕輕把建歡的胳膊放下來，披上衣裳出了屋，看見林母正圍著灶台轉，鍋里煮著餃子，案板上擺著一碟碟小菜。林母看見她，頭也沒抬：「醒了？去把英子歡歡叫起來，吃了餃子好拜年。」
桂花應了一聲，回屋把建英建歡叫起來，給她們穿上新棉襖，梳了小辮子。建英已經知道今天是初一了，跑出去挨個喊「過年好」。建歡跟在後面學，喊得含含糊糊的，但見人就伸手，嘴裡喊著「壓歲錢」。林母被她逗得不行，一人又給了一毛錢。
趙景明從後院進來，手裡拎著一串鞭炮，說是樹生給他的。他把鞭炮掛在院門口的樹枝上，點著引線。噼里啪啦一陣響，建英捂著耳朵躲在桂花身後，又從手指縫裡往外看，建歡嚇得往屋裡跑，跑了兩步又跑回來，站在門口看。鞭炮放完了，地上落了一層紅紙屑，像撒了一地的碎花。
吃過早飯，桂花開始收拾東西。包袱剛打好，樹生已經把驢車趕到院門口了。他站在車旁邊，呵著白氣：「姐，我跟你們一塊兒去縣城，把你們安頓好，我再回來。」
桂花看了眼弟弟：「天這麼冷，跟著折騰啥？也不嫌累。」
「送你啊，年紀輕輕的怕啥冷？」樹生拍了拍車上的草墊子，「爹讓我送你們，怕你們帶著孩子倒車不方便。」
桂花看了一眼堂屋，林父正坐在裡面喝茶，看都沒往這邊看。桂花沒說什麼，把包袱遞給了樹生，心裡暖了一下。
林母從灶房出來喊了聲路上慢點，就回屋了，桂花知道，母親是怕她們看見她哭。
驢車晃晃悠悠地出了林家坳。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路兩邊的莊稼地上，薄薄的霜在陽光下閃著碎光。建英趴在車窗邊上往外看，建歡在桂花懷裡打盹。
秋菊靠在車棚邊上，懷裡揣桂花給她的十塊錢，還有十塊她給了母親，本來給二十的，母親不要，秋菊硬給，母親留了十塊，叮囑秋菊，該花就花，不該花的別亂花，秋菊知道，母親是心疼她。
樹生坐在前面趕車，趙景明坐在他旁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姐夫，你在縣城住的房子多大？」樹生問。
「不算大，我爹媽留下的，兩間屋子，帶個小院。」
「那挺好，你和我姐結婚以後，還省筆房租。」
趙景明看著樹生：「樹生，你同意我跟你姐在一塊？」
樹生認真的看著趙景明：「我姐同意我就同意，但我可先說好了，我姐嫁周耀光的時候，是我小，不然我肯定不讓我姐遭罪，你要是敢讓我姐遭罪，我可跟你拼命。」
「你放心，我肯定對不讓你姐再遭罪。」他拍了拍樹生肩膀，樹生點了點頭。
桂花坐在後面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想，樹生比她還小六歲，卻像個大人一樣在替她操心。
到了縣城，驢車停在張大娘院門口。張大娘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桂花回來，趕緊站起來：「回來啦？過年好過年好！」她看見桂花身後跟著的樹生和趙景明：「都來了？快進屋坐，我給你們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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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石榴樹還是光禿禿的，但牆角那幾棵白菜已經冒出了新芽，嫩嫩的，綠綠的。桂花把建英建歡放下，讓她們在院子裡跑。她去灶房燒了壺水，給樹生倒了一碗。樹生接過去喝了一口：「姐，你這院子比村里好多了，又乾淨又亮堂。」
「你多住兩天再回去。」
「不住了，爹等著我回去幹活，開了年，也該春種了。」樹生把碗放下，「姐，爹讓我跟你說——開了年，把事辦了，別拖。」
桂花端著水碗的手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樹生站起來要走，桂花從兜里掏出十塊錢，塞進他兜里：「你也大了，要是遇到喜歡的姑娘也好帶人家去街上逛逛。」樹生推了一下，沒推掉，咧嘴笑了，趕著驢車走了。驢車拐過巷口，鈴鐺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趙景明站在桂花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說：「你弟長大成人了。」
桂花沒接話，轉身進了屋。
傍晚，桂花在灶房收拾。爐子上的水開了，她關掉爐門，把熱水灌進暖水瓶。趙景明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紙包。
「買了點紅糖，還有幾塊姜，煮水喝，驅寒。」他把紙包放在灶台上。
「你咋又買東西？」
桂花看了他一眼，蹲在他旁邊，伸手幫他把紙包拆開。兩個人蹲在灶台前，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爐子上的水壺還在冒熱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過了一會兒，桂花開口：「景明，過了年，咱把事辦了吧。簡單點，不請太多人。就咱自己家裡人。」
趙景明抬起頭：「行。房子我抓緊收拾一下，你定日子。」
「正月十五吧，建英開學前一天。」
「行。」
桂花站起來，把紅糖罐子放進柜子里，說了句：「你要是後悔了，現在還來得及。」
趙景明也站起來：「桂花，我把存摺都給你了，你可別賴帳啊」他這話一半是認真，一半是笑。
桂花瞪了他一眼，嘴角卻沒繃住，彎了一下。她想，日子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地過，一點一點地好起來的。
窗外的天黑了，院門被風吹得吱呀響，但灶房裡暖烘烘的，像心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