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嫁了
正月十四那天，林家老小就提前來了。
樹生趕著驢車，車上坐滿了人。林母坐在最前面，懷裡抱著一個包袱，捂得嚴嚴實實。秋菊和冬梅擠在中間，樹根樹皮坐在車尾，兩條腿耷拉在車板外面晃著。驢車剛拐進巷子，秋菊就跳下車，扯著嗓子喊：「姐！我們來了！」
桂花正在灶房燒水，聽見聲音，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迎出去。林母已經下了車，把那個包袱遞到她手裡：「給你做的，晚上試試，不合適還能改。」桂花接過包袱，沉甸甸的，她猜到是什麼了，抱著包袱的手緊了緊，沒能說出話來。
玉蘭也來了，抱著磊子，帶著周強幫忙。磊子比上次見時又圓了一圈，嘴裡已經能冒出幾個含糊的詞了。王嬸和王叔也來了，一進門就圍著院子轉了一圈：「這院子不錯，亮堂。」王叔沒說話，但手裡已經拿起了掃帚，開始掃院子裡的落葉。
玉蘭拉著秋菊和冬梅，把張大娘的院子從頭到尾拾掇了一遍。窗戶上貼了紅紙剪的喜字，門框上掛了紅綢，連院子裡的石榴樹都扎了一圈紅布條。幾個女人忙進忙出，秋菊站在凳子上貼喜字，冬梅在下面遞漿糊，玉蘭指揮著「左邊高一點，右邊再正一點」。張大娘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著這幾個女人忙活，笑得合不攏嘴：「熱鬧，真熱鬧。」
桂花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們忙活，心裡軟軟的。這些女人，從村里到縣城，一直都在幫她。
正月十五一大早，桂花還沒醒，張大娘就在院子裡燒好了熱水。林母和王嬸推門進來的時候，桂花正坐在炕沿上，穿著一件舊棉襖。林母進門後把門關好，從包袱里拿出一件紅棉襖，抖開，遞到桂花面前：「換上吧。」
紅棉襖。正紅色，領口有一圈軟軟的絨毛，前襟綴著一排盤扣，袖口收得利利落落的。她十八歲那年嫁進周家村，穿的是林母改小的舊衣裳。八年之後，正月十五，她穿上了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紅棉襖。桂花的手指摸著紅棉襖的領口，指尖傳來細密的絨毛觸感，暖暖的，她的心裡也滿滿的。
林母走過來，接過棉襖：「媽給你穿上。」她幫桂花脫下舊衣裳，把紅棉襖套上，又一顆一顆扣好盤扣。王嬸在旁邊幫忙梳頭。王嬸手拿著梳子從髮根慢慢梳到發尾，一下一下的：「桂花，你的頭髮真好，又黑又亮。」桂花沒有應聲，坐在那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像在看另一個人。
林母把梳子接過去，把她頭頂的頭髮攏起來，用紅頭繩紮成辮子，又盤成一個髻。她把桂花轉過來，端詳了一會兒，把一支紅絨花別在桂花耳邊：「好了。」桂花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耳邊的紅絨花小小的，很漂亮，像是從她心裡頭開到臉上的。
林母拉著桂花的手，聲音軟了下來：「頭一回家裡窮，沒讓你風光出門，這回想給你補上，你爹也說了，往後別再走回頭路了，往後都是好日子。」
王嬸在旁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桂花，要是你媽還在，也替你高興。」
桂花沒有應聲，喉嚨里像堵著什麼，她低下頭攥緊了林母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外面忽然響起一陣鞭炮聲，噼里啪啦的，喜慶極了。玉蘭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桂花！來了來了！景明來了！」
桂花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院門外，趙景明騎著一輛自行車，黑車架，鋥亮的車鈴，車把上別著一朵大紅花。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新棉襖，胸口也別著一朵紅綢花，整個人像被喜氣洗過一樣。桂花看了他一眼，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想到他真的會騎車來，前幾天他說想買輛自行車，沒想到他真的買了，車把上那朵大紅花在陽光底下紅得晃眼，桂花覺得比他送的金耳環還晃眼。
林母把一包紅紙包著的東西塞進桂花手裡，推著她往門外走。趙景明看見桂花從院門走出來，看出了神。桂花穿著紅棉襖，耳邊的紅絨花在風裡輕輕顫，他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低頭推著車走過來。
桂花站在門口，沒有再往前。趙景明走到她面前，站定，看著她：「桂花，我來接你了。」
趙景明蹲下來：「是跟我走，但你們也跟著，咱們一起走。」建英想了想，轉頭拉著桂花的手：「媽，那咱們走吧。」
建歡也跑過來拽著趙景明的褲腿，仰著小臉：「叔叔抱！」趙景明把她抱起來，放在自行車前樑上，又讓建英坐在後面，讓桂花坐在后座上。他蹬了一圈踏板，車子穩穩地駛出了巷子。
從張大娘家到趙景明家，不過兩條巷子。紅紙屑從巷口一路鋪到巷尾，像一條細長的紅綢帶。桂花坐在后座上，看著趙景明的後背，寬寬的，在風裡微微晃著。她想起第一次坐他的自行車后座，去人民公園看天鵝，她遲疑地伸手扶住他腰側的衣裳；她想起他說「以後我護著你們」；她想起他把存摺遞到林父面前，說「我想娶桂花」。現在還是這個後背，還是那雙手，但桂花坐在後面，手心貼著棉襖的布料，沒有再遲疑。
趙景明家的院門也已經貼好了紅對聯，門框上掛著紅綢，樹上一人高扎著紅布條。趙景明前兩天一個人收拾了好幾個晚上，把院子掃乾淨了，窗台擦過了，屋裡該添的添了，該擺的擺好了。張大娘說要去幫忙，他說不用，他自己能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落落的，連牆角的雜貨都碼得整整齊齊。
院子裡擺了兩張桌子，桌上放著瓜子花生。親戚朋友都到了，圍著兩張桌子說說笑笑。樹生站在院子裡，看見車拐進來，咧嘴笑了，大聲喊了一句：「來了來了！」親戚朋友們全都轉頭望過來，桂花從車上下來，站在趙景明旁邊。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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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林母站在人群前面，嘴角彎著。張大娘站在門口，笑著點頭。王嬸用手背擦著眼睛，王叔站在她旁邊，也笑。
趙景明把桂花帶到堂屋門口，轉身看著她：「桂花，從今天起，這就是咱家了。」
桂花抬起頭，看著門口的春聯，看著門框上纏著的紅綢帶，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她想，她走過了周家村，走過了河灘地，走過了張大娘的小院，終於走到了這裡。
她抬起頭，笑了笑，聲音不大：「嗯，咱家。」
樹生趕著驢車，車上坐滿了人。林母坐在最前面，懷裡抱著一個包袱，捂得嚴嚴實實。秋菊和冬梅擠在中間，樹根樹皮坐在車尾，兩條腿耷拉在車板外面晃著。驢車剛拐進巷子，秋菊就跳下車，扯著嗓子喊：「姐！我們來了！」
桂花正在灶房燒水，聽見聲音，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迎出去。林母已經下了車，把那個包袱遞到她手裡：「給你做的，晚上試試，不合適還能改。」桂花接過包袱，沉甸甸的，她猜到是什麼了，抱著包袱的手緊了緊，沒能說出話來。
玉蘭也來了，抱著磊子，帶著周強幫忙。磊子比上次見時又圓了一圈，嘴裡已經能冒出幾個含糊的詞了。王嬸和王叔也來了，一進門就圍著院子轉了一圈：「這院子不錯，亮堂。」王叔沒說話，但手裡已經拿起了掃帚，開始掃院子裡的落葉。
玉蘭拉著秋菊和冬梅，把張大娘的院子從頭到尾拾掇了一遍。窗戶上貼了紅紙剪的喜字，門框上掛了紅綢，連院子裡的石榴樹都扎了一圈紅布條。幾個女人忙進忙出，秋菊站在凳子上貼喜字，冬梅在下面遞漿糊，玉蘭指揮著「左邊高一點，右邊再正一點」。張大娘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著這幾個女人忙活，笑得合不攏嘴：「熱鬧，真熱鬧。」
桂花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們忙活，心裡軟軟的。這些女人，從村里到縣城，一直都在幫她。
正月十五一大早，桂花還沒醒，張大娘就在院子裡燒好了熱水。林母和王嬸推門進來的時候，桂花正坐在炕沿上，穿著一件舊棉襖。林母進門後把門關好，從包袱里拿出一件紅棉襖，抖開，遞到桂花面前：「換上吧。」
紅棉襖。正紅色，領口有一圈軟軟的絨毛，前襟綴著一排盤扣，袖口收得利利落落的。她十八歲那年嫁進周家村，穿的是林母改小的舊衣裳。八年之後，正月十五，她穿上了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紅棉襖。桂花的手指摸著紅棉襖的領口，指尖傳來細密的絨毛觸感，暖暖的，她的心裡也滿滿的。
林母走過來，接過棉襖：「媽給你穿上。」她幫桂花脫下舊衣裳，把紅棉襖套上，又一顆一顆扣好盤扣。王嬸在旁邊幫忙梳頭。王嬸手拿著梳子從髮根慢慢梳到發尾，一下一下的：「桂花，你的頭髮真好，又黑又亮。」桂花沒有應聲，坐在那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像在看另一個人。
林母把梳子接過去，把她頭頂的頭髮攏起來，用紅頭繩紮成辮子，又盤成一個髻。她把桂花轉過來，端詳了一會兒，把一支紅絨花別在桂花耳邊：「好了。」桂花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耳邊的紅絨花小小的，很漂亮，像是從她心裡頭開到臉上的。
林母拉著桂花的手，聲音軟了下來：「頭一回家裡窮，沒讓你風光出門，這回想給你補上，你爹也說了，往後別再走回頭路了，往後都是好日子。」
王嬸在旁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桂花，要是你媽還在，也替你高興。」
桂花沒有應聲，喉嚨里像堵著什麼，她低下頭攥緊了林母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外面忽然響起一陣鞭炮聲，噼里啪啦的，喜慶極了。玉蘭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桂花！來了來了！景明來了！」
桂花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院門外，趙景明騎著一輛自行車，黑車架，鋥亮的車鈴，車把上別著一朵大紅花。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新棉襖，胸口也別著一朵紅綢花，整個人像被喜氣洗過一樣。桂花看了他一眼，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想到他真的會騎車來，前幾天他說想買輛自行車，沒想到他真的買了，車把上那朵大紅花在陽光底下紅得晃眼，桂花覺得比他送的金耳環還晃眼。
林母把一包紅紙包著的東西塞進桂花手裡，推著她往門外走。趙景明看見桂花從院門走出來，看出了神。桂花穿著紅棉襖，耳邊的紅絨花在風裡輕輕顫，他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低頭推著車走過來。
桂花站在門口，沒有再往前。趙景明走到她面前，站定，看著她：「桂花，我來接你了。」
趙景明蹲下來：「是跟我走，但你們也跟著，咱們一起走。」建英想了想，轉頭拉著桂花的手：「媽，那咱們走吧。」
建歡也跑過來拽著趙景明的褲腿，仰著小臉：「叔叔抱！」趙景明把她抱起來，放在自行車前樑上，又讓建英坐在後面，讓桂花坐在后座上。他蹬了一圈踏板，車子穩穩地駛出了巷子。
從張大娘家到趙景明家，不過兩條巷子。紅紙屑從巷口一路鋪到巷尾，像一條細長的紅綢帶。桂花坐在后座上，看著趙景明的後背，寬寬的，在風裡微微晃著。她想起第一次坐他的自行車后座，去人民公園看天鵝，她遲疑地伸手扶住他腰側的衣裳；她想起他說「以後我護著你們」；她想起他把存摺遞到林父面前，說「我想娶桂花」。現在還是這個後背，還是那雙手，但桂花坐在後面，手心貼著棉襖的布料，沒有再遲疑。
趙景明家的院門也已經貼好了紅對聯，門框上掛著紅綢，樹上一人高扎著紅布條。趙景明前兩天一個人收拾了好幾個晚上，把院子掃乾淨了，窗台擦過了，屋裡該添的添了，該擺的擺好了。張大娘說要去幫忙，他說不用，他自己能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落落的，連牆角的雜貨都碼得整整齊齊。
院子裡擺了兩張桌子，桌上放著瓜子花生。親戚朋友都到了，圍著兩張桌子說說笑笑。樹生站在院子裡，看見車拐進來，咧嘴笑了，大聲喊了一句：「來了來了！」親戚朋友們全都轉頭望過來，桂花從車上下來，站在趙景明旁邊。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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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林母站在人群前面，嘴角彎著。張大娘站在門口，笑著點頭。王嬸用手背擦著眼睛，王叔站在她旁邊，也笑。
趙景明把桂花帶到堂屋門口，轉身看著她：「桂花，從今天起，這就是咱家了。」
桂花抬起頭，看著門口的春聯，看著門框上纏著的紅綢帶，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她想，她走過了周家村，走過了河灘地，走過了張大娘的小院，終於走到了這裡。
她抬起頭，笑了笑，聲音不大：「嗯，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