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日子總算有點盼頭了
河灘地的冰，是一點一點化開的。
先是地邊的溝渠里有了活水，細細的，亮晶晶的，從上游淌下來，像一根銀線縫在灰黃的土地上。接著是地頭的土變軟了，踩上去不再嘎吱嘎吱響，而是軟綿綿的，像踩在發好的麵團上。
桂花每天都要去地里看一眼。早上看，中午看，傍晚還看。她不著急動手，她在等地干透。王嬸說了，地太濕就翻，翻出來也是一坨一坨的，種啥都長不好。
「你倒是沉得住氣。」周母笑著說。
「王嬸說種地不能急。」桂花蹲在地頭，手插進土裡試了試濕度，「地跟人一樣，得順著它的性子來。」
周母看著她，心裡酸酸的，不知是難過，還是高興。桂花嫁到周家才幾個月，已經像個老把式了。
終於有一天，桂花抓了一把土，攥緊，鬆開，土塊散得開開的。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了。
「行了，明天可以翻地了。」
河灘地在村子東邊，挨著那條彎彎曲曲的小河。地不大，兩畝出頭，形狀也不規整，像一塊被人隨手扔下的破布。但桂花覺得這是全村最好的一塊地。
不是地好，是桂花心裡有盼頭了。
這是她用命保下來的地。是她婆婆用賣鐲子錢換來的地。
地南頭長著幾棵老柳樹，樹幹歪歪扭扭的，枝條已經開始泛青了，遠遠看去像蒙了一層綠霧。地北頭是一片蘆葦，去年的枯稈還立著，風一吹沙沙響，新葦還沒冒頭。小河從地邊流過，水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的石頭和沙子。
桂花扛著鋤頭到地里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把整塊地照得金黃金黃的。露水還沒幹，她的布鞋踩在草地上，濕了半邊。
她沒急著挖，先把地里的石頭撿了一遍。大大小小的石頭，有的埋在土裡只露一個角，她蹲下去，用手刨，用鋤頭撬，一塊一塊撿出來，扔到地邊。
「這地，石頭比土還多。」她自言自語，擦了擦額頭的汗。
撿完石頭，開始翻地。
她掄起鋤頭，高高舉起，狠狠落下。鋤頭扎進土裡，她往後一拉，一塊凍土翻過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新土。一鋤頭，兩鋤頭，三鋤頭……她從地頭開始，一行一行往前翻，像在土黃色的布上繡花。
太陽越升越高，露水幹了，她的後背也濕了。
翻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來，拄著鋤頭喘氣。肚子有點脹，她把手放在上面摸了摸，孩子好好的。
「桂花！」王嬸從路上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瓦罐，「歇會兒，喝口水。」
桂花接過瓦罐，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是溫的，裡面泡了幾片甘草，甜甜的。
「王嬸，謝謝您給我送水……」
「順手的事。」王嬸蹲下來，抓了一把翻出來的土看了看，「這地行，肥得很。今年種啥？」
「白菜、蘿蔔、韭菜。」桂花說，「韭菜籽最金貴，我留著等天再暖點再下。」
王嬸點了點頭，又問：「不種點別的？」
桂花想了想：「還想種點能賣錢的。就是不知道種啥好。」
王嬸指指地邊的小河：「你挨著河，怕啥？旱了澆水，比別人家方便。種啥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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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看著那條小河，心裡有了主意。
上午，桂花回家吃了一碗粥，又回到地里。
翻完的地要耙平，把大土塊打碎，把地整得細細膩膩的。她換了耙子，一下一下地耙，退著走，像在給大地梳頭。
周母來了，手裡提著一籃子和好的面。
「媽，您咋來了？」
「來看看。」周母在田埂上坐下來，把麵團擀開，切成條，「別幹了，來，歇歇。」
桂花搖搖頭：「媽，我不累，我有的是勁。」說完繼續耙地。
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極了。地里翻出來的新土有一股腥腥的味道，不難聞，反而讓人覺得踏實。河邊的柳樹上落了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
周母在田埂上生了一小堆火，架起小鍋，水開了，下麵條。麵條是雜麵做的，黑黑的，聞著有一股植物香。她切了幾片紅薯干扔進去，又撒了一撮鹽。
「桂花，吃飯了。」
桂花放下耙子，走過來，接過碗。麵條燙嘴，她吹了吹，吸溜一口，燙得直哈氣。
「慢點吃，別燙著。」周母笑了。
桂花蹲在田埂上，看著翻好的地，吃著熱乎乎的麵條，覺得日子也沒那麼苦了。
下午，地翻完了。
桂花站在地頭，看著這片被她一寸一寸翻過的土地。土塊碎碎的，細細的，像揉好的麵團。陽光照在上面，泛著油亮亮的光。
她蹲下去，用手在土裡劃了幾道溝。
白菜種一行，蘿蔔種一行，韭菜種一小塊。等天再暖一點，還可以種點別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撫摸著。
孩子，等你能吃菜的時候，媽種的菜就長出來了。
第二天，桂花想回娘家看看。
債還清了，地翻完了，她心裡鬆快了一些。開春了，地里冒出不少野菜，薺菜、苦菜、馬齒莧，嫩得很。桂花提了個籃子，去地邊溝渠里挖了滿滿一籃子野菜，綠油油的，水靈靈的。
「媽，我想回娘家看看，有段日子沒回去了。」桂花對周母說。
「去吧。」周母看了看籃子裡的野菜，嘆了口氣，「家裡也沒什麼能帶的，就這點野菜，委屈你了。」
「夠了，媽。」桂花提起籃子，「開春了，地里東西多，餓不著。」
桂花今天走得慢，一路上看著路邊的野花。春天真的來了，田埂上、溝渠邊，到處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綠。有的野花已經開了，小小的，白的黃的，不起眼，但看著心裡歡喜。
遠遠就看到了娘家的破爛屋頂，好像見風就能倒似的。
推開娘家的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媽！」桂花喊了一聲。
屋裡跑出來一個小姑娘，瘦瘦的，頭髮黃黃的，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花棉襖。是冬梅，她的小妹。
「姐！」冬梅撲過來，抱住桂花的腿，「姐你總算回來了！」
桂花蹲下來，摟著冬梅，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冬梅，想姐了沒？」
「想了。」冬梅眼淚汪汪的，「天天想。」
秋菊也從屋裡出來了，比上次見又瘦了一些，眼睛亮亮的。
「姐。」秋菊叫了一聲，聲音有點抖。
桂花站起來，把秋菊也摟進懷裡：「秋菊，你瘦了。」
「姐，我沒事。」秋菊在她懷裡悶悶地說。
母親從屋裡出來，看見桂花，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桂花，你咋回來了？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媽。」桂花走過去，拉著母親的手。那雙手比以前更粗糙了，骨節都凸出來了。
她把籃子遞過去：「媽，我帶了些野菜，開春了，餓不著了。」
母親接過籃子，看著裡面綠油油的野菜，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懷著身子，別太折騰了……」
「爹呢？」
「在屋裡躺著，腿還沒好利索。」
桂花走進裡屋，父親躺在炕上，腿用布條纏著，臉色蠟黃。看見桂花進來，他撐著胳膊想坐起來。
「別動，爹。」桂花趕緊過去扶住他。
「桂花，你在周家……受苦了……」父親的聲音沙啞，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爹，我沒事。」桂花幫他擦了擦眼淚，「我把地翻好了，到時候種上好些菜，再餓不著了。」
母親把野菜拿去洗了，中午做了一大鍋野菜糊糊。一家人圍在桌前，一人一碗。冬梅吃得呼嚕呼嚕響，秋菊小口小口地喝，樹生和樹根搶著刮鍋底。
桂花看著他們，心裡又酸又暖。
「姐，你吃。」冬梅把自己的碗推過來。
「姐不餓，你吃。」桂花把碗推回去。
冬梅放下碗，歪著腦袋看著桂花的肚子，眼睛亮晶晶的。
「姐，你是不是要生小外甥了？」
桂花愣了一下，臉微微紅了：「你咋知道的？」
「媽說的。」冬梅湊過來，小手輕輕摸了摸桂花的肚子，「媽說姐肚子裡有小寶寶了，讓我別老纏著姐。」
桂花笑了，把冬梅摟進懷裡：「等小外甥生出來，讓他跟你玩。」
「真的？」冬梅高興得拍手，「那我要教他挖野菜！」
全家人都笑了，連躺在裡屋的父親都笑了幾聲。
大弟樹生放下碗，看著桂花：「姐，你在周家……真的還好嗎？」
「真的還好。」桂花笑了笑，「婆婆對我好，地也保住了。你們別擔心。」
樹生低下頭，沒再問了。
走的時候，一家人送到村口。
冬梅拉著桂花的手不肯放：「姐，你別走……」
「冬梅乖，姐過幾天再來看你。」桂花蹲下來，摟著她，「你在家要聽話，幫媽幹活，帶好樹皮。」
冬梅哭著點頭，又摸了摸桂花的肚子：「姐，你要讓小外甥快點出來。」
「好。」桂花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姐答應你。」
桂花站起來，看著母親：「媽，我走了。」
母親抹著眼淚：「路上小心。」
桂花轉身走了，沒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走到村口的時候，桂花放慢了腳步。
幾個婦女蹲在路邊擇菜，看見她過來，聲音壓低了。
「聽說了嗎？周耀光又去鎮上了……」
「找那個李秀梅？」
「可不是嘛……」
桂花腳步沒停，假裝沒聽見，但那些話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她走得更快了。
回到家，周母正在灶房裡做飯。看見桂花回來，趕緊問：「咋樣了？」
「還好。」桂花在灶台邊坐下來，把手放在肚子上。
「你娘家還好嗎？」
「爹的腿還沒好利索，弟弟妹妹們都瘦了。」桂花頓了頓，「我帶去的野菜，他們吃得可香了。」
她想起今天在地里翻土的感覺，想起河邊的柳樹和流水，想起冬梅抱著她腿、摸她肚子的樣子。
也想起村口婦女說的那些話。
周耀光。李秀梅。
她把這兩個名字壓在心底，沒有說出來。
日子雖然苦，但好在有盼頭了。
地翻了，種子有了，孩子在她肚子裡一天天長大。
她不怕苦，只怕沒盼頭。
窗外，天快黑了。
周耀光還沒回來。
他指定又去找李秀梅了吧。
桂花把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微微翹起來。
孩子，媽有你就夠了。
先是地邊的溝渠里有了活水，細細的，亮晶晶的，從上游淌下來，像一根銀線縫在灰黃的土地上。接著是地頭的土變軟了，踩上去不再嘎吱嘎吱響，而是軟綿綿的，像踩在發好的麵團上。
桂花每天都要去地里看一眼。早上看，中午看，傍晚還看。她不著急動手，她在等地干透。王嬸說了，地太濕就翻，翻出來也是一坨一坨的，種啥都長不好。
「你倒是沉得住氣。」周母笑著說。
「王嬸說種地不能急。」桂花蹲在地頭，手插進土裡試了試濕度，「地跟人一樣，得順著它的性子來。」
周母看著她，心裡酸酸的，不知是難過，還是高興。桂花嫁到周家才幾個月，已經像個老把式了。
終於有一天，桂花抓了一把土，攥緊，鬆開，土塊散得開開的。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了。
「行了，明天可以翻地了。」
河灘地在村子東邊，挨著那條彎彎曲曲的小河。地不大，兩畝出頭，形狀也不規整，像一塊被人隨手扔下的破布。但桂花覺得這是全村最好的一塊地。
不是地好，是桂花心裡有盼頭了。
這是她用命保下來的地。是她婆婆用賣鐲子錢換來的地。
地南頭長著幾棵老柳樹，樹幹歪歪扭扭的，枝條已經開始泛青了，遠遠看去像蒙了一層綠霧。地北頭是一片蘆葦，去年的枯稈還立著，風一吹沙沙響，新葦還沒冒頭。小河從地邊流過，水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的石頭和沙子。
桂花扛著鋤頭到地里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把整塊地照得金黃金黃的。露水還沒幹，她的布鞋踩在草地上，濕了半邊。
她沒急著挖，先把地里的石頭撿了一遍。大大小小的石頭，有的埋在土裡只露一個角，她蹲下去，用手刨，用鋤頭撬，一塊一塊撿出來，扔到地邊。
「這地，石頭比土還多。」她自言自語，擦了擦額頭的汗。
撿完石頭，開始翻地。
她掄起鋤頭，高高舉起，狠狠落下。鋤頭扎進土裡，她往後一拉，一塊凍土翻過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新土。一鋤頭，兩鋤頭，三鋤頭……她從地頭開始，一行一行往前翻，像在土黃色的布上繡花。
太陽越升越高，露水幹了，她的後背也濕了。
翻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來，拄著鋤頭喘氣。肚子有點脹，她把手放在上面摸了摸，孩子好好的。
「桂花！」王嬸從路上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瓦罐，「歇會兒，喝口水。」
桂花接過瓦罐，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是溫的，裡面泡了幾片甘草，甜甜的。
「王嬸，謝謝您給我送水……」
「順手的事。」王嬸蹲下來，抓了一把翻出來的土看了看，「這地行，肥得很。今年種啥？」
「白菜、蘿蔔、韭菜。」桂花說，「韭菜籽最金貴，我留著等天再暖點再下。」
王嬸點了點頭，又問：「不種點別的？」
桂花想了想：「還想種點能賣錢的。就是不知道種啥好。」
王嬸指指地邊的小河：「你挨著河，怕啥？旱了澆水，比別人家方便。種啥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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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看著那條小河，心裡有了主意。
上午，桂花回家吃了一碗粥，又回到地里。
翻完的地要耙平，把大土塊打碎，把地整得細細膩膩的。她換了耙子，一下一下地耙，退著走，像在給大地梳頭。
周母來了，手裡提著一籃子和好的面。
「媽，您咋來了？」
「來看看。」周母在田埂上坐下來，把麵團擀開，切成條，「別幹了，來，歇歇。」
桂花搖搖頭：「媽，我不累，我有的是勁。」說完繼續耙地。
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極了。地里翻出來的新土有一股腥腥的味道，不難聞，反而讓人覺得踏實。河邊的柳樹上落了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
周母在田埂上生了一小堆火，架起小鍋，水開了，下麵條。麵條是雜麵做的，黑黑的，聞著有一股植物香。她切了幾片紅薯干扔進去，又撒了一撮鹽。
「桂花，吃飯了。」
桂花放下耙子，走過來，接過碗。麵條燙嘴，她吹了吹，吸溜一口，燙得直哈氣。
「慢點吃，別燙著。」周母笑了。
桂花蹲在田埂上，看著翻好的地，吃著熱乎乎的麵條，覺得日子也沒那麼苦了。
下午，地翻完了。
桂花站在地頭，看著這片被她一寸一寸翻過的土地。土塊碎碎的，細細的，像揉好的麵團。陽光照在上面，泛著油亮亮的光。
她蹲下去，用手在土裡劃了幾道溝。
白菜種一行，蘿蔔種一行，韭菜種一小塊。等天再暖一點，還可以種點別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撫摸著。
孩子，等你能吃菜的時候，媽種的菜就長出來了。
第二天，桂花想回娘家看看。
債還清了，地翻完了，她心裡鬆快了一些。開春了，地里冒出不少野菜，薺菜、苦菜、馬齒莧，嫩得很。桂花提了個籃子，去地邊溝渠里挖了滿滿一籃子野菜，綠油油的，水靈靈的。
「媽，我想回娘家看看，有段日子沒回去了。」桂花對周母說。
「去吧。」周母看了看籃子裡的野菜，嘆了口氣，「家裡也沒什麼能帶的，就這點野菜，委屈你了。」
「夠了，媽。」桂花提起籃子，「開春了，地里東西多，餓不著。」
桂花今天走得慢，一路上看著路邊的野花。春天真的來了，田埂上、溝渠邊，到處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綠。有的野花已經開了，小小的，白的黃的，不起眼，但看著心裡歡喜。
遠遠就看到了娘家的破爛屋頂，好像見風就能倒似的。
推開娘家的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媽！」桂花喊了一聲。
屋裡跑出來一個小姑娘，瘦瘦的，頭髮黃黃的，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花棉襖。是冬梅，她的小妹。
「姐！」冬梅撲過來，抱住桂花的腿，「姐你總算回來了！」
桂花蹲下來，摟著冬梅，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冬梅，想姐了沒？」
「想了。」冬梅眼淚汪汪的，「天天想。」
秋菊也從屋裡出來了，比上次見又瘦了一些，眼睛亮亮的。
「姐。」秋菊叫了一聲，聲音有點抖。
桂花站起來，把秋菊也摟進懷裡：「秋菊，你瘦了。」
「姐，我沒事。」秋菊在她懷裡悶悶地說。
母親從屋裡出來，看見桂花，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桂花，你咋回來了？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媽。」桂花走過去，拉著母親的手。那雙手比以前更粗糙了，骨節都凸出來了。
她把籃子遞過去：「媽，我帶了些野菜，開春了，餓不著了。」
母親接過籃子，看著裡面綠油油的野菜，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懷著身子，別太折騰了……」
「爹呢？」
「在屋裡躺著，腿還沒好利索。」
桂花走進裡屋，父親躺在炕上，腿用布條纏著，臉色蠟黃。看見桂花進來，他撐著胳膊想坐起來。
「別動，爹。」桂花趕緊過去扶住他。
「桂花，你在周家……受苦了……」父親的聲音沙啞，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爹，我沒事。」桂花幫他擦了擦眼淚，「我把地翻好了，到時候種上好些菜，再餓不著了。」
母親把野菜拿去洗了，中午做了一大鍋野菜糊糊。一家人圍在桌前，一人一碗。冬梅吃得呼嚕呼嚕響，秋菊小口小口地喝，樹生和樹根搶著刮鍋底。
桂花看著他們，心裡又酸又暖。
「姐，你吃。」冬梅把自己的碗推過來。
「姐不餓，你吃。」桂花把碗推回去。
冬梅放下碗，歪著腦袋看著桂花的肚子，眼睛亮晶晶的。
「姐，你是不是要生小外甥了？」
桂花愣了一下，臉微微紅了：「你咋知道的？」
「媽說的。」冬梅湊過來，小手輕輕摸了摸桂花的肚子，「媽說姐肚子裡有小寶寶了，讓我別老纏著姐。」
桂花笑了，把冬梅摟進懷裡：「等小外甥生出來，讓他跟你玩。」
「真的？」冬梅高興得拍手，「那我要教他挖野菜！」
全家人都笑了，連躺在裡屋的父親都笑了幾聲。
大弟樹生放下碗，看著桂花：「姐，你在周家……真的還好嗎？」
「真的還好。」桂花笑了笑，「婆婆對我好，地也保住了。你們別擔心。」
樹生低下頭，沒再問了。
走的時候，一家人送到村口。
冬梅拉著桂花的手不肯放：「姐，你別走……」
「冬梅乖，姐過幾天再來看你。」桂花蹲下來，摟著她，「你在家要聽話，幫媽幹活，帶好樹皮。」
冬梅哭著點頭，又摸了摸桂花的肚子：「姐，你要讓小外甥快點出來。」
「好。」桂花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姐答應你。」
桂花站起來，看著母親：「媽，我走了。」
母親抹著眼淚：「路上小心。」
桂花轉身走了，沒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走到村口的時候，桂花放慢了腳步。
幾個婦女蹲在路邊擇菜，看見她過來，聲音壓低了。
「聽說了嗎？周耀光又去鎮上了……」
「找那個李秀梅？」
「可不是嘛……」
桂花腳步沒停，假裝沒聽見，但那些話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她走得更快了。
回到家，周母正在灶房裡做飯。看見桂花回來，趕緊問：「咋樣了？」
「還好。」桂花在灶台邊坐下來，把手放在肚子上。
「你娘家還好嗎？」
「爹的腿還沒好利索，弟弟妹妹們都瘦了。」桂花頓了頓，「我帶去的野菜，他們吃得可香了。」
她想起今天在地里翻土的感覺，想起河邊的柳樹和流水，想起冬梅抱著她腿、摸她肚子的樣子。
也想起村口婦女說的那些話。
周耀光。李秀梅。
她把這兩個名字壓在心底，沒有說出來。
日子雖然苦，但好在有盼頭了。
地翻了，種子有了，孩子在她肚子裡一天天長大。
她不怕苦，只怕沒盼頭。
窗外，天快黑了。
周耀光還沒回來。
他指定又去找李秀梅了吧。
桂花把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微微翹起來。
孩子，媽有你就夠了。